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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姐姐,快起来!”

  甘棠使劲地睁开眼睛,是攸儿把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姐姐今天怎么醒得迟了?我把洗脸水都打来了,外面下雨呢,这手都冰了。”

  甘棠凑到窗口,可不是,雨不大,却密得很。要不是那几棵盆石榴儿发了芽,真像是深秋呢。

  甘棠急忙地洗漱了,盘算着赶在早饭前,到绣房绣一阵子。

  “你也别闲着,前几天不是吵着让我教你做粉吗,去问外膳房的李公公要二两新米来。要是公公不在,你就回来,别在那儿纠缠。要在,带句话给他:那花样儿等过两天再带来,正赶着娘娘的活儿呢。”甘棠在头顶随便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枝骨簪,借攸儿的手喝了一口水,匆匆去了。

  等到吃饭的时候,也没见攸儿回来。只好向瑞姑姑撒谎,说派了她到敬事房要皂荚仁去了,想是没有现成的,忙着剥皮呢。

  瑞姑姑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她也该在针线上尽尽心了。”转身走了。

  甘棠舒口气,在绣架前坐下,开始绣一个骨朵儿。

  此时,是绣房里最安静的时候。偶尔,听得见几位绣娘因用色的不同小声争论着,瑞姑姑就停下手中的活儿,慢慢走过去做个评断,顺便再到每个绣架前看看进度,或是小声训斥,或是点头微笑,这是绣娘最紧张的时候了。

  “这是谁教的针法?”

  不知什么时候,瑞姑姑竟站在了甘棠的身后。

  甘棠急忙站起身来,垂下手去,低低地说:“禀姑姑,未进宫前我娘曾教过些针法。”

  “你坐下,再绣几针我瞧瞧。”

  “是。”

  甘棠稍稍斜坐在凳子上,拿起针开始绣,又小声讲着:

  “刚刚绣完的这些针是从骨朵儿边上起的针,边口要齐整些;这几针要在这绣完的几针里落针,空隙是早就留好了的……这几针需转入最前面针脚几分,还得留出下几针的空隙……这几针又要接入再前面几针几分。下面的,就照着前面的来就是了。”

  讲完了,甘棠依旧站了起来。

  “确实比滚针更严整些。”瑞姑姑停了停,又说,“你随我领些丝线来。”

  甘棠心中不免诧异,姑姑昨儿刚打发人领了丝线,说是怕敬事房再过几天忙了,去了难免多些口舌,难不成今儿倒忘了?心里这样想着,面儿上却没带出来,脚步紧跟着姑姑出了绣房。

  在往敬事房去的鹅卵石路上走了一段,瑞姑姑脚步慢了下来。

  甘棠心知姑姑必是有话要说,快走几步赶了上去,倒也不敢并肩,只是能听见低话罢了。

  “昨儿泻玉来咱这儿取彩粽时说了句话,关系着你呢。”瑞姑姑眼望着天上衔泥的燕儿,透着一点兴致。

  泻玉是贤妃娘娘身前的宫女,甘棠与她虽是认识,并没有打过交道,为何提起呢?

  “请问姑姑是不是让甘棠再提前些日子完工?”要果真是为了这事,那可就真是没有办法了。除非叫上几位绣娘,赶紧学起针法来。

  见甘棠紧皱了眉头,瑞姑姑倒扑哧一声笑了。

  “为的不是这事儿,看把你急的。”姑姑抬起手,给甘棠扶了扶髻上的簪儿。

  “贤妃娘娘看中了你,要你过去呢。”瑞姑姑瞅着她。

  心里咯噔一下,甘棠停下了脚步。看看四下里没人,她扑通跪下了。

  “甘棠自打进宫就跟着姑姑,虽不能说万事都周全,倒也尽心尽力。只想着这样就很好,从来没有生过别的念头。望姑姑明鉴。”

  瑞姑姑急忙搀起,“甘棠,你这是想多了。我并没有想要试探你的忠心。你在我身边待了整三年,我还需要和你拐着弯儿地说话吗?实在是娘娘看中你的绣活儿出众,想着调到身边去,有什么活计要弄也方便。”

  甘棠没有做声,捻着衣脚儿。

  一个小飞虫儿嗅着了瑞姑姑脸上的香脂味儿,绕着她的圆脸嘤嘤地飞,落在了姑姑的额头上。

  “啪!”姑姑一巴掌打在自己的额头上,“该死的贱东西,想爬到我头上来吗!”

  瑞姑姑这是借事儿警告呢,她哪能听不出来。这件事放在别的绣女身上,确实是该拍手称快了。又有几个绣女愿意一辈子关在绣房呢?

  整天地和针线打交道。活儿急的时候,一天下来,头都要抬不起来,两只胳膊酸涩难受,站在饭桌前想夹口菜,手哆哆嗦嗦的不利索,一时松了,菜掉到桌子上,挨姑姑几句骂算是轻的,赶上姑姑遇上了烦心事儿,饿一顿,或是直接送到敬事房的并不少见。

  可即便这样,甘棠也不愿意到娘娘的宫里去。绣房是辛苦,但也是一处清静地儿。进了娘娘的宫里,绣活儿是少许多,也能见着些世面。可都说“伴君如伴虎”,伴着娘娘肯定也身闲心不闲。去年腊冬月里,因李贵嫔小产,太后斥责宫女没有尽心服侍,六名宫女当天夜里就被拉到敬事房杖责赐死了。

  和别的宫女不同,甘棠进宫是乐意的。不像她们哭哭啼啼,心不甘情不愿。在家里时,见多了嫡母的跋扈,母亲的谦恭,父亲的寡义。想想自己的出身,早晚也就是个妾室填房。就算嫡母怜她平日里小心,嫁了做个小官的嫡妻,也不能保证脾性儿顺和。本来一心想寻个庵院,一辈子青灯古佛,奈何娘死活不依。

  本想着进了这高墙之所,清心寡欲,也算遂了心了。谁又想到,又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闷闷地随了姑姑去了敬事房,领了线,确是粗细皆有。公公笑着说:“太后、太妃今年有好兴致,要过个喜庆样儿的端午节,令各宫各所都挂起彩粽来。你们顺道儿把其他绣房的也领去,散了。省了我的一趟脚力了。”

  瑞姑姑笑着接了,又递与甘棠。

  一路无话。

  回了绣房,瑞姑姑遣了几个手脚利落的,细细地叮嘱了,拿了丝线送去其他绣房。

  甘棠刚刚坐下,攸儿便笑嘻嘻凑了过来。

  甘棠急忙看看瑞姑姑,她正忙着分派裹彩粽的事儿,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又上哪儿疯去了?”

  攸儿见她沉下脸来,却一点也不在意。

  “我刚拿了米,正碰上张公公进来。”

  “是敬事房的那个吗?”甘棠急急地问。

  “正是呢。”攸儿见她急了反而笑了,“是张公公不假,却并没有问东问西,拿我的错儿。还说等粉做好了,送他一份,给家里的老妹子抹脸。李公公听了这话,又赶忙地给我装上了。”

  甘棠瞧瞧攸儿衣襟下挂着的小白布袋,里面的米足有半斤,这才放了心。

  “甘棠姐姐,张公公还问起你呢。”

  甘棠的心又提了起来,“好好儿的,怎么又提到我?”

  “是张公公问,咱这里谁绣工好,我就说了是甘棠姐姐。”

  甘棠一时气了,紧皱了眉头,“还说了些什么?”

  攸儿见她变了脸色,也慌了神。

  “没说什么了,没说什么了。公公见时候不早,就叫我回来了。”

  甘棠心里疑惑,又不好说什么,就对攸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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