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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飞凤舞

第一章、龙飞凤舞

一辆马车从遥远的西方驰来,停在城门口下。两名大汉打起帘子:“主公,帝都到了!”

一个锦衣人走下了马车,他披着一件百鸟彩羽织成的披风,这样一件披风,在帝都也没有几个人用得起。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遥望城门,城门上高高的匾额上“紫宸”二字发出耀眼的光芒。这就是帝都了,那熙熙攘攘的城门口,每天来自各洲有多少人,满怀希望和野心地投身进去,又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所有的野心都可以在这里实现,所有的阴谋在这里潜伏。

而他,又会在这帝都,在这天宫里收获什么呢?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摇去方才那一丝胡思乱想,转身返回车内。他一只脚登上了车辕,忽然停住,一双细长的凤眼从前后护卫的四名武士身上缓缓地扫过,微闭一下,沉吟片刻道:“进了帝都,你们不可再称呼我为主公了。帝都忌讳甚多,休要落人话柄!”

那四名武士相互对看一眼,不禁有些惶然:“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主公?”

锦衣人微微一笑:“叫我大哥好了!”

那四人只得一齐躬身领命道:“是,主……呃,大哥!”

锦衣人进了车中,马车又重新驰向城门。

城门口仰望帝都的人成山成海,已经排了许久的队伍。守城吏在慢吞吞地检查着每个人的入关证件,锦衣人的马车出示了通行证之后,进入了专用车道,锦衣人坐在车中,透过纱窗看着外面。本来有通行证是能在最快的速度进入城内,但是他的前面似乎有十几辆颜色式样相同的车也进入了专用车道。

侍从低声禀告:“这些是进入帝都的红披霞。”

锦衣人眉头微微一皱,冷笑道:“把咱们安排跟一群红霞帔一块儿进城,这要叫白民、黑齿、麟趾等族的人听到,岂不是笑掉大牙!”

那侍从有些局促不安,只得解释道:“原本安排她们昨天到的,没承想中途耽误了一天,今天才赶到,恰恰挤到咱们前头去了。如今这些红霞帔说不准,天知道她们里头会再出个什么呢,一般的驿官也不敢得罪。爷,咱们刚刚入京,这种无谓的麻烦,还是算了吧!”

锦衣人微微一笑,恰此时正是雨过不久,天边一道彩虹出来,他指了指彩虹:“你是说这位?”

那侍从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才悄悄地道:“爷,这可是个禁忌。”

锦衣人扑噗一笑,道:“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这是好事啊,你不见今日进京的红霞帔,有十几车啊!”

那侍从也笑了:“这在京都,可是要命的话题,咱们在外头说说罢了,进了京可一个字也不能说。这十几车的,也未必都能够入得了天宫,还得先到总管府去备选呢!”

正说着,忽然车身激烈地震动了一下,但听得外面风火雷电四名护卫的叱喝声未落,车帘无风自开,一条身影象狸猫一样敏捷地钻入车中。

锦衣人待要出手,手式方出,眼前忽然金光一闪,一股力量托住了他的掌风,他收掌凝视一看,吃惊道:“魔豹?”

却见眼前是一只才不过三四尺长的小豹子,浑身金光,眼珠碧绿森然,似有一股强大魔力蕴含其中。但见那豹子魔眼凌然一扫,见车内众人已经被它镇住,这才呜地一声,缩入一人的怀中。

锦衣人这才顺着抚摸豹子的手,看到抱着魔豹的主人。原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身上披着兽衣,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是凌乱肮脏,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却见她低着头,对着那魔豹大拍马屁:“小黑好,小黑妙,小黑真是呱呱叫!”

锦衣人听得差点笑出声来,那魔豹明明是金色的,她居然称之为小黑,再说,夸一只豹子是“呱呱叫”,也实在是匪夷所思得紧。

那魔豹缩入那少女的怀中,似又小了几寸,但见它蜷在那少女的怀中,却似对那少女的夸赞也听得甚不入耳,伸爪子掏了掏耳朵,睨斜着那少女似不以为然,却又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气来。

锦衣人已经镇定了下来,淡淡地道:“不知道姑娘有什么事?”

那少女这才抬头看着他,嘻嘻一笑道:“我想你带我进城。”她想了想,似乎自己也觉得冒失,忙又加了两个字:“好吗?”

锦衣人不禁好笑道:“这里城门每天开着,谁都可以进去,为何要我带你进去?”

那少女顿时气愤起来:“什么谁都可以进去?我都在城门外三天了,就是不让我进城。说什么我没有户籍证明,属非法盲流,不许进入帝都,哼!”

锦衣人淡笑道:“现在开一张户籍证明也不是难事啊,你看别人都有啊!”

那少女气愤道:“要有我就不会找你了,我就是没有啊!我是从山里头来的,鬼知道什么户籍证明是怎么回事啊!”

锦衣人仍然淡笑道:“既然没有,那就不进帝都,也没什么啊!”

那少女急道:“谁说没什么,我娘说,我爹在帝都。我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亲爹,她叫我一定要找到她!”

锦衣人一怔:“你母亲为何不带你来找,倒让你一个小姑娘胡乱瞎撞?”

那少女道:“她死了!”

锦衣人不由地道:“对不起!”

那少女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锦衣人沉吟道:“原来你身世堪怜,进城倒是有非去不可的原因!只是……你如何会跑到我的车上来呢!”

那少女瞪了他一眼道:“当然是沾你们这些进特别通道的人的光啦,他们又不会查你们车上每个人的户籍证明。”她也不等锦衣人发问,自己叽哩呱啦地讲起来:“本来这里这么多辆车我也不知道上哪辆的,可是小黑叫我上这辆车,我就听它的了。”

锦衣人看着那浑身金色的魔豹,不由地失笑:“你叫它小黑?”

“是啊!”那少女看着他。

锦衣人笑道:“可是它并不是黑色的!”

那少女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道:“可它小时候是黑色的啊,不能够因为他长大了,就得改名字啊!你若是小时候叫小强,长大了换件衣服就得换个名字叫大笨了吗?”

锦衣人见那少女又在拐着弯儿骂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么多年来,还真是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如此放肆了。但见这少女灵动活泼,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瞟过来转过去,竟是说不出的可爱,倒是引不起人的火气来。不由地起了逗逗她的心思来,笑道:“可是我又为什么要帮你呢?须知道城门清查户籍,也是为了安全起见。若是我带了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进帝都,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岂不是要负连带罪责。你说,我与你素昧平生,何必要为你冒这个风险呢?”

那少女急道:“那,那你怎么样才肯帮我呢?”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魔豹,沉思了好了会儿,才下定决心毅然举起魔豹道:“要不然,我把小黑跟你交换,行不行?”

那锦衣人倒是吓了一跳,他知道魔豹是兽中之魔,修行时不知道吞食了多少有灵异的花草鸟兽,修得五百年便可蜕化原形,元婴逸出继续修行,这第二次的修行道体便可大小变化自如,直到再修至千年时,再蜕化出元婴来,此时便可变为各种形态,法力无边。历代修真之士,无不为求一上好护法兽而苦寻不已,像这少女怀中的魔豹,分明已经是属于五百年以上可大小自如的形态,这是千年难得的宝物,这少女居然这般轻易交出。细一思忖,便知了其中的原因,心中暗笑这少女,在他面前耍弄这些小计谋,当真是不知死活。

锦衣人将脸一沉,冷笑道:“好主意,把魔豹跟我交换,然后再让魔豹自己跑回来,是不是?”

那少女吃了一惊:“你怎么知——”她这知到一半不敢作声了,只是拖长了声音,一边不住拿眼睛瞟他。

那锦衣人冷冷地道:“你别看了,魔豹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它最是通灵,能懂人言,听到你把它送人,它居然毫无反抗不乐意的表示,还是这么懒懒地趴着,这说明他早就知道,你不会把它送出去的。”

那少女嘻嘻一笑,揪着那魔豹顶上的一撮毛道:“我还道我哪里出了破绽,原来是小黑你太不懂得掩饰了呀!现在全让你弄砸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瞧她一幅面不改色的样子,显见这种手法她是屡用不爽的了。

那魔豹似是无可奈何地将头甩了甩,意思是你自己去想办法吧,那少女一抬头,看着锦衣人直直地说:“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能够带我进城?”

锦衣人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倚靠的位置,顺手拉开左边一个抽屉,倒了一杯酒品尝着笑道:“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道:“我叫飞龙!”

“扑——”那锦衣人猝不及防地将满口的酒喷了出来,他狂咳了好一会儿,瞪着那少女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我叫飞龙!”

那锦衣人又咳嗽了两下,这才有些尴尬地道:“没什么,只不过从来没听说过有女孩子家起这样的名字!嗯,对了,你姓什么?”

那少女飞龙笑道:“我没有姓!或许见了我爹才能够知道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锦衣人却又是脸一红,咳嗽了好几声,才道:“我的名字……算了,便是告诉你,你也未必会去记着!倒是你,可知你父亲在何处可以找到?”

飞龙嘻嘻一笑道:“其实找不找得到他,也没什么关系。我娘说他到底和我有血缘关系,叫我去看他一眼证明我的确是和别人一样有爹有娘,不是我娘踩了什么巨人脚印闻了龙涎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果子来着!”

锦衣人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那些传说中的朱果龙涎,生下来的可是一代帝王。就你这个小丫头,朱果龙涎,想得倒美!”心中却不由地想到,传说当今紫宸国的统治者宸帝,就是其生母在河边沐浴,见一太阳堕落河中,感而有孕,生下宸帝。

想到此传说,他又看看那少女飞龙,原以为千里寻父身世堪怜,可是说话做事,却又无赖刁钻得紧,不觉可怜,倒觉得好气又好笑。

谈谈说说间,早已经不知不觉进了城。

那少女掀起轿帘,看了看四周,笑嘻嘻地对着那锦衣人说了一声:“这次欠你一个人情,下次见面一定还你,谢谢了!”便抱着魔豹,一溜烟地跳下马车一下子钻进人群中了。

风火雷电四名护卫不得主人吩咐,不便擅自出手,只得转头问道:“主,呃,大哥,要不要拦下她?”

锦衣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他的神情有一丝的恍惚:“她的脸上,有一种帝都的人所没有的纯真。”他仰望帝都,轻叹一声:“在这帝都,这种纯真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他转过头去,见帝都礼仪司的虞候已经迎了上来:“是凤首领吗?礼仪司已经安排好一切,早在恭候大驾了!”

锦衣人点了点头:“有劳了!”

他是三十六部落中的凤族部落首领——凤舞。

飞龙跳下马车,转过一个拐角,放下手中的魔豹。那魔豹一落地,迅速长成一只五尺长的成年豹子大小。飞龙坐在魔豹身上,悠然地穿过街市。

帝都不愧是帝都,她从边境一直走到帝都,沿途经过多少城乡,却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帝都一成的繁华。可是无论多么繁华的地方,依然是有贫有富,有贵有贱。

“新到的珍珠啦,新到的珍珠啦——”传来声声叫卖,她好奇地看过去,却见一个帐篷内盖得严严实实的,一个浑身泛着绿光的人在起劲地叫卖。

然后就见人群中闪出一条人龙来,让几个身着华服的人进了帐篷。那几个人一进去,那绿衣人就停止了叫卖,也进了帐篷。

飞龙本不以为意,珍珠虽然是稀罕之物,但是她向来对此不感兴趣,因此注意力很快地被街边玩喷火的杂耍班子吸引了过去。

也不知玩了多久,忽然一阵极悲惨的哭声猛地震动了她的心弦,她停下脚步,仔细地看了看周围,周围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并没有一处表示会有如此悲惨的哭声出现。

飞龙但觉得身下的魔豹也是轻轻一震,忙俯下身来问:“小黑,你是不是也听到了哭声?”

那魔豹抬头看了看她,也露出愤怒的眼神来,飞龙忙问道:“小黑,哭声是从哪里来的?”魔豹抬头看了看那远处的帐篷方向。

飞龙急道:“那咱们快去吧!”当下忙催动魔豹,直冲到那帐篷面。走得越近,听得那哭声越发的清晰,哭声已经变得破碎,但听得稍停一会儿,便有极凌厉的一声声鞭子抽打下来,那哭声断断续续地,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了,却被那鞭子逼得不敢停下。

飞龙听得大怒,但见那帐篷周围人来人往,想是人人俱已经听到那里面的哭声,却是人人表情冷漠,无人关心。

倒是见一个外乡的女孩子骑着一头金色的豹子直向帐篷冲去,倒是有多事的人拉住她道:“小姑娘别进去了,里头没事儿,哭的不是人呢!”

飞龙一怔,急道:“可我明明听到里面有人在哭!”

那人倒笑了起来:“小姑娘刚来帝都的?”这话自也不用问,明眼人一看她自可看出来,便转了口道:“那不过是鲛人在取珠罢了!”

“鲛人取珠?”飞龙这才想起来,传说中珍珠是大海中鲛人的眼泪所化,年年有渔人为了取珠潜入深海而死的。可是从未听说过在这繁华闹市的大街上取珠的。她疑惑地问:“怎么个取法?”

那人笑道:“也不过是前年才有人想出来的新鲜法儿,几家买得起珍珠的豪门,家中珠子自然是早有了,也不过是比个大小颜色罢了。便有人捕了鲛人来,在这闹市中现场取珠。那鲛人长得美貌,这般大众之下,哭得梨花带雨,别有一种风味。它这一哭,大珠小珠落玉盘,看得人高兴起来,便也不计较钱了。你听听里头洒钱的声音呢?”

飞龙凝神细听,果然那哭声鞭子声之中,还有那哗啦啦大把抛钱的声音。飞龙眉毛一挑,忽然笑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现场取珠的事儿呢,可不可以进去看看?”

交了几个贝币,飞龙进了那帐篷之中。但见里面热闹非凡,有几家豪门子弟带着帮闲大声呼喝,台上正中的柱子上,锁着一个少女,看上去像十三四岁初发育的样子,披散着长发赤裸着上身,那近乎完美的少女玉体直是令人真要当她是一个人类,但是她的下身却是一条金色的鱼尾。

但见那绿衣人鞭子纷纷抽下,却只抽打在她的鱼尾上,打得鱼鳞片片飞溅。那鲛人双眼已经哭得一片血红,浑身抽搐,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喊声,直可声动鬼神,却打动不了现场的无良看客,依旧纷纷嚣叫:“白叫我们等了半日,怎么就掉几颗不成形的破珠子来!”

那鲛人在鞭子底下,艰难地自眼中一滴滴滴落泪珠,珠子落地已经成了丝丝血红色,却是颗颗扭曲细碎,不能成形。

那绿衣人大急,一边鞭子狠抽,一边骂道:“他奶奶的,算老子倒霉,这次弄了你这只没用的臭鱼来,存心要老子赔本啊!”

飞龙已经是瞧得大怒,将手一抖,放出方才特地缩小了的魔豹来。在场众人只见得一道金光闪过,那魔豹已经是跃到台上,一口将那绿衣人吃了半截进肚。这边再一咬,将那锁着鲛人的铁链已经咬断。

那鲛人初得脱身,第一个动作竟是不顾自己的伤痛和危险,却是一个鱼跃在半空划过一道小弧形,整个身体却是扑到那绿衣人的半截身体上狠狠地咬了一块肉下来。

此时方才惊呆了的众人已经醒过神来,飞龙见势不妙,连忙吹了一下口哨,那魔豹张口衔起鲛人,这边跃到飞龙身边驮起她,便化作一道金光撞破帐篷逸去。

幸而便是在城中,也是有山有林,飞龙直逃到一处密林中,这才停了下来。魔豹张嘴放下鲛人,飞龙扶起她,喂着她连喝了几口水,鲛人才悠悠醒来。乍见了飞龙,身子一颤,眼中露出又是愤怒又是害怕的神情来。

飞龙忙道:“别害怕,是我和小黑救了你,你现在安全了!”

那鲛人浑身一震,不能置信地看了看四周,却见四周的密林,眼前只有一人一豹,她呆了半晌,这才松驰下来,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发出极之哀伤的呜咽之声。

飞龙劝道:“你放心,你不要怕,你已经逃出来了,已经安全了!”

鲛人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个空茫的笑容:“安全?我已经泪尽,回不了大海,根本活不了多久了!”

飞龙吓了一跳:“怎么会呢,哪里这么快就会泪尽呢,再说就算流多了泪,也不会死啊,我这里有伤药,让我给你敷了药就没关系了。”

鲛人的嘴角一丝冷冷的笑容:“你们人类,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你们拿我们的眼泪去装饰你们的笑脸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残忍地对待我们?不管是大海还是陆地,所有的生物只是为了活命才会杀生,只有你们人类,却是拿我们的血,我们的泪,我们的命来取乐的,为什么?”

飞龙一下子怔住了,好半日才嗫嚅地道:“那些坏蛋只是一小部份而已,并不能代表全部人类啊!”

鲛人的声音悲怆:“我从海边到帝都,一路行来,所见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残忍。”她凝视着飞龙道:“你救了我,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要么,你不是人;要么,你也是人中的异类。”

飞龙怔了半晌,才道:“对了,那个穿绿衣服的,我觉得他好象也不是人。”

鲛人冷冷地说:“他叫苔藓,是半个人类,他是海兽和人类的杂交。开始是人类给了他钱,让他下海来抓我们,然后是他开始自己贩卖我们。”她的口角,仍在不断滴血,恨恨地道:“我们鲛人虽然从来不吃肉,但是我能够咬上他一块肉,死也甘心了。”她停了半晌,眼望长空,有一丝迷茫地道:“鲛人的眼泪之所以珍贵,那是因为鲛人的哭和笑,都是发自内心的,半点也勉强不得。只有畅快地哭,珍珠才是浑圆的,被扭曲被强迫,是哭不出来的,就算哭出来,珠子也是破碎的。我被迫哭了这么久,已经泪尽。鲛人本是泪尽则亡,”她恨恨地看了飞龙一眼道:“可恨我们却不象你们这些人类,有不灭的灵魂。我死了之后,就会化为一堆蔷薇色泡沫,在阳光照耀之下永远消失。只是……我连死,也不能回到大海了!我好恨,好恨!”

飞龙道:“你放心好了,你一定能够回到大海去的,我让小黑带你回去!”

鲛人疑惑地看着飞龙:“小黑?”

飞龙抚着魔豹道:“我叫飞龙,它叫小黑,小黑跑得很快的,一定能把你送回大海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鲛人看着魔豹,眼中惊疑不定:“我叫水滴,这个豹子,他真的能够带我回去?”

飞龙骄傲地答道:“当然了,我从遥远的南疆来,都是小黑带我来的,那儿可比大海远多了。”

水滴像是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置信地捧着脸,低头轻声抽泣着。飞龙把水滴扶上魔豹的背,对魔豹道:“小黑小黑,你把水滴送回家。”说完一拍魔豹的尾部,那魔豹轻啸一声,就要出发。

忽然,飞龙的手被拉住了,鲛人水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飞龙耐心地告诉她:“我在帝都还有事儿没办完呢,办完了就到海边去看你!”

水滴急道:“你的法术比我还差,没有小黑保护怎么行?苔藓死了,那些坏蛋不会放过你的。”

飞龙拍了拍手,笑道:“放心,能够欺负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就算没有小黑我也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好了,走吧!”说着一拍魔豹,但听得水滴惊呼声未完,已经被魔豹带走了,但听得空中遥遥地仍听到她的喊声:“你要小心,快走啊!”

飞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抓了抓头发道:“唉,现在小黑也走了,我是得赶快想办法干正经事才对啊!”

她才迈步要走,忽然草丛间一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扒开草丛,却原来是一颗浑圆完美的粉红色珍珠,她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哦,这肯定是刚才水滴掉下来的。”心中忖道,蛟人泪尽而亡,水滴还能够留下一颗珠子来,那就不会死啦!

想到此处,心中高兴,她收起珠子,天已经蒙蒙亮了。飞龙对着山泉水洗了把脸,朝山下走去。

此时,帝都城中,已经是一片戒严搜查。

帝都正中,是一条宽广笔直的天街,天街的尽头,是通天府。

现在,飞龙就站在通天府外,抬头看着那形似宫殿的大门笑了:“看来是这里了。”

自然,通天府外也不是许有闲人乱逛的,马上就有一队武士来干涉:“大胆,通天府外,闲杂人等不许逗留!”

飞龙笑了一笑说:“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来找人的!”

那武士首领一脸的不屑:“你找什么人?”看她衣着乱七八糟,自然不必太客气了。

飞龙道:“我找王寿。”

那武士怔了一怔,只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无比,喃喃地念了一下:“王寿,王——”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差点摔倒,指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找大总管?你竟敢直呼大总管的名字?”

飞龙抓抓头:“原来王寿是大总管啊,我不知道。喂,大总管是管什么的?”

那武士定睛看了看她,说:“你跟我来!”

飞龙跟着那武士,走到通天府门口,对站在门上的管事道:“林管事,这位姑娘要见大总管,您看如何处理?”

那林管事看似有些小权势,闻言上下将飞龙一打量,见她衣着平常,又无跟从,便不耐烦地道:“小方你第一天来吗,随便什么人都来通报?小姑娘,你把拜贴留下,等候安排吧!”

飞龙上前一步道:“我没有什么拜贴,他什么时候有空接我?”

那林管事打从鼻子里出气地说:“嘿嘿,普天之下各路诸候,人人都等着大总管安排时间接见呢,什么时间有空,大伙儿等着就是了,谁敢问去?”

飞龙咋舌道:“这大总管好大的气派啊!嘿嘿,那我只好用别的方法见他了。他是不是就在这通天府里面啊?”

那林管事警惕地看着飞龙,也觉得今日这小姑娘行为怪异,不由地有了几分谨慎:“不错,大总管自然是住在通天府中。”

他的话并不夸张,从帝都而入天宫,通天府是唯一途径,整个帝国的统治者是宸帝,可是若要朝见宸帝,却都是非得进入帝都,再由大总管安排入天宫。因此大总管王寿,在这帝都之中,可算得灸手可热,咳唾成珠的人物。

但见飞龙站在那里,眼珠子转了转,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管来,笑嘻嘻地自言自语道:“寒月说这玩意儿只要离人百丈之内就会自动搜索,应该能用得上吧!”说着将竹管一拨,只见竹管中冒出一缕青烟来,那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微一停留,便转入通天府中。

那林管事大惊:“青烟传讯?”他心中一急,连忙运气向那股青烟击去,但见他掌力到处,顿时将轻烟击散,不料那青烟虽然被击散,却并不消失,竟然如同流水一样,转过掌风之后,又重新凝结成一股,向内飘飘摇摇地去了。

林管事惊疑不定地看着飞龙,青烟传讯本是普通法术,可是青烟有形无质,一般都是一击而散。能够在他的全力一击之下还散而重聚,实是罕见,那制青烟之人的法术,实是深不可测。眼前这小姑娘是何来头,令是令人生疑。

这般想着,也不敢轻举妄动。偏偏他安生了,倒有人送上机会来。恰在此时,只听得一声公鸭嗓子的尖叫:“就是她——”

众人正凝视看着那股青烟飘入通天府中,忽然听得这么一声,倒是吓了一跳。飞龙转过身去,不禁暗暗顿足,背后那个一脸油浮的少年,正是昨晚在鲛人帐篷里看取珠的那群豪门子弟之一,这时候正是一脸惊骇地冲着飞龙直嚷嚷呢!

一见飞龙回头,那小子连忙往后一跳,往她的身后看了看,确定没看到魔豹,这边急忙招呼自己的手下围攻上去:“你们快上,抓住这个女贼。她就是昨晚劫走鲛人纵豹伤人的凶手!”

听他这么一叫,连通天府巡逻的众武士都拥上来了,帝都出了人命案子,这事儿最后还是得归到通天府来管啊!

飞龙见势不妙,连忙叫道:“慢着,我是你们大总管的客人,有什么事,也得由大总管才能够决定,你们不可无礼?”

众人一听,也不禁有些犹豫,那油浮少年忙转向林管事道:“林叔叔,您看呢?”

林管事咳嗽了一声,道:“进入帝都的每一位,都可以说是大总管的客人,除非大总管有特别吩咐。否则——在下也无法作任何主张!”

飞龙心中大骂:“好生老奸巨滑。”他这话明明是说,除非大总管亲自吩咐过,否则,自己还一样什么都不是,拿这个大总管客人的名头,只怕也无法阻止住那些人抓她。

只是如今身边魔豹不在,要是动起手来,难免要吃亏了。这边想着,这边已经飞快地跑起来。她虽然本事极差,但是从小生长于山林,身形矫健,这一跑起来,便是对方人数虽多,一时竟也难以追上她。

这一跑一追,直把通天府外闹得鸡飞狗跳地。那林管事眉头一皱,淡淡地道:“通天府外,岂容这般喧哗,我怎么向大总管交待。你们要解决,也不要在这里闹。”这边说着,却自袖中飞出一条银线来。

飞龙正自跑着,忽然一条银线飞来,瞬间将她的双腿缠得紧紧的,她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在地,气得指着林管事骂道:“你这老奸巨滑——”

正当危险万分之时,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金属之声破空而来,林管事抬头一看,只见一面金牌自通天府中飞旋而出,直飞到飞龙跟前三尺余地,才端端正正地离地三尺停住。林管事大惊,大总管竟然运用了金牌迎宾,连忙喝道:“大家住手!”这边自己已经是率先向金牌跪了下去。

众人见林管事跪了下来,也慌得忙停住了手,一齐跪了下去。

那金牌无声无息,诡异地停在半空不动,直至所有的人都跪下鸦雀无声之后,才从金牌里传来众人熟悉的帝都大总管王寿那平平板板,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请来人随金牌见我。”说完,那金牌转了个方向,就直向内慢慢飘去。

林管事恭恭敬敬地道:“是!”

此时众人皆跪了下去,飞龙才跳了起来,哼了一声,叫道:“还不快把我解开!”

林管事怔了一下,尚在犹豫间,那金牌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本已经向内慢慢飘去,忽然又停住了,但听得“嗖”地一声,那金牌往飞龙的身上极快地一转,又飘回原位,慢慢悠悠地继续往前飘去。

飞龙双脚一松,那银线已经被金牌割开。飞龙跳了起来,嘿嘿一笑,一个右勾拳一个左飞腿,给林管事和那油浮少年的脸上各添一个熊猫眼,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是拍拍手跑进通天府去了。

那金牌只在她的前面摇摇晃晃地飘呀飘的,不管她跑快跑慢,始终跟她保持着三尺的距离。飞龙好胜心起,一直追着那金牌跑呀跑的,也顾不得注意这帝都最高府第通天府中,究竟陈设如何,结构怎么样了;也没有理会整个通天府中人来人往,看着金牌到处,人人纷纷走避的情景。

越过一重重宫门院墙,经过一道道长廊曲轩,金牌飘到一处房门大开的地方,忽然停住。

正追得起劲的飞龙,毫无防备地忽然一个急刹,被惯性的力量推着往前冲了两步,不幸这两步之间,正好有一个高高的门槛——

然后,飞龙以一个狗吃屎的模样,极不雅观地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拥抱。

然后,她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到书桌后,大总管王寿以极度震惊的神情站了起来。

飞龙坐在地上,一边吱牙裂嘴地揉着自己撞痛的下巴,一边斜着眼睛看着这个帝都头号人物。

权倾天下的大总管,长得居然平平无奇,普通得走在人群里,可以像一只萝卜掉进萝卜堆里一样找不出来;普通得你看见过他以后,可以转个身马上忘记。

是否这样的人,才会在所有人的不经意中,稳如泰山?

王寿的震惊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恢得了那种永恒地含着三分微笑的面孔,走到飞龙面前,他蹲下身子,伸出了手。

飞龙握住他的手微一用力,便被拉了起来。王寿的手干燥稳定有力,不太像他这张面孔。

飞龙坐在椅子上,哎哟连声地抱怨:“你的门槛干嘛没事做这么高?”

王寿依然蹲在她的椅边,微微仰头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如同戴了千年的面具一样稳固,可是眼中却有太多的情绪走马灯似地穿过。他只问了一句:“你是飞龙?”

飞龙还在揉着下巴,胡乱点头:“你不是知道了吗?”

王寿凝视着她:“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飞龙放下手,呼了一口气道:“寒月说你可以帮我,看来是真的了。好,你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在最快的时间里送我上天宫,找我的父亲。”

王寿的太阳穴跳动两下,表情依然不变:“然后呢!”

飞龙跳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然后,然后就没你的事啦!”

王寿站起来,看着飞龙,面不改容重复了一下:“你确定,不管用什么方法,在最快的时间里把你送上天宫?”

飞龙笑得灿烂无比:“对啊!”

王寿闭了闭眼睛,睁开再看着她时已经是面无表情:“我会安排人给你沐浴更衣,你明天就进天宫。”

飞龙哦了一声,她不知道,如果没有宸帝直接宣召,任何人要进入天宫,都得在帝都最少排期一年。

除非,是某种很特殊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