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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竹之声愈加清晰,一曲奏罢一曲又起,香墨觉得一颗心实在是跳得越来越厉害,那一盏盏宫灯仿佛一双双碧绿的眼,含着哀求含着悲愤……

  心跳得仿佛似要自体内蹦出,她狠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压抑住心中的念想。

  同样当值的青儿也起了身,站在香墨身畔,一脸沉醉地听着鼓乐,艳羡道:“好热闹啊!”

  香墨勉力一笑:“是好热闹,今儿是什么日子啊?”

  “姐姐好糊涂,今儿是怎么了,一天都心不在焉的?”青儿一惊,奇怪地看着香墨:“定安将军大败了鞑靼得胜归朝,万岁久病不理政事,王爷率百官摆接风宴啊!听说是带着七夫人过去的呢。”

  青儿紧接着又往室内瞄了一眼,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她们说,今儿王爷听说五夫人自缢身故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所以今晚本应是王妃相陪的晚宴就偏偏带了七夫人过去。”

  香墨有些呆呆地听着,片刻以后,才意识到心口有着那么一点疼痛,也不知是为了那日自己张狂欺负了一个将死的人,还是为了那个落在碧液池里的碧眼孩子。

  “就为了五夫人的事吗?没有别的?”

  “还有什么别的?这还不够严重?!”

  对着青儿惊奇的目光,香墨笑着转眼避开,一只手下意识地捂在胸口,疼痛在掌下片刻地延迟后,汹涌地涌上来。但是她压抑着,不敢出一点声音。

  此时青儿轻呼道:“香墨,你看,是巧蓝?”

  香墨低头,也看到巧蓝站在来凤楼下朝着自己猛挥着手。她不禁一皱眉,踌躇了一下,转眼对青儿道:“你帮我看一下,我下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说完就下了楼,巧蓝见了香墨,一下子扑过来,低泣出声:“香墨姐,不好了!”

  香墨愕然,随即狠狠地训道:“怎么了?大惊小怪,越来越不知道规矩了!”

  巧蓝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惧怕她,只急切地叫道:“燕脂被送去飨客了!”

  香墨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王爷今儿在七夫人那,燕脂正巧被派去送新培出的菊花,王爷就多看了燕脂几眼。结果晚上的时候,七夫人屋里的人就叫了燕脂姐过去,也不知怎么的就让定安将军看上了,所以王爷下令,让燕脂飨客!”

  香墨模模糊糊地听着,但是声音那样遥远。丝竹的声音、歌舞的声音、巧蓝哭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淹没了她。心底如同着了火,焚着五脏六腑都疼。

  飨客,女子就仿佛餐桌上最华丽的一道点心,呈给来客,用自己的身体博君一笑。王府里飨客的女子,好的被客人领了去做了侍妾,然而出身低微怎能不受人欺凌?更多的飨过客的女人,则是被分到了北苑,等待着下次的客人,俨然就成了家妓,那样的命运只是想到全身的血液就已经凝固。

  香墨转头就走,最后索性放步飞奔,耳边有人急急呼唤,她听到了,却停不下来,身体似乎被禁锢着竭力向前拽着。

  那是她的妹妹,一同玩耍长大的妹妹,骨肉相连的燕脂为了减轻她肩上的担子,自愿卖身进了王府,她怎能、怎能看着燕脂就这么毁了自己的一生?

  穿过了重重叠叠的月牙门洞,闯过九曲十弯的长廊,过了影壁就是前院。香墨放慢了脚步,深邃乌黑的夜色之中,屋檐下的盏盏琉璃宫灯赤霞朱锦地燃着,映着青石的甬路都成了火红。香墨就仿佛踩在火上,煎熬着维持着步伐。

  前院有三厅,陈王用来待客的通常只有牡丹厅。牡丹厅厅门前有内侍把守,见了香墨忙伸手相拦。香墨举手一记耳光就挥了过去,打得那人一个趔趄:“王妃叫我来传话,拦什么拦,不认识我啊?!”

  内侍捂着脸,因素来知道香墨的脾气,也不敢动恼,只苦着脸赔笑道:“香墨姑奶奶,我们本也不敢拦你,但是里面……”

  “少在这里给我装神弄鬼地做出一副猥琐相,都说了我是奉了王妃的命来的,给我滚开!”

  香墨一把就推开他,顾不得其他直直地往里就闯。

  定安将军的侍从本守在外室,冷不防见房门推开,香墨闯了进来,不由得一愣,待回过神时,香墨已经推门进了内室。

  牡丹厅的内室是赭色的木门,门角包有暗红的刻花铜皮,磕在墙上哐当一声,因室内极为宽敞,隐隐就带了回音。

  床上的人一惊,开口问道:“怎么了?”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有惯于发号施令的自信,隐约能听到香墨熟悉的低泣声,香墨只觉得心肺瞬间纠结在了一处。

  抬眼望去,却见极大的内室用两个雕透雕黄花梨木落地罩隔成了三层,香墨处在梢间之内。只见内间的月牙落地罩垂了金纱纹绣牡丹的幔帐,纱幔后的落地烛台上点了一盏红烛,光晕漫漫,从漏雕有花篮牡丹的雀替间望去,却又见一层床幔,便如蒙蒙细雨间,只影影绰绰地看见里面的月牙花架床,其余俱不真切。

  两名侍卫也快步追了进来,却被里面的问话声给震住,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香墨一咬牙,跪在织锦地毯上,大声回道:“将军,奴婢是奉了陈王妃的命来的。”

  里面的定国将军似是一愣,随即极静的室内便静得只听得见窸窣的穿衣声,片刻后纱幔便被掀了起来。香墨抬眼极快地往里一瞄,只见燕脂半倚在床上,虽然满面泪痕,衣衫却还算整齐,正满眼惊喜地看着她,香墨悬起的心悄悄地放了回去。

  “王妃有何急事,非得这时候传话?”

  香墨陡然一惊,这才发现定安将军陈瑞已经站在眼前。

  已过而立之年的精壮男子,因只披了外衫,结实的黝黑的胸膛半裸着。他缓步行至梢间的八仙圆桌前,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漫不经心地看着香墨,虽然不悦,但唇角仍微微扬起。

  香墨倏然有一瞬间僵住,四周死寂下来,黄梨桌上的一盏红烛在上好的丝绢里跳跃。她单薄的背脊上已是密密地一层汗,黏腻在肌肤上冰冷得似是在冻结着她,令人绝望。

  是的,绝望。

  她一路飞奔而来,却不知如何才能救出燕脂,或者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救不出燕脂。

  心一直坠落下去,往下,往下,香墨却轻佻地站起了身,脸上带上了微笑。那微笑从眼梢唇角泛出来,竟然染了红烛的绯色妩媚。

  “王妃的命令就是……叫奴婢好好侍候将军……”

  香墨伸手将外衫缓缓解开,里面白色的内衫亦在指下带着轻微的声响向两边散开。

  香墨的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未及换下的红色的肚兜。一瞬间,陈瑞锐利的眼不由一滞,香墨肤色微黑,肌肤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细致的蜜色,甜腻的仿佛被抹上了层枫糖。

  唇舌微动,仿佛舌底压着一块纯黑的糖,甜到有毒,又蜜入骨髓。

  七彩的并蒂花在烛下如虹,嵌在一片放肆轻佻的猩红上,带着毫无羞耻的诱惑。凝视了半晌,陈瑞嗤笑出声,似是极为不屑道:“服侍我?”

  那两名侍卫似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也都笑出了声,亦带着无比的鄙夷。

  香墨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笑,手指轻抬,绕过颈后。肚兜的绳结亦为金线镶绣,自她的指间滑落,好似有了生命的蛇一样,爬过腻滑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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