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岳判断得没错，周一粲的消息，果然来自于齐默然。
那天的常委会不欢而散，强伟乘车匆匆去了省城，走时连工作也没交待一声，弄得常委们不知道接下去该干啥。如今这节骨眼上，谁的心都扑扑的，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周一粲下午象征性地去教育局坐了坐，讲了点学生安全要求，又到附近两所小学检查了一圈，心就扑扑得稳不住了。强伟去见齐副书记，会说什么？齐副书记听了，又会说什么？按说老奎爆炸案的事，她可以躲得远远的，只看热闹就行，顶多，也就是站出来，冠冕堂皇讲上两句，至于问题到底怎么解决，那是他强伟的事，跟她没关系。这并不是说周一粲是一个极端不负责任的人，身为市长，她心里也发急，也有点不安，可老奎的事不同于别的事，去年事发当初，强伟就提醒过她，要她少插手，由政法委负责督办就行。周一粲当时不理解，后来她才明白，这事复杂着哩，不仅造成小奎意外死亡的两个法警背景复杂，而且这案子一开始是许艳容经办的，这就是说，案件如果往深查，就有可能牵扯出许艳容。而许艳容跟强伟的关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另外，周一粲也很快听说，人大这边，乔国栋接待了上访的老奎，而且还放出话，要帮老奎把事儿查清楚。强伟所以不让她插手，就是怕她跟乔国栋形成啥默契，给他施加压力。
不让插手更好，我还懒得过问哩。这是周一粲当时的心理，她真是不想搅进强乔二人的矛盾中，她喜欢中立，喜欢站在中间，被两个人拉来拉去的那份感觉。那份感觉有点像姑娘时代找对象，被众多的追求者捧着、爱着、竞争着，偶尔地还为她打一次架，嗯，真美。但现在，周一粲的想法变了，尤其乔国栋公开出手后，她的想法不得不变。
河阳有可能要变局！不论强伟跟乔国栋谁咬伤谁，只要他们一咬，河阳变局的可能性就有了！这种时候，齐副书记的意见就很关键。是动强伟，还是动乔国栋？周一粲当然是希望动强伟，只有动强伟，变局才能对她有实质性意义，她才能从政府这边挪到市委去。周一粲恨不得立刻就将电话打过去，亲耳听听齐副书记怎么说。
一想齐副书记，周一粲的心就有些暗了。坦白讲，她跟齐副书记的关系，远没外界传得那么邪乎。周一粲所以默认了那些传说，完全是为自己的处境着想。实质上，齐副书记跟强伟的关系，才是根深蒂固，甚至有点牢不可破。而她自己，只不过是齐副书记关系链中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色，能把她派到河阳担任市长，就算是很高看她了，再往深里，她自己都不敢想。这也是她两年来从不敢跟强伟造次的原因，齐副书记话讲得很明白，下去之后，只能配合，不能添乱。也就是说，齐副书记是把她当成强伟一个帮手派到河阳来的。对此，周一粲表面上感谢着，心里却始终耿耿于怀。这也许就是女人，始终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更亲密。
周一粲一直捱到晚上，估计齐副书记吃过饭了，拿起话筒，战战惊惊打过去。家里电话无人接听，她心里胡乱想了一阵，又胆战心惊地拨通他的手机，紧着心等半天，那边一摁，电话就断了。
他不想接！
周一粲的心腾就给暗了，暗成一片，齐副书记显然是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怎么办？周一粲整整想了一晚上，想得睡意全无，半夜时分她开了一瓶红酒，想安定一下自己，结果酒到肚里，更是刺激得周身无法安宁。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直踱到天亮，她想了很多，又好像啥也没想。因为天亮时她发现，一切都还是原样，啥都没改变，包括她的前程，她的幻想。
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跟市委办那边打电话，问强书记回来没？这话问得真是愚蠢，强伟才去了不到一天，怎么可能回来？可她还是问了，问过还不放心，又把电话打到强伟家里。一听接电话的是保姆，她又做贼般地将电话压了。周一粲简直失了神，丢魂般的焦急与烦燥，有那么一刻，她差点就抓起话筒，给乔国栋打过去。
后来她奇怪地问自己，咋就要想起给乔国栋打电话呢？
直到第二天晚上，周一粲都快要睡了，手机突然叫响，一看是齐副书记的电话，周一粲兴奋得猛就甩掉了身上的睡袍。她刚喂了一声，齐副书记就说：“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太想急着看热闹了？”
周一粲哑住了，这么晚的等来一个电话，一开口竟就是责备声。她的身子凉下去，心也跟着凉下去，有点可怜地，对着电话说了句：“齐书记，您错怪我了。”
“错怪你了？你现在真会演戏啊——”说完，齐副书记就不吭声了，弄得周一粲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傻傻地，抱着手机发呆。齐副书记大约是对她的态度极不满意，又狠狠地教训了她几句，然后说：“往后跟那个姓秦的，离远点！”啪一声，电话挂了。
周一粲又是一夜未合眼，这一夜，远比上一夜更煎熬，更令她不安。姓秦的？他怎么会突然提起秦西岳，自己跟秦西岳之间，没什么啊？思来想去，她明白了，是强伟作的怪，强伟一定是借题发挥，将她跟秦西岳生硬地扯到了一起！
好啊，强伟，这种事你居然也干得出来！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无义！
白日里，周一粲连着给省城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终于确证，有人跟社科院打了招呼，停了秦西岳的职。这是周一粲早就想到的，强伟要想解脱自己，就得先把责任推别人身上，那么每一个曾经为老奎奔走过的人，都就成了嫌疑。秦西岳尽管不是什么要害人物，但他身份特殊，而且对秦西岳这样的人下手，相对也容易些，所达到的效果，却是一样。看来齐副书记的思路跟强伟一样，先要消除掉外围的不安定因素，然后再集中精力，解决内部。
内部自然是乔国栋，紧跟着挨上她也说不定。周一粲感到了危机，很令人沮丧的危机。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秦西岳时，强伟回来了。
仅仅一趟省城之行，强伟就变了，变得不再那么惊慌，不再那么胸无成竹。他有了底气，而且足得很，这从脸面上一眼就可以看出。周一粲她们还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候，强伟已在市委大院发号施令，开始做他的部署了。半小时后，常委们接到电话，要再次召开常委会。等赶到会议室，就发现，省委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余书红也坐在那里。她冷着一张脸，表情如铁。这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凡是跟她有过接触的人，无不为她那张冷脸而心生敬畏。这个时候，余书红突然出现在河阳，不能不令人深思。
会议开得很简短，强伟并没向与会者介绍余书红，余书红也没像惯常那样，先跟常委们打个招呼，自始至终，她就像不存在一样，那张脸从会议开始一直冷到了结束，目光始终固定在一个方向。更令人惊讶的是，余书红一句话没讲，她用沉默回答了常委们的疑问。
强伟先是简短地传达了一下省委的指示，接着道：“省委要求我们，立即对小奎死亡一案展开详查，彻底打破这起案件的坚冰，将真相还原出来，给老奎一个说法。对老奎的极端过激行为，另案侦查。不管怎样，对破坏社会安定团结、严重危害公共安全、以恐怖手段制造异端的不法行为，都要坚决予以打击。小奎一案，由政法委牵头，市区两级人大法治委，纪检部门参加，具体工作由政法委成明同志负责。老奎一案的侦查，由市公安局牵头，具体工作由国栋同志负责。”说到这儿，强伟特意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在了乔国栋脸上。这个决定真是意外，所有的常委都惊了一惊，就连乔国栋本人，也感到是那么的意外，那么的震惊。
强伟接着说：“国栋同志是人大常委会主任，负有监督一府两院工作之责，这次让他亲自抓案件侦破，也是省委主要负责同志的意见。这表明，无论是省委还是市委，我们都坚持一个原则，就是欢迎人大监督，充分尊重人民代表的民主监督权力。我们办案，不是办给政府，也不是办给党委，是办给广大的老百姓，要让老百姓看到，在构建和谐社会的今天，我们的党，我们的政府，是充分尊重民意的，是切切实实为老百姓的安居乐业着想的。只有坚持这个原则，我们党的威信才能树起来，我们构建和谐社会的目标才能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