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云听了,没说什么,倒是甘棠忍不住问道:“贤妃娘娘怎么又成了贵人?”
小宫女给抹云擦干了脚,眼望着甘棠道:“姐姐不知道,贤妃娘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叫人拿住了口实,太后娘娘气恼了,皇后便颁了懿旨,把她降为贵人了。搬离了翠微宫,去拈芳堂与陆才人同住了。我们几十号人,便都分散了。”
甘棠不禁愕然,半天没说一句话。
待那宫女走了,抹云明白甘棠的心事,道:“你倒和她有过一段缘分,只是上天自有一番道理。这里头我倒听说了几句话,是个唤抱锦的,指认了她。虽说一个宫女的话不足为信,谁让她又犟嘴,不肯服个软儿?太后娘娘也不待见她,竟落了这般下场。”
见甘棠有不忍之色,又劝说道:“皇上早不去她那里,那翠微宫也就是冷宫了。搬了出去,有人能说说话,不见得不好。”
甘棠说:“只是心里有些不舒坦。宠了有几年了,说弃就弃了,贤妃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抹云冷笑一声,“话是没错,可她得宠时,何尝又顾过别人?这宫里光是有名目的妃嫔就有几十个,还有成百上千想往上爬的,你算过没有?”
甘棠默然不语,只想着抱锦给贤妃娘娘画眉的样子:眯着眼睛,两指捏着一块黛石,轻轻在娘娘眉上描画着。
两天后,太妃娘娘唤甘棠到跟前来,让她给如今的赵贵人送样东西去,又说:“递给她一句话——‘再等着罢’。”
甘棠捧着锦匣,叫上夏音,两人去了。
因为上次的遭遇,甘棠故意绕了个圈儿,想着能不能再见到那个男宠,心里总觉得好奇得很。
只是甬道上并没有人,她有些丧气。正慢吞吞走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箫声,低沉悠远,甘棠与夏音全都愣住了,忘了赶路。
待箫声止了,两人才接着往前走。循着方才箫声的方向,便见百步之外有一座院落,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倒也雅逸。院外站着六七个太监。
娘娘出行,只跟着宫女,顶多再两个太监。那院里该是皇上了。甘棠首先悟到了这一点,催夏音快走。可夏音痴痴呆呆的,竟没有听见甘棠的话儿。甘棠拉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脸上刷地绯红了。
两人拐了个弯儿,到了正路上,一会儿工夫,便到了拈芳堂。迎面正碰上陆才人带着几个宫女出来,甘棠与夏音忙福了身子拜见。
陆才人听是给赵贵人送东西来,哼了一声,去了。
到了里头,一名宫女引着来到赵贵人房内。甘棠瞧见贵人正倚着板壁看书。屋里没放火盆,虽夹墙暖和,但这屋子不朝阳,还是让人感觉有些阴冷。
听见她俩请安,赵贵人才意识到有人进来,抬眼看了,又低下头去。
甘棠不免心里难受,举着匣子,说:“太妃娘娘遣了甘棠送东西来。”
听得“甘棠”二字,赵贵人身上一抖,半晌才说:“你还是有些造化的。”
甘棠把匣子捧了过去,赵贵人揭开了,是一只珠凤。
甘棠也看见了。
嘴上叼着碎宝石穿的小石榴,两翅颤巍巍。
赵贵人虽然心中凄苦,但见了这个,倒也有几分喜欢,说:“是精致的东西,怎舍得给了我戴?”
甘棠低了头,不知说些什么。
贵人又说:“你再伺候我一回,把它给我戴上吧。”
甘棠一听,鼻子就有些发酸,把匣子放炕上,见贵人头发有些散了,便重新梳了。原本乌油一样的头发,有些干涩了,一梳,玉梳上就缠上了许多的落发。甘棠不动声色,将落发团起,塞到袖里,再梳,又有。待将头发盘起来,她袖中已经塞了不少的落发了。
拿起凤钗,甘棠把它插上了。贵人摸了一下,说:“把镜子拿过来罢。”
夏音去取铜镜,见镜子蒙了层灰,便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擦了几遍,好歹能照见人影了,端着去给贵人照。
凤钗很是漂亮,只是更衬出了贵人的蜡黄脸色。贵人也看出来了,脸上流下两行清泪,拔下钗子,盯着看了半天。
甘棠不忍,说:“太妃娘娘捎了一句话——‘再等着罢’。”
贵人幽幽说道:“你看我这样子,还能等着吗?”
甘棠低头不语。半晌,问道:“扶素姐姐怎么没看见?”
贵人说:“刚出去了,去讨个火盆来。”
甘棠再找不出话来讲,便与夏音告退,贵人说了声:“慢走。”起身打开橱子,拿出两锭小银子,放到两人手里,笑着说:“你该知道,我并不是这样吝啬的人儿。”
她俩也不敢辞,出去了。
* * *
楼华公主借着做小孩衣裳的缘由,接了甘棠过去。
公主肚子已经显了出来。甘棠给公主道了喜,两人便坐着说话。
说到甘棠的病,公主很是在意,问:“先前并没有听你提过,怎么突然就犯了呢?”
甘棠回答:“只是在家的时候犯过。这些年了都没再犯过,以为不碍事了,没想到又犯了。”
公主点点头,“吃丸药作用有限,还是喝汤药好。过会儿宫里的太医过来给我请脉,顺便也让他给你看看。白天过来,晚上送你回去,好歹把身子调养过来,才好做日后的打算。”
甘棠虽然不太明白这“日后的打算”,但心里也还是有些数的,便也不去追问。
“你父亲去了管马鸿胪寺任职,你尽可放心。”公主道。
甘棠心内无限地感激,却不知说什么好,嗫嚅了半天,只说了句:“谢公主。”
公主摇摇头,“你母亲生活还好,小兄弟也好。我遣了嬷嬷去看了。你父亲还没有续弦。”
甘棠含泪听着。又过了片刻,嬷嬷进来说太医到了。几个侍女撩帘,挪椅,甘棠搀着公主来到暖阁里,在锦帐后坐了。
传了太医进来,公主赐了座。就听太医在帐外说:“请公主脉。”
一嬷嬷便抬起公主的一只手来,拿一片红纱罩了,透过锦帐的隙搁在高几上。一旁的侍女又在公主腕上盖了软缎,这才请太医把脉。
半天,太医说:“罢了。”嬷嬷又抬起公主的腕子,外头去了软缎,嬷嬷把红纱也拿下了。
公主向嬷嬷耳语一阵,嬷嬷便走到帐外,问道:“公主这些日子有些不思饮食,又懒怠动。太医看着如何?”
太医回答说:“不妨。吃些清淡之物,天好的时候,走动走动就是了。开个方子放在这里,觉着不好,就吃一剂。”
嬷嬷又说:“公主的夫家妹妹也在这里,犯了嗽症,还请太医给瞧瞧。”
太医点点头,便照着方才的套路,给甘棠把脉。
足有一盏茶工夫,才诊断完毕。
太医问:“这位小姐可是惯在夜间咳嗽?又无痰?”
甘棠点头,身侧嬷嬷说:“太医说得准。”
太医又问:“可不可以让女医官看看舌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