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说:“再过几个月,肚子大了,我都不能出门了。还结什么婚呢。”
吴江说:“那才好看。女人怀孕时,双手撑腰的样子很美的。”
帘子说:“你想得真美!我怎么见人,郑市长怎么见人?你怎么不为别人考虑啊?告诉你,不是谁都有你这样脸皮厚!”
“你怀孕与市长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赖账,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吴江,你——你说这话,还是不是人啊?”帘子气得骂人了。
吴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笑过之后,依然一副很强硬的口气:“告诉你,无论你怎么解释,我都坚决反对堕胎!”
“这事由不得你!”帘子咬牙切齿地把手机挂断了。
第二天清早,帘子一个人独自到了市中心医院,提心吊胆地去做人流手术。帘子身体一向很好,除了检查身体,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进来之后便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特别是那种一成不变的特殊气味非常顽固,咄咄逼人地向她袭来,她恨不得一下子逃走。女医生大约五十出头了,凭她的经验,一看帘子的脸色和年龄,就知道她的婚姻状况。医生用嘲讽的口气感叹了一句:“又是一个先上车后补票的吧!”
帘子没有回答。但像是默认了。
“是学生?还是做小姐的?”
帘子气不打一处来,反问了一句:“你看我像做小姐的吗?”
“小姐是看不出来的。以前的小姐,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风尘。现在她们聪明了,打扮得清纯了。”
帘子不满地白了一眼。
“男朋友为什么不陪你来?”
帘子说:“他忙着,没时间来。”
医生遗憾地摇摇头。也许她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正是情绪恶劣的时候,于是就拿患者出气。她用挖苦的口气说:“做爱的时候他怎么不说忙?要处理做爱后果的时候就忙起来了?这种男人,以后别让他碰了!”
医生一句话噎得帘子无话可说。医生见这种未婚先孕的很多了,整个手术过程充满了鄙视与冷漠。帘子孤单地躺在手术台上,咬紧牙关,做好了迎接痛苦的心理准备。两个人的责任,她就这么一人担当了。随着手术的开始,器具的碰触,她明显感觉到,下身被一个金属材料的东西掏着,类似于挖耳在耳朵里掏来掏去。之后就听见有什么东西坠落在身下的铁桶里了。帘子想,整个堕胎地过程可能随着这个东西落地而告终了。她心里腾起一股放松的感觉。
医生说:“出来了。你要看看吗?”
帘子闭了眼睛说:“好看吗?”
医生说:“不好看,就是一个小血团,拇指那么大。男人和女人弄来弄去,就弄出了这么一个可以称作生命的东西。”
医生的话让帘子感到恶心。帘子心想,她一定是个不受欢迎的老医生,不知是反感这个职业还是反感病人,她的每个言辞都很尖刻,富于攻击性。帘子没心思跟她论理,只觉得很悲哀,一段爱情的结果,就产生了这么一种物质。产生这种物质之前,一切都是美好的,却又因为这种物质的产生而备受医生的奚落。
做好手术,帘子躺在手术台旁边的小床上休息,小床跟手术台之间隔了一道白色布帘。帘子就看着布帘给祁洁打电话,汇报流产的事,祁洁表示支持和肯定,又很关切地嘱咐她好好休息。医生剥开布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记好了:半月内不要吃辛辣食物,不要有剧烈运动,不要同房。再想同房都要忍住,特别是对待男人,这时候一定不能心软,否则对你身体是不利的。”医生的言下之意,好像她和男友都是性欲狂。帘子还想再躺一会儿,可医生说人多,你躺在这里别人就没地方躺了,我们要讲公平原则。为了公平,帘子就只好起来。这时就有两轻年男女来做手术,听他们说话的口气是医生昨天约好的。帘子由此得到了一丝安慰,看来像她这种情况真多,队伍很庞大,这些零散部队不比正规军少。帘子起身时,甚至不敢看旁边那个手术台,不敢看那些工具,一想到那个冰凉的机械,她就感觉身体隐隐作痛,仿佛在把她身上的肉往下剐。看到别的女孩有男友陪同,她就特别恨吴江,恨吴江当初的冲动,恨吴江在这种时候不管她。她也恨自己当初的义无反顾,终于尝到了苦果的滋味。
回到家里,帘子关了三天手机。关手机的目的,就是为了吴江找不到她,她也不知道吴江给她打电话没有。如果不邀请,他是不敢随便到郑啸风家里来的。虽说把手机关了,帘子却又暗暗地盼望吴江能来。在这三天时间里,帘子并没有感到身体上有多么难受,好像很快恢复了正常。第四天,帘子把手机一开,吴江就打来电话了,说找你真难。你想通了没有?是否把孩子留下?帘子说你就别做美梦了,我已经把它拿掉了。吴江说你心真狠!帘子说你明知我是要做手术的,那天你为什么不来医院陪我?你就是想逃避责任!吴江说我猜想你要做手术,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再说,这几天我也忙着一堆事情,走不开。帘子觉得吴江在说假话,因为他是郑市长的司机,郑啸风不出外,吴江就在单位,他是一直跟在领导屁股后面的人。所以说这几天他忙,纯粹是胡说八道。如果说忙的话,那就是忙着跟朋友们挖坑或打麻将。
电话中两人说得面红耳赤。吴江放下电话,就直奔郑啸风家,急着要见帘子。帘子一开门,吴江就搂抱着要亲她。帘子使劲把他推开了:“你就知道亲亲亲!也不问问人家的身体情况!”这么一说,吴江就弄得很尴尬了,像是剥了皮一样,连忙松开帘子问她身体恢复情况,连连称对不起对不起,又说谁叫你这样性感,这样可爱呢。帘子跟他保持了身体的距离,问了一个非常学术化的问题,说究竟什么叫性感呀?吴江说比如你就是性感,身材好,乳房大,屁股圆,皮肤白,男人一见就想要的那种女孩就是性感。帘子说啊呸啊呸,我才不是那种女孩!原以为你只是个司机呢,没想到你对女人这么有研究,是不是以前经验丰富?吴江说,这年头嘛,对女人不知道一点算是男人吗?吴江嬉皮笑脸地说过之后,从身上掏出一千块钱给帘子,让帘子买点营养品。帘子不要,吴江就宝贝宝贝地叫着,把钱硬塞进了帘子的口袋,趁机还在她的屁股上亲了一口。帘子是个心肠软的人,吴江一道歉,又给了一千块钱,觉得他还是知道体贴人的,心里的不快就烟消云散了。两人在沙发上厮偎着,像夫妻一样谈论家事。说到结婚,吴江就有点着急。他转业回来就买了三室一厅的房子,用去了三十来万,把以前的积蓄全花光了。他按副主任科员对待的,现在工资也不高。要结婚,就需要钱。他说他有一个漂亮的爱人,就想结一个漂亮的婚。结漂亮的婚是需要不少钱的。看着吴江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样子,帘子也忘记了痛苦,心里很快甜蜜起来。
吴江突然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说:“依你的手艺,要是在外面开个餐馆的话,保证可以赚大钱的!再怎么着,也比当保姆收入高呀!”
帘子说:“你也不要想得太简单。我问过了,开餐馆很辛苦的。”
吴江说:“干什么事不辛苦?什么都得辛苦!可无论如何,也比做保姆好!做保姆,说到底是个佣人。只是你与众不同,你是市长家的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