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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看,放下热水还不快走?!”

  杨木的浴桶内,水蒸雾气缓缓上升到了尺许的高度,向四周溢开,腻腻地黏结在肌肤上,带着一股暖暖的气息,在这盛夏的夜里,几乎让人窒息。

  蓝青那乌黑发亮的发飘荡在水中,香墨伸手抬起他的下颌。他的脸上棱角鲜明深邃,覆盖着额际的刘海也被水打湿了,水珠从发际至眉梢,再至眼角,一直向下落在香墨的手心里。然后,香墨就看见了他右额上那道疤痕,许是受伤的年头长了,已经成了淡淡的一道白痕,但依旧掩饰不住的狰狞。

  这狰狞忽然在香墨心底引起轻微的颤抖。

  她笑,然后微微摇头,决定不去思考这无聊的颤抖的来由,只道:“美人如花隔云端。”

  蓝青是个极度骄傲的人,此时面孔赫然一熏,火辣辣的,是耻辱,又似乎还夹有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辨不出。先是垂下头,随即马上又抬头,毫不闪躲,直直望回去,将一个貌似含情的诡异凝望维持了片刻后,道:“这是调戏。”

  香墨轻笑出声,却伸出双手,用食指的指尖放在蓝青脸颊处,往两边扯:“调戏?小孩子,你才多大?”

  她的指尖因沾了热水,触摸到蓝青皮肤的那一瞬间,蓝青心尖似被烫一般猛地收缩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波动到全身,血脉突如其来地层层扩张开,心在胸口猛然就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失措得几乎连面孔都淹进水中,涨红了脸,“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能接出个下文。

  香墨已经笑着转身离去。

  * * *

  戏班走了十数日就到了风吉,已经微微凉爽的天气又陡然变得炙热起来。戏班照例先在城外搭了帐篷,要先派人到城里探查情况,原来应和蓝青一起的莫姬中暑晕倒,就变成了香墨陪他一起进城。

  本来由东门进城的他们,在说了此行的目的之后,士兵毫不迟疑地举枪一拦,道:“去西门进城。”

  他们一愣,但只得无奈又绕道西门,这次倒是未被阻拦,顺利地进了城。

  风吉城内雕楼华阁,鲜衣怒马,密集的黑色的瓦砾在烈日下发着耀目的白光,没有一丝风,反复暴晒的街道都笼在几欲窒息的热气之中。

  蓝青和香墨往东北绕,走过一条长长的街道,然后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木栏杆拦在了东城与西城之间。

  一栏之隔的东城破败得惊心触目,饿得筋骨分明的人,尽量避免被太阳烤焦而躲在残垣断瓦下。还有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把守的兵勇放进了西城,头上插着稻草,跪在栅栏旁的空地上待价而沽。有的则倒在地上,紧闭双目仿若死去一般,听到脚步声才又勉力抬起头。蓝青一身胡服,赤紫缠银极为炫目,却不过是让那些混浊的眼晃动一下,随即重又阖上。

  香墨一皱眉,拉过蓝青欲往回走,然而蓝青已经止了脚步,平日总是冰冷一片的英俊面容,此时一瞬间面上神色异常悲怜。

  还不待蓝青上前,一队人便从他们身侧张扬走过,黑色锦衣家奴装扮的中年男子,拿着皮鞭在一众人中不由分说地挥下。人们不闪不避,偶有一两声低鸣,挤挤挨挨地缩成一团,目中却露出了希冀的神色。

  中年男子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才用皮鞭挑起一个抱着几个月大婴儿的妇人的下颚,扬声道:“我家主人只要一个女仆,不要孩子,你扔了孩子跟我走吧。”

  妇人眼中本充满了狂喜,却在男人一句话间跌个粉碎,伏跪在地,哭求道:“老爷,你行行好,连着两年的旱灾让所有的收成都没了,我若扔了我儿,他就断断没有活路了!只要你让我带着他,我做什么都成,我保证不会耽误干活的,我保证!”

  男人将皮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如同他的神色一样的无情:“不成!要不都饿死,要不你跟我走!”

  妇人抬起头,脏污的面上转动着惶惑的眼,犹豫了许久,终不肯撒开手。她怀中的婴儿,似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慌乱地发出哭喊,细细的仿若猫叫一般。

  香墨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别开眼,就看见她身侧的蓝青,手紧紧地握着,指节都攥得发了白。

  蓝青茫然四顾,守卫的士兵和身后偶尔经过的齐整明丽的人,面上皆是一片淡漠,人人都视而不见。

  他忍无可忍,大步走上前,把怀中的财物尽数掏出,一部分给了那妇人,一部分给了其余人。

  “拿去吧。”

  妇人和众人愣了好半晌,然后猛地磕头:“公子,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那本来要买妇人的家奴也没恼,只是看着蓝青冷冷地讥讽地笑着。

  香墨的脊背猛然僵住,面上依旧是一片淡漠,只有背在身后的秀丽十指,不可遏止地颤抖着。

  直到蓝青在她肩上推了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蓝青一面拉着她走,一面道:“还不快走!”说完湛蓝的眼扫过来,那目光却也是淡漠得仿佛带着一丝鄙夷的凉意。

  “真不明白你们陈国人,心肠怎么这么狠,这要是在陆国,才不会有这种事情。你们这里的女人也是,身份越是显贵,就越是不笑。即便是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真是搞不懂你们陈国人。”

  香墨跟着他越走越快,天若燃火,脚下则仿佛生了烈焰,一步一步灼烧沁骨。

  两人到底是耽误了出城的时辰,城门上了锁,无奈就在城中一处客栈住了一晚。辗转了一夜的香墨天还未亮就醒了,偷偷穿衣出门,来到东西两城的交界处。果不其然就看见那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衣衫破烂,面孔肮脏地满是沙泥。

  她拿钱雇了辆马车把两个人拉到城外挖坑埋了,母子两人共一处新坟,她站在坟前的无字木碑前。

  “你们也莫要怨,世道循环就是这样,下辈子投胎托生个好人家,要不就别做人了。”香墨低声自语,眼睛望着无字木碑,烈日映着烤焦的黄土,她摘下自己发辫上的一束石榴石,系在木碑上,难得一阵风起,石榴石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倒像几双蝶儿在飞。

  “我知道,不给你们食物钱粮,你们就会饿死,可是给了,还这么多饥饿以待的人……给不给你们都得死,这就是命,下辈子还是不要做人了。”

  她哽咽了一下,又道:“对不起,帮不了你们……”

  四下里静极了,陪着香墨的只有路边纹丝不动的树影。冷不防一声石子跳落,“噼啪”一声,香墨惊得一颤,抬起头惶惶地朝四下看了看,忽见树后的蓝青脸色略有些灰白,目光定定地看住自己。她一震,随即低下头,避开了那刀子一样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蓝青微微蹙起眉,慢慢地点了点头,瞧着那处新坟好半天没有说话。然后也低下头,一滴泪就落到了干裂的黄土之上,溅出一点阴暗的尘土,徐徐道:“原来我以为救了人,没想到是自己害死了她们。”

  香墨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看住他:“你救不救,他们本都会死,难道你要说普天之下的灾民都是你害死的?”

  “可是……”

  此时日已中天,灼灼的似下着火,枯树上的蝉音杂着干涩的呜咽传入耳内。香墨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这样的声音早就听而不闻了,然而不知怎的,此刻却心底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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