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讲座前,我像往常一样提前15分钟到达。按照以前的惯例,我会给先到的企业家讲一些佛教故事或者禅宗公案,一边讲一边慢慢地等候着其他企业家到齐。可是,这一次我没有讲,而是被几个企业家的讨论吸引了。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发现了一个在佛门中并不成为问题,但在企业中却是很大问题的问题。
在我到达的时候,一家建筑公司的黄总正在给大家讲述自己最近碰到的一件烦心事:
“老高,我跟你说,真怄气啊!昨天,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把工程部主任王民给开了。他这个人,在公司的表现一直还算不错,工作细心、负责;所以,我就让他专门负责工程预算。可最近,他连着给我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真让我不能容忍。
“你知道,就在20天前,他做的一项预算被稽查员发现估算错了20万元。我当时还以为只是一时疏忽,就没深究,也没有多责备他,只是把他找来,指出他出错的地方,叫他拿回去更正。我想的很简单,就是希望他以后再细心一点。谁知道,这个家伙不但不领情,还不肯认错、不愿接受批评,反倒是责怪那个稽查员没有权力去复核他的预算,说他没有权力越级向我打报告。看他那个〖XC屌.TIF;%53%53〗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想发火,但又想想他平时工作成绩不错,还是很客气地对他说:‘这次就算了,以后要注意,坚决不能再犯。’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就在前几天,这个混蛋,又出错了,又被查了出来。这一次,好家伙,变本加厉,要去找稽查员说什么破理。说是稽查员在有意跟他过不去,是故意找茬儿。后来,我就让他自己去找其他的专家来重新核算一下,结果发现确实是他自己出的错。到了现在,他才来找我承认错误,要我原谅他。你说,这种人能这么原谅他?就他?我老黄不可能让一个永远都不知道承认自己错误的人这么做下去。”
“老黄,你做得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为,对待这样的员工就要秋风扫落叶,决不姑息。否则,以后可能会给你捅出更大的娄子来……”坐在边上的李总大声附和着。
不等李总说完,身后的赵总抢过话头说:“有的员工,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死活也不肯承认,非得等到被逼得没办法时,才不得不承认。对于这样的人,我坚决不用。”
“是啊,大家以前总是说,可以一而再,不可再而三。依我看,什么狗屁‘可以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如果是我的手下,要是第一次做错事了,我可能还会耐心提醒;要是第二次犯了同样的错误,我可就要处分了;如果是第三次犯的话,对不起,赶紧走人。”刚刚升任部门主管的小张对自己的做法非常自信。
“每个人都有犯错误的可能,关键在于认错的态度。其实,只要员工能够坦率地承认错误,并尽力想办法补救的话,还是很容易能得到别人原谅的。否则,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不肯承认,就只能越陷越深。”这时候,曾在日资企业工作的谭总走过来说道,“以前,我在日本工作的时候,就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员工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导致合作伙伴如约到达谈判场地后,却没有等来应该参加谈判的本方人员。所以,这个日本员工为了表达自己的悔过之心,把自己的头发剃光了,跪在对方的公司门口请求原谅。”
“谭总说的有道理,我记得索罗斯就说过这样一句话,‘承认错误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我能承认错误,也就会原谅别人犯错。这是我与他人和谐共事的基础。犯错误并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只有知错不改才是耻辱。’”在股票市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周总说。
谭总和周总的话让大伙激愤的心情多少有了些许的缓和。
我觉得他们的讨论很有些意思,从这些企业家的谈话中,我忽然意识到,在对待员工犯错上,他们显然没有足够多的思考,更没有有效的做法,所以才会生出这些困惑。
我径直走过去,扶了一下黄总的肩膀,问道:“黄总,您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您自己在对待那个被你炒了鱿鱼的王主任的问题上,是否有处理不够妥当的地方?”
“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他的表现实在让我很失望。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失去威信,那以后又怎么管理其他人?如果不严肃处理的话,要是其他人同样知错不改,我拿什么来服人?” 黄总回答道。
我很清楚,旁边的企业家们应该有不少人支持黄总的做法,也清楚自己要想说服他们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所以,我对黄总说:“黄总,您应该知道一句这样俗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是不是?”
“当然知道!”
“犯了错误怎么办?不管是对别人还是自己!”
“检查、改正!”
“就是!王主任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你因为一念之差,没有踩刹车,而是姑息了他,所以,在他第二次犯错误的时候,其中也就有你的过错在里面;而第二次犯错,王主任后来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而且也真心地来跟你承认错误;可您呢?却因为‘忍无可忍’就不再给对方一个改过的机会,于是严厉地处理了他,炒了他的鱿鱼。回头想一想,如果在第一次,你就在监督之下让王主任自己找人来复核,他是不是就能尽早地发现自己的错误,也就不存在你说的不认错的问题了呢?”我缓声对黄总说。
听完我的话,黄总若有所思,其他企业家也都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而主持人也同时走出来,宣布讲座开始。我慢慢地走向讲台,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在很多年之前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故事,于是,决定这次讲座就从这个故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