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夏季,北安市的工程技术人员完成了江河县野草镇到其他两个省的边镇公路的勘探设计工作。这里面有个问题是,按照行政区域,在通向外省的两条路中,有四分之一的道路在对方的土地上,这是需要对方修建的。如果对方不积极,就无法实现三地对接。十多年前,三省交界处的山民们经常为争地界发生群殴,还曾经打死过一个民政局的干事。犯了法,抓了人,他们胆子小了,再没发生过流血事件,但小的争执依然不断。这里有一个“一脚踏三省”的地方,是三省交界的核心区域,情况特别复杂,各种方言,各种习俗,各种性情的人都汇合在这里,既充满了情趣,也充满了矛盾。有时候,这里三家都不管,因为太远,交通不便,鞭长莫及。有时候是三家都管,管又管不好,照样是鞭长莫及。所以这里通常是一个法律和法治上的真空地带。
罗小理被指定专门负责这项工作,并率领一个协调小组赴邻界二省,镇长牛劲也跟在一起,是协调小组副组长。他们是沿着小路步行去的,到达一个目的地就要走整整一天。说是小路,但也能过架子车。千百年来三省的山民们就开垦了这条路,史上记载,战国时代就是一条栈道,现在依然有一些古道的痕迹,只是道路比以前宽了许多。对于小路来说它是大路,对于大路来说它是小路。沿途过去都是原始森林,非常茂密。许多年前,还发生过严重的乱砍滥伐现象,之后有人在山上发现了华南虎,而且有人失踪,怀疑是被老虎吃掉了,所以他们也不敢再进深山砍伐了。三个省的边界县政府都打出了一样的安民告示:此处不许狩猎。消息传出后,先后有几个大学的研究者进驻此地,希望寻找华南虎的踪影,可至今没有下落,只是不断地发现老虎的脚印。据说还有野人出没,他们跟华南虎共同生活在一起。离奇的传说更加衬托了它的神秘性,使当地百姓对深山密林充满了崇拜与敬畏。罗小理他们背着干粮,边走边看,在沿途还发现有大型瀑布,石林、悬棺等特殊景致。走一遭之后,大家都觉得这里确有开发的必要。如果公路一通,必将成为旅游胜地,三省山民将富甲一方。好在其他两个省的当地县政府和主管部门都表示坚决支持,因为工程量小,投资也不大,他们可以提前施工,先期完工。按照地方道路的管理权限,该项目由江河县交通局上报审批,然后进入实施阶段。按照省级公路建设的标准设计,根据土质、岩石、运输等施工难度进行成本核算,全长六十五公里的道路需要投资三千万元。
北安市政府专门召开常务会议,对这个项目的考察论证和设计工作进行了专题汇报。会议请了程万里书记参加,也请了江河县的领导列席。程万里对这个项目表示支持,核心问题是还钱的问题。郑啸风提出了“三个一点”的思路:向省里要一点,请市里给一点,由县上出一点。省市县三级一家出一千万,问题就解决了。可是,除了“向省上要一点”可行外,市里和县里的专项资金都是点对点,一对一的,根本就没有多余资金用于这个项目。说到底,这个项目是计划外生育的超生子。所以,程万里说,项目可以先放下,现在的条件也不是很成熟,什么时候有了钱再说。可郑啸风觉得他这话不对,一个常年靠中央财政补贴过日子的穷地方,等钱修路是不现实的。许多好项目就是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就不了了之了。郑啸风提出,此事分两步走。第一步,把能要到的钱先要来,先开工。第二步,我们自己赶快想办法寻求财路,解决两千万资金的缺口问题。
就在这天晚上,郑啸风接到妻子祁洁的电话,祁洁说,省国税局朱局长明天要到北安市来,你们是老朋友老同学,你一定要专门给他接风。省国税局公开招聘副局长的事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你努力一下我就能上去。就看你了!你放下架子给他私下说说,我感谢你一辈子!郑啸风说,我明天要下乡啊,下面的部门都通知了,我不能不去呀。祁洁说,你就推迟一下下乡嘛。这是一个说话的好机会。你们是同学,是朋友,很好开口的,半开玩笑就把事情说了。对了,保险柜里有一个南非钻戒,是我前年买的,非常不错,你把它取出来送给朱局长,作为老同学的见面礼。他喜欢烟酒之类,家里也有,你打个包送他一些。你自己不出面,让司机吴江送他送到车上也行啊。郑啸风说,这事我怎么好做?我手头这么多事,千头万绪的,真是不能陪他呀。这样吧,我给朱局长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他也能够理解的。都是领导嘛,领导对繁忙都能够理解的。
见郑啸风如是说,祁洁就不高兴了:“你怎么这样?郑啸风,我从来没有求过你,现在只为我个人的事求你一次,你怎么就不肯?即便我们是朋友,你也应该在我关键的时候帮我一把呀!”
郑啸风说:“祁洁,我不是不帮你。可这个事,真让我这种人做不出来呀!你说我去送他钻戒像什么话!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祁洁说:“我不是对你讲了嘛,你让吴江出面送去嘛。你在工作上不是点子很多吗?遇到私事就束手无策了?”
郑啸风说:“不是的。真是很为难啊。”
祁洁说:“不管你是否为难,我就求你一次!”
说到这里祁洁就把电话挂了。郑啸风就像接到了一个可怕的命令,不执行不行,执行也不行。他记着第二天早晨给朱局长打电话的,表示歉意,不能亲自陪他。还想说的是,有机会咱们再聚。同学嘛,反正来日方长。心理上准备好了,可第二天忘得一干二净了。倒是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郑啸风接到了朱局长的电话,说他到北安市来了,到你的地盘上了。郑啸风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正在乡下啊,不能陪你喝酒了。你要是有时间,我后天赶回来。朱局长说不行,我后天要回局里,后天晚上要到北京开会。郑啸风惋惜地说,可惜失之交臂,那就只能等以后咱们再聚了。朱局长连连说,没关系的,同学嘛,来日方长。郑啸风心里很不安,这回没款待朱局长,就没有完成老婆交给的任务,可能又要挨骂了。
第四天郑啸风才从乡下回来的时候,朱局长已经离开北安了。他特意给祁洁打了个电话说明此事,祁洁根本听不进去,满腹怨气地说,你不要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告诉你郑啸风,我再也不会为我个人的事求你!郑啸风说你听我说完嘛。祁洁说,除了忙,你还能找什么借口!你这个级别的领导多的是,没多少像你这样六亲不认的!我问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老娘,你儿子,有比我更亲的人吗?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
郑啸风被老婆骂得面色苍白,心如鹿撞。
郑啸风心里是有老婆的,而且很爱老婆。可脑子里确实又没装着老婆的事。在他看来,男人天生是一种政治动物,政治也历来是男人的游戏,女人掺和什么呢?至于祁洁,有个人事处长当当就很不错了,用不着苦心孤诣地去经营权力。官越大,女人味越淡。女人官至正厅,女人味就基本上没有了,身上不是女人味,而是官味。女人是柔性的东西,权力是刚性的东西,女人味与官味之间天然地充满了矛盾。
在郑啸风的心目中,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祁洁升官的问题,而是边界公路的问题。而公路问题最重要的是资金问题。于是开始着手想钱的办法。在他动意修建三省边界公路之前,资金问题就是他最先考虑的重中之重。他在当北安市当市长的这些年来,发现市内的扶贫资金在使用上存在巨大漏洞。投入进去数十亿,而收获甚微。扶贫资金管理混乱和被侵占的现象非常严重。抓好扶贫项目成了个别人从中发财致富的一个门路。因此,他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扶贫资金审计检查工作,依照以前制定的扶贫资金投入和管理办法,对历年的扶贫资金进行一次彻底全面的清算。凡是使用不当或挪作他用的一律清退,哪怕贷款也要彻底清退。他就想把这些违纪资金弄出来,然后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