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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撩大红撒金的软帘儿,扑鼻而来一股子异香,又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姑姑与甘棠请了跪安,就听见炕上传来一阵清丽的女声:

  “姑姑起来吧。”

  甘棠随着站了起来,这才第一次看到了宫女们最常提到的贤妃娘娘。

  容长脸儿,长眉皓目。没施脂粉,腮颊上却带着些绯红。

  “娘娘可比前几天好些?”姑姑笑颜问道。

  “好些了。劳瑞姑姑挂记。绣好了吗?”

  瑞姑姑有点踌躇,想说什么又没说,还是把手中的紫缭绫包袱递给了身边的宫女。宫女接过去,放在炕桌上,打开来。

  娘娘移动了一下身子,伸过手去,掬起了裙摆,拇指上套着的一枚黄玛瑙方戒,在阳光下荧荧地发光。

  “这绣工倒还精细。哟——”

  姑姑早已拉着甘棠的衣襟跪下了,一声不吭,等着发落。

  “这是你绣的?”

  娘娘语气平淡,没显出怒气,却也没让站起来。

  “禀娘娘,是甘棠自作了主张。姑姑不知情。”

  “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娘娘说道。

  甘棠慢慢抬起头。窗棂射进来的阳光,刺着眼睛。

  “生的倒还齐整。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甘棠站起身来,内心倒还平静,自忖:难道要拿我的一双手出气吗?

  走到娘娘跟前,一位宫女托起甘棠的手,让娘娘看。甘棠低着头,倒是把娘娘脱在炕下的一双织金妆花缎鞋面的绣鞋瞧了个真切,看来这位娘娘有一双小脚呢。

  “看看手心儿。”娘娘语调柔和。

  宫女把甘棠的手又翻转过来,娘娘细细看了。

  “这丫头是个操心的命。”娘娘笑道。

  “娘娘还学会了看面相呢。”瑞姑姑在一旁搭话道。

  “姑姑怎么还跪着呢?起来吧。”娘娘给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搬来一只红木方凳儿,瑞姑姑欠着身子浅浅地坐了。

  “虽说越了些礼,但绣得奇巧,合我的意。瑞姑姑就放宽了心罢。况且我也不会因为一幅裙摆儿,归罪了姑姑。你在我身前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娘娘款款说道。

  瑞姑姑听到这儿,急忙站起身来:

  “这是娘娘心胸宽,怜恤奴才。也是这丫头命大,遇上了娘娘。旁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给瑞姑姑端杯茶来。这半天该渴了。”娘娘发话。

  早有宫女端来一盖盅儿,瑞姑姑喜滋滋地接了。

  “上次让泻玉捎的话,带到了吗?”娘娘手摸着裙摆上的蜂儿,问道。

  “我当时就知会了这丫头,她是满口愿意的。有哪个痴子不愿近近地伺候主子呢。季儿,是不是?”瑞姑姑紧盯着甘棠。

  既然到了这个份儿,还能抽身吗?甘棠只是垂下头去,轻轻道:“但凭娘娘、姑姑做主。”

  瑞姑姑听了,立时乐了:

  “娘娘是顶尖儿的人物,这宫里有几位呢?甘棠自当是尽心地服侍。娘娘选对了人了,我是愿打包票的。”

  瑞姑姑越说越离谱,娘娘反倒笑了:

  “瑞姑姑言重了,要了你的得力人儿,该赔些什么呢?”

  方才的那位宫女移步出去,取来了两锭金元宝,用条手绢儿当面包了,递与姑姑。

  姑姑起初不敢要,使劲推脱,娘娘说并不单为这遭儿,实在是姑姑平日里办事尽心,才赏的,姑姑这才红着老脸收了。

  娘娘又道:“把那个雕漆匣子拿过来。”

  又是那位宫女走到多宝格前,蹲下身子,打开镶着兽面镏金把手的橱门,拿出一个小匣子,走到娘娘跟前打开来看。

  “那枝攒珍珠的怎么不见?”娘娘看了一眼。

  宫女笑道:“娘娘想是忘了?前几天还说那几颗珠子时候长了,有点泛黄,让我裹了送头面坊打磨去了。”

  娘娘也笑了,“这才几年,就记不住事了。”

  瑞姑姑插言道:“娘娘再不记事,我们更不能活了。全因娘娘操心事太多的缘故。皇上又看重娘娘,繁事都交代娘娘,可不千头万绪嘛。”

  “有的人并不看重呢。”娘娘淡淡地说了一句,又对宫女说,“这些样儿不好,再拿那个如意纹的来。”

  宫女依言把匣子放回到橱里,掀帘子出去,一会儿抱来一个狭长的匣子,还是雕漆的,只花纹不同。

  娘娘朝匣子里看了看,说:“就绿雪含芳吧。”

  宫女把匣子放在炕上,取出了一枝簪,却回过身来,递到甘棠的手上。

  甘棠呆了一呆,瑞姑姑扯扯她的衣裳,低声说:“快磕头谢恩。”

  甘棠回过神来,这才屈膝跪下,说:“谢娘娘赏。”

  “这两天你先歇着,不用到绣房,也不用到这边来,收拾收拾东西。等我知会了敬事房,自有公公去带你来。”娘娘慢慢说道。

  “是,娘娘,甘棠知道了。”手中握着那根簪子,握得手心冰凉。

  瑞姑姑又道:“你先回去。别走岔了。”

  甘棠又行了跪安礼,退了出来,两个小宫女随后跟着。娘娘跟前一位宫女也跟了她出来,一直出了宫门,不见回去。

  甘棠回身道:“姐姐请回吧。我记着道儿,又有她们两个。”

  那宫女扑哧一声笑了:

  “以前都是我叫人家姐姐,今儿我倒做起姐姐来了。以后在娘娘跟前叫我泻玉,没旁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姐姐,我心里受用着呢。”

  听着她的话爽朗,甘棠心里也敞亮起来。

  “以后甘棠就跟着姐姐,凡事还得姐姐教导妹妹。”

  泻玉一直送她到了绣房,临走还又嘱咐了几件事。

  进了绣房,唤声攸儿,又走了出去。攸儿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自是喜不自禁,跑出来,巴巴地缠着一句句地细问。

  回下房路上,攸儿望风,甘棠从桃枝上采了一捧桃花。攸儿问她采桃花何用,她只是笑而不答。

  回到睡房,攸儿又求甘棠拿出那枝簪子来赏看。甘棠也仔细看了一回,怪不得叫做绿雪含芳,碧绿的簪体倒也罢了,她娘家常就戴着一枝这样的,好像还更通透些。妙的是这枝簪头上又有一层雪白,雪白中又撒着星点样的枫叶红,恰似雪地里绽放着几朵小红花,确是一件稀罕物呢。

  攸儿把玩了一阵就丢开手去,倒是对那个小狮子分外地喜欢,挂在脖子上,说着要让姐妹们瞧瞧。

  甘棠听见了这话,正色道:“你不要喜过了头。不是正道上得来的东西,还要显摆吗?想戴着也要掖在小衣下面,不要让姐妹们瞧见才好。你要让她们见着了,问你哪儿得来的,看你怎么编排。”

  攸儿听了十分地不情愿,但也只得把那物件塞进了领口。

  甘棠见她委屈,好言哄道:“等我到了娘娘跟前儿,再得了好东西,一定给你就是了。”攸儿这才回转过来,又叽叽喳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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