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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宽的草地,怎么也望不到边,也从来没有见到过长势这么茂密、这么深的野草,在里面行走,整个人全埋进草里,完全一个遮天蔽日的感觉。皮处总也拿不准,今后对别人谈起这儿,到底该称它草海,还是草林。
甩掉了追兵.又刚刚进人草海里,都有了一点恐慌暂时结束的安全感,甚至还有了一点新鲜感,精神一上来,话也多起来。烂眼说他小时候常去游泳池,那时候成都的游泳池不像现在这么多,那年头全成都市公开对外的就一个猛追湾游泳池。而且每周只开放两三个半天.因为那地方同时也是省体工队的训练场地。不是谁都可以去那儿游泳的,要办证。也不是谁都可以办证的,要开证明,要政审,要体检,由于限额还得排队……烂眼绕了一个大的弯子,最终才落到一句话上来:他有一个游泳证。
那是男女同泳,知道么,是在那个年代——现在当然不稀罕了。那时候的游泳池,水特别清,绿莹莹的,透明度相当高。我们一群小伙伴经常做的是什么?是站在游泳池水底偷看别人的胯。
现在回想起来,站在水底那个味道,就有点像这会儿站在这个草林子里。
一说起当年的城市生活。烂眼就有永远道不尽的感慨:生在大城市,绝对是生在小城市和生在农村的人无法相比的,未满3岁就有像模像样的幼儿园候着,满7岁直接上非常正规的小学,开学了没有去报名,会有老师和街道办干部上门来做工作,动员入学,学费全免。原因就一条,是“正住”成都户口。
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街道上早计划好了为待业青年安排工作,虽然厂不大,是街道办的,但体制是生养死葬,一应福利劳保俱全,连肥皂、卫生纸都月月照领。
不管烂眼讲得多来劲,没有人羡慕,相反,枯子还嘲讽他炫耀。
你懂什么叫炫耀?你有东西来炫耀吗?连枯子这种面带憨相的农村打工仔也来评头品足,烂眼绝对难以容忍。你听得懂人话么?周身上下里里外外,连半个幽默细胞也没有。
不想枯子也是一张不饶人的嘴,回击,你倒是全身上下都贴满了幽默细胞,可惜全是低档次的。
两人一句接一句顶起嘴来,全拣刺心的话使,谁也不愿让半步。
短暂的平静被破坏,皮处的心情又被搅乱。皮处早就对烂眼憋了一肚子气,越来越看不惯烂眼一身“小市民气”。皮处也问过自己,究竟是看不惯他的市民气.还是看不惯他老是冒犯自己。
但皮处否定了后面这个问号,他相信自己不至于同小市民一般见识。
烂眼和枯子一再搅乱他的心绪,皮处控制不住情绪,板起脸训二人,看你们这德性,早晚要吃大亏。就这么一句话,说不上有恶意,顶多是有点拿“官腔”而已。 “官腔”的尾音还没消失,烂眼和枯子两个人竟异口同声回击皮处,我们已经吃大亏了.现在就正在吃,而且就是你给我们带来的霉运!
皮处陡然一阵心慌,不管组织这伙人时大家是如何表态的,此时接触这个话题绝对不妥。皮处忙改变态度好言相劝,尽量化解双方火气。
让皮处差点虚脱的是,突然有人将他最担心的话说了出来,说得太直接,丝毫不转弯,在皮处听来.简直说得上是明显的煽动。
说这话的是高风。
高风说,谁要让我吃亏,我肯定会报复。这个地方,想做什么都方便。
皮处清楚这句话的潜在危险,忙堵高风的嘴,你不是自愿顶替来的吗!
高风冷笑,我说了我要做什么吗?
我也是自愿来的。大黑疤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厚重。他说,据我所知,好像每个人都是自愿来的。不管是什么原因来,既然来了,输赢都是命。一下子都哑了声。皮处这才发觉,最里层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他怀着后怕告诉自己,必须随时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能再惹这些几乎成了火药桶的人。
没人留意小黑疤,更没人留意小黑疤在想些啥,都觉得小黑疤只是跟着哥哥的话帮腔而已。一旦小黑疤说出他思考的事情,马上把大家的心全部说来悬起。
小黑疤说,我们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小黑疤说,这草林子宽大得超出人想像,四周不见边,除了草,再没有其他特殊参照物,人在里面像潜在水里,根本无法辨别方向,盲目走下去,万一迷路,走不出去,很容易死在这里面。
事实上已经迷路了。
六个人为此争论了一阵,没人能说准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更说不清从哪儿才能走出去。
偏偏从越野车里带走的旅行袋里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烂眼气得大骂,三个混账,只记得带生殖器。大黑疤当过兵,有观察地形的经验,他叫人伸出腿,凑成支架,学刚才皮处的方法,站上去四处观察。从草的颜色上,大黑疤判断右前方有片草浅的高地。一群人抱着希望埋在深深的草丛下面朝那个方向摸索。
走了很久,仍然觉得身边的草丝毫没见矮。大黑疤又站在两个人腿上去一看,那个可能是高地的地方.距离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