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吃饭,吴江就到了邹秘书办公室。然后邹秘书带着他去见程万里。程万里的办公室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邹秘书也常常帮他做镇纸、磨墨等服务性的工作。邹秘书把一切弄好,就请程万里挥笔上场了。程万里紧握着纯羊大斗笔,有点像气功师运气一样,提前酝酿一番,醮泡墨汁,就咬牙切齿地落笔了,大有力透纸背之势。“帘子小菜”的第一个字写出来,吴江忍不住叫道:“程书记的字写得真好!”
程万里侧目而视,纠正道:“这不叫写字。叫书法!”
吴江连忙说:“程书记的书法真好!”
程万里连续把其他的字写好,就落款了。邹秘书把印章取出来,压在印泥上,程万里把印章拿起来,握在手上,旁边的吴江看得很激动,说:“要盖章了!”
程万里像受到了污辱似的,举着印章摇晃着说:“你懂吗?这叫用印!”
程万里的话带着一身虎气,吴江差点吓出一身冷汗,惶恐地说:“是的,叫用印。”
程万里用力把印章盖上了,然后转身走到里面房间去了。邹秘书和吴江就在那里等待墨汁风干。吴江很急,不停地摆弄着题字,邹秘书怕他弄坏了,又会惹得程万里生气,便给他一支烟,两人站在门口去抽烟,把门轻轻带上了。吴江说这字怎么还不干啊,好急人!邹秘书小声说,你不要说字啊字的,说墨宝。你小子没文化倒能理解,难道看脸色也不会?吴江自以为还是聪明人,可就是不明白看脸色具体是指什么。邹秘书说,你没看见程万里不高兴吗,人家局长县长来请他题字都是要带礼物的,趁机表示表示意思。你倒好,两手空空地来,理直气壮地要字,你他妈的也让我为难嘛。吴江说人家一个书记,还要我这种人送礼不成?不就是四个字吗,举手之劳嘛。邹秘书指着吴江的鼻子说,你小子做人不厚道,这辈子没人再给你办事了。吴江忽然明白过来,邹秘书要他表示一下,就从身上掏出一千块钱递给邹秘书,说你看程书记喜欢喝什么酒,你帮我给他买瓶酒去,算我谢他。邹秘书犹豫片刻,还是把钱收下了,但心里很不满意,说,就这点儿小费想要书记的字啊,你真抠!
吴江在回家的路上,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邹秘书嫌少了,可吴江觉得很冤,几个字就值一千块吗?不过话说回来,他的餐馆能挂上市委书记的字,本身就是一种体面。尽管体面中埋伏着虚荣,但也不是钱能衡量的。吴江这么一想,心里就平衡了。
“帘子小菜”餐馆是在一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开张的,阳光从早到晚都很鲜亮。吴江是公务员身份,不能经商办企业,餐馆的法人便是帘子。店里雇了三个厨师和五个服务员。开张那天,帘子亲自掌橱,吴江请来了市政府有关部门的朋友们,包括他当兵时的战友和平时挖坑的牌友,还有一些县长什么的,江河县县长郑永刚,常务副县长罗小理也到场了,但他们不是专门来喝开张喜酒的,是在市里开会,接受邀请,顺便来参加一下,表示个意思。来的都是有点身份的人,大家不由得感叹,一个市长司机,能把这事办得轰轰烈烈,也算是能耐了。不过,大家都承认吴江平时是个讨人喜欢的人,那一脸的笑就像女孩子一样可爱。他性格随和,人也帅气,挖坑打麻将也从不赊欠,政府大院谁家过红白喜事,他知道后必定是要去送礼的。这些人情往来,都奠定了他良好的人缘基础。这次办个小店就大操大办,把大部分客人请到了饭店里,开始帘子是不同意这样做的,因为毕竟是以她的名义开的餐馆,可吴江说,我这些年几乎送了不少礼,把所有的工资都送出去了,咱家又没什么红白喜事,趁这次餐馆开张给别人一个还情债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收礼的机会。一场开张酒喝下来,吴江和帘子就收了三四万。他对那些牌友们说,你们不要看成今天是给我送礼,就当是在麻将桌上给我放了一炮吧,只是今天我把大家召集起来,大家都是炮兵,你们集中给我一个人放炮!
这天帘子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去。郑啸风还没休息,家里有客人,罗小理在和他聊天,罗小理是给郑啸风送秋茶来的。见帘子回去了,罗小理说:“你们的餐馆今天开张,办得很热闹的。”
帘子说:“还不是靠你们捧场!没有你们,那是很清冷的。”
罗小理说:“我们也是顺便看看。什么时候在你餐馆吃饭,你可要免费。”
帘子说:“那没问题!你们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们吃饭平时都是在大饭店吃,怎么会到我们那种小餐馆去呀!”
罗小理说:“不要把我们想得那么腐败。其实我是最喜欢在小餐馆就餐的。”
听他们说话,郑啸风才知道帘子小菜已经隆重开张,并且举行了庆典。罗小理走后,郑啸风掏出一千块钱来,递给帘子说:“祝贺你们开张。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嘛!”
帘子哪里敢收郑啸风的钱?一送就是一千。帘子从做保姆到现在,她也没见过郑市长给任何人送过礼金的。帘子非常清楚郑啸风的地位,作为一个市长,他要表达什么心意,已经用不着用钱来表示了。一句话可以是钱,一个电话也可以是钱。市长和保姆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她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次送这么多?为什么从不给别人送?是同情,还是施舍?还是真诚地支持?今天他们收到最大的礼金也只有一千,那是吴江最好的哥们儿送的。郑啸风送一千,让帘子有点受宠若惊,也有点不敢相信。帘子看着钱,红了脸说:“叔叔,我不能要。”
“这孩子!别人的礼金你都收,我的你不要呀?对我有意见?”
“你给的太多了。”帘子说。
“我不一样嘛。两年来你一直在我家干活,办餐馆是你的喜事,也是你的大事。你成小老板了,我得表示祝贺呀!”
帘子犹豫良久,终于把钱收下了。钱抓在手里揉搓着,牙齿咬着红红的嘴唇,清澈的眸子里满怀感激之意。为了让郑啸风放心,帘子再次重复说:“我不会误事的。我每天把餐馆的事务安排好,就回来收拾房间和做饭。我不能让市长在家没饭吃,饿坏了市长,这个责任我可担当不起的。”
郑啸风说:“我很少在家吃饭,外面的应酬太多,你也用不着每天做饭,免得你经常吃剩饭。即使你没时间做饭也不要紧,市长是饿不死的。”
帘子说:“当然不会饿死。我小时候就听说过,社会主义不能饿死人,那就更不能饿死市长。”
帘子说得郑啸风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