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露一走,我也赶紧去我的那间隐秘的休息室。我迅速地从床下的纸箱子里搬出监视器,重新将它安装好。我打开监视器时,吴晓露已站在吴大德的办公桌前,结结巴巴地说着话。她说的事把我和吴大德同时惊呆了。吴大德瘫坐在椅子上,眼睛急遽地眨着,一只手紧张地摩挲着扶手,半天没吱声。
吴晓露说:“吴书记,黑皮就是拿光盘敲诈你的人……你不能撒手不管,一定要救救娄刚!”吴大德抬头说:“他杀了人,我怎么救,怎么管啊?”吴晓露说:“你赶快出面说明情况啊!”吴大德说:“愚蠢!我一出面,就把我们两个都牵扯进去了!”吴晓露说:“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救娄刚的命要紧!”吴大德说:“晓露,我的身份不允许,不要强人所难。”
吴晓露胀红了脸,转身打开窗户,然后爬上桌站到窗口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要不出面,我就从你的窗口跳下去!”吴大德顿时脸色煞白:“你怎么这样我的姑奶奶!有话好好说嘛!” 他忽然变得十分敏捷,蓦地扑过去关上窗户。吴晓露跳下桌来,气鼓鼓地说:“好,你不出面我出面,我跟刑警队把事情的因果关系说清。”说着转身要出门。吴大德急忙上前挡住她的去路,气急败坏地:“你着什么急呀我的姑奶奶!这么大的事,我们要想想清楚!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也许用不着你去说,娄刚已经将事情原委坦白清楚了,也许他并没有说,我们还有回旋余地……据我猜测,娄刚很可能是为保护你,才使出了这样的极端手段。如果是这样,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去说清楚,就帮了他的倒忙,他的苦心就付之东流了!”吴晓露说:“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坐视不管,说清楚了前因后果,至少不会判他的死刑吧?”吴大德安慰道:“放心,娄刚有自首情节,杀的又是一个有前科的人,不会判死刑的。如果娄刚聪明的话,还可以说他是防卫过当造成的结果。我们不能仓促行事,以免玉石俱焚。我会过问案情的。我想办法让你去探视一下娄刚,你可把这意思透露给他。不过这两天你先要回避一下,不要在市委露面,也不要见我了。”吴晓露恨恨地说:“我早就该不见你了的。”她擦了一把泪,咬了咬嘴唇,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补了一下妆,转身出了门。
我随即关了监视器,我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他们的对话令我惊骇不已。我隐约地感觉出了他们提到的光盘与我的关系。事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如同被梦魇住了,全身动弹不得。过了很久我终于平静下来,我把自己从椅子上拔起。
我再一次拆除了监视器。过了两天,冥冥中有股神秘的力量让我给吴晓露打了个电话。我小心翼翼地说,晓露,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吴晓露低声说,你陪我去一趟看守所吧。我就招了一辆出租车,陪她去了看守所。一路上她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问。她坐在我身边,两眼痴呆地望着前面,她摇晃的身体散发出着苦涩的芬芳。
到了看守所,她就进门去了,我则在那扇漆黑的大铁门外等她。我坐在水泥台阶上晒太阳,迷迷糊糊地感觉,关在里面的那个人似乎是我。我扭了一把胳膊,疼感很真切,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等了很久吴晓露才出来,她垂头搭脑,面无血色。我问:“娄刚怎么样?”吴晓露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没见到娄刚,娄刚不肯见她。
吴晓露来到枫树坳找袁真时,枫树坳小学的新校舍已经峻工,正在往里头搬桌椅。而袁真也已经打点好了行李,准备回莲城了。吴晓露是来请求表姐去探望娄刚的。娄刚向来敬佩袁真,他一定肯见她的,这样吴晓露就可以打听到娄刚的情况了。看着表妹那张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袁真心里十分同情,抓住吴晓露的手说:“你打个电话就是,用不着你跑一趟嘛。”
袁真一回到莲城,就去了看守所。果然如吴晓露所说,娄刚愿意见她。他不但愿意,而且是带着急切的心情见她的。他从铁栅门后一闪现,就向她微笑致意。袁真倒是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娄刚会这样平静。当然,那微笑里也夹杂有愧疚的意味。娄刚坐下之后,平视着她说:“真不好意思,让你见到我这个模样。”袁真轻声问:“你在里面还好吧?”娄刚始终笑容可掬:“我很好,因为我的身份,同监的人不敢欺侮我。我的心里也很平静,我在反省自己,我不该酒后乱性,逞凶杀人,我必须为我的罪过付出代价。”袁真说:“你怎么不见晓露呢?她对你担心得很。”娄刚敛了笑,说:“我不想扰乱我的心情,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现在,她和我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袁真又问:“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娄刚低头想想说:“她不必见我,也不必等我,我的律师会找她,替我办理离婚手续。希望她好自为之,把孩子培养成人,我娄某感激不尽。”袁真问:“一定要这样吗?”娄刚苦笑一下:“不这样又还能怎样?我至少要坐十几二十年的牢。我命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