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儿，乔国栋忽然明白，强伟要掉头！他今天的讲话是一个信号，很可能要舍车保帅，或者，他要挥泪斩马稷。果然，强伟顿了一下，说：“这事一定要一查到底，牵扯到谁，都不能放过。下去之后，由政法委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对小奎意外死亡一案，从头查起。我就不信，一个人莫名其妙死了，会查不到原因！”强伟说到这，目光朝乔国栋脸上扫了扫，这一扫让乔国栋感觉到力量，感觉到不自在。奇怪，他怎么会不自在呢？他不是也一直坚持，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么？
强伟接着又说：“不管如何，这件事要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目前首要的任务，是善后！第一，要严格控制事件外传，未经允许，各级新闻媒体不得报道，宣传部要把好这个关。眼下我们正在全力构建和谐社会，凡是与和谐社会不相吻合的声音，我们都要制止。我们不是怕监督，不是怕爆光，但这件事，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来对待。第二……
强伟一气讲了五点，等于将第一个议题定了调子。估计讲得差不多了，他才转向身边的宣传部长：“还有要补充的么？”宣传部长赶忙摇头：“没，没了，你讲得很全面。”
“接下来讨论第二个议题。”强伟说。他端起杯子，开始喝水。讲了这么多，口真是有点干，不过还好，一番话讲得，他心里的火不是那么大了，心态也慢慢平和。他想，他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完全表达给了各位常委，接下来，就要看他们如何响应。
强伟将目光依次儿扫过各位常委的脸，目光所到之处，常委们一一垂下头去。看得出，今天的常委们，谁都怕说话，谁也不愿意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今天这话不好讲啊。
场面令他有些许的沮丧，但同时，也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怕就意味着他强伟的权威还在，怕就意味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敢公开站出来，跟他强威唱对台戏。这很好，他要的就是这效果。政治说穿了就不是一个活跃的东西，政治的精髓其实就在服从两个字。不过在不同时期，服从两个字有不同的表现方式。所谓的民主，在他强伟看来，就是一把手公开把态度亮出去，其余的人能同步跟进，能顺着一把手给出的方向，在铺开的蓝图上，绘上自己的一笔。当然，这一笔必须绘得恰到好处，绘得不显山不露水，让人瞅不出破绽。这样，一张大家绘出的蓝图，粗看起来，就像出自一个人之手。
如果有人意外地绘出不协调的一笔，那么这张图，等于就是废了。
强伟现在铺好了图，就等着在座的另六位常委一一绘上自己的一笔。他相信，今天这张图，会绘得很好，很和谐。当然，他也做好了应付不和谐的准备。
本来，强伟想让乔国栋第一个发言，他都差点要开口点乔国栋的名了。突然发现，市长周一粲很紧张，一向瓷白的脸有点泛红，那是不自然的红，光滑的还不见皱纹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一层细汗。她的两只手惶乱地绞在一起，在桌面上无规则地颤抖着。强伟甚至能感觉出那双手有多么炽热，手心里一定渗满了香汗。匀称的起落有致保持得很好的身子也在跟着抖颤，尽管很细微，但还是让强伟捕捉到了。她紧张什么呢？这个女人！
强伟忽然改变主意，有点恶作剧地点了周一粲的名：“一粲，你先讲讲。”
周一粲一悸，身子摇晃了一下。真是怕啥就来啥，从昨儿晚到现在，她就怕有人逼她表态。周一粲当了两年市长，最怕的，就是表态。如果能不表态干这个市长，那该多好啊。聪明的周一粲自然清楚，在政治这个圈子里，有些态，能表，有些态，真是不好表啊。尤其今天这个态，该怎么表？怎么表都是问题！
她太清楚强伟的用意了，也太明白刚才那一席话的真正动机。强伟这一次，要使杀手锏了，再不使，怕就没了机会！可自己呢，是继续装聋作哑，听之任之，还是？
“一粲同志，听见没有？！”见周一粲继续低住头不吭声，强伟跟过来一句。
周一粲没有时间再思考下去了，她抬起头，抬得很低，几乎让别人感觉不到她抬了头。抬头的瞬间，她的双颊跟着发出一片酡红，就像一张宣纸浸了红墨，慢慢洇开。
“刚才强书记一番话，讲得很透彻，很到位……”周一粲保持着她讲话的风格，无论身处何境，她都能表现出临危不乱，出言谨慎。这就是周一粲，一个河阳政坛上让同伴或对手永远摸不准脉的女人！尽管心里乱得一塌糊涂，可一旦话出了口，你就无法听出她是在慌乱。这一点乔国栋这样的老江湖都做不到，尽管他在政坛上也驰骋了几十年。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有责任，是我们没把一切为民这个精神吃透，没有切切实实从老百姓的利益出发，没有……”她一连说了好几个没有，将发言演变成了检讨，而且检讨得很深刻，很到位。这就是周一粲的聪明之处。今天这个会，她不可能一味地顺着强伟，更不可能率先将矛头对准乔国栋。尽管她知道，强伟第一个点她的名，目的就是想让她先把战火挑起来，至少应该影射到乔国栋。强伟暗指的幕后支持者是谁？是傻子都清楚，强伟在冲乔国栋发炮，因为所有的常委都知道，在老奎跟小奎这件事上，乔国栋一直跟强伟意见不一致，好几次，乔国栋都要动用人大的权力，插手此案了，若不是强伟几次采用高压政策，迫使乔国栋妥协，怕，小奎的案子，早已水落石出。
真能水落石出么？周一粲一直犹豫，也一直怀疑。但，内心里，她巴望着乔国栋能强硬些，甚至能过激些，这不是指老奎跟小奎这件事，这件事原本简单，如果真要查，两天就能查个清清楚楚。压根用不着拖两年。为什么要拖，这就是艺术，官场艺术！
这件案子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或者说，有幕。不管是白幕还是黑幕，它都牵扯了两个人，就是强伟跟乔国栋。说穿了，两个人是借这案子斗法，谁的手段高，谁的力量大，赢者就是谁。但老奎一揣炸药包，问题一下复杂了，或者说，强伟被动了，他的局让老奎给搅了！他能不急？笑话！不急为什么要开这个会，不急为什么要先发制人，一下就将矛头指向乔国栋？
但我偏装糊涂，偏装不领会！你不是要让我讲么，那我就讲，我只讲我自己，我深刻地检讨，无止境地反省，我就是不按你的路子出牌！
周一粲还在喋喋不休地检讨着自己，强伟坐不住了，会要是这样开下去，岂不是……
“行了行了，你以后说话能不能精练点，别动不动就玩嘴皮子。”强伟粗暴地打断她，他真是后悔，刚才怎么能心血来潮，让她发言呢？让这女人一搅，他都不知道开这个会的目的了。
“老乔，你谈谈。”强伟终于将话头递给了乔国栋。
乔国栋缓缓抬起沉着的头，刚才周一粲扯东拉西的时候，他迅速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思维，并对会场形势做了个判断。今天这出戏，他决计演主角，与其让强伟牵着鼻子走，还不如自己主动发力。
主动总比被动好！
“我的心情跟强书记一样，也很沉重，相信在座各位，都有同样的感受。强书记说得没错，我们是要深查，是要借此事件清理和整顿我们的队伍。但对关起门来说话，我有点不大赞同。我们既然要查，就应该光明正大地查，就应该在群众的监督下去查，为什么要怕报道，为什么不让媒体介入？我想我们应该召开新闻发布会，将这一事件公之于众，凡事只有放在老百姓的眼皮底下，置于广大群众的监督之下，才能不走样子，不搞过场，才能实事求是把问题查清楚。这是其一。其二，我们今天这个会，能不能变个调子，不要就事论事，不要仅仅局限于老奎跟小奎身上，河阳这些年，出了多少事，有几桩查到水落石出了？单出一个老奎，好办，派一个工作组下去，几天就能把老奎的问题解决掉。问题在于，河阳有太多的老奎，这些年经济发展的同时，老百姓利益这一块，我们保证了多少？远的不说，单是沙县开发区这一块，遗留的问题就不少，如果解决不好，我想我们还会……”他吭了吭，没把遭到报复四个字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