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涟很不喜欢他这样,就努力劝他吃,黄三木说:实在吃不下去。
邹涟说:那就喝点汤吧。
黄三木喝了一口汤,再要喝第二口时,怎么也喝不下去。
邹涟吃了半碗面,见黄三木坐在一边观看,也就不再吃了,她拿出那只小皮夹,要付钱。在两人相识相交的一年多时间里,曾经一起吃过许多次便饭,也买过好多次零食,都是邹涟付的钱。邹涟知道黄三木家里穷,机关里又没钱,加上自己主动追的,也很乐意掏钱。可在她的观念上,她坚定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男女之间相交用钱,由男人付钱才是天经地义的,那样的话,男人有风度,女人也有面子。在后来许多次付账行为中,她逐渐地意识到,自己对黄三木奉献和牺牲得实在太多了,黄三木也偶尔地听她恨过几次怨言,因为邹涟的态度不是很强烈,加上自己确实没钱,他也就由她去了。
今天吃完面,邹涟看了一眼黄三木,黄三木没有意识到这点,于进,邹涟就很习惯地又掏出钱来。不过,这次她把钱交给了黄三木,说:你拿去付吧!
黄三木知道邹涟一直很要面子,有几次,也是这样掏出钱交给他付的,这一次,他也同样接过钱来,付了账。不过,从邹涟的表情上看,他已经看出,这明显是最后的一次了。
黄三木吃不下这最后的晚餐,走在马路上,哭又哭不出来,心里痒兮兮地。
这颗心像是随时要断裂凋零。
他像一片枯黄的叶子,在大街上飘移着。
他求邹涟回心转意,邹涟镇定地拒绝了。他求邹涟今后再见见面,比如,一个星期见一两次,邹涟仍表情冷漠地否决了他的请求。
夜色越来越深了。邹涟说要回去了,想跟他再见。黄三木就坚持要送送她。两人经过那条铁轨,进了那条小弄堂,在一块阴暗的角落,在那个他们经常站着拥抱接吻的地方,两人又停下了脚步。黄三木上前一步,双手搂着她的腰,她的腰还是那样苗条,那样柔软,可以后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的右手想伸进去,最后抚摸一次,邹涟咬了咬嘴唇,推开了他的手。黄三木只好凑上脸去,亲了她一下,邹涟也回过来亲了他一下,可是仍旧没有半点暖意。
黄三木知道,进了那个院子以后,他们就要分手了,便问邹涟:我们明天再见一面,好么?我求求你!
邹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我会来找你的。
黄三木问在哪里见面,几点钟。邹涟说:别那么具体,你放心,反正我会来找你的,你等着吧。
黄三木就送她进了那个院子,到了她家的那幢楼前。在楼梯口,邹涟说了声再见。黄三木又问明天的事,邹涟安慰说:你放心,我明天会来的,一定!一定来!
说完,邹涟从上面垂下头来,在黄三木的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是一年多来养成的习惯了。邹涟吻了一下,黄三木发现,这是一年多来唯一有区别的一次,他觉得她的嘴唇很冷。
邹涟挥了挥手,轻轻地说了声:再见。
黄三木想起他们最初的那个夜晚,在这里分别时,邹涟也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语,当时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兴奋和温暖,而今天,他感觉到的只是一阵阵的心痛。
他呆呆地站着,邹涟已经进了门,影子也没了,脚步声也没了,他才回转身,一步步地沿着原路回去。以前回去时,脚步是那样的有力,而现在,软绵绵地,连一只蚂蚁也踩不死。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躯壳,只剩下一个魂灵。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想看看那幢楼和楼里的灯光,可眼前都是楼,都是灯光,他再也不可能看见邹涟了,不可能看见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了。
第二天,黄三木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邹涟。
第三天,也没见她来。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条宽阔的水泥路,希望能看到邹涟骑着那辆蓝框架的自行车款款而来。头发往左一甩,车就停在那株老柏树底下。可是他没有看到到。那一辆辆自行车,零零落落地驶进市委大院,从水泥路上缓缓而来,每来一辆,黄三木都要伸长脖子,心惊肉跳地看个仔细。可每一辆都不是,每一辆的主人,都不是邹涟。
傍晚,他回到邮电招待所,就一直站大自己房间的窗前,看外面那条弯弯曲曲的马路。他不敢放过那条路上行驶的任何一辆自行车。以前,他不小心在窗口看一眼,就可以看见邹涟骑着车,笑嘻嘻地和他作了鬼脸,并按了按车铃。黄三木也笑了笑,过一会儿,他就可以听到楼梯上响起嚓嚓嚓的脚步声。
有那么一两次,黄三木都已经看到那辆蓝框架的旧自行车了,车上的人,也很像邹涟。他差一点要高兴得跳起来,他的心差一点就要欢呼起来,可是,最后近看时,还是让他失望了。
黄三木脖子酸了,脚酸了,后来就慢慢痛起来,最后,他还是没有看到邹涟的影子。哪怕邹涟一个笑容,一点声音,一根头发,都再也没有回到黄三木的视线里。
黄三木不是没有给她挂过电话,可就是没人接,手机也总是关机。单位里的人常说她不在。有一次,是邹涟厂里的办公室主任接的,这位主任说:你们的事情,我已经有点知道了。这几天,邹涟的情绪很不好,我希望你们年轻人能正确处理好这件事。我也找邹涟谈了,要她把这件事处理好,不要为了个人的事,影响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