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醒了梦中人。甘棠一下子跌坐在了床上,眼泪如珠子般滚落下来。
抹云看不过,递上手绢,劝慰说:“妹妹放宽心。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过上几年,你凤冠霞帔了,自有太监们接了你的爹娘兄弟来看你。”
这话倒让甘棠禁不住笑了,说:“妹妹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了。倒是姐姐若有朝一日发达了,还请姐姐大发了慈悲,准许甘棠出宫与家人见上一面。”
抹云见她破涕为笑,更拿腔作势说道:“真要那样了,就看你服侍得周全不周全。快去端了热水来,给我洗头。”
甘棠见她学了太娘娘的样子,更是咯咯笑了起来。
片刻,一名小宫女进来,颔首说道:“该姐姐们当值了。”
抹云、甘棠忙整了衣裳,快步往正房里去了。
* * *
服侍了太娘娘早膳,便有宫女来报:“楼华公主来了。”
太娘娘与楼华公主说完体己话,几位当值宫女仍进去服侍。楼华公主又带几位侍女出了宫门,去了南宫,探视母亲。片刻回来,仍在太娘娘处用膳。
膳毕,正当甘棠当值。太娘娘将甘棠唤到身边,说:“楼华公主有一绣活,你这几天过去帮着忖度罢,过后再回来。公主府邸离这里不远,也不必搬了铺盖。这就随了公主回去,明儿不要找不着路了才好。”
甘棠见楼华面善,不是那刁蛮的样子,哪有不愿的道理,遂低首称是,随公主侍女同去了。
出了西阳门,一侍女扶公主上轿,甘棠待要随那几位侍女上轿后的大车,一位嬷嬷上前禀告:“那边备好了轿子,姑娘坐吧。”
甘棠扭头一瞅,果然有一顶素帷小轿。但思量自己只是一名宫女,恐怕有违宫制,便面露难色,说:“嬷嬷不必这样,让我为难了。”
嬷嬷见她这样,也不去勉强。甘棠便上了大车,那顶小轿亦在车后跟着。
虽说是宫外,与宫内并没什么两样,平常人等亦到不了此地。
甘棠下车,观那府邸虽不及宫内华贵,倒也是一处富贵的大院落。自偏门进去,距离正堂还有一段路。天井边尽是马缨花,一株连着一株,满眼的枝枝叶叶,斑斑驳驳的日头影儿在地上闪烁。因为过了花开的正日子,已见不着那氤氲着团团仙气的红穗子花儿,只剩下一二枯花坠在枝杈上,全没了往日的生气。
公主的轿子在府门前停下,府内早出来嬷嬷们复抬起来,转过正堂,又进了两道门,方是正室。嬷嬷们去了,相跟的侍女上前打开轿门,又有两位搀了公主,便进了正室,又转至厢房。
待公主更衣洗漱,换上家常衣裳,一位五十上下的嬷嬷扶着一名小侍女的肩头,慢慢踱进屋里来,略俯身请安,便问:“公主一路安好?宫里两位太娘娘可好?”
公主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劳烦顾嬷嬷惦念。都好。”便不再言语。
顾嬷嬷见状,倒不以为然,又说:“公主还是早些休息,不要劳累了身子,就不好调息了。”说完竟不告退,又缓缓出去了。
公主也不去追究,在床上躺了,侍女们便都出去,只留两位在旁,以备公主要茶水。
甘棠便在边房候着,同几位侍女拉些闲话。
一顿饭工夫,里面传话公主醒了,几位侍女便前去伺候。一会子,又有人来唤了甘棠进去。
楼华见甘棠进来,便叫人赐座。甘棠斜身子坐了。
楼华笑吟吟地说:“这位甘棠妹妹先前是绣房的罢?”
甘棠赶紧道:“公主说得准,我在绣房做了三年活计。公主要是有需要甘棠的地方,还请公主吩咐。绣出来也还能遮人眼罢了。”
“我倒没有什么要紧的绣活,只是有几样小物件还没绣完,大的就是要送给五哥的一份贺礼,一对绣屏。我连样子还没琢磨出来,想着你倒是伶俐些,给我说几个样子罢。”
“公主这样赞甘棠,实在让奴婢羞愧。”甘棠不禁低下了头。
“你这是过谦了。”公主展颜一笑,“先前你给贤妃娘娘绣的裙摆我也见了,后来我还特地到贤妃那里,要来瞧了,确实精致得很。也难怪两位大娘娘都要拢了你去。”又问这中间的事情,甘棠自认并无不可告人之处,遂一一道来。
公主听了,唏嘘不已,“这就是天命了。你要是到了贤妃娘娘那边,这会儿还不知有命没命呢。”
甘棠顿时惊了,心忖:只听见贤妃娘娘不招皇上待见,想不到里面还有这等让人惊心的事情。也不敢问其中的详情,心内惴惴的。
公主察觉她的神色,便岔开话题,叫人将几样绣活取来,跟她商讨。甘棠便说些入针、疏密、颜色深浅、丝线粗细的事。
正说话间,一名侍女走了进来,禀道:“刚才都尉爷来了,奏请拜见公主,顾嬷嬷考虑到公主才从宫里回来,身子劳倦,让他回去了。”
公主点点头,说:“知道了。回去告诉顾嬷嬷,楼华拜谢嬷嬷怜惜。”
又过了片刻,侍女进来,伺候公主更衣,准备进晚膳。甘棠便告辞回宫,公主唤了一位嬷嬷并一位侍女送甘棠回去。甘棠便依旧坐车子回来了。
正要进去向太娘娘复命,碰上送雁端了果盘出来,轻轻向甘棠摆手说:“甘棠姑娘回去自己屋里就是了,暂不必进去。”
甘棠便不进正房,从偏门回房了。送雁也跟着进来,笑着说:“让我在这儿歇会儿吧。”
甘棠知道:必是有人在太娘娘屋里说话,送雁避了出来。便和她拉些闲话。
送雁问:“楼华公主待你好不好?”
甘棠笑着回答:“倒是没有一点公主的架子。待底下人很好。”
送雁撇撇嘴,“她那样人再要拿些架子出来,谁去捧着呢?没有兄弟护着,亲娘又是那样的人,不是太娘娘怜惜,早就没了多少的金贵样子。”
甘棠也知道一些,便不搭言,听凭送雁说去。
“你以为今儿这位公主来是为了什么?是向太娘娘诉苦呢。她那位教礼的顾嬷嬷,三天两头地不让驸马爷进去。这日子久了,谁担保他不在自己府里另纳几个妾呢?等有了一男半女,哪里还会把这位公主放在眼里?公主心里着急,指望太娘娘帮忙。可这种事儿,太娘娘也不好去管的,也只好表面应承几句就是了。”
甘棠回想起在公主府邸的所见所闻,心中倒是明白了个大概。
等送雁走了,甘棠又待抹云当值下来,便一同去吃饭,一路上低声说些公主府邸的摆设古董。
翌日,甘棠才梳洗了,便有宫女进来,说大车已在西阳门外候了。甘棠心想:这么早,饭是没法吃了。只好出来,随着一位李嬷嬷来到西阳门。嬷嬷示了令牌,讲明事由,门侍官启门放行。
还是昨日的大车,旁边一位侍女、一位嬷嬷候着。
到了府邸,侍女先搀李嬷嬷下来,又扶甘棠下来,嬷嬷在前面领路。几位门人开了偏门,一旁候着。刚进门,迎上两位嬷嬷,拥着李嬷嬷说去叙旧情。侍女便先带甘棠绕过正堂,来到后院,说:“公主说先陪了姑娘用饭,再过去。早早地叫姑娘来,不为别的,只想着多说几句话。”
甘棠便随那侍女进了一耳房,两位侍女随后抬进食盒,摆在炕桌上。甘棠见是清淡的粥菜,倒也合胃口。又有一白瓷盖碗,相陪侍女面前却没有。甘棠揭开,竟是一碗乳鸽燕窝羹。虽在宫里,在太妃底下,饭食较做绣女时强些,但也没到这份儿上。甘棠不敢独专,便要端了让给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