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0
面对大家的猜疑。皮俊超难免惊慌．但真正占据皮俊超脑子的还是愤怒。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机关，平时里大家都讨好领导，渴望从领导那儿得到点什么好处。一旦发生什么意外灾祸，几乎每个人都毫不手软地把责任往领导头上推。平时越是讨好领导的人，推得越不手软。
看来机关恶性也不是完全孤立的。
皮俊超难以抑制地使劲骂了一句粗话，那是他十年难得骂一次的话，他说，谁乱往别人头上栽，我日他先人!
皮俊超咬牙切齿．我非清出杀害小黑疤的凶手不可，清不出来，誓不为人。
烂眼半点也不在乎皮处发火，阴阳怪气地回一句，你现在还以为你是人哪?
皮俊超不理睬烂眼的挑衅，他清楚现在的处境不容许他纠缠细节，要镇住对方，表白自己，只能用强硬的态度。皮俊超一遍遍地重复，非要清出杀害小黑疤的凶手。
不幸的是，皮俊超每说一遍，都要招来一道道仇视的目光。多说几遍，便遭到群起围攻。除大黑疤外，其余三个人都毫不嘴软地指责皮俊超，这之前的事，你没有一样是给大家说清楚了的，找不到在度假村开枪的人．也说不出“气包”是谁，顶多只猜测了一下“气包”也许只是绰号，不一定真正患有疝气。除此之外．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一个，拿什么本事来“非要清出杀人凶手”?
烂眼和枯子还很一致地公开说出，小黑疤的死，八成是皮处所为。
皮俊超一人难敌数张嘴，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搜寻身边，看看有没有顺手的东西，准备拼命了。如果不是高风一句话，一场抓扯很可能难免。高风冷冷地冒出一句话，说，国家干部杀人，一般不会自己动手。高风不仅语调阴冷，表情也异常傲气，看皮俊超只用眼角，完全是不屑一顾的神情：这个姓皮的，不是进攻型选手，顶多是个防守反击型，机关干部大多是这类德性，姓皮的也不会有多大特色。
这番话够轻视人了，连个完整的称呼都被打乱，成了“姓皮的”，但皮俊超却放弃了反击，因为他发现，高风说了这番话后，枯子和烂眼都不再声讨他。
这也让皮俊超肚子里升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滋味，想不到这个身份不明的小个子还有这么强的号召力，堂堂国家处级干部竞相差甚远。什么价值观!
天迅速地完全亮开，亮的速度绝对是成都不曾有过的，刚才还是柔和的光线，转眼间就明亮得耀眼了。几乎像开电灯，一摁开关，眼前的黑暗马上全部消失。不知是想找凶手还是找墓地，还是有其他不可猜测的复杂因素，几个人都各怀心思四下张望，这才惊觉，昨天夜里睡觉的地方真他妈壮观。
位于半山的这个山崖相当长大，一溜岩石屋檐似的盖在顶上，岩石屋檐下的空间宽窄高低不等．顺着山势延伸到目光不及的远方，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会不会是某支筑路大军炸成的道路雏形。真的是世事难料啊!
好一阵再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察觉到．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说完了，而最该说话的人却至今没有吐出一个字。
就都朝大黑疤望过来。
大黑疤默默坐在小黑疤遗体旁．拉着小黑疤的一只手，好久没有动一下，像一躺一坐的一组雕像。皮俊超刚偷偷看了一下大黑疤，便发觉大黑疤正好斜眼看了一下他，大黑疤眼中闪出的，是一束很凶很凶的光。
皮俊超又一次紧张得周身发紧。
只能就地掩埋小黑疤，这是烂眼的提议，他说本来应该烧了后将骨灰背回去，但这山谷里没有木柴。
烂眼还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下意识地咽了下去。他差点说总不能用白骨作燃料，那样，背回去的会是多少个灵魂。停下来他才庆幸，幸好没有将这话说出口。他看见大黑疤不仅脸铁青，一双眼已经红得似要喷血，他真要这么说了，很难说大黑疤会不会连他一块儿埋在这里。
地上尘土很多很厚，在靠崖里的地方选了一个低洼位置，作为小黑疤的墓穴。移动小黑疤前，大黑疤从小黑疤身上脱下一件单衣，穿在自己身上。大黑疤幽幽地说，弟弟，我带你一起回成都。
这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大家听到大黑疤说的惟一的话。
皮俊超不失时机，抓紧接上一句话，他说小黑疤，你放心走吧，你的那份收人，我们一定会交给你哥哥，只会多，不会少。说过这句话，皮俊超静静地等了等。身边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也就是说，没有他期待的反响。皮俊超再次明白自己的处境相当不佳，很明智地闭上了嘴。
整个掩埋过程默默地进行。大黑疤始终没掉一滴泪．也没有对任何人包括对皮俊超说一个字。
皮俊超感觉到事态比想像的更严重。
皮俊超想找一个人，偷偷交待一下后事。他有很重很重的心事需要说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告诉他，现在不说，今后很难有机会了。他把其余三个人——烂眼、枯子、高风——反复掂量，却找不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这让他觉得比感受到自己面临死亡……更悲哀。高风低声叽咕了一句，头怎么这么痛。这话仿佛提醒了大家．立刻．每个人都觉得头痛。皮俊超还出现了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