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15日,一个很美的日子。雷柔和阿肆从民政局的大门走出来,手中多了两个红色缎子装裱的64开小本儿。在无处闪躲的阳光下,它的颜色像鼻孔里喷出的血。雷柔抬起头看了身旁高大的阿肆一眼,鼻子有些发酸,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下。阿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地搂了一下,吻着她的头发,轻轻叫了一声--老婆。雷柔心里一阵酸楚,温顺地倚进他怀里,把脸紧紧地贴在他胸前,用自己都十分惊讶的凄楚声音说道:“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阿肆的回答是一个更为用力的拥抱,她觉得身体就像小草一样被他一把揪住,骨头全碎了。这样也好,她的碎片就可以嵌进他的身体,和他永不分离。
那一天距离雷柔20岁的生日两个月零三天。也就是说,她已经20岁了。为了这一天,雷柔特意买了一条“伊奈儿”的红裙子,一双hi2的红凉鞋,头发打理得又顺又直,脸上的腮红像两朵悬在空中的红云。她刻意把自己打扮得这样喜气,像棵俗气的圣诞树一样明媚,也许只是想冲淡那不被祝福的哀伤。
出租车上的空调不凉,雷柔觉得浑身都湿透了,犹如她饱含幸福的泪腺。她默默地看着结婚证上他俩的照片,她在左边,他在右边;她穿了一件花衬衣,他穿了一件浅驼色日LE的体闲装(他总是喜欢这个颜色);她笑得很甜,眼睛都挤没了;他没笑,依旧是那副经常对着镜子练习换来的帅表情。为了这张照片,她曾经很激动地和他吵过一架。相伴一生的结婚证远比身份证、驾照、医疗保险卡用得长久,他为什么就不肯留下一个灿烂点的笑容?
那应该是四月里的某~天,依稀记得几天前还刮了有史以来最令人恐惧的沙尘暴。漫天的黄沙,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每个毛孔都灌满了沙粒,人们仿佛生活在沙漠之中,随时准备会沦陷。可到他们去拍照的时候,却是一个令人意外的好天气,晴i朗、无风、温暖、美好。可惜雷柔那时还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否;则她的记忆肯定会被唤回得更多些。
阿肆不停地打电话,内容无非是邀请他的朋友来参加他们的“喜宴”,他昨天就在六纬路上一家人满为患的火锅店订了房间,雷柔甚至不愿意对刘莲提起那家店的名字,它和喜来登的差距可以用光年计算!她不明白,为什么连结婚这么重要的日子还要去吃她一生之中最厌恶的东西?她已经无数次地向他抗议,质问他是不是一年365天只吃火锅都不会腻?他笑着说:“没错,就像对你。”她反而无言以对。
这不是一个好开端,他不懂得照顾她,一味只挑自己喜欢的,还固执地认为她也应该喜欢。如果说以前他还会虚情假意地征求一下她的意见,那么现在她成了“他的人”,他就更没必要问她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他比她领会得深刻。雷柔的电话终于也响了,是刘莲。她的声音很沉闷,雷柔不得不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以证明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刘莲问,你们领证了?雷柔说,是,领了。刘莲又问,你爸妈还不知过道?她回答说,他们以后会知道的。刘莲说,宝贝儿呀,真有你的,你是什么都敢干啊,但愿你以后不会后悔。雷柔瞟了阿肆一眼,确定他不会听到,才对着电话小声说:“不会的。”事实上,她已经隐约预感到她会后悔的,只是不知道当这个时刻来临时,她是否还有资格扑到刘莲怀里失声痛哭。
“那好吧,我祝你们幸福!真心的!”刘莲说。
挂上电话,雷柔的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流下,她冲着阿肆大喊:“你就不能少抽点儿烟吗?”阿肆有点委屈还有点愤怒地看着她,他最讨厌她在外人面前对他大喊大叫,伤害他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雷柔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出租车司机偷偷地把烟掐了。司机拧开收音机,是交通台正在播报路况信息,说卫津路西侧压车已经超过300米,正是他们要经过的地方。司机问他们怎么走,阿肆把雷柔搂在怀里,头靠在座背上,闭着眼睛说:“随便。”此刻,他们需要的是心的宁静,难得他们没有争吵,难得他们意见统一,难得他们这样相亲相爱地搂在一起,就让他们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随便你怎么走,我们不怕绕路,今天我们结婚了,我们愿意多付车钱,我们愿意把这当成想像中的卡迪拉克,载着我们驶向遥不可及的幸福,我们愿意闭上眼睛聆听无聊的电台广播,假装那是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在奏鸣,我们愿意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