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后,河阳城陷入了静默。
这静默是表面的,大家心情都很沉重,都陷在爆炸的阴影里拔不出来。可静默的深层,一场看不见的斗争正在涌起。这斗争似乎孕育了多年,潜伏了多年,就等有个机会,突然间爆发。
秦西岳是第一个被强伟请去的人,强伟一脸怒气,上访户老奎这一个土炸弹,差点就把他也给炸爬下。好在,许艳容临危不乱,把险情给排除了。
“怎么会事,老秦?”强伟开门见山,表情很不友好。
秦西岳一愣,不明白强伟这话的意思。强伟冷冷地盯住秦西岳:“说吧,老秦,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这么一句,秦西岳便明白了,强伟“请”他来的意思。不过他忍着,没把心头的火发出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强书记。”秦西岳特意加重了后面三个字的语气。
“不明白?”强伟突然抬高了声音,怪异地瞪住秦西岳,他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也充满了怒恨。“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你还能沉得住气?”
秦西岳感觉自己的心被人咬了一口,血冒出来,但他继续忍着。
“老秦,你是专家,又是人大代表,你到河阳来,我们欢迎,你替老百姓说话,我们也欢迎。可这次这事,做得过了吧?”强伟终究还是没控制好自己,将话头明着挑了出来。
“什么事,强书记,请你讲明白点。”
“什么事?老秦,你倒是会装糊涂呀。难道那一声爆炸声,你没听见?”
到了这时,秦西岳似乎不能忍了。他万万没想到,强伟会把矛头指向他,会如此不避不讳地把责任推给他。“强书记,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强伟的态度已经很恶了,秦西岳到现在还装傻,不主动向他讲明事情真相,令他不能容忍。
“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秦西岳终于发作了,他没想到强伟会如此卑鄙,出了问题,不从自个身上找原因,老是怀疑别人,老想着是别人在后面挑拔。像老奎这样的事,谁能挑拔,谁又敢挑拔!
“不敢承认是不?那好,秦专家,我也不逼你了,不过请你记住,这件事我会深查下去,如果查出幕后真有支持者,我强伟饶不了他,河阳人民饶不了他,党纪国法更饶不了他!”强伟已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充斥着强烈的火药味儿,而且含满了威胁。
秦西岳被愤怒燃烧着,强伟岂止是在误解他,简直是在侮辱、强奸他,他的嘴唇抖着,颤着,心里更是怒火中烧。半天,愤然吼出了两个字:“无聊!”
强伟还想说什么,秦西岳已摔门而出。走在路上,秦西岳已深深意识到,就因为自己曾经替老奎说过几回话,已被莫名其妙地拉入了这场政治漩涡中。
做出这样的判断,秦西岳不是没有理由。早在两年前,秦西岳就因一场民告官的事儿,跟强伟闹翻过脸。那时他在沙县蹲点,沙县在腾格里沙漠南缘,胡杨河流域最下游一个县,是沙漠所的重点联系单位,也是全省重点治沙单位。这些年,秦西岳多的时间,都是在沙县度过的,他的五个科研项目,还有三个课题,都跟沙县的生态有关。当时秦西岳还不是太热衷于替老百姓说话,尽管当代表也有两年了,但大部分时间,还有精力,都被工作占着,几乎没有闲暇顾及别的事。那个叫王二水的通过关系找到他时,一开始他也推托着,觉得这事找他不合适。可王二水哭哭啼啼,赖在他住的房间里不走,说如果不替他做主,他就去省城,去北京。总之,叫王二水的男人是缠上他了。秦西岳原本就不是一个心有多硬的人,加上这些年在基层,亲眼目睹了老百姓的苦,亲耳听了老百姓的难,总感觉现在的老百姓,不好活。于是也就耐着性子,听王二水说。等把王二水的事情听完,秦西岳就有些耐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典型的拿老百姓开涮么?”
王二水是山区的移民,他家原在五佛,那是一个十年九旱的地儿,山大沟深,而且山里沟里全都光秃秃的,没树。年初把种子撒地里,然后眼巴巴的,等着天爷下雨,等到年底,天爷也没落下几个雨渣子,这日子,就难肠了。难来难去,山里就立不住人了。市上跟县里研究来研究去,决计移民,将五佛山区三百余户人家移到沙县一个叫红沙梁的村子。红沙梁原来是个荒滩,这些年四周都移了民,红沙梁搁在那,就有些难看。将山区的移民搬下来,整个九墩滩就连在了一起,一个崭新的九墩开发区才能建成。为鼓励移民,市县出台了不少优惠政策。其中有两条,对秦西岳触动很大,认为市县政府的确是为民着想。第一条是由农委跟财政局制定的,对这次移民的三百多户,搬迁费由市县两级财政出,每户再补助五千元安家费。第二条是市县两级计生委制定的,为配合计划生育,决计对两女户和独生子女家庭给予五千元补贴,而且优先在红沙梁划拨土地。王二水两个丫头,老婆三年前结扎了,算是两女户。
谁知等搬迁下来,事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农委跟财政给的那五千,说是集中划拨到了村上,由村上集中打井。计生委给的这五千,说是等移民村建成以后,由市县乡三级验收合格,才能按规定拨款。王二水认为县上欺骗了他,搬迁时县上的干部并没说这话,而是拿着红头文件,拍着胸脯说,人一到红沙梁,钱就到。王二水的老婆有病,乡上结扎时连惊带吓落下的,一直没钱医,到现在还没好。当时乡上认定是医疗事故,说要赔偿,但也一直没赔到手,这一搬迁,原来的乡政府不管了,说他移了民,算是沙县的人,应该找沙县要。沙县这边呢,说移民跟医疗事故不沾边,哪儿落的病,就得到哪看。王二水来来回回奔了几趟,非但没把遗留的问题解决掉,新的问题又有了。
红沙梁村分地时,没分给他,理由很简单,他没交村上的集资款。原来,移民村并不都是移民,沙县这边先派几户过去,等于是那儿的主,移民呢,算是客。村里的规矩,除了县上乡上定的那些,剩下的,就由这几户定。红沙梁因为打井成本高,加上要治理土地,村上定了一个标准,搬迁户每户先交一万,用于打井和修路。王二水哪有一万块钱?他始终认为,五佛那边搬迁时,县乡两级啥条件都没提,更没提这一万的事,等人搬迁下来,这也要收钱,那也要收钱,就连盖房子修院子,也要先交三千的宅地费。这不公平!王二水以前当过民办教师,在村里算个文化人,文化人向来多事,向来就不讨人喜欢。结果,他质问得越多,村上就越烦他,乡上就更烦,烦来烦去,就没他的地了。
王二水一家住在地窝子里,住了一年多,还是没分到地,非但没分到地,红沙梁机井里的水,也不让他吃了。从山上带下来的粮食吃尽了,仅有的几个钱也花光了,他的生活陷入了绝境。而且这一年多,他因四处上访,成了搬迁户中的钉子户,县乡村三级干部,见了他就躲,有消息说,乡上已把他列入黑名单,打算将他一家原退到五佛去。
“荒唐,真是荒唐!”骨子里,秦西岳还是一个爱激动的男人,这也许是知识分子的通病,凡事爱发牢骚,爱拿自己的标准去评价事物,可现实往往又离他们的标准甚远。尤其凡事只要一沾了“官”字,就离谱得没边儿,云里雾里,让他们怎么也看不懂,于是乎,他们就用牢骚来代替不满,用不满来表达自己的意志。可光靠发牢骚顶什么用呢?喊几句荒唐能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