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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已经在雷电交加中下了起来,急惶惶地打在窗纱上,瓢泼劲势似要打碎所有挨着的物体。白纱灯罩下的烛光在暴雨扰动下起了波纹,恍惚映在香墨的面上,在她低垂的睫毛投下深深的暗影。

  “你料准了我不会下重手害死你是吗?”

  封荣轻笑,旋即似刚出生的小狗,用鼻子蹭着她的身子,一阵乱嗅。半晌,方道:“药味这么大,讨厌。”

  德保马上捧了香盒进殿,掀起金兽熏炉的盖子,洒了香片,又轻飘飘地退了出去。金兽口中的白烟袅袅纠缠升起,异域沉香聚了又散,掩不过屋内那股药草的味道,似苦还香。

  封荣骤然施力,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仍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你给我的,穿肠毒药我都会喝,你要我死,我不会不死的。”

  香墨牙齿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也不动。好半晌才开口道:“那我让你走得远远的呢?那我让你放弃皇位,住进监牢里呢?”

  封荣的眼滚动了一下,望住香墨静止了。在幽暗的光线下,发出不祥的黑色光泽。

  他慢慢凑近香墨,柔声说:“天涯海角我都会去……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的眼中不再有少年似的任性和倔强,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一心一意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你我……还真是一段孽缘。”

  闪电又起,仿佛红烛结成的一朵灯花,不过瞬间已经凋零。而封荣眼中随着闪电的骤起骤灭,有什么黯淡了下去。

  香墨明明看见,却只告诉自己,大约是看错了。而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深陷入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内,麻木的疼痛。封荣伸手摊开她的手,月牙形的一道深深掐痕。然后,低头吻了她的手心,温热的唇缓缓厮磨。

  她手一颤,却无法摆脱。连着颤抖的呼吸中,只闻到异域沉香一阵紧似一阵的馥郁。一双依然在睁动的眼睛,瞳孔透明,睫毛纤细,潋滟着深深的恍若一梦的深情。漂亮得仿若毒药,让她晕眩。

  殿外,大雨如注,一天一地的暴烈,仿佛整条渭河的水从天上一股脑倾了下来,银刀子一样的尖锐。

  柒

  几日后的晌午,西窗日中天,蝉鸣吵着一日甚似一日,秋至末,不再热了,而是闷。偶尔,燕子在檐下盘旋。钦勤殿内帘幕低垂,无端端地添了几分慵懒,那洒进殿的阳光也是软绵绵的,带着轮值的内侍也忍不住低了头,打着瞌睡。

  德保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在床前,轻轻一咳。

  香墨只着了一件葱黄的肚兜,掀开罗帐,秀发未束,此时纷纷扬扬,随着散落。饶是德保这样的内侍也不禁红了脸,将头伏得更低。

  她信手披上一件石榴红薄纱外袍,赤着脚走下床,低声问:“怎么了?”

  石榴纱随着她的脚步轻舞,便如蝴蝶的翅漾起,在德保的面上。德保不禁微微抬起头,先入眼的是一双蜜色的赤足以及光滑无暇的小腿,虽不是白玉,却也好似最稠的蜜胶凝成的琥珀,连肌肤之下的骨头,都似带着光华。只是看着,人不由就酥了。

  德保忙又压低了头道:“太后等在殿外,说压了几天的票拟等着陛下加盖玉玺。”

  还不待香墨答话,就听明黄纱帐里一声轻笑,传出了封荣懒洋洋的声音:“怎么能让母后等,还不快请进来。”

  明明已是秋末时节,德保仍不禁满头大汗,但也不敢多言,转身退出。

  香墨并不急着穿衣,转身亲自打起了床帐,不看歪着的封荣,只道:“还不快起来?”

  只着了雪绸内衫的封荣恍如未听见,伸手去拉她。香墨因穿得极薄,秋暮寒重,肌肤上已是一片冰凉,他拿温热的面颊厮磨着,轻声说道:“这么凉怎么不多穿点?”

  香墨不耐烦与他纠缠,一甩手走到了窗畔的梨木榻上坐下。封荣笑嘻嘻地跟过去,榻几的另一边明明还有一个位置,他却偏偏紧贴着香墨坐下。

  李太后走进内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见了李太后封荣不起身,反倒在了香墨的膝上,笑唤了一声:“母后。”

  一面说,一面将脸往香墨的肚兜上靠,香墨狠狠地将他推开,他跌在香墨腿上,不曾恼,倒低低地笑。

  李太后似乎没有看见,坐在榻几的另一侧,缓缓说:“皇帝,票拟都压了三日了。”

  封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德保去取玉玺去了。”

  正说着,德保已捧着玉玺走了进来。

  封荣对香墨说:“来,帮我印。”

  香墨因半歪在榻几上,葱绿的肚兜本就系得不牢,便是酥胸半露。她恍如未觉,垂眸,只是那么恹恹地道:“你不看啊?”

  “看啊。”

  这样嬉笑地回道,香墨一恼,就朝捧着票拟的李嬷嬷扬手一挥。

  今日的香墨已不是昔日的香墨,经此一役,已是宫内炙手可热的人物。李嬷嬷手中即便捧了一打票拟,此时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屈膝唤了一声夫人,把票拟呈在她的面前。

  她笑意浅浅:“那你就看吧。”

  说完优雅自若地将票拟举在封荣眼前,快速翻过。只是,那字却是倒的。而香墨款款顾盼间,眸中似有水波盈彻,只似未觉。

  榻几一侧的李太后,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并没有大悲大怒的样子,唯有眉头似是不经意地微微一跳。眸子里终年覆盖的薄冰轻轻晃动,只一眼便犹如千里冰川,那种摧枯拉朽的寒冷,令得香墨心里微微异动。

  这样的神情,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着什么。

  心下一阵烦躁,抓过玉玺,儿戏似的就盖在面前仿佛小山的票拟上。

  香墨盖着的时候,封荣抓起她的薄纱衣。甚是精致的纱衣,轻盈若羽,覆在面上,连阳光都变成了石榴红色。正在举玺而印的香墨,低垂的侧面,一片石榴色渲成一团团光晕,朦胧里依稀可见容颜平静柔和。丝丝秀发墨瀑似的铺陈在明黄的褥上,流光熠熠。他望着,就心里暖暖温温的。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问:“母后,李芙怎么处置了?”

  李太后微微一愣,才道:“降为贵人,闭门思过三月。”

  香墨擎着玉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落下。封荣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这本和下本就别盖了。”

  香墨甩手冷冷一把推开膝上的封荣,丢开沉甸甸的玉玺,自顾自缓缓地缩回了脚,手指抚过蜷缩的赤足,意态慵懒却讥讽入骨。

  “知道上面都写的什么,就不盖了?”

  封荣跌在榻上,仍不起身,仰起脸抿唇轻笑,只见她手指脚趾映着日光,隐约透着暖橙,似是自骨剔透。他伸手摩挲着香墨的脚趾,低低背道:“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乾坤浩荡……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臣蜗居之地,偏小狭隘,封户不足三千。陛下为万民之父,为万乘之君,昔尧、舜有德,四海来宾。汤、武施仁,八方奉贡……此启陛下,垂怜臣之劳苦,以赐加封。”

  “下一本是……臣论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论武有孙、吴韬略之兵法。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精锐之师,来守风吉……风吉乃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臣兢兢业业再任经年,如今虽已任期满,但风吉万万民众仍是臣心所系,只向陛下祈跪途。倘陛下恩准,臣定免生灵之涂炭,拯黎庶之艰辛……敬叩丹陛,唯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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