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岳是在沙漠里被紧急召回的。那天他从强伟的办公室出来,一怒之下,连夜就回了沙漠。路上他还在愤愤不平:居然怀疑我,真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的!秦西岳虽然是一介知识分子,但对官场的事,也略知一二,尤其对河阳,他似乎了解得更多一些。依他的判断,老奎这一下,等于是把河阳炸翻了,等着看吧,准有好戏儿!
本来,秦西岳的心是沉重的,被悲情和恨憾灌满着,压抑得透不过气。结果让强伟这么一折腾,他心里那层儿悲突然没了,剩下的全成了恨。在基层呆久了,跟地方官员打的交道多了,你对世事的看法,就不能不变。
世事是个啥?说穿了,就是官民合演的一场戏,自古至今,官和民,就是世事的一对主角,也是一对矛盾。这对主角能配合到啥地步,协调到啥程度,世事就是个啥样子。秦西岳没说现在的世事不好,但,让他乐观,他乐观不起来。
回到沙县,秦西岳决计把老奎的事儿先抛开,他手头一大堆事哩,眼下又是大旱季节,沙漠里到处死树,死牲口,死得人心里都快要开洞。他得紧着把干枯林的面积统计出来,还要把蒸发量的测量工作做细,到时也好为沙县争取点资金。
谁知工作还没分派下去,还没干上三天,所里就打来电话,让他火速回去。
秦西岳风尘仆仆赶回沙漠所,还没来及擦上一把汗,所长车树声便闻声走进来。车树声的脸色很难看,阴沉、抑郁,而且还染了一层打抱不平的江湖色。一见这脸色,秦西岳就知道,车树声又遇见难题了。
“有事?”见车树声不说话,他问。
车树声结巴了一下,面色很是尴尬:“没,没事,听见你回来,进来看看。”
秦西岳笑了笑,车树声显然是在撒谎,没事你叫我回来做什么?心里纳闷着,嘴上却说:“没事就好,如今这事儿出的,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你是说,河阳爆炸案的事?”车树声忍不住问。
秦西岳警惕地抬起目光,盯住车树声。他似乎觉得,所里急着叫他回来,跟河阳爆炸案有关。
“这事你也知道了?”
车树声重重地点头,从他的表情看,院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沙漠所是省社科院属下的科研机构,业务上虽说独立,但行政上归院里管。车树声再次结巴了下,吞吞吐吐道:“老秦,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秦西岳猛地抬高声音,车树声并不是一个讲话拖泥带水的人,也很少有这种吭吭哧哧的情况,啥话要是从他嘴里讲不出来,这话就非常非常有问题了。
果然,车树声才讲了一半,秦西岳便震住了。
他被社科院停了职!
车树声说,前天下午,分管社科院的毛西副院长带着院党组几个人,突然来到沙漠所,召开了一个短会。毛西问了句秦西岳去了哪,未等车树声详细汇报,毛西便急不可待地宣布了院党组刚刚作出的决定:暂停秦西岳同志在沙漠所的一切职务,责令沙漠所将其立即召回,在其所犯严重错误未彻底查清以前,不得参与沙漠所任何工作,更不得以研究员身份到基层调查工作……
此决定来得太突然,当下就把车树声给震懵了。毛西紧跟着又谈了几点要求,车树声还在惊愕中,毛西已带人离开了沙漠所。等车树声醒过神撵出去追问时,毛西的车子已驶出沙漠所。
“严重错误?我犯了什么严重错误!”秦西岳厉声问道。
“老秦,这事儿很蹊跷,我想了两天,还是没想明白。”车树声的脸色比进门时更为难看,这两天,他真是寝食难安。要知道,在沙漠所,秦西岳不但德高望重,而且在专业方面,已成为一座山,无人可企及。眼下胡杨河流域的综合治理刚刚拉开序幕,由于沙化现象日趋加重,流域污染愈演愈烈,绿色大面积减少,地下水位急剧下降,已严重危机到这一特大流域的存在。流域内农民生存状况堪忧,尤其下游苍浪五佛还有沙县等几县,水荒已逼得农民活不下去。加上宏观调控上的不利,地方政府决策上的连连失误,还有上游跟下游之间为水引发的一系列矛盾,使得下游农民上访事件连续不断,官民矛盾日益加剧。省委才不得不将这一流域的综合治理提到重要议事日程上。秦西岳这次去河阳,就是按照省委不久前召开的流域治理专项工作会议精神,检查和落实下游河阳市的治沙工作。谁知工作还没开展,他却被突然停了职。
“理由呢,停我的职,他们得给我理由!”见车树声不说话,秦西岳又吼。
“没理由,他们只说是省委默然同志的意见。”
“齐默然?”秦西岳不言声了,一听是省委齐默然副书记的意见,他似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慢慢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面露悲伤地看了一眼车树声,道:“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好吧,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家去!”
车树声想说什么,一看秦西岳那张脸,没说,默站了半天,有点无奈地帮秦西岳收拾桌上的资料。
这是两个挺有意思的合作伙伴。车树声较秦西岳年轻,论资历论年龄,他都该算晚辈,事实上他也是秦西岳的学生,当年他读研,秦西岳曾给他上过课,他们的感情就是在那时建立的。等进了沙漠所,他一直给秦西岳做助手,两年前沙漠所调整班子,原定要让秦西岳担任所长,可秦西岳坚决不当这个“官”。院里斟酌来斟酌去,最后让车树声扛起了这面旗。但在秦西岳面前,车树声从不敢拿自己当领导,不只如此,沙漠所大大小小的事儿,车树声都要事先征得秦西岳同意。秦西岳烦他这点,私下跟他讲了多次,别老拿自己不当回事,该做主就做主,别搞得两个人都累。车树声呢,现在虽说是能做点主了,但在重大事情上,还是要找秦西岳汇报。秦西岳突然被停职,这两天他都不知道怎么当这个所长了。
“不行,你不能走,我得找院里申诉去。”车树声忽然说。
“申诉?”秦西岳整理资料的双手停下来,面色凝重地望住车树声,半晌,叹了一声,道:“算了,别动不动就找领导,遇上事自己应该好好想想,哪儿出了问题,想清楚再找也不迟。”
“你是说……”车树声不解地盯住秦西岳,他感觉秦西岳话里有话。
“我啥也没说!”道完这句,秦西岳夹起包,愤然离开了办公室。车树声撵出来,问他是不是要回家?秦西岳没言声,车树声赶忙去叫司机,等把司机唤来,秦西岳的身影已不见了。
秦西岳的家在黄河北岸,一个叫水车湾的市郊结合点上,这两年银州发展得快,黄河以南已没地儿发展了,开发商还有外来投资者都将目光聚集到了黄河北岸,水车湾便成了香饽饽。可惜水车湾不像开发商想像得那么容易,到现在,它还是块硬骨头,谁都想咬,可谁都咬不动。
要说,这事也跟秦西岳有关。
坐在公交车上,秦西岳脑子里尽是一些破碎的画面:河阳爆炸案,一场久拖未决的官司,一个白发苍苍孤苦无助的老人。还有河阳不见峰火的斗争,搅在斗争漩涡中的乔国栋。还有大片大片的荒漠,荒漠深处大张着的干渴的嘴。后来他想起了那张脸,那张被银州甚至全省百姓誉为“老马列”的脸——齐默然!公交车开得很野,这座城市的公交车总是很野,一上路便像发疯一样,在跟招手停和出租抢乘客。秦西岳记得,去年的两会上,他还在一封提案上签了名,就是关于给银州公交限速的提案,好像是陈石代表发起的倡议。但时间过去了一年,有关方面虽说也对公交公司进行了整顿,但公交车的疯狂劲一点也没减下来,相反,因抢道发生的事故却隔三见五就见诸报端。车子一个急刹车,秦西岳被颠了起来,头差点撞到车顶上,他正要跟司机理论,猛然发现一个人影钻入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