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同望了望其他党委委员,右手悄悄地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其他党委委员正欲举手,瞟到乡长的手一直没举起来,也就没有举手。
闷了一会儿,韩水冰的右手放下来了。辛为民把右手换成左手,仍然举着。
五分钟过去了,又过了五分钟。地上丢满了烟头。会议室外面的虫叫声也减弱了。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鸡叫。有的党委委员脸上露出焦虑的表情。辛为民也开始不耐烦起来。他突然站起来激愤地说:“关于清退临时工的问题,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的手从昨天举到了今天。其实听了大家发表的意见,我知道有的思想没有全通,这点我理解,怕亲人骂、朋友讲。有些同志不赞同清退临时工。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有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有些还是县领导的亲戚。当然大部分是我们乡党委与乡政府负责人的亲朋戚友。谁都有亲朋戚友,如果有一点权力,就把亲朋戚友搞到单位上班,那单位还不爆满?权力是人民给的,是要用来为人民服务,而不是安排亲朋戚友的。我知道大家打不破情面,或者说舍不得利益。今天这个情面打不破,明天老百姓会帮我们打破这个情面的。我为什么要通过举手表决呢?在座的各位都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有的有着多年党龄,我倒要看看在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关键时刻,大家是否记得入党誓词,是否记得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当着老韩的面,我不是表扬老韩。乡党委一班人谁家有老韩家困难?在基层工作几十年啦,老婆和孩子一个也没解决户口、安排工作。不错,他是有一个儿子,高中毕业后安排在乡政府办公室工作,可他旗帜鲜明地在会上表明了态度。明天,不,今天就把弟弟和儿子打发回去。我认为老韩算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共产党员。”
辛为民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与会人员一个个低下了头。韩水冰听了辛为民的话,心里反倒一阵难过。他望着辛为民说:“辛书记,别抬举我,我没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我只是把世界、把社会想得太美好,太纯洁。多少年来,天天都在喊精简机构、精简人员。我也想过给老婆、孩子买个户口,搞个工作。但我没有去搞,并不是不会搞。只是想守点规矩。现在回头一看,这么多年,县里和乡里几乎天天进人。到底乱进了多少人?数也数不清。亲戚朋友包括我堂客和儿子都说我无用。是啊,给老婆儿子解决工作吃上‘皇粮’是有用,给所有亲朋戚友解决工作是有能耐。好了,不说……不说这些了。反正我叫弟弟和儿子回去就是了。谁叫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呢。”韩水冰说着说着,当面哭了起来。
韩水冰的话触动了辛为民的心,他扭头看了韩水冰一眼。恰好韩水冰擦了一下泪眼向他望来,虽然泪水未揩干,辛为民还是看出了他对自己的支持。于是,辛为民加重语气说:“一个共产党员的本事,就是牺牲自己的利益,甚至亲朋戚友的利益,为群众谋利益,为事业做贡献。虽然大多数同志不同意清退临时工,思想上一时转不过弯来,但我并不责怪大家。只是我郑重地提出一条建议:从下月开始,所有临时工一律停发工资。清退临时工的问题提交乡人民代表大会进行表决。”
马同的心里不是滋味。他本想借这件事给辛为民看一看他在乡里的威信,看一看他的分量:有些事没有他的认可,你就办不成。想不到辛为民临时另想他策,建议交乡人大来处理清退临时工的问题。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意识到时间太晚了,该散会了,就主动地抬起头,望着韩水冰说:“请老韩同乡人大副主席商量一下,最近定个子,召开乡人民代表大会,就此事作出决议。同时做好临时工的思想工作,千万不要把矛盾激化。”
辛为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木柄还没睡,走过来把钥匙递给他说:“辛书记,你房里我帮你打扫了几遍,棉絮和床单也换了。”辛为民接过钥匙,感激地说:“谢谢您,柄叔。”
辛为民上到二楼,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打开房门,闻到一股花露水的香味。他进到房间里拉亮电灯一看,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床上铺了一床虽然打着补丁但很干净的旧床单,一点臭气也没有了。
党委会议的意见走露了风声。清早,乡政府门口便有人聚在一起议论:“昨晚的会开到转钟,清退人的事没通过。”“没通过?他狗日的态度坚决得很。”“还说要召开乡人民代表大会进行表决。”
“明摆着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聂作华来了,对着叽叽喳喳的人群说:“哕嗦些什么?快站好队,把辛书记堵在院子里。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就搞死他!”“是啊,大伙都听聂哥的。实在要清退我们,我们就要补偿金。”皮立明说。
“一点点鸡巴钱我们不要,没有上万块钱我就赖在乡政府不走。他们领工资,我也领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