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下了这个决心才知道不容易，因为“大耳门”是涉案人员。好在现在的报社记者已经不是历史上的记者概念，不仅懂得制造麻烦，更懂得如何对付麻烦。使用的方法是资深老记者们想都不曾想过的。在这方面我比较笨，全靠了我的同行厉害，才保证了我的设想没有落空。否则又得倒回去求郑虾。那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由于特殊的原因，“大耳门”病房里没有住其他人。她不是坐在病床上，是坐在沙发上接受我的“采访”。沙发矮，有些突出她圆圆的腰身和肚子．如果不看某些女人特有的部位，那身材更像一个开始发福的中年男人。

    “大耳门”一看见我就说我们见过。她这话让我纳闷了好一阵，我以前的确听到过不少关于她吹牛和告状的故事，但记忆中根本找不出同她见过面的记录。实在不服气我的记忆会比她差，就请她提示一下在哪儿见过。结果她说得牛头不对马嘴，我才突然记起．她不是因为眼镜度数高，而是，她是有名的“大耳门”。我无心陪她消磨时间，直接进入正题。我还担心她不愿意多说，没有想到她比我更想谈这件事，也不知道是在病房关久了，想说话，还是急于解释一些传闻，她说的比我问的更直接。

    她说，可能有人误会了，以为我在整人，其实整人的不是我。

    这就说明确实有人在整人。我问她，整人的是谁?

    我发现了她的一个习惯动作，她一边说话，一边观察我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我提醒她，请讲事实，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

    她的话马上有了几分慷慨激昂，随口说了一串被人们幽默时称作“印刷体”的语言。她说我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我会说谎吗?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有党性原则作保证的。

    我截断她的宣言，我说请讲事实。

    她斩钉截铁地说，整人的肯定不是我，是一个领导干部，这个人是我们单位的二把手，副局长。

    “大耳门”见我没反应，感觉到我不相信，她的话一下子多起来。不仅多，而且流畅，有时候还带点抑扬顿挫，近乎于演员念台词。她可能是想借此加重感染力。让听的人更容易接受，最终达到使人更相信的目的。

    说实话，如果我的朋友中有谁敢用这种语调同我聊天．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当面嘲笑他神经出了问题。日常生活中用这种语调交流，说话的人或许没有多少特殊感觉，听的人的确是周身不自在。

我像吃药一样强迫自己硬着头皮听她说话。

“大耳门”说，单位上一共有三个局长，一(把手)局长面临退休，二(把手)局长见三(把手)局长比他年轻，工作能力比他强，群众基础也比他好，一直担心三局长越过他上升，成为他的上司(他在这个环节上已经有过两次闪失)。二局长把“三讲”当成一次“战机”，利用搞“三讲”教育的机会，串通几个人。一面在背后跟踪三局长．企图抓住三局长生活上的什么把柄；一面又让几个人以多种名义，写三局长的诬告信，直接送到“三讲”巡视组和上级纪检部门。其实，二局长管过人事，清楚上级部门现在对道听途说的事不会清查；但二局长也清楚，只要有人告状，不管所告内容是真是假，被告的人总会被上级冷一段时间。等过了这段“冷冻”时期，二局长已经成功地坐到一把手的位置上了。二局长是在利用机关工作的习惯和规律。就像经商的人利用“行道”上的道规。我还是不动声色，因为我面前坐着的是著名的“大耳门”。

    “大耳门”见我听了她的话无动于衷。又进一步仔细讲述策划整人的过程。细说之前她先声明，不是她怕承担整人害人的恶名，也不是这次“静夜度假村”事件把她吓坏了，她确实是一开始就劝过二局长不要整三局长，原因很简单，三局长这人随和，不和同事争名利争地位，平时人缘也不错，要整这样的人，不容易。但二局长这人多年来在官场没有断过争斗，习惯成自然，现在已经五十六七岁的人了，要想改正，谈何容易。

   “大耳门”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二局长的“三起三落”。她说二局长曾经是某大型机械厂的党委书记，因为长期暗算别人，自己又没有让人信服的人品和本事，换届改选时没人投他的票，以很低的票数落选。

    一个大企业的一把手被选掉，又说不出多少值得一提的实际政绩，上级只好降级使用，调他到某大专院校当副书记。在大学期间他又搞那一套，处处强出头。几年后大学的一把手离休，他以为按次序应该轮到他当书记。上面来搞民意测验，收集到的反映对他相当不利．只好将他调到我们单位当二把手。他认为是有人算计他，赌气整整两年，拒绝参加上级召开的任何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