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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芙陡地尖叫出声:“来人啊!”

  * * *

  肆

  皇帝中毒的消息传到坤泰宫时,杜子溪并没有歇息,仍旧半倚榻几。

  几上琉璃朱鸟轻莲花灯燃着,莲花琉璃重瓣十色,灯光层层染染,第一重苏木红,第二重上是鹅黄,最后晕于佛青。而她就这么一直坐着,莲花灯内的红烛几乎燃了大半,宫婢来换,却被她拦住,红蜡如血,滴滴答答地顺着红木几的凹雕流淌下来。半明半晦的光下,她的眼却是凝结着一点火焰,徐缓燃烧,却永远都不会熄灭。

  女官进了内殿回禀完毕,杜子溪才慢慢起身,站在等人高的铜镜前。她本就严妆以待,可此时仍旧细细整理着妆容。

  黄罗银泥裙依旧纹绣翟纹,金丝红地霞帔,其上是只有皇后方可御用的龙纹。髻上左右金凤步摇的璎珞长长垂下,缀于前襟的明珠七事,流光溢彩。昏昏镜内消瘦如纸的身姿,重重坠饰下愈加单薄。

  夜晚天凉,女官取来披风,从身后为她披上,再转到身前系上丝绦。女官的手指无意触到了她的肌肤,温温的暖,似乎永远都是,而她的手永远都是凉得入骨入髓。

  皇后的步辇九重薄纱低低垂下,纱后挂了一盏纱灯,在这样无风的漆黑夜里,影影绰绰只见宫道上绵延不绝的灯火,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隐隐有钟声响起三更三点,那是西面无极宫门前的钟声,沉洪迟重的一声声,度越无数朱红墙垣,送到杜子溪的耳中。

  往事漫漫而来,那个冬日枯木凉寂,杜家的正室千金,不甘心就定下了终身,不甘心就嫁给一面未识的人。

  携了昆仑奴到东宫的后墙。她想,只看那么一眼。

  坐在昆仑奴的肩上,手还未碰到墙头,一头浓发映着落日,就像一匹缎子披散在她的眼前。

  几乎倒栽葱跌下墙的少年挣扎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翘起唇角的笑脸,带着种无措,那样秀致到了极致的模样却掩饰不住未脱的稚气。

  她惊得仰首掩面,宽阔的锦袖滑至肩胛,就露出紧贴在手臂肌肤上的十二圈的金锻花钏,其上系的金铃,霎时清脆作响。

  少年从院子内扯了藤蔓,跳向地面,寒风袭来,掉了金冠的他,如缎的长发翻飞在风里,仰头对惊呆在昆仑奴肩胛上的她展颜说道:“叫我封荣。”

  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烧灼得厉害,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无边无际地缭绕蔓延开来,蓦地把那些少年时的旖旎在火里烧得连影子也不留!

  杜子溪双手覆面,剧毒的刺在心间长出,长久的、永恒的喷吐着毒气,让伤口永不能愈合,只能一点点腐烂,最后,腐蚀掉所有的一切。

  身子颤抖,步辇微微震动了一下,马上有宫婢上来,轻声道:“娘娘,怎么了?”

  杜子溪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道:“快些走。”

  步辇忙快了几步,轻微颠起来。

  钦勤殿杜子溪几乎从没来过,还需内侍在前引路才知道如何入内。廊外白玉栏下落叶无声,庭院静寂处,有乌桕长得正盛。那浓密的叶映着内侍手中的宫灯,一层层茜色、樱草色、黛紫混在一处,流淌如绸。前后十数人迤逦而行,步子皆落得极轻,几乎无声,可还是惊起了叶尖栖息的蝶,鬼魅翩翩地飞翅,似洒落细碎的毒粉。

  方跨过门槛,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和哭红了眼的李芙,就都伏跪在如镜的乌砖地上,杜子溪并不看地上众人,淡淡的眸子移向端坐在上的李太后,裣衽施礼。然后,不待李太后说些什么,就不发一言地来到了封荣床前。

  内殿点着八方烛台,身如银树,杈出十来枝分叉,支支蜡烛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封荣微蹙着眉心,沉沉地睡着,黑色直到腰下的发散在白色里衣下,仿佛就此睡去,安静地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杜子溪忽然就升起了一种恐惧,她越是恐惧,脸色越白,薄薄肤下的青色经络快要显现出来。

  跪在床榻前,浮白僵冷的手轻轻不顾仪态地放在他的胸口上,感觉到心脏的跳动,才放心。

  他还活着……真好。

  太医院煎好了药呈上来,一共三碗,内侍仰头喝下一碗,太医院院判亦喝下一碗,殿内浓厚的药气就缓滞流动。内侍呈了第三碗药上来,杜子溪亲自接到手中。

  烛光带着金色的光晕垂笼下来,手顺势抚摸着封荣冰冷的头发,凉凉滑滑的,仿佛丝绸。

  唇微微抖着,开开阖阖。

  封荣……

  成婚五年来她从未以这二字称呼过自己丈夫,即使在心中默默地念过无数次,也没有把它说出口。无数次无数次充斥在她的唇间,总是无法吐出,最后累积成无药可救的剧毒,慢慢沉淀,进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在血管里流动,把毒性带到全身,似冰又似火地燃烧着。

  最后,她仍只是轻唤道:“陛下。”

  封荣这才缓缓张开眼,杜子溪轻柔地将碗的边缘送到他的嘴边。封荣轻轻含住,孩子似的微微地一吮,然后,皱紧眉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极艰难地喝下。

  重又躺下后,唇微微动了一下。杜子溪忙俯身细听,模模糊糊只是一个“墨”字,她听得那样安静,不露声色。殿内的灯火如冰凌的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在她的眉目间。

  手无意识地去握封荣的手腕,却被一件温凉的物体隔开,那是他腕上的一只玉镯。

  女子佩饰的玉镯,指甲大的金箔缠了一处,极为触目。她清楚这只玉镯的主人,她亦清楚带着这玉镯的人。手大力地捏着,恨不得一用力就掐碎,然后戳进血肉,戳进白骨森森之中。

  这个男人如果连骨头都能碎在自己的手里,多么好。如果就这么死在自己的手中,多么好。含着毒气的欲望忽然出现,像是一壶开水直接注入心脏中,连指尖都疼。

  过了许久,李太后在一旁微微一叹,语气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愁绪:“你也莫过于忧心,御医说还好依兰下得不多,不会致命。”

  杜子溪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头,发间的金凤钗,细密金丝的璎珞垂在没有血色的颊畔,竟波澜不兴。她轻声道:“去,把墨国夫人召进宫来。”

  伍

  宫中的传命官到了墨府,香墨再穿衣出府时,已是四更过半。东都早就宵禁,天街上万籁俱寂,连风穿过长街的声音也没有,如死了一般。一行人急急走着,又遇到寻街的侍卫纠缠了一阵,方才放行。转过几条街道,蓦然传来鼓乐之声,伴着一阵女子染了倦意却仍浓稠似蜜的嬉笑。香墨撩开帘子望去,街头高高起了一座楼,暗夜里盏盏明灯,艳橙魏紫绚丽夺目,带来阵阵香气。此时极目望去,在这禁宵以后的夜晚,人间芳菲艳尽,琼楼玉宇一般。

  经过那楼时,她看见楼间写了“万花楼”的匾额上,有浓妆女子醉眼蒙眬,斜倚阑干,长袖委下,仿佛一株花已经开得半凋,一派靡倦风情。

  她放下帘子,便想:“我与她,殊途同归,总是一样的。”

  待走到宫门时,皇宫早已经落匙,又纠缠了一阵,才能进入。

  入宫之后马车就走得极慢,好容易到了永平门,早有软轿候在那里,一名内侍掀了轿帘,躬身道:“奴才侍候夫人上轿。”

  香墨坐到轿内,内侍刚要放下帘子,就听她轻声道:“看着怪眼生的,你是哪里当差的?”

  内侍仍是躬着腰,用极低的声音说:“奴才是坤泰宫当差的,主子叫奴才转告夫人,都安排妥了,请夫人不需挂心。”

  香墨冷冷一笑:“我有什么可挂心的?”

  内侍不再出声,放下了轿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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