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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那笑意愈来愈深,抬眼时,望定香墨的一双明眸在阳光下似隐约有薄红的雾流动,竟几令香墨不能逼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费神。”

  说完,杜子溪慢慢靠近香墨,象牙红的气息慢慢扑到香墨脸上,愈来愈浓烈的香气。手指虚虚从香墨大红猩猩毡斗篷上滑过,落到她的袖子上。胡服宽大的袖子里香墨手交握着,杜子溪执起那双手,说道:“夫人经了丧妹之痛,子溪感同身受。害死夫人妹妹的人,就是你我共同的敌人。”

  又用另一只手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拍:“今后就请你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同舟共济。不知夫人可信我否?”

  香墨已有动容,疾速闪过,复又言笑晏晏:“皇后,太抬举臣妾了。臣妾自然是信的。”

  随即抽手福礼道:“那么臣妾就先告退了。”

  垂首时望见手背上一点姹红,如血欲滴,细看却原来是沾了象牙红的花汁。

  杜子溪望着艳丽的背影消失于廊角,手中残破不堪的花梗丢在地上,弃若敝屣,难得绽出露齿笑意来。

  转过长廊向西,便是夹珠御道。香墨款款走过,唇畔的笑意亦渐渐加深。

  御道南走是奉先殿,谁也没想到会与一架鸾舆狭路相逢。那鸾舆顶部与远处宫殿交相辉映,一般的翘起飞檐,金翠闪耀,一时让香墨以为一座小宫殿移到了御道上。

  正在香墨一时愣住,不是该如何行礼之时,只听鸾舆内几声轻响,抬舆的内侍们忙把鸾舆落地。随侍的李嬷嬷过来挑起舆帘,香墨及身后的侍女俱都齐齐跪下。

  李太后入眼就是香墨那一身的紧窄俏丽的胡服,跪在鸾舆前。一旁随侍着数名侍婢,虽不曾穿胡服,但也霓裳绚烂,全不似宫婢装扮。单从这些侍婢的服饰,也绝不难看出香墨的张狂,李太后不由微微蹙起眉端。

  早有人上前扶起香墨,她侧首,迢迢看到奉先殿香烟隐隐如水湄,一众宫婢立于琉璃金瓦之下。而眼前鸾舆一色极鲜艳杏黄色的贡缎,扎绣的八宝花样,千色万缕,只一眼就可见绣品的精良,其外又有薄纱黄缎重重围裹,因此格外的华贵富丽。

  端坐舆内的李太后,一身正红金绣翟纹礼服,发上的攒珠金冠镶了九股凤钗。虽已出丧,但如此珠翠满头、华丽难言地祭祀先祖,让她不由微笑道:“今儿既非初一也非十五,太后怎么想起来到奉先殿祭祖了?”

  话里已隐隐带了一丝讥讽。

  李太后垂眼,唇际只略有笑意:“不是初一十五也可以来。人都以为只有初一十五才可以祭拜,其实只要你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微一凝神,一旁女官忙在她脚下搭了脚凳,那凳如阶梯,厚绒的毡子垫着,李太后扶着李嬷嬷的肩拾阶而下,步态极慢,仿如行在粉絮上一般,飘然无声。

  待走至香墨近前,又道:“这人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你以为的总不是事实,你不以为的,反而是真相。”

  冬日极薄的阳光下,李太后目光幽静,荧然含光。香墨在这样的目光下缓缓垂下头,沉默了片刻,说:“太后果然是多年参佛,句句都带着玄机,把臣妾都听糊涂了。”

  “我看你也是有些糊涂。”

  正是寒深霜重时,冷风吹送,日色耀耀中,李太后凤冠上细密垂下的猫眼红宝石打在绛罗霞帔上,窸窣有声。而她的声音并不大,但顺风传开,左右宫人顿时屏息静气,直退出五十步开外。

  深邃青天下御道之间,就只剩了李太后和香墨,伴着赤锦金琉的宫墙殿阁,静谧得近似死寂。

  李太后却陡地轻笑一声,对香墨说:“燕妃……你妹妹,这宫里宫外都道是我毒死了她。连你也这么以为,所以才和皇后联手把李芙逐出宫吧?”

  香墨一惊抬首,耳畔隐隐风马铮铮,却似有金戈铁马回响。

  面前的女人叠叠翠华下,两鬓已是尽染霜色,眼角纹路似雕。

  她的妹妹,所过的十年荣华,十年显赫……如花一般的燕脂,是不是也被这大陈宫风刀剑雨下,尽数摧残。她不知道……也不敢想,不能想……

  香墨扯开唇,缓缓跪在李太后脚下,笑道:“奴婢从不会怀疑主子。”

  发辫中上缀饰的红榴锦石珊珊起伏时,语调一转,已带了微微哽咽:“奴婢十岁上就跟着主子,主子的苦,主子的难,主子的寂寞,除了李嬷嬷,大抵就是奴婢看得最多了。”

  李太后不曾想她会如此应答,积了满腹的话无法吐出,一时愣在那里。

  跪在御道上的香墨语音又是一转,已带着些许森然道:“可主子的手段,奴婢知道的也并不比李嬷嬷少。”

  “你知道?”

  李太后眉峰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阴鸷。低头望向香墨,额上一围红榴石下,只见她浓密的长睫安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的,奴婢知道。”

  只有香墨自己知道太阳穴上血脉在激烈跳动:“主子能容燕脂十年,并不是为我这个没出息的姐姐的一点情分,而是燕脂她从不与主子为敌,就好像她十年恩宠都没有身孕一样。这样的心思,即便是她以太妃之尊与陛下……”

  风又起,送来御香,在宫阙重重影里压了过来,那无法疏解的味道,让香墨几乎呼吸不得。

  谁都知道西域盛产麝香,然而谁又知道麝香进奉宫中之后,所用每两都记录于案,近于严苛。燕脂来信与她,婉转陈词,不能有身孕。

  谁又曾知道,她将麝香藏入金盒底时,胸臆里已是空荡荡的……西北的风沙那样的大,砂还总会成灰,而痛,就仿佛沙砾被包进了胸腔内的血肉里,日夜地折磨,痛到了极处反而不觉得痛,只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法想,什么也不敢想。

  她蓦然微仰起脸,眼里含着泪,断然说道:“主子念旧,惩戒是有的,但也断不会害她性命。”

  李太后一声长叹,伸出手扶在香墨肘上,搀起了她,轻声说:“香墨,只要你信我就好,这样不论你做什么,我便都信你。”

  李太后的指甲极长了,衬着保养得胜似少女的纤嫩手指,搭在香墨明红的胡服袖上。那指甲上鲜红的丹蔻,明晃晃的,都映在了她的眸子里。

  香墨默默地怯怯地笑了笑,垂下了头:“主子放心,奴婢不过是虚与委蛇,顺水推舟而已。她……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容不下,奴婢又如何不知道她的手段。”

  李太后目光蓦然一颤,一时波光流转,竟仿佛少女般清澈灵动,一丝一丝喜悦已无法抑制地渗了出来。手下意识地抓紧香墨的手,笑道:“你信我?”

  “信。”

  一双似熟悉亲切的眼睛看着她,香墨不禁微笑,殷红的唇中慢慢吐出这一个字,旋即,乌金似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微烁。

  李太后对她凝视良久,方压低声说:“那么,害死你妹妹的人,就是你我共同的敌人。”

  香墨抽出手,恭谨福礼:“是。”

  李太后缓缓点头:“人多眼杂,我就不多说了。”

  说完,扬手示意,随侍宫婢立时上前,服侍着她重新坐入鸾舆,簇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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