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看见异常情况。
烂眼说话的声音更怪。还没有发觉?还是没有发觉?
他再三重复这句话,车上的人望酸了两眼也不知道需要发觉的是什么。搞得全车人既奇怪又紧张,都屏住呼吸前后左右乱看。
公路旁的荒地不知什么时候开阔起来,半米深的野草被风一带,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倒出很远,似乎有意要展示空荡荡的荒凉。
车上的人拧着脖子望了好一阵子,仍然没看见什么需要“发觉”的东西。几个人开始变得慌乱和不耐烦。连皮处也忍不住冲驾驶席问烂眼,你究竟发觉了什么?
烂眼不回答。一边开车,一边照旧近乎自语地反复嘀咕,怎么会没有发觉?怎么可能还没有发觉?枯子最先承受不住,心里一烦,脱口骂出半句粗话:发觉你妈的X……
这一次烂眼破例,没有和枯子对骂,只是继续声音怪怪地嘀咕:有严重情况,真的有很严重的情况车上的人还是没有发现严重情况在哪儿,但都觉得有一股寒意沿背脊往上涌,头皮一阵阵发麻,连毛发也倒竖起来。
众人正在心神不定,胡乱猜测,烂眼驾驶的面包车突然偏离主道,开上一条不知是什么等级的公路。面包车立刻颠簸起来。
皮处说.喂.你开到哪儿来了?
烂眼神情有些紧张,瞪大两眼继续搜寻,一到顾不上回答的模样。
皮处说,我在问你,往哪儿开?
烂眼不回头。伸长脖子望前面,心不在焉地回答,哪儿有路就朝哪儿开。
皮处急了,叫,停车!烂眼没反应。
皮处大叫,烂眼,停车!
烂眼很不耐烦地回头扫了一眼,叫什么叫,情况这么紧急,还停什么车!
到底有什么情况?
你们看前面那辆车。烂眼用下巴指指前方,不是靠近我们这辆的农用车,是农用车前面那辆越野车。远远的前方,确实有一辆越野车在行驶,仅此而已,看不出其他情况。
烂眼猛轰了一下油门,提示,看车牌号。
距离远,乘坐的面包车又不断颠簸,看不清。
烂眼又轰了轰油门,再提示,注意车牌照前面两个字。
面包车超过了农用车。距离靠近了。皮处最先看出.越野车牌照的前面两个字隐约可见是“川A”
——成都牌照。
是成都的车!
皮处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不再说话,只看着烂眼。
烂眼说.我跟了这越野车好久了。先是觉得这车眼熟.刚才有一阵子离得近,我基本上看清了车牌照的号码……
烂眼的话没说完,前面的越野车突然加速.一下子又拉开了与面包车的距离。
烂眼说糟了,前面可能发现我们了。说着一踩油门,开始追。
皮处劝阻他,我们自己就在逃难,你追别人干什么。
烂眼说。不对。
皮处说,什么不对。
烂眼说,你的说法不对。
简单的对话间,烂眼一直猛踩油门.可怜的油门大约被他踩到了底,白色面包车声嘶力竭怪叫,剧烈颠簸着向前狂追。但毕竟是面包车.绝对比不过前面的越野车,眼看距离越拉越大.烂眼急得直骂手中的白色面包:破车!
坐在后面的人都不知道烂眼为什么要追前面的车。不知道也就不知道,没人过问,只有枯子轻轻说了一句,就他的烂花样多。
皮处没再说话,但皮处动了心机。
皮处隐约觉得前面那辆越野车与烂眼有什么牵连。而且是不一般的牵连,究竟是什么,一时又难以确定。远远看见前面的越野车拐了一个弯,烂眼目测了一下弯道距离,一打方向盘,白色面包车猛地一侧,面包车后座上只有大黑疤坐稳了,其余人全摔倒在座位上和车厢里。大部分人都骂出声来。
烂眼没有回骂,他顾不过来理睬后座上的人。这时面包车前面出现一个长长的下坡道,路一下子拉得非常直。这里人烟稀少,污染小,能见度非常高,视线突然变得十分开阔。烂眼刚一放眼,猛地惊叫起来。车上的人都看见了——
正前方远处,越野车的前面,笔直宽阔的公路中央出现了一头牛,牛尾处跟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孩。那衣服好红,在蓝色天空绿色草地的大环境里显得异常鲜艳.像布满脂粉的脸上那两片红唇,特别醒目。如果不是越野车速度快得发疯,如果不是开车人心慌意乱.如果不是下坡,如果不是……不幸的是所有的“如果”都不存在,存在的是越野车不是撞上身体庞大、行走缓慢的牛,而是撞上了穿红衣的放牛小孩。红衣小孩像鸟一样腾空飞起,飞在越野车高高的上空。一股鲜血从小孩口中喷出,像礼花炮似的四下散开。衬着辽阔碧蓝的天空,伴随红色衣服的飘舞,给人造成强烈错觉,仿佛喷洒的不是鲜血,而是红衣服分解成了碎片。
一条人命!
白色面包车的人都亲眼目睹了这条稚嫩生命逝去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