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有关部门是为了“掐断麻烦的源头”．还是正等着彩票销售点的空缺，反正，见到这封民情反映后，有关部门立即认定这个摊点“达不到规定条件”。决定撤消。今天早上，执法队上门来抬走电脑，实际上是这个原因。可惜大黑疤不知道。幸好美丽的老婆也不知道，否则，大黑疤又该面临若干冷嘲热讽。大黑疤一直以为抬走卖彩票的电脑。是他昨天夜里惹事带来的后果。
烦躁情绪积淀多了．大黑疤早就想发泄一下，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昨晚惹事之前，他并没有料到机会说来就来了，所以，事到临头，缺少思想准备，干得就有些出格，与原先进原劳模的身份很不相配。
大黑疤本来是站在娱乐城的第二道门边值班，那个位置既看得见大门内的收银台。又看得见第三道门内的各个包间。看见有人大叠大叠地付娱乐费，大黑疤不可避免地想到各路豪杰以各种理由来他家的彩票销售摊上收费。在这种状态下，他看见走廊和包间里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便觉分外刺眼，听见阵阵浪笑和娇声呻吟，更觉刺耳。这种“刺”越忍耐越痛苦，他干脆从第二道门走到第一道。大黑疤绝对不可能料到，这短短几米距离，不仅没有使他甩掉烦恼，反而走出更多麻烦来。
他看见一辆豪华车停在门口，迎宾的保安拉开车门，车上走下一个十分熟悉的人，用一句讲评书的话来叙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厂长。
哪个厂长?
当然是他工作过十多年，又害得他下岗的国营大厂的厂长。
大黑疤憋在肚子里的气一下子冲上了脑袋。他刚来娱乐城时，几位过去同车间后来又一同下岗的师兄师弟来约他．鼓动他一同回去找厂领导说理。那几位师兄师弟为了说服他，特意将他领回厂里，让他看厂干部们新修的住房，一套挨一套，套套宽敞明亮，装修得让人眼花缭乱。来约他的师兄师弟们说，每块砖都沾有我们的血汗。大黑疤不愿闹事，他不想毁了自己的英名，只淡淡地说了句：天下本来就有差别，全世界的官都享受不同待遇，只要他们能把工厂起死回生，这点享受算什么。
那次，大黑疤没有参加师兄师弟们的行动。他只是站在厂里，面对十分熟悉的厂区，久久地发呆。呆得像一尊雕塑。
昨天夜里他却无法忍受了。
他太知道这个娱乐城的价位．来这儿“娱乐”一次，相当于一个工人几个月的工资。而眼前这个正要进来“娱乐”的人，曾经笑容满面地给他颁发过奖状，也含着眼泪给他发过《下岗证》。大黑疤不知道哪种面孔才是厂长真正的面目。
大黑疤拉开门走出去，一把抓住厂长，问：还认得我吗?
不知是厂长喝了酒，还是大黑疤穿了制服变了样．还是厂长真的记不得那么多的工人，毕竟厂太大。
厂长说，前几次来好像没见过你开车门。大黑疤火气更盛，你花谁的钱?
厂长不高兴了，关你什么事?你花谁的钱?
关你什么事!
大黑疤一抬手，狠狠扇了厂长一记耳光．又重重推了厂长一掌。
换了其他人，这两下动作算不了什么．可大黑疤出手，情况就大不一样。大黑疤可以坐在凳子上，身子不动，一拳砸碎木桌。厂长虽然身材魁梧，在大黑疤手里，却像个没多少重量的筐子。一掌过去，厂长飞向豪华车，把车子砸出一声闷响。车身仿佛突遇不平的路面，猛地颠簸了几下。
围观的人都去注意车身是否受伤，只有大黑疤看见，厂长的嘴角有了血。一耳光能见血，说明厂长气血畅通。
厂长顾不及站起身子就骂起来。车上的驾驶员忙下车扶着厂长，指着大黑疤告诉厂长，这人过去是我们厂的先进模范。
肯定是这句话的作用，厂长和大黑疤一下子都平静了，那场面，好一阵没动静，仿佛僵持了一百年。大黑疤一跺脚离开了明月娱乐城，在街上毫无目的地游走到快天亮才回家。他明白，这份工作不会再有了。他不怕别人怎么对付自己，最担心的是影响家里的日子。结果，担心没用，最担心的事最容易发生。枯子找到大黑疤时，他正在一个低档茶馆里坐着喝茶。
后来大黑疤反思过，为什么会参与到那件生死攸关的事件中。反思的答案是：与命运有关。假如不是，为什么枯子会找到自己?就算枯子向家里打听到他出门了，偌大一个城市，他怎么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只能用命运来解释。
枯子来通知大黑疤，皮处约下午四点在“悠然茶楼”喝茶。
大黑疤有些恍惚，悠然茶楼……在什么地方?
枯子说，你认识皮处不是在大众茶馆吗，悠然茶楼就在大众茶馆旁边。
大黑疤马上记起，是在羊市街西延线上。那条大街上的茶楼多得像机关里的主任和“长”，一抬头就能数出好几个。
大黑疤在走投无路时能够进明月娱乐城当保安，全靠了这位被称作“皮处”的人。本来应该称为“皮处长”，现在的人们无论什么年纪都赶时髦，好像不精简一个“长”字就很土很土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