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皮处一路上都在想,回家见到“小猛兽”后如何埋怨她,实事求是地说,如果不是她,或许皮处不会陷人眼前的困境。
只是,不知为什么,皮处一看见她,就鼓不起劲来抱怨了。
“小猛兽”对他还是那么亲热,她的一切也都还是那么迷人,近乎完美的身材,套着一身淡蓝色泳装。泳装很薄,紧紧绷在她身上,简直等于什么也没穿。应该丰满的部位都鼓得圆圆的,裸露的地方则像果冻一样滋润亮泽。更让他心动的是“小猛兽?’在床上风情万种,在床下善解人意,与“小猛兽”交往多年.她一直是不横蛮、不刁钻,皮处心中的女人标准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或者换句话说, “小猛兽”几乎就是按照他要求的标准订做的。用赏心悦目来概括,丝毫不过分。
梦中的“小猛兽”拉着皮处的手,要他陪她去游泳,还反复问他,这些天去哪儿了,怎么电话也不打一个。即使不方便打电话,也该发个短信,怎么就没有消息了呢。
皮处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车子猛地一颠将他颠醒,醒来后满腹惆怅,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过了好一阵,皮处才发觉车子没有动。问烂眼怎么回事。烂眼坐在驾驶席上,隔着玻璃指指车窗外,懒洋洋地回答,车滑到路沟里陷住了。
皮处这才看见,车灯照着的已是泥土路面,很泥泞、很窄,两旁野草又密又深,茂盛得近乎张牙舞爪,差不多快把路遮盖住了。
皮处说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烂眼说我也在问自己,为啥不跑向别的什么地方。皮处看了看,车内的人都像是在睡,其实都醒着。就问要不要让大家下去推一推。
烂眼说没有用,推上路也看不清该往哪儿走。不如彻底休息一下。说着,烂眼干脆关了车灯,他说留一点电,免得天亮后发动车困难。
呆在车内打瞌睡。虽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皮处还是不断地感觉到.黑暗中每一双眼睛都在打量自己。这让他不时冒出一阵阵恐惧,从来没有这么紧迫地感觉到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同伴。他将每个人逐一掂量了一下,这才发觉,到了这个时候,真的是很难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了。
几个人中,尤其让皮处不放心的是烂眼。
烂眼这一天的表现相当异常.一个原本很简单的策划被做变形,会不会是烂眼在中间有意加入其他因素。被教训的女人曾经伙同海某弄垮了烂眼所在的街道企业,又骗过烂眼的集资款,像烂眼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白白罢休的。那么,静夜度假村里的那一枪是不是烂眼干的?
很难说不是。
正在紧张地思索,烂眼突然对他说话,一个平常而且轻言细语的声音,竟把皮处吓得猛然一抖。
烂眼说,皮处,身为副处级国家干部,现在是什么想法。
皮处选择了幽默,他觉得这样才可以掩饰自己的心思:你是代表组织谈话,还是站在新闻媒体的角度采访。
烂眼明显不想幽默,语调很低沉:我是触景生情。我落到这个处境无所谓,失业兼受骗,早就是生存艰难。在家里艰难和在外面艰难都是一回事。你和我不一样,你在家里肯定不会艰难。
皮处摸不准烂眼的真实用意,只有一点可以肯定。烂眼不会是在替他着想。
掂量了一下车上几个人的心态,皮处选择了迎合大家情绪的话,故意把自己真实的难处说给车上每个人听。他说,我这副处副了十四年多,不仅没有转正.等到机构改革人一精简,可能连个实职都保不住,剩下个空名分,从有到无,你说我艰难不艰难。
烂眼的声音惊讶得有些做作,你不会犯了什么事吧,比如说经济方面的,或者男女方面的,或者……
皮处立即闭嘴,不再说话。他很懊悔自己打错了算盘.怎么能奢望跟着别人发几句牢骚,就让这些人和你缩短情绪距离呢。
皮处后来才知道,情绪定位,其实真的很关键。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很静,有人嫌闷,推开车窗,马上有细雨和呼啸的风声闯进来.尤其那风声,厚重得像千面大鼓齐擂.又像飞机贴着头顶飞过,那种非同一般的强烈震撼,没有人受得了。只好立即将车窗关上。还有人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风吹起来这么厉害。
没有人回应。
心里有事,基本上没有人能睡着。
枯子问皮处,还是那个老问题.究竟准备拉到什么地方才停下来“开会”。
皮处如实回答,目前还没有准确地点。
枯子又问.那个姓海的官为啥也往这个地方跑,是不是这里很适合躲藏。
皮处刚刚说到这里偏远,突然心里一动,他想起前不久看到的一个文件.文件说国内贪官为逃避法律制裁,携款逃向国外。有的贪官利用职务之便,一个人准备了好几个甚至多达十多个护照。
皮处说话的节奏一下子变得缓慢起来。不知是有顾虑还是缺少把握,他对黑暗中的枯子说,海某人可能是因为海关盘查得严,想从人烟稀少的边境线偷偷越境。烂眼在黑暗中插话,他就是逃到天边,我也要追过去,我现在全部的理想就一个,不让贪官过安宁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