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啸风知道了帘子和吴江想开餐馆的事,并表示支持。
这些日子,帘子除了做两顿饭之外,每天在外面跑动,寻找合适的门面房。一个窈窕淑女变成了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完全一副干大事的样子。那个忙,仿佛明天她就要接管全世界似的。有天晚上,郑啸风问帘子,门面房找得怎么样了,帘子说还没找到满意的。有的地段不错,但面积太大,价格昂贵。有的门面合适,可地段又偏僻。帘子和吴江都没什么钱,只能投资几万元开个小店,稍稍大点的地方他们也做不起。
可郑啸风万万没有想到,吴江会打着市长保姆的旗号在外面办事。
事情起源于市教育局李局长打来的电话。李局长说,今天上午有个自称叫吴江的人找他了,说他的女友帘子是郑市长家的保姆,准备办一个小餐馆。北安市第一中学有间临街的门面房,现在堆放着杂物,吴江希望通过关系租给帘子,要请李局长给中学校长打个招呼,给他一个面子,把房子租给他女友办餐馆。房子在中学大门口附近,办了餐馆也能为中学生提供优质便捷的餐饮服务。因为这间闲置的房间盯的人很多,都看到中学生这个庞大的消费群体。这间房子以前就是出租出去的,也是办的餐馆。结果导致了学生群体食物中毒事件。尽管没有惹出人命,但让家长和学校都虚惊了一场。于是,学校就收回了这间房子,既不能做教室用,也不敢再出租了。就一直这么堆放着杂物。
李局长给郑啸风打电话的目的,是为了核实郑啸风的司机是不是吴江,吴江的女友是不是叫帘子,帘子是不是郑啸风家的保姆。如果确有其事,李局长表示愿意给中学校长做做工作,把这间门面房破例出租。
郑啸风一听就火冒三丈了,他的权力什么人都想瓜分,连司机也想分一杯羹去。难道权力真是人间最诱人的美餐吗?他告诉李局长说:“我的司机确实叫吴江,保姆也确实叫帘子,帘子也确实是吴江的女友。但是,我在大会上讲过,我一向反对下面的工作人员以我的名义在外面办事的。凡是以我名义办事的,是公事就公事公办,是私事就一律按规矩办。这是原则。至于你们学校闲置的门面房,是否出租,出租给谁,你们按你们的制度办事,谁办谁负责,不要问我。李局长,你也要搞清楚,市长的司机是司机,而不是市长。市长的保姆是保姆,也不是市长。”
李局长说:“知道了,郑市长。”
郑啸风冲着电话发了一顿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晚上回家见了帘子他也没说什么,帘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做家务,一如既往地微笑,一如既往地上网聊天。谁知过了几天之后,教育局李局长又给他打来电话,说:“程万里书记特意交待,吴江想租用中学门面房的事情,请教育局帮忙说一下,能照顾的要照顾。程书记如此重视这事,我很为难啊,郑市长,你说我怎么办?如果顶着不办,人家是书记,分量大家都很清楚。如果办了,与你和学校的意见相左。我这不是骑虎难下了?”
郑啸风打了个哈哈,说:“只要好骑,你可以不下呀!”
“郑市长,我是请示你。”李局长说。
郑啸风说:“我知道你进退维谷。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在为难之中,如果你按程书记的意见办了,绝对不会得罪我。政府决策中有一般惯例,当市长跟书记意见相左的时候,以书记的为准。你别再问我了。”
李局长感叹道:“当局长真不好玩。”
“也别说不好玩。当你在使用权力和享受权力的时候,当局长还是好玩的;当权力受到制约的时候,当局长还没挖坑好玩。处在制约之中的权力永远是不自由的。”郑啸风说完,把电话挂了。
郑啸风感到吃惊。吴江怎么会有这种通天的本事,居然能让程万里出面为他说情?不过他回忆起来,吴江是郑啸风当市长那年进政府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和秘书长给郑啸风说过,说程万里专门打了招呼,安排一个连职的转业干部。郑啸风不管办公室的事,既然书记打了招呼,他就没细问,点点头就过去了。之后,就安排吴江给郑啸风当专职司机。但至于吴江和程万里是什么关系,郑啸风不关心它,也不去想它。也许是人托人办的事。在郑啸风眼里,吴江是党员,又是副主任科员,素质也不会太差。几年来,吴江在郑啸风面前还算老实,除了他偷偷给帘子搞农转非让郑啸风生过一回气之外,其他方面都不错的。吴江平时喜欢挖坑,打麻将,这是党政干部的通病,从市政府领导到各部门领导都这样,不是一下子就能克服的。既然罚不责众,郑啸风就从心理上确定了一个底线,只要不影响工作,不在上班时候玩,不是以赢利为目的,就不要管得太死。如果说,爱玩算是党政干部的共性的话,那么以领导名义办个人私事就是吴江的个性了。
郑啸风心绪很乱。在古往今来的职官系列中,他这个职位,无论叫市长也好,叫州官也好,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周围的工作人员利用工作之便为自己解决一些困难,在原则范围内是可以理解的。领导也是人,也应该有三亲六戚,姑姨叔舅。但应该是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的。一旦被人利用,借壳生蛋,便有了受辱加受骗的感觉。这种感觉逐渐深化,味道就变了,权力便成了被人玩弄的贱物。这是执政者的悲哀,也是权力的悲哀。于是,本该属于尊贵和神圣的权力就从至尊的高处跌落下来,不再尊贵了,也不再神圣了。这时候,执政者的政治人格就被彻底地非礼了,便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成了一个没有思想的稻草人,有你无你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郑啸风是很少跟祁洁谈工作上的事。可是这天,他给祁洁打了个电话,说了程万里给教育局李局长说情让吴江租门面房办餐馆的事。祁洁说:“我早就听说过,程万里是个非常爱部下的人。他当上正职后,确实给下面的工作人员帮忙办了不少事。即使在清理以工代干的风头上,他还给下属安排了以工代干人员到市级机关。所以他人缘极好,大家拥护他。他在当市政府领导时,吴江的父亲是政府办公室的科长,因为年纪偏大,提拔不了,就调到人大当办公室副主任,给了个副处级,就一直干到退休。程万里明年就要退休了,就要赶快办些善事,免得退休后没人理他。所以,你的司机吴江找他说情,他就愿意网开一面。毕竟,租个房子办餐馆不算什么很违规的事。我说的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啊!”
“你说得很有道理。”郑啸风说:“我喜欢以执政者的身份去考量他这个执政者——他这样做确实欠妥。中学的闲置房,人家本来就不想出租,如果市委领导和教育领导让他们出租给吴江他们开餐馆,这不是在给学校施加压力吗?你书记打了招呼,人家就不能不屈从,即使办了也是违心的。”
祁洁说:“因为你毕竟不知道幕后的事。”
也许祁洁说得对,毕竟不知道幕后的事,他所知道的只是一个表面。在他的眼里,世界上最复杂的事只有两样:一是感情,二是政权。感情上的事牵扯的是个人恩怨,政权上的事牵扯的领导个人、领导集团和民众利益。郑啸风忽然奇想,物理学中有个分支学科叫表面物理学,是专门研究物体的表面性状的。人文学科里为什么不建立一门表面社会学或表面政治学?如果建立起来了,一定是很有意思的,它可以研究表面社会现象的结构形式,表现方式,以及它与内在深层结构的相互关系等多种问题。它可以帮助我们去剖析社会政治生活中的种种隐秘,解读隐藏在表象背后的种种玄机。当然,他也明白这是一种奇思妙想,是政治浪漫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