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模样话语是极为讨喜的,杜子溪也忍不住带了淡淡的笑意,对身旁的女官道:“瞧这嘴甜的,比阿四更像是我的亲妹妹。”
然而只是片刻功夫,杜子溪眼扫过李芙鬓上娇嫩的一丈红花,就现出了一丝阴云似的黯然,伸手扶一扶头上的白玉簪,道:“不过也别说什么鹣鹣鲽鲽,不过是鲽离鹣背罢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又透过窗纱落在她的面上,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慵散与无奈,眼中也微微闪过一丝伤怀:“倒是妹妹你趁着还年轻,早早开板散叶,别像我这病如朽木的身子这样不争气就好了。”
李芙忙以袖掩唇,适时做出羞涩恭谨的神色:“是……”
杜子溪此时方转眼对冷坐了半晌的香墨,淡淡道:“夫人今日来是……”
香墨的眉尖微微地蹙了起来,似乎是一忍再忍的模样。“听闻您在找依兰,此花难得更是难开,恰巧得了一盆正值花期的,就给您送来了。”
说罢一招手,侍婢捧上了一盆花,花土奇异的干裂,像是久未施水,而花径纤细得似吹一口气就要折断一般,而细长径上的妍丽四瓣红花,风致极为娟然。
“依兰花只生于大漠,必须用五年的时间,才能根入泥土,第六年方才吐蕊,而花开却只有短短两天。夫人能找来正在开花的依兰确实难得,只是……”杜子溪又慢慢拢一拢鬓角的散发,如玉般的双靥上浮起耐人寻思的笑影,双眸炯炯地看着香墨:“很不巧,我已经刚得了一盆,也正值花期。”
香墨迎视,眼底的幽暗似有火光流动,片刻之后也噙着一点笑意,福身一礼:“确实很巧,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杜子溪但笑不语,待香墨走了之后,又叫人呈上新茶给李芙。李芙只轻轻一抿,就放在桌上,杜子溪看在眼中也不再让,眉微微挑着,笑意虽淡却竭力温柔:“妹妹你不用介意,那样的人,那样的出身,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气候。你也别一味地让她怕她,要知道……万事有我。”
李芙闻言一愣,杜子溪身旁的女官提示道:“芙嫔快谢恩罢。”
“哦……”李芙这才恍然,满面惊喜地下拜,“谢皇后娘娘。”
* * *
叁
当晚是既没有星子也没有月亮的夜色,宫内夹道上一盏盏皆已燃起宫灯,粼粼的一道模糊的金线。从钦勤殿到庆芳宫并不需要路经御苑,可他还是绕了道。一点风也没有的夜色里,步辇行在御苑中的青石路上,只见四下阴浓细密的枝叶,丝毫不见摇摆,沉沉地仿佛预见了第二日的暴雨。
封荣在庆芳宫下了步辇时,李芙早已跪在青玉阶下。他并未起身搀起李芙,径自入了殿中。殿内窗纱帐幔乃至桌椅都是崭新的,借着灯光发着一层油油的光晕。偏封荣还左顾右盼漫不经心,仿佛不过是无意路过,一丝动容也无。
李芙被侍婢搀起,紧随入殿,还待再行见驾的跪拜之礼,却被封荣厌烦地一挥袖:“麻烦死了,免了罢。”
“今夜,表哥别说‘死’字,怪不吉利的。”
封荣转头,这才看见那枝一丈红还簪在李芙鬓间,十六岁的少女略显青涩的芙蓉颊,经上浓艳脂粉的胭脂渲染,一时不知道嫣红的到底是人,还是花。
封荣并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内侍进来要为封荣更衣,李芙挥手止住,亲为他解衣。
四下除了听见衣物的窸窣摩擦声,屋子里就一片沉寂。脂粉过于馥郁的香气,夹在一丈红残余的气息中,让封荣渐渐皱起了眉,但仍忍耐着没有发作。李芙面颊上的一晕一晕的嫣红更胜,像是踌躇等待了半晌,才鼓足勇气耳语似的道:“表哥,可不可以答应臣妾一件事?”
封荣阖着双眼,侧了侧头恍如未闻,只是站在原地,抬着双臂等着她解扣,除袖。半晌才道:“是不是有酒?”
说话间,顺势握住李芙的手拉过。李芙脸一红,将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才低头轻声道:“是有酒……宫外成亲,都要喝交杯酒的,所以我亲自预备了一壶女儿红……”
说罢,转身去了外殿捧了镶琉璃的酒壶放在床几上。
扬州有习俗,生下孩子时就埋下一坛黄酒,儿子取名为状元红,女儿取名为女儿红。李氏祖籍扬州,这项习俗也一直保存着。此时十六年陈酿的女儿红漂浮着这种清醇的香气,反倒驱散了脂粉的馥郁。
李芙亲自倒了两杯,执了一杯呈给封荣,不想脚踩在裙裾上,几乎摔下来,封荣伸手去扶住了她的腰,接过酒杯。李芙几乎是半倚在他的怀中昂起头,为了不压一丈红花之色,她发髻簪子就都是珍珠,一朵白兰由润泽的珍珠团簇而成,更加映得一张脸红得无处可藏。封荣一阵厌烦,在她失神时轻轻推开,径自坐在了榻上,只留下李芙呆呆地站在那里,便有了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封荣没有理会她,只单手支颐,撑在桌几上。几上早就仿效宫外摆了几色干果点心,他挑起一颗剥了壳的栗子,惬意地放入嘴中,缓慢咀嚼回味,忽而一笑:“据说极品女儿红,唇齿间留香十日不散,比之鱼水之欢更甚,可是真的?”
说罢,并不等李芙回答,眼中就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恍惚。
恍惚中还是在钦勤殿内,内侍为他更衣,转身的那一瞬间,烛光簇拥下,前几日她的府邸就已经改建完毕,今夜本该回到墨府的她,浓丽眼眸神光耀目。
“庆芳宫的酒里我下了依兰。”
那声音淡然,仿佛是只是一件琐事,不值一提。
他听见这话,微微张开嘴巴,那么惊讶地看着她,只觉体内仿佛骤然冰寒生起。
她蜜色的面容像是永远不会衰老,永远如同幼时的模样,微微上挑的眉,浓密的眼睫,不施胭脂就略显苍白的嘴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小时候他那么怕去见母亲,却从来不曾装病躲逃。曾经,一天的指望,就是在严厉的似乎从不见笑容的母亲身边,在任何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望她一眼。她总是会回给他一个含着笑意的眼神。于是,一丝一丝的甜带着火一起混合,渗透进骨血里,和着血液一起流淌到心内。他要竭尽全力地忍耐,才能包裹住滚荡不止的深重欲望。
镶琉璃的酒杯用三只手指不经意地拈住,酒微微漾着浅黄色,封荣凝视着,没有温度,正如那人的心,永远也温暖不了。
但是,他舍不得丢掉。
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最后一饮而尽。
“你方才想要求我什么?”
李芙一惊,仍是低低垂下头去,踌躇了稍许:“妾可不可以叫……叫表哥的名字?”
“就凭你?”
酒气在一瞬间涌上,封荣的面容浮起两团嫣红,笑容展开,恍如桃李。
李芙竟似呆住,蓦地封荣身子前倾,李芙下意识地伸手,他倒入她的怀中,李芙无法承受他的体重,一个踉跄两人就滚在了床上。
他急促的呼吸簌簌地撩拨在她的颈畔,有点痒,像是什么在撩拨着她的心跳。她的身体被紧紧地抱着,封荣的手越来越有力,李芙渐渐感到了呼吸困难,她用手撑开,同时侧头。早有宫婢识趣地熄灭了满殿烛火,只留了床榻两侧光色蒙蒙,然而已足够她看到封荣的面上红疹点点,唇色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