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离开北大荒已经30年了。1990年白桦树摇金的季节,应850农场云山畜牧场邀请,十几位在北京的文化界难友,结伴重返当年“右派”流放地。这次行走的路线跟l958年“右派”发配时不同。这次是从北乘火车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中转换车在虎林下车;当年则是从北京乘火车到牡丹江,再从牡丹江中转换车在密山下车,使得我们重温的记忆,少去了一定的完整性,只能自己在心中默默接续。还有一点与当年更为不同,由于我们现在的身份变了,若不联系“反右”那段可怕经历,我们的心情也不再有沉重和惶惑。
北大荒原本是块亘古莽原。先是由从朝鲜战场下来的军人开垦,后来又有我们这些“右派”劳作,这片处女地的原始峦色渐渐消退。再经过知青和几代农工的多年劳动,如今的北大荒完全改变了本来的模样,有的地方已经成为繁华的小城镇,最早那种空旷清新的气息已经很少。这就是当年所谓的“向地球开战”带来的结果。当然,那时候普遍没有环境保护意识,国家不富裕,人民更穷苦,不得不以非常堂皇的名义,以破坏北大荒原始生态为代价,换取眼前的一点点果腹的吃食。我们当年劳动的地方,如果没有人仔细指点,简直没有办法辨认出来,它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可是,尽管岁月沧桑物易人非,站在这片土地上很难寻觅往日生活的踪影,但是从泥土散发出的浓郁气味中,我们依然可以闻到有过的苦涩,一种莫名的情绪再次袭上心头。因为我们毕竟在这里流过太多的血汗,度过近三年胆战心惊的流放日子,即使天地完全变样也会意识到,这是葬送我们美好青春的受难地。我们这些被称为“右派”的人,由于长期在政治上受压抑,早就养成了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应,对于这类事情比任何人都更为敏感。
记得近三年的劳改生活结束,我们从密山搭乘火车返回北京,刚刚进入车厢找到座位,我就毫不掩饰地说,这回终于走了,今后就是用三套马车拉,我也不会回来。大有受难者脱离苦海的意味。可见我对北大荒那段劳改生活是多么憎恶。然而时隔30年的今天,跟随当年的难友们,我还是来到北大荒。回来干什么呢?是寻找往日的痛苦碎片?是捡拾被毁的青春落叶?不,好像都不是。只是有个情感精灵隐隐约约地闪在心中。这时我才真切地感觉到,人的思想感情原来是这样古怪,只要是你生活过的地方,哪怕给过你太多的痛苦和不幸,你都无法从感情的图版上抹掉。我对于北大荒似乎也不例外。
我们这次重返北大荒,总共滞留了十来天,凭借每个人对当年的记忆,尽量寻找劳动、生活的所在,有的痕迹尚能依稀可辨,有的随时光流逝荡然无存,让我们不禁感记得近三年的劳改生活结束,我们从密山搭乘火车返回北京,刚刚进入车厢找到座位,我就毫不掩饰地说,这回终于走了,今后就是用三套马车拉,我也不会回来。大 有受难者脱离苦海的意味。可见我对北大荒那段劳改生活是多么憎恶。然而时隔30年的今天,跟随当年的难友们,我还是来到北大荒。回来干什么呢?是寻找往日的痛苦碎片?是捡拾被毁的青春落叶?不,好像都不是。只是有个情感精灵隐隐约约地闪在心中。这时我才真切地感觉到,人的思想感情原来是这样古怪,只要是你生活过的地方,哪怕给过你太多的痛苦和不幸,你都无法从感情的图版上抹掉。我对于北大荒似乎也不例外。
我们这次重返北大荒,总共滞留了十来天,凭借每个对当年的记忆,尽量寻找劳动、生活的所在,有的痕迹尚能依稀可辨,有的随时光流逝荡然无存,让我们不禁感叹唏嘘不已。尤其让我们永远无法心安的是,在记忆中的一座小山头上,本来想凭吊几位丧命的难友,他们的墓穴却早被萋萋荒草覆盖,连个残碑断木都没有了,我们只能低首向北方默悼,用一瓣心香纪念这些政治冤魂。
这些人离世的时候都是二三十岁,年纪稍大点的也不过四十^左右,有的刚刚跨出大学门槛,有的已是单位业务骨干,本可以为国家做些事情,却在“阳谋”运动中遭暗算,被发配到北大荒强制劳改。最后或因饥饿或因劳累而终,成了亡命他乡的屈死鬼。比之这些死去的难友来,我们无疑算是幸运者,尽管后来生活也很艰难,有的在“文革”运动中再次遭殃,有的晚年因经济拮据颇多凄凉,但是在人生的最后几年里,总还可以比较自由地呼吸了。就我们个人来说也算是幸运。
这次重返北大荒回来以后,我的心绪好久都是乱糟糟的,像是一堆理不清的麻线,跟政治上的是是非非纠缠在一起。我想到l955年那次“反胡风运动”,我想到l957年那场“反右”灾难,我还想到那个以文化做包装的“革命”人祸,我当然更会想到改革开放这20年来,人们总算可以像个人似的生活。让我始终无法理解的只是,过去有些权力很大的人物,放着好好的日子非不让人过,总是挖空心思地置人于死地,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国家繁荣昌盛?难道真的是为了人民生活幸福?我不相信!不相信!永远也不会相信!就像不相信北大荒真的会有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