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句话时，其他人都看见了枯子脸上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表情，是那种善中有恶，恶中有善的混杂模样。
烂眼很鄙视地指着枯子的脸让大家看，烂眼说这副神态最能说明一个问题，说明中国历史上的起义，为什么基本上都是出自农民。
这么重的话，烂眼却故意说得很随和，像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他很清楚，枯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农民一旦横了劲儿，连皇帝都敢惹，一个失业的街道企业工人，同皇帝相比，落差太大。
皮俊超很讨厌烂眼的自以为是和卖弄式的炫耀，一直想找个机会打击一下烂眼，听见枯子说话的语调有了恶狠狠的味道，皮俊超嗅到了可利用的因素，马上接着枯子的话煽动，现在还会有谁敢看不起农村人?真还有吗?如果真的还有，那个人一定是脑子有毛病。难得有人这么当众声援，而且“出口”的是位处级干部．换个说法就是位县太爷，枯子一下感动得浑身发痒，当即丢开烂眼同皮俊超单独聊起来。
枯子一坦诚就现出本分本色，他问皮处，我以前说过反对你的话，你不生我的气?
皮俊超说这算什么，从某种角度说，你这样当面说还算光明正大，机关里的人见面就握手，转过背就整人的情况太多太多。
话一顺心，气也顺了，情绪也来了，皮俊超也开始有思想有信心地指点起枯子。
皮俊超明白自己更多的是想做给烂眼看，让烂眼了解一下“皮处的威望”，今后才懂得收敛。
明白目的是一回事，帮枯子分析贫困原因时。皮俊超还是相当认真。
皮俊超说枯子缺少突破性的思路．没有完全跳出传统做法，缺少向新、向外、向市场的意识，缺少做大和独创的气魄(连皮俊超自己都忘了这是从哪儿看来的)。
皮俊超举例讲解枯子存下的五千元钱。他说存起来能顶风还是能挡雨?什么也不能。你知道四川的大老板刘永好创业时投人多少?四百元人民币。他说枯子却让多出十多倍的资金放在那里睡懒觉。按市场经济的规律，皮俊超说，即使那笔钱在正常睡觉，半夜也要将它抱起来撒泡尿。
烂眼在旁边对空感慨，谁要相信机关干部谈经济，谁注定倒霉。真正有经济头脑的机关干部，早下海发财了。
皮俊超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枯子已抢先说话，他说皮处，别理那个家伙，请你继续为我指点迷津。皮俊超同枯子谈得太投入太起劲。情绪一上来就忘了分寸，竟然问枯子为什么起这么怪个名字，到底是乳名还是外号。
枯子突然不说话了。
皮俊超猛地想到枯子曾为此顶撞过小黑疤，但后悔已经晚了。但皮俊超毕竟来自机关，很善于道歉和检讨，还解释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情况，目的是想帮你。皮俊超的话起了缓解作用，枯子没有发火．也没再说话，但是深深地埋下了头。
皮俊超看见了枯子眼中的泪花。猜测，这多半是一个怀有伤痛的称呼。
阳光劈头盖脑地浇下来，感觉像有人朝脸上浇热油。除了大黑疤，每个人都不止一次地叹息，县城究竟还有多远。
特别令“探险队员”们想不通的是，这么好的气候．宽阔的原野却几乎没有长树，走上半天也难得见到一棵，哪怕是小小的也没有。要躲避热油似的阳光，简直是幻想。难怪在高原呆久了的人，脸上都红黑相间。差不多就是油炸食品的颜色。
烂眼独自将一句话念了几遍，他说，到了县城，找一个有空调的宾馆，认真睡他三天，再去找“海腐败”．好好出一出老子胸中这口恶气。
没人接他的话，但每个人心中想的都是到了县城如何如何。
高风个子小，背着个包袱，行走越来越显得吃力。高风多次向大黑疤投过去眼色，明显是想得到援助。偏偏大黑疤正陷在失去弟弟的悲愤中，一路上就没有抬起过一次目光。
烂眼认定这是次机会，主动靠过去，这一次烂眼没有着眼于表现什么才艺了，很直接地去拿高风的包袱。结果，仍然遭到严厉拒绝。
皮俊超看到烂眼受挫，心里暗暗高兴，他认为这表明不喜欢烂眼的人又多了一个，也就是说，皮某的同盟军又壮大了一点点。有点像多年前曾经时髦了好些个年头的一句话， 么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
皮俊超一高兴，就忘了支撑处长身份，居然去讨好连什么身份都说不上的高风，还用很传统的印刷体语言说话，小同志，我来帮你拿好不好?
皮俊超想在烂眼面前展示阵容强大的计划破产。结果他也被拒绝了，只是与烂眼被拒绝的待遇不同，区别在方式上。
高风没有用严厉态度，只冷冷说了一句，不用你管。
皮俊超说高风，都在患难时刻，你为啥总与大家隔得那么开呢?
高风的回答几乎是刚才的复印件：不用你管。
转过头皮俊超便看见烂眼在幸灾乐祸地笑。皮俊超很恼火．甚至暗暗希望烂眼就是害死小黑疤的凶手，让大黑疤来狠狠收拾他。
谁也说不清离县城究竟还有多远。劳累迫使高风不再坚持。有意思的是高风不向其他人求助．他主动请枯子帮忙拿包袱。皮俊超看出高风这个选择不是随意性的，只是猜不出高风这么做的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