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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辛为民下到村里躲着不见乡里的干部,脑子里时刻想着如何处理临时工的问题。想到一味回避矛盾和问题总不是办法,有时也真想叫派出所抓几个人,但又怕把事情闹大。事到如今,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处理意见。

    辛为民回到乡政府时已经傍晚,落日的余晖淡淡地映在墙上,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乡政府院子里显得很宁静。一年来辛为民已习惯了乡政府的生活。他朝大门口望去,门上“我们要吃饭”的横幅孤零零地飘荡着,一阵风吹来,纸张相互擦着,发出哗哗的响声。

    辛为民忽然想起木柄叔,忙走到食堂边的一间补屋,推门一看,木柄叔不在,他转身退出去。木柄刚好从大门走进乡政府院子,看到了辛为民。

    木柄迎上去问道:“辛书记,找我?”

    辛为民一时没说话,他对木柄叔充满了尊敬,想到要把木柄叔退掉,心里涌起一阵阵歉疚。他靠近木柄身旁说:“柄叔,我是想找你说说话。搞到这一步,我只有硬着头皮搞下去。”

    木柄小声说道:“辛书记,认准了的事,打破脑壳也要干下去。我算什么?一个伙老倌。”

    辛为民心里一动,转身大步向办公室走去。

    当晚,辛为民主持召开了党委会议,专题研究清退临时工的问题。

    会议室里热烘烘的,椅子、桌面都是热的。由于电压不足,屋顶上两把吊扇调到了最高挡,还是慢悠悠地转着。里面的人一个个热得浑身是汗。辛为民的衣服被汗湿透了,他解开衬衣扣子,敞开胸,抓起衣角朝脸上摇了几下,一下露出干瘪的肚皮。

    韩水冰把l临时工的名单念了一遍,总计一百多人。

    中国人多是国情,难道临时工多也是正龙乡的乡情?不清退临时工,乡政府就得拿钱养活他们。乡政府的钱是谁的?是正龙乡老百姓的!是正龙乡老百姓脸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劳作得来的!一百多人,十年来,正龙乡的老百姓出了多少血汗钱。

    临时工都有背景。聂作华的姐夫曾任正龙乡党委书记,现在另一个县任常务副县长。皮立明是县委孙仁亮副书记的亲姑表兄。财政所雇请的临时工是县财政局长的外甥。其他临时工不是这个局长那个局长的亲戚,就是这个部那个委负责人的家人,再不济也是乡党政骨干的老婆、儿子、女儿、侄儿、侄女……剩下来干脏活、累活的,比如守门、打扫卫生、食堂工等等的是七站八所负责人的直系亲属。极个别的是多年前因临时工作需要雇请而又没有及时清退的人员。另外调整村领导班子时,调下来的支部书记也安排在站所任职。

    辛为民左手举着名单说:“我不是半夜里吆喝发水,喜欢干得罪人的事。目前乡村负债累累,老百姓不堪重负,正式干部职工工资都难以按时发放到位,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养着临时工,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反复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得罪人的事,搞得不好会得罪许多人,包括在座的各位。今天的会议,充分发扬民主,交给大家讨论,你们说怎么办?”

    马同首先将了辛为民一军,说:“我有一个侄女在广播站上班,普通话说得好,广播学校毕业的。大家同意退,我立马打发她回家。只是……只是——”停顿了一下说,  “有几个站所负责人是临时工,又是业务骨干。如果退了没有合适人员顶上,工作会停摆。”张材章没料到马同会不同意清退临时工,连忙顺着马同的话说:“清退I临时工不是说清退就清退的简单事。有些临时工不仅是业务骨干,还是各级领导的亲友。县委孙书记前天就给我打过电话,问起这件事。我有个哥哥在水电站当副站长,也是业务骨干。”辛为民补充了一句:“不管是什么业务骨干,只要是临时工都要清退。”

    王天说:“我一个侄儿在联防队上班。反正联防队要人,请别人也是请。”

    韩水冰一直低着头抽着闷烟。会议室安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该他发言了。他把烟蒂朝地上一丢,用左脚狠狠踩熄,抬起头说:“该我说啦?我说现在哪个当领导的没有把七大姑、八大姨安排工作?!我有个弟弟一直在乡司法所工作,取得了律师资格证书,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我一定做通弟弟的工作,叫他卷铺盖走人。至于我儿子嘛,考上大学没钱读书,感谢大家关照,安排在办公室上班不到一年,明天我就打发他离开办公室,滚回家帮他母亲插田去。”

    电风扇还是慢悠悠地转动着,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与会人员各有心思,打着小九九,谁也没说话。辛为民用手指轻轻地敲击桌面,目光在每人脸上扫视一遍,琢磨着每个党委委员发言的态度,掂出了清退临时工的阻力和压力。

    半个钟头过去了,党委委员们再没有谁开口说话。

    辛为民的心往下沉去。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差五分十二点。他进一步征求大家的意见说:“如果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我们还是来个举手表决吧。同意清退l临时工的请举手。”他首先举起了右手。韩水冰见状,望着辛为民,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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