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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至第四十五章

41、释延杰:少林功夫有一种艺术性

延杰7岁就开始在父亲的指导下练武,一直练到了13岁,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放弃了学业,在父亲的带领下来到了少林寺。因为父亲觉得,念书不是成才的惟一道路,何况家境不好,来少林寺练武应该是个不错的出路。他和弟弟王博一起来到了少林寺,由于父亲和武僧团的教练很熟,就直接进了武僧团。延的师父一看这两个小孩儿身材、身体素质都不错,又因为是老朋友的儿子,所以便收下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跟不上班,但是他能吃苦,经过拼命追赶,

慢慢跟上大家了,也就随之好多了。来的第二年,他就跟团演出了,第一次去的是深圳,当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算是见了大世面了,打心眼儿里感激父亲的英明决定。有了这一次,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再演出,出国的机会就多了起来,来武僧团这几年,他已经去了泰国、韩国、德国、新加坡等近十个国家,可以说是真正“见了大世面了”。

我问他和还在读书的小伙伴们比起来,哪种生活更好。他说,当然是我的生活好了,我比起他们来,懂的东西要多得多,我刚从农村出来时,说话都害羞,现在可不怕了,跟谁都敢说话。我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出了这么多次国,他们却没有这样好的机会。而且,在家的时候,小伙伴们经常在一起切磋武艺,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的功夫已经很不错了,可是,到了少林寺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功夫有多差,少林寺就像是一个深深的大海,深不可测,我在这里学习功夫,怕是永远都到不了尽头。少林功夫有一种艺术性,这是我最深的体会,一般的长拳短打哪有这种感觉?

但是,他做了一个小小的转折,说,练功夫首先要不怕吃苦,只有克服了怕吃苦的心理,才有可能提高。我在武僧团主修的是双鞭,练习双鞭首先要练习腕力,鞭跟棍不一样,它更灵活,更难掌握,可以说,十八般武器中它最难练,我在练的时候,好几次伤到了自己,有一次把腿差点儿打断,有一次把后脑给伤了,我都想过

要放弃,但最后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现在好多了,一般不会受伤了,双鞭就像长在我的身上一样。

我相信他所言不虚,上午还看过他的表演,当时揪着心,生怕他的双鞭有一根把握不住,飞出来,可怎么看那根鞭就像是他的手臂的延伸,那么灵活自如。

谈话中提到了释小宝,他说,自己特别喜欢这个小师弟。有一次自己感冒了,特别烦,趟在床上跟自己怄气。这时候,释小宝来了,给他端来了一大碗热姜汤,说,喝了就好了。结果,延杰喝下去以后真的很快就好了,他觉得这其中有一种力量,是说不清楚的。

今年延杰17岁,按照寺院的规矩,到了18岁就该考虑是不是要出家的问题了,延杰说,我现在还说不清,可能大主意还是要父亲拿吧。

临走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武僧团,这次却没有见到他。我请延的(武僧团团长)对我的小老乡格外关照一下,延的说没问题,大家在这里学功夫,都不会吃亏,大家都是好样的。

回北京后不久,收到了延杰的一封来信,信是用少林文化学院的信笺写的。信笺下面有一行小字:少林文化学院是少林寺创办的惟一一所集禅学、武术、医学、艺术于一体的正规化学院。学院宗旨是培养德才兼备的国际武术交流人才。院长:少林寺方丈释永信。

他的来信写得挺简单,却有一种真情,也让我对他以及他们这

些小武僧的生活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附(来信部分内容):

李阳泉老师:

您好!我是你的那个小老乡,还记得我吗?真不好意思,你走的那天,没来

得及送你,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借此信表达我的歉意。

……

您的工作是不是很繁忙呀?其实我们也很忙的,每年都要接受很多的大型表

演和专场武术表演,有时候觉得挺累的,您怎么样?整天东奔西走的,一样很辛

苦吧?噢,对了,我忘了给你介绍我弟弟了,他叫王博,现在英国表演还没有回

来。我代他向你问好!……记得您采访我时问了一句话,“你感觉自己长大了吗?”

其实我真的感觉到了,在少林寺已经五年了,这五年中,我渐渐长大,渐渐成熟;

在这五年中,我认识了很多朋友,使我懂得了很多做人的方法。

希望能够经常和您保持联系,您能够接受我的真挚吗?好了,很晚了,就此搁笔。

祝您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延杰

42、释延进:腿上有半尺长的伤口

柴进个子挺高,足有一米八的样子,却只有20岁。练武的人一般都不会太高,他在武僧团中算是一个特例。

讲起自己的故事来,他有些顾虑,你看我行吗?我的故事值得写吗?我没有什么故事的呀。

我说,你一定行,你的名字和梁山好汉的名字一样,又是队长推荐的你,他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这就好,他说,那我就从我小时候讲起吧。我小时候学习可赖了,成绩特别不好,老师几次都说我这孩子没用了,可是我的爸爸妈妈不这么看,他们觉得我很懂事,一定会有出息。我大哥是学武的,他曾经在山东郓城学习过武术,后来又到了少林寺。我从小也跟他瞎比划,他觉得我可能是块料,就把我带到了少林寺。在少林武术学校呆了三年,学习功夫,也学习文化课,当时的功夫是和延的师傅学的。后来进了武僧团,就这么简单。他“交待”完毕,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长吁了一口气。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我问他。

当然喜欢了,我来少林寺以后,曾经去过许多国家演出。每次出去我都带上一些胶卷,给自己留下美好的纪念,关键是让远方的爸爸妈妈看了也高兴。我在这里感觉很快乐,有在家中得不到的快乐。每次回家我都非常想念少林寺,想念我的师傅和师兄弟们。

你在少林寺这段时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能够受得了吗?

我14岁就到了少林寺了,到现在已经快6年了,我一块肉也没吃过,真的,不是因为你是记者我才这么说的,我确实是没吃过。我一来就受了戒了,一开始很难受,馋,后来慢慢就好了,也不想了,我现在感觉素食比肉食好吃得多。回家时家人给吃肉,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受不了。当然,师傅并不是要求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吃素,师傅特别好,他也考虑到大家在长身体,不过我不吃肉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他特别坦诚地谈着自己,我也特别认真地听着。不经意间,我发现他总是用手去抓自己的腿,这是干什么,我问他。

噢,我的腿受伤过。一次练功的时候,不小心滑破,流了很多血,早就好了,只是偶尔有些痒。说着,他把裤脚绾起来,让我看——足有半尺长的一条伤口!

为了学成功夫,小小年纪也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我正想着,他又说话了——

其实我觉得受伤没什么,反而让我感受到师傅以及师兄弟们对我的感情,我受伤的时候,他们轮流给我送饭,经常来陪我,鼓励我,感觉好温暖。

听着他的诉说,越发感觉到这些小武僧们的可爱,在这些小男孩身上,你很容易找到那些早已快成为历史的名词:侠、义气、无畏……

他在武僧队里的专长是醉拳,我看过他的表演,非常精彩,让人想起武松醉打蒋门神的感觉。

武松?是啊!听山上的人说,梁山好汉武松在上水泊以前也在少林寺学艺八年呢!他说,这醉拳便是武松在少林武术的基础上自创的。(后经核查,《少林寺志》并无这方面的记载,但几乎所有的武僧都认定武松在此学艺属实。)

他说尽管他在少林寺呆了很长时间了,可是这里依然有很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比如去达摩洞的时候,自己在上面练功,就会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气流从头顶灌到脚底,非常舒服。而在别处练功就几乎没有这种感觉。还有,就是方丈,他是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武功和佛法修为都非常高。据说他每次外出办事时间长短不一,可是每次回来之前,只要他一到达山门,他屋中的灯自然就亮了,特别神。我特别佩服他的神力……

他把我讲得云里雾里的,让人将信将疑。

43、释延华:武术不是狭隘的英雄主义

在培训基地,延的(武僧团团长)安排我们看了一场武术表演,小伙子们一个个出手不凡,动作潇洒利落。延的指着那个拿教鞭的小伙子说,他就是我们的教练,孙占锋,很不错的一个小孩。

练功完毕,我们坐在了一起,他有些腼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咱们就当是哥们儿,聊天呗。他笑了,好,大哥,那咱们就聊天吧。

他说,他从小喜欢练武,后来电影《少林寺》火爆全国,他便慕名来学功夫,在山下的武术学校里,由于武术学校是少林俗家弟子开的,和寺院有很深的渊源,他在武术学校的出色表现很被老师看好,老师觉得他是个好苗子,便把他介绍到武僧队里来了。那一年他16岁。

五年如一日,他和师兄弟们在一起练武、生活,一晃他已经长成一个身体强健的青年了。以前的教练外出读佛学院了,觉得他足以承担教练的职责,便在方丈的首肯下把教鞭给了他。

占锋对“教练”这个词的理解很深刻,他觉得,做教练并不是说你武术好就行,教育工作、照顾学生、管理等都得考虑到。比如教学,有的学生很刻苦,但心理条件不成熟,练了很长时间不见长进,这最让人挠头,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常常让他很难受。

为此,他摸索出一套教学法,让悟性比较低的队员把十八般兵器全部摸一遍,慢慢找出适合自己的,再强化训练,这样,看起来消耗时间,其实是在培养他们的自信。效果还不错,真的。延华有点自豪地说。

谈到自己的专长,他说,我喜欢刀,尤其是大刀,抡起来忽忽风响,很有味道,很有气势。边说,他边跃跃欲试。在武僧对的练功场上,他专门为我表演了一趟刀法,我不懂武术,可至少是看呆了。

我问他打不打打算出家,成为一个真正的僧人。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人生就是在寻找自己的目标,一个人得有上进心,否则很难在社会上有所作为。在少林寺和俗家都是一样的,只是环境不同而已。以后出不出家?我还没考虑。因为这个世界的变数太多,一切随缘吧。他强调说,现在,家中条件不好,还要供哥哥上学,费用支出很大,而他在外面却很好,在这里练武,一切生活费用全部由寺院负责,所以还没有给自己的未来有太多设计。

我不甘心他这样的回答,便颇含诱惑地问他,你想没想过将来靠这身功夫去闯天下?比如演电影、开武馆、做公安之类的?他沉吟了一下,没说话,后来,像是突然想开了似的,对我说,我也想过外面的花花世界的样子,想过自己开武馆,做公安之类,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过一种更平静的生活,并决定在适当的时机出家,这

可能就是因缘吧。

什么是适当的时机?

我穷追不舍。

比如,我现在对佛法的理解还没有达到一个比较高的程度,我必须把文化课学好,学到能够准确理解佛经了,也许就水到渠成了。

他说他特别喜欢读书,上课时特别愿意学习,因为他知道,现在虽然看不到什么,将来一定挺有用的。

在谈到武术与行侠仗义的关系时,他说,练武术不是为了打人,但是如果碰到了不平事,在公安机关没有及时赶到的情况下,可以有行侠仗义之举,但尽量少出手,因为说不定会在没有完全了解情况的时候伤害无辜。武术也是一种艺术,是一种修炼,不是狭隘的英雄主义。

再后来聊到外面的世界,他来了精神,他说他珍惜每一次外出尤其是出国表演的机会,那样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是什么?是少林。

聊得久了,他主动提出结束谈话,他说自己从来没和别人谈过这么多的话,因为我们是哥们儿才谈了这么多。说完,他拉我出去,又让我看他练了一趟大刀。

44、山力:13岁独闯少林的德国洋弟子

电影《少林寺》热播到了德国莱比锡,传奇的少林武功一下子打动了13岁的山力,他对父母说,我要去中国,去少林寺学功夫!父母起初只是觉得他在说着玩儿,没当回事儿,直到山力买好了大大的旅行包,准备动身的时候,他们才突然觉得:孩子长大了!能学习中国功夫在德国人看来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也许我们的孩子就可以学成呢。父母没有横加反对,送山力走了。

一路上,山力的心忐忑不安,他的脑子里闪现出许多难题,他对中国的认识只是毛泽东、长城、茶叶、李小龙和少林寺。其他的一概不知。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怎么办?急也没有用了,已经在飞机上了。

飞机在北京着陆。他发现,有很多和他一样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往一个大巴里挤,他想,这辆大巴应该是可以把人带离机场的,至于去哪里,他不知道。来不及多想,他就上了车,那辆车开了好久,中间有很多人陆续下车,但是他没下,一直坐到了终点站。他说,那个地方后来他知道,叫什么坟(注:可能是公主坟)。那里有很多人,他拎着大包,看着人来人往,一种无助感涌上来,他很疲惫,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至于去哪里,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时候,他“命中的菩萨”出现了,那是一对60岁上下的老

夫妇,他们看见这个德国帅小伙儿,很亲切地用德语和他打起了招呼。山力兴奋极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来中国的目的和所遭遇的窘境。两个老人都是北京大学的老师,他们了解了山力的情况,就把他邀请到他们家中,一起愉快地相处了四天,山力说,“他们一个姓来一个姓刘,他们对我很好,给我烧中国菜吃,给我讲述中国的故事,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一到中国就碰到这么好的人。那时候天气很冷,大概是2月份,我在他们家中享受到很好的待遇,刘教给我简单的汉语,如一、二、三、四、五……、电话、厕所……四天以后,他们帮我买了去开封的车票,送我到火车站。那天我哭了,我看见他们的眼中也含着泪。这四天是我一生难忘的”。

但是,遗憾的是,山力在后来的一次远足中遗失了自己的通讯录,从此和两位老人失去了联系。

离开北京以后,山力去了开封,而没有直接去郑州。因为他听两位老人说,开封是历史文化名城,有很多东西值得一看。山力后来才明白,原来两位老人不希望他先去少林的主要原因是担心他头脑一热就出家了。在这里,他更进一步了解了少林寺。他知道了,少林寺不光是武术圣地,更是文化沃土。他了解了达摩、慧可等高僧的故事,“他们都做到了别人不怎么做得到的事情”,这是山力对他们的评价,充满崇敬的。

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他在武术方便只是稍微学了点基本功,

可是语言能力却有了不小的提高。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少林寺看看了,便乘车去了少林寺。一路上,他的思想一直很平稳,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什么恐惧。可是,到了山门,一切都变了,他面对梦中的少林寺,竟又一次陷入了迷惘——这就是少林寺?太威严了!我过去的生命中根本没有见到的一种威严!我想学功夫,它会收下我这个外国人吗?

少林寺当然不会轻易收下一个人,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但是仅仅学习武术还是可以有径可循的,一个小和尚介绍山力到嵩山少林武术学院,延鲁师父那里,山力成了武术学院的一个学生。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呆竟是四年!有人说他是少林寺有史以来呆得最长的外国人之一。由于他好学敏思,颇得延鲁师父的喜爱,便把他收为弟子,取法名恒进。

山力的语言能力也在这几年得到了飞速的发展,由于英文和德文在思维方式上接近,而且出于英语的广泛意义,他把英文学得和他的母语一样熟练,汉语虽然不怎么精通,但基本的交流已经没了问题。“我现在已经可以为师爷和师父做翻译了”,他有些骄傲地说。

提到方丈永信,他的眼中闪现出一种独有的光芒,“师爷是个好人!”他迫不及待地说出一个与师爷之间的故事:一次,他受命陪方丈去德国,在从登封开往郑州的路上,他的小腹剧痛无比。他估计是自己的阑尾炎犯了,想强忍住,可是病来如山倒,没办法,他疼得大叫。这时候,方丈便说要送他去医院,他怕耽误师父的事情,连说不要紧,可是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怎么都掩饰不住。方丈最终还是把他送到了郑州最好的医院,安排好了才走。山力哭了,说自己第一次为师爷做事,便没有坚持,实在是不好意思。而永信大师笑笑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不必内疚。

“师爷不仅负责我在少林寺的生活,对我照顾,还知道一个人的生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这太让人感动了,我一个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他那不怎么熟练的汉语中夹杂着最真实的感情,让人也随之激动不已。

四年中,山力回过两次家,他说家里对他很放心,他也很放心家里。在中国这几年,他不光在寺中学艺,还遍览名山大川,他掰着手指说,我去过北京、香港、上海、广东、山东……

他说,很多次外出都是陪着师父去演出时偷空去的。山力的演出被很多媒体报道过,去年还上了中央电视台。现在的山力,已经开始涉足影视圈儿了,他说,这次拍电影是出于对朋友的友好。至于将来要不要继续做,他也不知道。

“我自己要学佛,生活也是佛。比如说喝茶,你喝是因为渴,但喝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很多其他的东西。茶的味道、杯子、有多少人做这个杯子,杯子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每个事情可以想得简

单,也可以想得复杂,婆婆妈妈也可以。”

至于将来会不会出家,他依然说这是未来的事情,我不知道。

口风极紧的山力解释说,他并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因为确实不敢妄言。他觉得自己和永信师爷、延鲁师父是一家人,这就够了。

中央电视台专门为这个少林洋弟子做了一个专题片。他刻录成光盘送我。回来播放时看到一个镜头,是他跪在永信大师面前,大师问他,你为什么来少林寺?他说,锻炼身体。大师又问,你为什么学佛?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锻炼身体。这个故事很有点禅林公案的味道,浅白到了极致,你也说不清深奥是什么了。

临离开少林,在山门外碰见了他,在正好站在“嵩山少林寺”的“山”字下面,很有味道的一个场景。他冲我们打招呼,说要请我们去他的住处,尝一尝他的“中国菜”,说实在的,如果时间再充足些,还真想尝尝他的手艺,可是这次,没口福了。

车子开出去很远,回头看他,依然清晰可辩——绾在头上的他的发髻像个攥起来的拳头,仿佛在向世人说明他有大山一样的力量。

45、释小宝:8岁的大侠

对释小宝的采访,实在是很困难,他像是个小童星,总要拿一

把似的,始终躲着我们。直到后来终于想出了个馊主意,把他骗到

教他文化课的冯老师的屋子中,他才老实巴交地讲起了自己。

小宝今年8岁半。他4岁那年就来到了少林寺,引他来这里的是他的叔叔,家中希望在小宝这一辈上能出个人才。他父亲是军人,母亲在家,过着清苦的日子。

小宝一来便进入了武僧团,由延的师傅带着。武僧团的一群大哥哥对这个小弟弟实在是喜欢,大家都觉得一个4岁的小孩子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不会呆太久,估计最多学上一年就回家了。可是,小宝天生一股子倔劲儿,他记得叔叔的话,你能够去少林寺学习武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你必须用功。他还小,不知道想未来,但是他要强,他直到要把功夫练好,不仅师傅高兴,家人高兴,自己也很快乐。

他这一练就是4年!

“你觉得练武苦不苦?”我问他。

他想了想,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苦”。

“你现在该学习文化课了?”

“他已经上课了”,冯老师接过来说,“小宝挺用功的,就是有时候脾气比较倔”。

“怎么倔了?”我问。

“你比如说吧,有一次上课他不好好听讲,在那里乱跑,我就说了他。下课以后,我在办公室坐着,老远就看见他跑了过来,我以为他是来认错的。结果倒好,他一进来就把我桌子上的杯子给砸到了地上,把同学们的作业本子也摔得满地都是……”

小宝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这么小,衣服谁给你洗?尿床怎么办?”

“衣服大多是我自己洗,有时候老师帮我洗。我……我不尿床!”小宝像人被人戳到了痛处,犹豫了半天,说了谎。

冯老师说,“小宝有时候尿了床,不好意思跟别人说,又怕被人说起,自己躲一边,和谁也不说话,时间长了,只要找不到小宝,大家就直到,准是他尿床了。”

“就没尿……”他推了老师一把,躲在椅子后面去了。

“你喜欢你的冯老师吗?”

“喜欢!他比以前的老师好,脾气好。”

“以前的老师呢?”

“以前的老师嫁人了,嫁到别的村子去了……”

“将来你们冯老师也会嫁人的,要是也嫁到别的村子怎么办呢?”

“不许他嫁人……”

采访在笑声中继续进行。

我问小宝,你为什么在东南亚地区的名气那么大?

小宝说,他6岁那年,永信大师带团出访泰国,把他带去了,

武僧团在泰国表演了半个月,而他的童子功赢得了最多的掌声。

登报了吗?

有,泰国电视台、报纸……好多地方都有我的照片。看来,小宝对于自己的表演也是很满意的。

在对武僧团其他队员的采访中,我了解到很多师兄弟对小宝的评价都很高,说他从五、六岁就直到照顾人。我于是向小宝核实此事。

小宝说,有的。我才来的时候,啥也不懂,他们都照顾我,后来我能够照顾自己了,他们病了,或受伤了,我就主动给他们打饭啥的,这是应该的。大侠都是这样!

他最后补充的这一句又把我们逗得哄堂大笑。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武僧团,黑明要给大家拍照。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了小宝,我怀疑他又尿床了,便去学校后面的找。延的拉住我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他引我们到了小宝平常住的地方,他正躲在床底下哭呢。问他为什么哭,他不肯说,问得急了,他说,想家了。

黑明要来了他家的电话号码,用手机拨了过去,那边传来小宝妈妈的声音,小宝一下子抢过手机,和妈妈聊了起来。慢慢的,他的小脸雨转阴、阴转晴了。

小孩子想家,是正常的,黑明和小宝在一起呆了很久,不知道

他使了什么手段,小宝后来几乎是任他摆布了,在院子中做着各种动作。

临走时,小宝冲黑明大喊了一声:黑干爹,再见!

我看了看黑明,相视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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