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现在我就是死也要到东都去……无论如何也要赶到东都,哪怕是一具骷髅,我也要……”
猛然袭来的泪意几乎冲出了双眼,她紧闭着眼,极力压抑着,最后还是嘶喊出声来。
蓝青一时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千言万语几经几转最后到了唇边只化成淡淡的一句:“好了,我都知道,难过就哭出来吧。”
这样淡淡的一句,却让香墨心里面忽然安定了不少,她猛地抢过酒坛,仰头就饮,眼望着天空,酸涩地逼回了泪,心间虽仍旧疼得厉害,却也不那么难熬了。
“没什么好哭的,在陈国,女人不过是餐桌上的一盘点心,任人品尝狎玩。这是命,我早就认了。”
蓝青半晌无语,香墨她自顾擎着一坛烈酒,便如身后倚着的杨树般,一动也不动。蓝青见她仰着的脸上露出极惨痛的神情,以致令人心惊。一路行来,以她的性子,这样袒露自己的情绪,倒是第一次。于是,蓝青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面色渐渐温柔起来:“其实,我去东都,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父母,因为我心底总有个声音对我说,一定要来东都。但我也清楚,十有八九是找不到的。”
“这些话除了老爹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好似在哪里见过我,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说到此处,他有些羞涩地笑了一笑,也仰头看着夜空,看那乌黑如墨锦的天上,织绣的星斗无声闪耀于上。
他慢慢呷着酒,一字一句说:“等到了东都拜祭了你妹妹,你愿意跟我回陆国吗?”
听见这样语带羞涩的话,香墨似稍感意外,慢慢地转过眼睛。眼前的篝火顺着微风,在风中摇曳起伏,正映着她那一双波光流转的眸子。蓝青突然发觉,这双眸子此时矇眬得竟无法分辨清楚她的神情。
半晌,她脸上才露出一丝浅浅的苦笑:“我已年老色衰,你才多大?最多二十一二,小孩子……”
“我不小了,我是认真的!”
蓝青几乎是嘶喊出声,香墨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此时此刻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过了一刻工夫,手掩住唇却仍止不住颤抖,颊上晕染了两抹嫣红,血脉中急速奔流着酸楚的幸福。
蓝青伸手抓住她的手,低声道:“香墨,到那个时候,你愿意跟我回陆国吗?”
香墨许久不言语,蓝青碧蓝的眼滟光交织暗涌,稀薄的火光映在其中,变幻迷离。她缓缓地抽出手,慢慢喝尽坛中最后的酒,才说:“让我想想好吗?”
说完时,她已缓缓倚在他的肩上,蓝青便不由粲然一笑。
* * *
从钦勤殿出来过了肃政阁前的烟柳夹道,就是含珠宫。一个女人的十年荣华便都在这座奢华的殿阁中,如今没了主人,却仍是陈宫中最耀目的一处宫殿。含珠宫前的那棵梅子树压满了熟透了的青梅,仿佛是知道自己命数已尽,不顾一切地用所有气力压弯了枝头。
封荣信步走到树下,照着树干就是一脚,树一颤,枝上的梅子就落到了封荣兜起的前摆上。他拿起一个,余下的一股脑地落到了地上,极尽华贵细细织了翟纹的浅天青色衣摆,却已经是脏污一片。
封荣将梅子拿在手里,也不擦拭,更不待跟在身后的德保阻拦,就咬了下去,随即酸得他皱紧了眉眼。
还要咬第二口时,张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哎哟,万岁爷,您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那青梅里是有轻毒的,可吃不得!”
封荣并不理会,倒是德保一惊转头看过去,太后李氏一身铺金茜红的薄绡衣裙,乘在步辇上,在十数花团锦簇的宫人围绕下,已经到了近前。而说话的则是走在前面的李嬷嬷,德保连忙领着内侍将身子往旁边一避,跪了下去。
李嬷嬷看封荣站在树影下,因是背对着,所以瞧不见他的神情,但仍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仿佛有冬日里带着刀子的风,刮到了身上。她一个寒战,忙跪下叩见。
李太后从步辇上下来,走到封荣身前,略带了焦虑地轻呼道:“皇帝!”
封荣这才转过头,又把那颗酸得要命的梅子凑到嘴边,轻轻慢慢地咬了一口,语气倒似小孩子在撒娇一般:“母后,我每日都服毒,这点怕什么?”
李太后脸色微微一白,不由得想起封荣小时接二连三地中毒的事情,心悸得到现在还在后怕。她因今日接见外臣,妆饰也分外隆重,发髻上凤凰步摇上足赤黄金的璎珞坠着,也随着颤颤地轻微作响。
封荣则并不看她,两三口抽紧着五官吃完了梅子,便看到李嬷嬷怀里的两卷画轴,眼睛转了转,笑问:“那是什么?”
李太后脸上这才微微浮起一抹笑意,伸手抓住封荣,将他引到梅树不远处的凉亭内坐下。
“按例你要守丧三年,所以不宜喜庆之事。可是你已经是皇帝,就应该充实后宫。”
亭子里的石凳上铺设了杏黄锦垫,黄缎毡子铺了地,亭外烈日下一个内侍手中还捧着纯金的鸟笼,笼子里的一只黄鹂,毛色是极为清澄的碧绿。黄鹂叫得清脆,李太后声音轻柔温和,柔软地伴在黄鹂的叫声中,仿若一个慈母。
“你那个皇后,现在就是个药罐子,指望着她开枝散叶是无望了,这些你看看好不好,好就招进来。”
德保接过李嬷嬷手中的两卷画轴,呈在封荣面前一一展开。他打着哈欠,扫了一眼,然后看着左面的执扇清丽少女,不由微微凝视片刻。
“跟子溪好像。”
子溪是丞相杜江的长女,比封荣大一岁,十六岁的时候嫁给了十五岁的封荣,如今已经是陈国的皇后。
李太后描画极为精致秀丽的眉不由微微蹙了起来:“那是杜丞相的幼女,皇后的妹妹。”
封荣又指着右面的红衣少女,道:“这个跟母后好像。”
李太后的眉端这才缓缓放开:“这是你表妹李芙,你父皇葬礼的时候,不是还看过她。”
封荣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太阳渐渐转移,午后的阳光仿佛暴雨般倾泻进了亭子,极为刺目。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官已知情会意,用铜色描金的托盘捧着白玉荷叶盏盛的冰镇玫瑰露,款步走进了亭子。封荣歪在石桌上,并不起身,只仰起脸来对女官一笑:“你喂我。”
女官似早就习惯了似的并不惊慌羞涩,若无其事地拿起了白玉荷叶盏,送至他唇边。封荣几乎是靠在女官饱满的前襟,轻佻得让李太后几乎耗费了全身的气力,仍抑不住直呼其名地喝道:“封荣!”
几乎是置若罔闻地喝完了玫瑰露,封荣仍旧仰着脸,等着女官拿着丝帕给他拭净了唇角,才嗤地笑出声来:“就子溪的妹妹好了,母后也说了,国丧嘛。”
“你表妹呢?”
封荣却不答话,本就不大的亭子内一时静极了,只听见黄鹂有一声没一声倦懒地叫着。午后闷热的光线里,封荣的常服是极薄的浅天青,左襟绣着一条夔龙,血一样重重的鲜艳。他终于缓缓坐正了身子,襟上扭曲了的夔龙便跟着一点点伸直,声音沉静如水,缓慢地一字一句道:“朕不喜欢她,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