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2月,我离开北京,先是回开封看望了我的法师净严老和尚,再由开封西折经河南温县陈家沟、洛阳白马寺之后开始行脚。于次年秋到达云南腾冲,晚上在一个叫观音堂的小寺庙挂单。
观音堂不大,是一个子孙小庙。这个建在县城里的小寺院就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街道背后,很幽静。走到寺院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小庭院,庭院中间有一个不大的花坛。也许是云南多雨的原因,花坛四壁长满了绿苔,边上环绕着各色的小盆景。越过庭院,屋檐下是一个客厅,迎面墙上挂着客堂的木匾,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居士在忙着擦拭桌椅。
我用眼光扫描一下庭院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花坛边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僧人身上。此人与其说是一个僧人,倒不如说是一个只穿着一件旧僧装的退休工人。“退休工人”头戴一顶黑色的绒线平顶小帽,平顶小帽下扣着一副琥珀架的窄边眼镜,上身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外罩一件深咖啡色的中长“太虚装”。脚上穿着一双松紧口的小口黑布鞋,一条黑色的西裤。因为正低着头忙活着手里的活儿,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一抬腿迈进了观音堂的正门。
听进了脚步声,“退休工人”抬起头,有意无意的目光穿过坠在鼻梁上的眼镜望过来。
“师父快进来!”本来坐在小凳上的僧人猛然站起来,热情地招呼着,吓了我一跳。两个正在擦拭桌椅的老居士也一起回过头来望着我,满脸的笑容。
我站在门边,进不是,退也不是。因为,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五十多岁的僧人,竟然右手拎着一只刚被杀死的鸡,左手拎着一把切菜刀,鲜红的鸡血正顺着刀口往下滴。
我非常惊愕,心中念着“阿弥陀佛”。
中年僧人并没有在意我的神情,左手一抬,往里让我:“师父里面请,里面请!”随手放下手里的鸡和菜刀,回头往屋檐下招呼道:“张居士,麻烦你来把鸡打理一下,我陪师父说会儿话。”
那位姓张的老居士赶紧跑过来,拎起炉子上的壶,开始给鸡脱毛。中年僧人则把我让到屋檐下,一边帮着我从肩上卸下背荚,一边问:“师父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阿弥陀佛!”我一边诚惶诚恐地应答,一边赶紧给僧人行顶礼,“法师,给您老顶礼!”顶礼的时候,我心里存着一百二十个不乐意。
中年僧人一把将我搀起来,忙不迭地喊道:“师父,顶礼就免了吧!我们问个讯就好!”说完,引着我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之后冲着后壁喊:“仁悟师,来师父了。你快出来,给师父顶礼。再出去买两包‘大重九’和一箱青岛啤酒。”
僧人的话音刚落,就从侧门背后蹿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沙弥,也不说话,爬在地上就叩了三个头,嘴里说着:“师父你好,给师父顶礼!”
我本不想让他顶礼,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赶紧站起来回礼。
沙弥站起身从他的师父手里接过钱,撒腿就出了庙门。
沙弥一溜烟出了门,中年僧人这才按照寺院挂单的规矩跟我互相问答。在听我讲述了大致的经历之后,中年僧人说:“我叫体亮,今年56岁,1953年出家。‘文化大革命’时还俗。那个时候,师父你没经历过,不知道有多难,一律强迫还俗。还俗以后,我就被安排在烟厂工作。前几年,宗教政策落实了,政府找到我,让我再回寺院,我起初不愿意,说实话,我们都害怕,也摸不清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后来想一想也是,反正也出过家,就觉得恢复佛教是有责任的,如果我们这一帮人都不出来,那老祖宗的东西还不要在我们手里灭法了吗?所以,政府一劝,我就同意再落发。政府跟烟厂一协调,就算我退休,待遇工资都在原单位领,每个月300块退休金。这样,我就在观音堂临时当家,已经几年了。去年,我到五台山重新求了忏悔——受戒,回来后就收了这个徒弟。观音堂就我们师徒两个人,事情不多,要发展佛教不容易,机缘还不成熟,我们心里实在没有底。”
我们在客堂里说着话,等着小沙弥仁悟从街上抱着啤酒回来后,体亮法师又替我安顿好住处。
下午四点半,五个人——两个常住、一个行脚僧,外加两个老居士,一起做了晚功课。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盘中餐正是那只在我的脑子里折腾了几个小时的鸡,以及一盘红烧豆腐、一盘清炒瓢儿白菜、一大碗汤、一碟鸡枞和一盘不知道名字的菜。
三个僧人围坐在厨房里,体亮法师“砰”地打开一瓶啤酒递过来:“慧曼师,不要客气,随便吃。你一路行脚过来,肯定是吃不好、睡不好,很辛苦,今天在这里补补身子。喝一瓶啤酒解解乏,晚上肯定好睡。”
自从出家以后,我何曾看见过这个架势,连忙站起来合十推辞说:“法师慈悲,我一直不吃这个,也不喝酒!”
“是习惯吗?还是守规矩?”体亮法师笑眯眯地问。
“我跟老和尚学律,不能吃这个,更不能喝酒!”我如实地回答道。
听了我的回答,体亮法师放下了手中的啤酒,很郑重地对我说:“要是习惯也就罢了!要是说学律、守规矩,我倒要问一句,你连戒都不敢犯,还怎么修行。”
“……”体亮法师的一句话,让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虽然体亮法师不再央我喝啤酒,最终也没有劝说我吃那只盛在餐桌上的魔芋鸡。但是,事隔多年,体亮法师当时说的那句话让我至今难忘,连着当时的情形以及那个幽静的小庙,小庙当间的庭院和那个小沙弥,还有两个擦拭桌椅的老居士。
直到现在,只要我一闭眼,时间就定格在了当时。老和尚的那句话对我的影响很大,并且,随着我在寺院里生活的时间越长,体会也就越深。
虽然,佛教制定的戒律是为了规范僧人的日常行为,但其最终的目的还是在为修行服务;佛教戒律虽严,但却不会认为僧人因此就不会犯戒。一个人在修道过程中,不可能不犯任何戒条;所谓“不怕犯戒,只怕无戒可犯”。律中说:“出家破戒,胜过在家受戒;在家破戒,胜过世人无戒。”又说:“有而犯者,胜无不犯,有犯名菩萨,无犯名外道。”《五戒相经》说:“受持不犯,当成佛道;受而犯者,亦当成佛。”
如果不深思,难以透彻理解这些话的深意,但是,只要用心体会一番,就会体察到:这些话并不是鼓励僧人去犯戒,而是说犯了戒要懂得忏悔;如果能够及时忏悔,一样可以成就自己的人格和心灵的神圣。在不断犯戒、修正,再犯、再修正的过程中去作不断的忏悔,这便是“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的渐修作用。
我们常常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是什么?不就是错误吗?人只有在不断的犯错,不断地认识错误、改正错误中,才能真正走向成熟和成功。
寺院管理中正是如此:不怕僧人犯错误,就怕意识不到自己犯了错;或者不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改正错误。佛教中有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教连杀人犯都可以度,还有什么错误不能被原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