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朝天的夏天迈着虎步款款走来。这成了领导们最恐惧的一个季节。夏天好像就是专门针对领导的,有意考验领导们耐力。十个领导九个胖,像程万里这种二百多斤的大胖子,绝对是百里挑一的人物。至少有十年来不扫地了,不在地上拾东西了,因为弯不下腰。至少有五年了,他有一半时间都是老婆或保姆帮他穿袜子。每一种新型的减肥药问世,就有一些下级买好给他送来,家里至少堆积了三万多元的减肥药,可都毫无效果。不知是药物的无能,还是他太喜欢长肉了,反正他越减越肥。他的老婆坚决不跟他同时出门的,因为他太胖,而老婆又很瘦,极不协调。夫妻两个躺在床上,老婆睡里面,程万里睡外面,就可以完全把老婆的身子遮住。有人也取笑过他,你是巨型人物,身后藏一个人是没问题的。这是一语双关。郑啸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是太胖,而是太高,一米九的大个子,一百八十斤。在市政府机关干部中,他是第一巨人。夏天就是他出汗的季节。
每天下班后,郑啸风就在家里的阳台上看书批文件,身下是一把能够前后晃动的太师椅,旁边放着帘子给他沏的浓茶。偶尔还放一把小扇子在身边,热了就摇几下。看书批文件累了,就用手机给母亲发发短信,让母亲一乐。给母亲发了短信,再给祁洁发,说几句夫妻间的暧昧话。祁洁往往发着发着就打电话来了,两人常常在祁洁撒娇的声音中结束他们的对话。聊得不愉快了,祁洁便用尖刻的语言顶他几句,然后在他辩解的过程中突然挂断电话,把郑啸风气得把手机盖使劲往下一合,狠狠骂一句:这女人!骂归骂,心里还是甜蜜蜜的。
据中长期天气预报讲,可能今年会遇到几十年一遇的持续高温天气。省政府专门发了文件,指示各地要做好抗旱和防洪工作,特别是长期干旱造成的人蓄饮水问题和农作物灌溉问题。文件从郑啸风手上路过时,他当即作了批示:“此件请转程万里同志阅。并转发至各区县,强调认真贯彻落实。”可是,程万里却提出,建议召开一次全市防洪抗旱工作会议,进行全面部署。为此,程万里专门打电话给郑啸风,谈了他的意见。郑啸风说我看还是不开会吧,不要一听说几十年一遇的持续高温天气就紧张。省政府已经进行了全面部署,我们不会有什么新的政策出台,更不会比他们高明,我们开会,无非是对省政府意见的重复。年年强调这件事情,相信各县区的领导是会高度重视的。马上,程万里反问了一句:它涉及到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那出了问题,死了人怎么办?谁负责任?郑啸风说,难道开了会就不会死人?这类常规性的工作,只要基础工作扎实了,就不会出什么事的。出事的就是麻痹大意的人。再说,北安是典型的山区农业,多山多水,持续高温也干旱不到哪里去。如果干旱了,灌溉的可能性就很小,因为全市没有多少灌溉设施。如果依靠群众挑水灌溉,那绝对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多大问题的。省政府的文件关于灌溉的内容,是针对平原地区而言的。我们不能照搬,因为搬过来没用。
程万里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掉了。郑啸风能够感觉到他的不高兴,他也能感到他们之间这种轻微的不和谐。作为市长,他是理解程万里的,程万里害怕死人,害怕出事,害怕丢乌纱帽。程万里当市长时,就因为煤矿瓦斯爆炸死了人,受到过一次记过处分。所以他特别担心重蹈覆辙,他把开会就理解为“领导重视”。眼下程万里已经年龄不小了,这届书记当完就该退居二线了,他所追求的是平稳过渡。而郑啸风的执政思路又恰恰相反,他最讨厌开会,最讨厌不解决问题和反复重复上级指示的会。他就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领导总是要由中央和省上来给我们安排工作?再重大的事,中央和省上不发文件,下面就不抓。一发文件,就反复重复那些文件,缺乏一级政府的自觉意识,缺乏积极主动的工作姿态。
之所以拒绝开会,拒绝开重复的会,是因为郑啸风有比开会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多少年来,郑啸风一直觉得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处于被动局面,市里的工作基本上是由中央布置的。中央发文件抓什么就抓什么,没有发文件的该抓也不抓。比如关闭小煤窑的问题,扫黄打非问题,总是直到问题非常严重了,中央有声音了才抓。他这个当市长的,也不是想做就做,他还要受市委的制约。如果他的想法得不到市委书记程万里的支持,那也就只能是空想。在一年一度的那些所谓报告里,都是口口声声的开拓创新,实际上是既无开拓也无创新,只是说得大家高兴罢了。这实在不是一个优秀的执政者应有的姿态。所以,要改变这种现状,他必须主动出击,由等事干到找事情干。
郑啸风开始了一场他蓄谋已久的调查研究活动,组织了一个由多部门领导参加的调研队伍。市交通局、公路局、勘探局、江河县等三个县的负责人,一行十多个人,准备沿着北安市的周边进行实地考察。有公路时开车,无公路时步行。他把这次考察定名为“路上掘金”。
大概在两年以前,郑啸风就注意到了北安市特殊的地理位置——地处三省交界处。“三省交界”,几乎成了介绍北安市地理位置的一个最为显著的标志,地理志和地理教科书上都这样表述。前些日子,这个问题成了郑啸风思考的一个重要问题。每天都在拿着地图写文章,他把省际关系当成国际关系,把三省边界当成国际边界,在那里生活着本市最偏僻,最贫困的一群人。假如能让居住在这里人们真正过上小康生活,他也不枉当了一回市长。因此,他希望从“三省交界”独特地理位置上掘出一条黄金之路。
而要掘出一条黄金之路的前提是必须进行全面的实地考察,才能取得发言权。
说北安市是三省交界的地方不错,可真正三省交界的地方是在江河县北部山区。江河县在交界点有一个野草镇,四万多农业人口和三千多非农人口,另外两个省各有一个镇在西南部和东南部,从地图上看,三个镇构成了一个三角,呈“人”字形,江河县的野草镇就在“人”字的顶端。现在的情况是,从这个顶端通向其他两个镇分别是三十五公里和三十公里,均为人行小路。由于交通原因,三地交流严重受阻,更不能达到物畅其流。自古以来,三省居民之间通过这条小路就有频繁往来,通婚现象非常普遍。由此也构成了这里复杂的地方方言和乡间民俗,既可称为杂乱无章,又可称为丰富多彩。所不足的是,野草镇离江河县城近一百公里,太偏远了,只通四级公路。郑啸风要做的是:打通从江河县野草镇到另外两个省的边境小镇,不仅能使江河县与其他两省连成一体,也与北安市连成了一体,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交通网络。那么,野草镇和其他两个省的边境小镇就有了足够的条件来开展边境贸易了。
这是郑啸风认准了的事,非做不可的。所以,他带上了工程技术人员,要求他们一次完成勘探设计和项目论证工作。
江河县常务副县长罗小理也参加了这次“路上掘金”活动,他全程陪同了郑啸风。第一天,他们就把车队开到了野草镇,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当天晚上就在镇子里住下来。镇政府的领导们很感动,因为这个地方太偏远,上面的领导很少来,来一次也不容易。县里抓工作重点,也不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加大力度的。在一个急功近利的社会里,从事政务活动的个人和团体追求的是立竿见影的政治利益,要求是眼皮底下看成效。地方偏远了,你做得再好上面也看不到,你做得不好上面照样看不到。历届县级和镇上的领导都没有真正在这里用过心。他们抓的,通常是公路两边,是县城附近,要么就是交通发达的地方。搞建设、修马路、办工厂、科技兴农、新农村建设等等,都集中在这些经济基础较好的地方。原因很简单,市里的省上的领导走马观花下来一看,不用下车就知道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想当官的就可以借此升迁,想搞项目就可以伸手要钱。上面来的领导也可以写一篇像模像样的调查报告或汇报材料。所以,像野草这种地方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年轻的镇长牛劲说,以前来的最大的官就是一个常务副市长,据说是大前年来的。郑啸风说,两年前我是常务副市长呀。牛劲说,原来他们说的就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