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页
显示左侧边栏
引言 千年魔鬼相随

引言千年魔鬼相随

在公元2000年即将到来之际,魔鬼是不是正在放弃西方?罗歇·凯卢瓦在1974年时就曾说过:"本世纪可以被看作一个消逝的世纪,至少对地狱来说,它是衰落和变形的世纪。"此时,大多数欧洲人,包括许多信奉并实践天主教的教徒,似乎都把撒旦归入了戏剧舞台的道具一类。相对于特兰托公会议(1545--1563)的悲剧性进步,这些教徒更喜欢现代天主教的教义。所谓现代天主教,就是梵蒂冈二次公会议(1962--1965)后更加开放、更加自信的天主教。l6世纪中叶,主张宗教内在化和非悲剧化的伊拉斯谟派势力消退,之后的400年间,占据主导地位的形象一直是意图不明的严厉上帝,他是魔鬼的主人,赋予魔鬼万能权力去惩罚人间的罪人。在公元2000年前夕,对凯卢瓦的论断我们需要进行细微的调整。"地狱是赶不走的",他自己也预言过规定了一种新的驱魔仪式,增加了担任这种工作的祭司人数(法国的人数从15人增至120人),并通过教皇之口明确承认魔鬼确实存在。在社会和文化领域的另一头,魔鬼教派在一些国家牢牢站稳了脚跟,尤其是美国和英国。魔鬼又杀回来了。

其实,将近1000年来,魔鬼从来没有离开它的舞台。它自中世纪以来一直与欧洲社会紧紧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社会的所有变化。它是欧洲活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西方文明进程隐藏在每个阶段背后的阴影。诺贝尔·埃利亚斯自封为这方面的理论专家,但他并没有真正地提出魔鬼问题以及它与进步或发展的关系。因为,这个魔鬼不只是宗教的魔鬼。它代表隶属于上帝的神圣意志;强调罪人和罪犯的是我们文化中的阴暗面,它是从十字军东征到星际争霸以来欧洲文化向全世界散播的美好理念的反命题。凡事都有两面,只要是进步都要付出代价。魔鬼,在《新约》中这个词的意思是"分裂者",面对所有在欧洲大陆上试图创谴统一性的宗教、政治和文化力量,它体现出的是分裂精神。因而,它与欧洲发生的转变有无法割裂的关系,这个转变来自一场运动,是将欧洲人独特的做人方式,他们对待生活、创造思想、改造世界的独特方式成功推广到全世界的运动。因此,我们不能将魔鬼仅视为欧洲的一个神话,无论它是宗教的,还是后来像l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想像中被世俗化了的。但这丝毫不意味着魔鬼是真实而具体的。也许这么说会让捍卫魔鬼的神学家不乐意,但作为历史学家,他的目标是弄清楚促进社会发展和团结的因素,所以他不需要接受这个前提来对信仰的效果作出积极评价。在历史学家眼中,信仰是一个深刻的现实,因为它能激发个体行为和产生共同立场。即便他本人认为这世上没有魔鬼,他也需要试图解答,为何l7世纪时相信魔鬼的人会用火刑惩罚女巫,以及为何今天还有人举行向魔鬼致敬的仪式。

我们研究的目标是想像,还有人类的行动。魔鬼不是神意的外衣,也不是荣格口中所谓的集体无意识,它是滋养社会的多种文化要素所共同创造出来的真实的集体现象。魔鬼是掩盖于事物表象之下的推进器,它非常活跃,因为它能够创造阐释体系,激发个体和群体行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魔鬼有所了解,知道点支配魔鬼的规则,这使我们能够理解个体身上的反应,也就是让我们产生与其他人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群体效应。传言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因为传言只是根据不显著的文化呼应过程而传播,所以它才具有重要性。集体想像是活跃的,影响很大,它不一定同质,由于社会群体的年龄层次、性别、时代或地域的不同,它一直在发展变化。魔鬼想像都是建立在某个特定民族文化范畴中的共同基础之上的,正是由于这一点,法国人的想像与美国人的想像会有差异。而这种想像产生后还会为适应特定需要而变化,所以法国年轻人对魔鬼的想像与成年人有所不同,而郊区年轻人的想像又与其他年轻人不同,当然成年人群体内部也会有差异。在某个特定时间出现的文明高速发展是由众多不同因素所促成的。我们往往会忽略每一代人共同经历的重要性,它们为这一代人制造共同感,特别是这一代特有的共同感、民族呼应的形式,使他们与其他各代人区别开来。我们可以把这个灵活的集体想像体系比作一个看不见的灌溉系统,它灌溉同一块地,但在不同时间里,它输入的观念和情感在经过层层过滤和中转之后,其数量和质量都是不同的。别忘了还有反文化在抗拒或曲解它所灌输的东西。

要把这样一个复杂的系统弄清楚,各式各样的证明必不可少。历史学家引用的资料不仅仅局限于他一贯作为资源使用的古代文献手稿,对文化的研究要求研究者不能局限于"正当的"资料,局限于文化中的高级层面--比如代表"大传统"的主流艺术和文学,"小传统"也是存在的。所有传播渠道,从电影到儿童画报,包括车站小说、电视剧、广告,甚至都市群体的习惯,以及"时尚"和衣着习惯,都有自己的重要性。在风俗发展方面,平庸的侦探电影告诉我们的东西和穆尔瑙、德莱厄尔或英格玛·伯格曼的作品告诉我们的一样多。这是因为,所有这些都进入到传统的大熔炉中,是它们创造了文明。要想弄明白大厦是怎么由低到高建造起来,任何东西都不能忽略或轻视。所以不要惊讶,在本书中你会读到维克多·雨果的名字;会看到让一皮埃尔·卡米主教--4被遗忘的多题材作家、"悲剧故事"的天才创造者;还会看到幻想电影、希区柯克、图文教理书、连环画画家、商业广告,还有城市丛林中的流言蜚语。文化是一匹华丽的布,必须从各个纹路去观赏。同一个人,他听古典音乐,喜欢高雅艺术,但他也会看儿童画报,听重金属摇滚乐,在看电影或电视时翻拍照片,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接近,购买那些非常精美的、与魔鬼有关的商品,梦想守护天使能帮助自己摆脱困境......拒绝研究全部,就等于对社会功能视而不见,就等于忽视历史发展中的根本联系,即使这些联系是隐含的,它们也是活跃的。人类和文化是它们的交结点,将过去几百年的经验汇集起来再发散出去。它赋予历史激动人心的重要意义,在每个时代的差异中保持着延续性。

将撒旦形象置于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恶"的哲学或象征意义中,这同样也不足以帮助我们抓住魔鬼问题的关键。只有那些想要发人类本性中适用于任何时间与任何地点的根本共同点的思想家是例外。他们的这种本体论观点不属于科学范畴,而科学倒是有点像是魔鬼的产物:科学不是在欧洲大变革的时代产生的吗?这场根本性的转变使欧洲在18和l9世纪摒弃了头上长角、脚下分叉的魔鬼形象,去探索错综复杂的人类意识以及无意识,提出了人与其所属社会群体间的关系这一最根本的问题。虽然这些研究者不能从纠缠着自己的大量偏见和信仰的旁枝末节中挣脱出来,但他们还是坚持认为自己的研究对象有稳定的社会文化相对性。这并非像15世纪红衣主教尼古拉·德·库埃所认为的那样,当艰苦的一生结束时,学者们最终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这种"学究式无知"导致的是,面对上帝不可知的意图,人们会选择只相信信仰。这也不是步知识独断体系的后尘,不管是以前的强制宗教、上升为普遍信仰的世俗主义、实证主义、进步科学家的"强硬"基督教教义,还是某种生态学上的至福千年说,所有这些思想垄断形式都完全排斥其对立面,还会对其进行妖魔化。笛卡儿式的怀疑,对"人类肉欲"的寻求,就像马克·布洛什提出的,试图发现将社会复杂机制整合在一起的隐秘关联,这才是本书所采用的方法。这种方法既是最简便的,也是最有雄心壮志的。本书不作轻率的判断,也不在偏离客观性的争论中表明立场,因为它们只有在纯粹的信仰中才会有答案。至少,本书要尝试在这方面不受影响,保持客观,因为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人是绝对全能的。本书还呼吁选择的权利,选择显然是主观的,受那些正在学习知识之人的控制,但本书不会偏向各种环境下的教派激进分子,对于这些人来说,教条就是真理。

所以,本书是一部魔鬼的历史,与其他尝试一样,它试图接近这个激发了大量创作的存在。本书的研究范围仅限于西方,时间从中世纪直到现今。其他文明有它们自己的魔鬼,如果把它们都包括进来,将所有现象融合到一起,这么做是不严肃的,因为这些现象只有在它们各自产生的范围内才有意义。仅从一位作者的作品中分析出来的精神联系对历史学家来说是最大的危险之一,因为,即使在存在巨大差异的文明之间,在人类奇遇方面也都是能够轻易建立起某些关联的,至少在表面上可以。魔鬼问题尤其如此。本书不历数关于魔鬼的老一套话题,也不列举蓄意制造或仅由任意想像造成的假象。反教权的记者莱奥·塔克西尔曾于1897年揭露一个巨大的恶作剧,它曾深深打动许多天主教徒,并促使圣德肋撒修女写信给所谓的黛安娜·沃恩。沃恩宣称自己是已经悔改的原"帕拉斯女神"教的女祭司。"帕拉斯女神"教是一个以犹太人和共济会会员为主要成员的魔鬼教派组织。在巴塔耶博士1893年推出的《19世纪的魔鬼》一书中,沃恩揭发说该教·有攫取全世界权力的阴谋。其实"帕拉斯女神"教还有黛安娜·沃恩本人都是纯粹的谎言!英国杰出的埃及学者玛格丽特·艾丽丝·默里在1921年大胆地涉足她专业之外的另一个领域,去研究欧洲的女巫崇拜现象,她宣称女巫崇拜是信奉世俗角神的原始宗教延续到后代的活跃形式,这就是巫魔夜会产生的原因。与沃恩相比,默里的言论也不值一提了。但是默里的书在1957年被译为法文,并在超过半世纪的时间里和许多世界级的专家著作一样被奉为权威,后来还引发了意大利人卡洛·金斯伯格的一系列研究。而且默里的观点对英国还有其他国家的魔鬼教派、对电影和连环①在实际操作中,罗列一个专门种类的书目是不可能的。本书选择了一些对撰写本书有用的作品。魔鬼题材在电影中占据独特地位,电影对魔鬼的各种形象有大量表现,持续影响着人们的看法画都产生了巨大影响,比如迪迪埃·科梅斯的《鼬》(1983)。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部关于魔鬼的作品不能不提到超自然现象,这可能会同时打击到两种人的信念,一类坚信超自然现象的存在,另一类则对此表示完全怀疑。必须在一上来就说清楚,在这本书中超自然并不会以这种方式被提出,也不会决定我本人的立场,至少我不会有意识地、经过深思熟虑地表明立场。我感兴趣的,首先是将这些现象重新置于它们各自产生的背景下,从而梳理出文化和社会的演变,而不是接受或是拒绝它们。本堂神甫达尔从l823年一直到他去世的l859年都在忍受被他自己叫作"铁钩"的魔鬼的折磨。他关于世上有700万魔鬼的言论,或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的观点,它们都首先是当时天主教义特点的证明。同样吸引我的还有,许多当代人总认为魔鬼的真实性毋庸置疑,就像1999年3月13 E1,一位信奉天主教的女听众在支持新教的"圣母广播电台"中与《各种状态的魔鬼》节目主创人员的对话。守护天使的话题对许多当代人来说始终非常重要,不只在美国。这一点从畅销书或杂志,甚至电影中都可以看出来。电影的表达方式比较娱乐化,比如菲利普·努瓦雷曾扮演一个将要上天堂的死人(《幽灵与司机》,导演吉拉尔·乌里,1996),吉拉尔·德帕尔迪厄和克里斯蒂安·克拉维尔饰演的角色曾在与熟悉自己的魔鬼斗争时听取了自己守护神的好建议(《守护天使》,导演见本书第七章让一玛丽·普瓦雷,1995)。观众或读者愉悦的好奇心来自一种隐含的联系,是在他们自己的想像与不同年代中形象和观念的集合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传统的恐怖地狱观在19世纪末已经被图文教理书所淡化了,到了20世纪60年代则变得更加平和:在埃尔热l960年发表的连环画《丁丁在西藏》中,丁丁的小狗米路身边就分别出现了与之外表类似的天使和魔鬼;而让·沙基尔于l962到1969年间在《向导报》连载的漫画《特拉卡桑历险记》中,陪伴特拉卡桑的就是天使塞拉芬和魔鬼安热吕尔。魔鬼题材最终演变成轻松的喜剧,在银幕上大大冲淡了死亡的悲剧性。我们无法完全否认魔鬼对我们的影响,谁会怀疑这样的发展脉络会削弱这种影响呢?

本书全方位探究西方的魔鬼想像。普遍被接受的魔鬼形象并非本书唯一的研究重点,因为在我们的文化中,邪恶形象的种钟化身也就代表着人类在社会中经历的种种不幸。与之紧密交织在一起的还有身体的历史、思想的历史和社会联系的历史,它们在公元l000年到2000年间共同成为社会发展的推动力。这1000年时间可以被分为四个阶段。本书第一章介绍从12世纪到15世纪撒旦在欧洲出现的情况。正是在这一时期,神学上的魔鬼概念开始为教会人士和世俗统治者所接受。这是一个让人感到害怕的魔鬼形象,与民间观点相去甚远。民间魔鬼观认为魔鬼外形与人相似,它和人一样可以被捉弄、被击败。于是两种传奇应支持新教的"圣母广播电台"在1999年3月13日'至18日这一个星期中推出了一档节目《各种状态的魔鬼》(感谢帕斯卡·巴斯蒂安提醒我注意到这档节目)。

运而生,慢慢传播开来,影响都很深远。一个认为魔鬼是可怕的统治者,它统治着充满火与硫磺的恐怖地狱,手下还有一大群走卒。另一个认为魔鬼是邪恶的产物,隐藏在罪人的五脏六腑之中,对许多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观点。第二章到第四章介绍的是16和17世纪的情况。这么安排诚然有个人偏好的因素,但还有其他原因,这个原因就是:当时人的思想被魔鬼紧紧纠缠着,从而制造出成千上万起女巫火刑案。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奇特现象,因为欧洲人还有制造塞勒姆事件的美国人是从古到今唯一处心积虑要消灭某个所谓魔教中所有成员的人。第二章主要研究了巫魔夜会的传说,后两章则试图提出理解这一现象的一些因素,首先是关于魔化身体的观点,其次是魔鬼文学的传播,它催生出一股强大的悲剧文化潮流。在那个大发现的时代,在那个知识和艺术取得长足进步的时代,在那个信仰和宗教斗争的时代,人们看待身体和灵魂的方式与今天都不一样。但是他们留下一笔奇特的魔鬼文化遗产,至今仍在鼓吹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征服世界,在此种文化的当代最大继承者--美国身上,魔鬼的内在压力一直在发挥作用。与美国不同,魔鬼、角神路济弗尔在启蒙时代的欧洲遭遇到了衰退,这是本书第五章的内容。魔鬼内在化的进程就此开始,同时伴随着幻想文学的产生,在文学和文化上人们开始用崇敬的态度看待超自然现象,既不完全相信,也不完全怀疑。这一进程在整个l9世纪以及20世纪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显著加快了速度,第六章细数了内在魔鬼在这期间的种种微妙变化。换句话说,此时欧洲产生的主体意识越来越摆脱了对撒旦的恐惧,也越来越倾向于蔑视自身及其邪恶可憎的冲动。如果到此停笔那么问题就太简单了。接下来的第七章对20世纪从多角度进行了研究,分析了近来各种魔鬼想像形式。人们对魔鬼的利用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电影、连环画、广告、城市传闻把自己的看法与传统观点的寓意结合在一起,这就把魔鬼从它藏身的各个角落中拉了出来。最后一个重要的证明:西方文化潮流被分裂为两个不同的趋势,它们各自还有自己的分支。一种趋势以法国、比利时为代表,用猎奇式的幻想文学,通过幽默甚至通过将魔鬼置于生活享乐之中来控制焦虑我们可以称之为魔幻文化,这来自法国文学专家的说法,他们认为通过"这种方式,幻想小说的作者让幻象说话,让它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让它变成读者眼中诱人的、蛊惑的、具有美感的存在"。作家、电影工作者、广告人还有其他接触魔鬼题材的人就这样矗虫及了幻象文化的根源,他们是文化的中介者,他们的作品既保留着对过去的鲜活记忆,又适应现在的需要。另一种文化趋势主要流行于美国以及北欧,但它的形式或许没有那么沉重,那么难以摆脱。它保留了更多500年来的焦虑观,将魔鬼视为危险和神秘的体内动物,必须予以摧毁或进彳刊空制。他们还将魔鬼与当今现实联系起来,尤其还试图尽可能地驱散恐惧心理。对魔鬼的恐惧频频在电影和电视中表现出来,短短一段时间以来,在网络上也迅速传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