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战济南秦彝托孤破陈国李渊杀美诗日:
繁华消长似浮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驾骀群;时危俊杰姑埋迹,运起英雄早致君;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补奇文。上古历史,传说有三皇五帝,历夏商周秦汉两
晋,又分为南北两朝。南朝刘裕代晋,称宋;萧道成代宋,号齐;萧衍代齐,称梁;陈霸先代梁,号陈。那北朝拓跋称魏,后又分东西两魏,高洋代东魏,号北齐;宇文泰代西魏,称周。其时周主国富兵强,起兵吞并北齐,封护卫大将军杨忠为元帅,其弟杨林为行军都总管,发大兵六十万,侵伐北齐。
这杨林生得面如敷粉,两道黄眉,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善使两根囚龙棒,每根重一百五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大隋称第八条好汉;逢州取州,逢府夺府,兵到济南,离城扎泰。
当时镇守济南的是武卫大将军秦彝,父名秦旭,在齐授亲军护卫。夫人宁氏,妹名胜珠,远嫁勋爵燕公罗艺为妻。宁夫人只生一子,名唤太平郎,是隋唐第十六条好汉,其时年方五岁。齐主差秦彝领兵镇守济南,父旭在晋阳护驾。因周兵大至,齐主出奔檀州,只留秦旭和高延宗把守;与周兵相持月余,延宗被擒。
杨林奋勇打破城池,秦旭孤军力战而死。周兵得了晋阳,起兵复犯济南,探子飞报入城。
秦彝闻报,放声大哭,欲报父仇,点兵出战。
有齐主差丞相高阿古,协助守城。他惧杨林威武,急止道:将军勿忙,晋阳已破,孤城难守,为今之计,速速开城投降。秦彝道主公恐我兵单力弱,故令丞相协助,奈何偷生无志?
阿古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势大,守此孤城,亦徒劳耳!
秦彝道我父子誓死国家,各尽臣节j遂传令紧守城门,自己回私衙,见夫人道我父在晋阳,被难尽节,今周兵已至城下,高丞相决意投降。我想我家世受国恩,岂可偷生?若战败,我当以死报国,见先人于地下。儿子太平郎,我今托孤于汝,切勿轻生。可将家传金装锏留下,以为日后存念。秦氏一脉,赖你保全,我死瞑目。
正在悲泣之际,忽听外面金鼓震天,军声鼎沸,原来高阿古已开城门投降了。
秦彝连忙出厅上马,手提浑铁枪,正欲交战,只见周兵如潮水涌来。部下虽有数百兵,怎挡得杨林这员骁将,被他大杀一阵,秦彝部下十不存一。秦彝直杀得血遗重袍,箭攒遍体,尚执短刀,连杀数人;最后被杨林抢入,把他刺死,杨林遂得了秦彝盔甲。
此时城中鼎沸,宁夫人收拾细软,同秦安走出私衙。使婢家奴,俱各乱窜,单剩太平郎母子二人,东跑西走,无处安身。走到一条僻静小巷,已是黄昏时候,家家闭户,听得一家有小儿啼哭,遂连忙叩问。却走出个妇人,抱着三岁孩儿,把门一开,见夫人不是下人,连忙接进,关了门,问道这样兵荒马乱,娘子是那里来的?
夫人把被难实情,哭诉一回。
妇人道原来是夫人,失敬了!我家丈夫程有德,不幸早丧。妾身莫氏,只有此子一郎,别无他人。夫人何不在此权住,候乱定再处?
宁夫人称谢,就在程家住下。
不几日,杨忠收拾册籍,安民退兵。宁夫人将所带金珠变换,就在离城不远的斑鸠镇上觅了所房子,与莫氏一同居住。却喜两姓孩子,都是一对顽皮,甚是相合。太平郎长成十五岁,生得河目海口,燕项虎头。宁夫人将他送人馆中攻书,先生为他取名秦琼,字叔宝。程一郎名咬金,字知节。后因济南年荒,咬金母子别了夫人,自往历城去了。这是后话。
且说杨忠获胜班师,周主大喜,封杨忠为隋公,自此江北已成一统。
这杨忠所生一子,名杨坚,生得目如朗星,手有奇文,俨成王字。杨忠夫妇,知他是个异人,后杨忠死了,遂袭了隋公之职。
周主见杨坚相貌瑰奇,十分忌他。杨坚知道,遂将一女,夤缘做了太子宠妃。然周主忌他之心,亦未尝忘。不幸周主宴驾,太子庸懦,他倚着杨林之力,将太子废了,竟夺了江山,改称国号大隋。正是:
莽因后父移刘祚,操纳娇儿覆汉家;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杨坚即了帝位,称为隋文帝,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次子杨广为晋王,封杨林为靠山王,独孤氏为皇后,勤理国政;文有李德郯高颍苏威等,武有杨素李国贤贺若弼韩擒虎等,一班君臣,并胆同心,渐有吞并南陈之意。
且说陈后主是个聪明之人,因宠了两个美人张丽华孔贵妃,每日锦帐风流,管弦拂耳;又有两个宠臣孑范江总,他二人百般迎顺,每日引主上不是杯中快乐,定是被底欢娱,何曾把江山为念?
隋主闻之,即与杨素等商议,起兵吞陈。
忽次子杨广奏道陈后主荒淫无度,自取灭亡。臣请领一旅之师,前往平陈,混一天下。
你道晋王如何要亲身统兵伐陈?盖因哥哥杨勇慈懦,日后不愿向他北面称臣,已有夺嫡之念,故要统兵伐陈,可以立动,又且总握兵权,还好结交英雄,以作羽翼。
那隋主未决,忽报罗艺兵犯冀州。隋主着杨林领兵平定冀州,又差晋王为都元帅,杨素为副元帅,高颍李渊为长史司马,韩擒虎贺若弼为先锋,领兵二十万,前往伐陈。
晋王等领命,一路进发,金鼓喧天,干戈耀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
陈国边将,雪片告急,俱被江总,孔范二人不奏。不想隋兵已到广陵,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建,见隋兵强盛,不敢交战,弃了采石,逃至石头城。又值后主醉倒,自早候至晚,始得相见,细奏隋兵形势强盛。
后主道:卿且退,明日会议出兵。
过了数日,方议得二将出兵拒战,一个贲武将军萧摩诃,一个英武将军任忠。
二人领兵到钟山,与贺若弼会战,两下排成队伍,萧摩诃出马当先,贺若弼挺枪迎敌。两人战不十余合,贺若弼大喊一声,把萧摩诃挑于马下,陈兵大败。任忠逃回见后主,后主并不责他,说道王气在此,隋兵其奈我何哉!反与任忠黄金二柜,叫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意思。
这任忠只得再整兵马出城,到石子岗,却撞着韩擒虎的人马前来。任忠一见,不敢交兵,倒戈投降,反引隋兵人城,以作初见首功。
这时城中百姓,乱窜逃生,可笑后主还呆呆坐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隋兵进城,连忙跳下御殿便走。
仆射袁宪上前扯住道:陛下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后主不从,走人后宫,谓张孔二妃道北兵已来,我们一处去躲,不可失落!左手挽了孔贵妃,右手挽了张丽华,慌忙走到景阳井边。忽听一派军声呐喊,后主道去不得了,同死在一处吧!一齐跳下井去。喜是冬尽春初,井中水只没在膝下,不能淹死。
隋兵抢人宫中,获了太子与正宫,单不见后主。隋兵擒一宫女,啉逼她说。
宫人道适见跑至井边,想是投井死了。
众人听说,都到井边探望,见井中黑洞洞,大呼不应,军士遂把大石打下。
后主见飞石下来,急喊道不要打,快把绳子放下,扯起我来便了。
众军急取绳子放下井去,一霎时众军把绳子拖起,怪其太重。及拖起来,却是三个人束在一堆,故此沉重。众人簇拥去见韩贺二人。
后主见二人作了一揖,贺若弼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候耳!着他领了宫眷,暂住德教殴,外面添军把守。
这时晋王领兵在后,闻得后主作俘,建康已破,先着李渊颍进城安民。
不数日,晋王遣高颍之子记室高德弘,来取美人张丽华,营后听用。
高颖道晋王为元帅,伐暴救民,岂可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
李渊道张丽华孔贵妃,狐媚迷君,窃权乱政,陈国灭亡,本于二人。岂可留下祸根,再秽隋主?不如杀了,以正晋王邪念。
高频点头道:是。
德弘道:晋王兵权在手,若抗不与,恐触其怒。李渊不听,叫军士带出张丽华孔贵妃双双斩了。这一来弄的高德弘有兴而来,没兴而去;回至行官,参见晋王,竞把斩张丽华孔贵妃之事,独推在李渊身上,对晋王说了。
晋王大惊道你父亲怎不作主?
高德弘道臣与父亲三番五次阻挡他,只是不依,反说我们父子备美人局,愚媚大王。
晋王闻言大怒道这厮可恶。他是个酒色之徒,定是看上这两个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吃醋,把两个美人杀了。我必杀此贼子,方遂吾愿!遂立意要害李渊不题。
且说李渊乃成纪人,后来起兵太原,称号唐主。他系李虎之孙,李炳之子。李虎为两魏陇西公,李炳为北周唐公。李渊夫人窦氏,乃周主之甥女。李渊曾在龙门镇破贼,发七十二箭,杀七十二人,其威名远近皆知。当下灭陈,李渊杀了张孔二妃,与晋王结下深仇。
那晋王兵到,勉强做个好人,把孔范等尽行斩首,以息建康民怨;收了图籍,封好府库,将宫内之物给赏三军,班师同朝,献俘太庙。
隋主大悦,封晋王为太尉,封杨素为越国公,其子杨元感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封宋公。韩擒虎纵放士卒,淫污陈宫,不与爵禄,封上柱国。高颍为齐公,李渊为唐公。随征将士,俱各重赏。
自是晋王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策之士多人幂府。其中重用一个宇文述,叫做小陈平,晋王曾荐他为州刺史,因欲谋议密事,故留在府。又有左庶子张衡,一同谋议。这宇文述
有一子,名叫化及,后篡位灭隋于扬州,称许王。当时晋王与一班心腹,谋夺东宫之事。 ,宇文述道:大王要谋此事,还少三件大事。
晋王忙问道是那三件大事?
未知宇文述说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因分解。
第二回
谋东宫晋王纳贿反燕山罗艺兴兵宇文述道大王,那第一件,皇后虽不深喜东宫,然还在
两便。必须大王做个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第二件,须要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于上,平日间进些谗言,临期一力撺掇。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第三件,废斥东宫,是件大事,若无罪恶,怎好废斥?须是买通他一个亲信,要他首发。无事认有事,小事认大事。有了此证见,他自分辩不得。大王行了这三件事,即不怕他不废。
晋王道:我自准备,只要足下为我谋之。他日功成,富贵共享。
自此晋王不惜资财,从朝中宰相起,下至僚属,皆有厚赠;宫中宦官世侍,皆赏重赐。只有唐公,说人臣不敢私交不受晋王礼物。时有大理寺卿杨约,乃越公杨素之弟,与宇文述是厚交好友。
一日,宇文述往拜杨约,将奇珍异宝,许多礼物送上。
杨约把礼物看了,问道仁兄这礼物从何处得来?小弟从未尝见这等异宝。
宇文述道弟乃武夫,如何有这些宝贝?此是晋王有求于己,故托弟送上。
杨约道晋王之物,弟如何敢领?
宇文述道仁兄且收入,还有一场大富贵送与令兄,肯容纳否?
杨约道:请教。
宇文述道:仁兄知东宫不欲令兄久矣!他日得登大位,自有所用的臣,岂肯使令兄专权乎?况权高招谮,今之低首于昆玉之下者,安知他日不危及贤昆玉乎?今幸东宫失德。主上有废立之心。若贤昆玉在主上面前肯进言语,废东宫而立晋王,则晋王当铭于肺腑,才算得永远悠久的富贵。仁兄以为何如?
杨约道兄言固是,容弟与家兄图之。言讫,宇文述辞去。到次日,杨约来见杨素,假作愁容。杨素忙问为了何故,杨约道:前日东宫护卫苏孝慈道兄长过做太子,太子道,必杀老贼。我愁兄长者,恐遭危耳!
杨素道他怎奈何我?
杨约道太子乃将来入主,若有不测。身命所系,岂可不作深虑?
杨素道据你意思,还是谢位避他?还是改心顺他?
杨约道谢位失势,顺他不能释怨。只有废他,更立一人,不惟免祸,还有大功。
杨素抚掌道:不料你有此奇谋,出我意外。
杨约道:这事宜早不宜迟。若太子一旦用事,祸无日矣!
杨素点头会意。
于是杨素在隋主面前,说晋王好,东宫歹,一齐搬出。
隋主十分听信,皇后亦为晋王所惑,认晋王为孝顺。杨素时时进些谗言,使太子如坐针毡。宇文述又打听东宫有个幸臣,唤作姬戚,与段达相厚。宇文述符金宝托段达买嘱姬戚,要何太子动静。自此积毁成山,按下不表。
且说靠山王杨林,统兵五万,直抵冀州。
那领兵前来攻打冀州的大将罗艺,字廉庵,父名允刚。北齐因他功高,远封在燕山,世袭燕公。罗允刚中年早亡,罗艺年少,就袭了燕公之职。他为人刚勇,能使一杆滚银枪。夫人秦氏,乃亲军护卫秦旭之女,结发二十年,尚未生子,甚是忧闷。当时罗艺夫妇,闻秦旭父子被杨林所困,尽忠死节,夫人一哭几绝。后闻杨坚篡位,灭了周主。罗艺得了此报,正欲复仇,遂起兵十万,进犯河北冀州等处。忽报隋主着杨林领兵五万前来,罗艺遂领兵前来迎敌。
那杨林的先锋是四太保张开,七太保纪曾。二人正行,忽报罗艺兵马挡住去路。
张开闻报,飞马向前,见阵前一员大将,面如满月,髯须甚美。张开知是罗艺,便举蛇矛,分心就刺,罗艺挺枪来迎。战不数合,罗艺逼开蛇矛,扯起银花锏打来,正中后心,张开吐血伏鞍而走。纪曾大怒,举斧劈来,罗艺回马便走。纪曾在后追赶,罗艺看得亲切,将坐骑一磕,那马忽失前蹄。纪曾舞斧砍下,罗艺举枪一晃,向纪曾咽喉一枪,挑于马下--这便是罗家回马杀手独门枪。
罗艺挥兵杀来,有数里之遥。杨林大军已到,闻得锏打张开枪挑纪曾,登时大怒,催兵前进。到了九龙山,扎下营寨。次日摆齐队伍,亲出营前对阵。
罗艺见杨林白面黄眉,髭须三绺,勒马横枪,立于旗门之下,遂叫道杨林,你如何贪心不足!灭北齐,废周主?今必欲灭你邦家,吾之愿也。
杨林道:罗将军,你之所论,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而今天时在隋,故一战而定北,再战而平陈。四海咸平,边疆敬服。将军虽有旧仇,亦只好待时而动,料不能再兴齐室。何不归我大隋,老夫自当保奏将军,永镇燕山,世守此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罗艺闻言,想了一想,就说道你要俺顺隋,必依俺三件事,俺就顺隋;如若不依,俺誓死不降。
杨林道:将军,是那三件事?
罗艺道我虽降隋,第一件是俺部下兵马,须听俺调度,永镇燕山;第二件,俺名虽降隋,却不上朝见驾,听调不听宣;第三件,凡有诛戮,得以生杀自专。
杨林笑道:将军,此三件乃易事耳,都在老夫身上。遂令三军退回十里。
罗艺见杨林退兵,亦令三军退十里。
杨林道将军不放心,老夫同将军到燕山府,上表奏闻圣上,候旨下然后回去。
罗艺大喜,同杨林并辔而行。及到燕山府,请杨林入城,大排筵宴,款待杨林。杨林忙修表章,令差官至长安奏上。
隋主闻奏,即差窦建德赍诏到燕山府来。罗艺闻之,出城迎接天使,窦建德人城,开读诏书:
奉天承远皇帝诏日:今据靠山王所奏,燕公罗艺,廉明刚勇,堪为冀北屏藩。今加封为靖边侯,统本部强兵,永守冀北,听调不听宣,生杀自专,世袭所职,无负朕意。钦哉!谢恩!
罗艺接过圣旨,大排筵宴,厚待天使,又赠杨林窦建德金银彩缎。次日排酒长亭,与杨林饯别,亲送十里而回。
那杨林窦建德二人回朝,尚在路中,忽报登州海寇作乱,上岸抢劫居民。
杨林闻报,对窦建德道汝且先回复旨,老夫亲往登州,剿灭海寇。遂领兵望登州而来。
那海寇闻知杨林兵到,不敢交战,各各散去,杨林只扑个空。但见那里人烟稀少,城池倒坏,杨林十分叹息,就上表奏闻,自愿镇守登州;遂叫军士招集民工,整治府库,修筑城垣。不一年,把登州修得十分齐整,不在话下。
再说李渊当日不受晋王礼物,晋王不喜道我已内外都谋成,不怕你怎的!若我如愿,必杀此老贼,方消我恨。
那杨素得了晋王厚礼,百般谤毁太子,又知文帝惧内,最听妇人谗言,每每乘内宴时,在皇后面前,称扬晋王贤孝,挑拨独孤皇后。
妇人见识浅簿,认以为真,常在文帝面前,冷言冷语,弄得文帝十分猜疑,常常遣人打听太子消息。
到开皇三年十月,有东宫幸臣姬戚出首太子,说东宫叫师姥卜吉凶,道圣上忌在十八年,此期速矣!又于厩中养马千匹,欲谋悖逆之事。
文帝闻言,料事已真,不觉大怒,即召太子。太子跪在殿下,宣读诏书,废太子为庶人,立晋王为太子,宇文述为护卫。东宫旧臣唐今臣邹文胜等,皆被杨素诳奏斩首。朝廷侧目,无敢言者。大夫袁曼,与文林郎杨孝政同奏道父子乃天J陛至亲。今陛下反听谗言,有伤天性,况太子这事又无实据。今依臣奏,将杨素姬戚以诬罪太子之事反坐,伏乞陛下斩杨素等,朝野肃清,臣等幸甚。
文帝闻奏大怒,将杨袁二臣,并皆拿下,再无敢言者。
只有李渊上疏道太子所谋事情,俱无实据,又无对证。今既废黜,不可加罪,还宜悯恤。
文帝览疏,虽不全听,却给太子五品俸禄,终养于内苑。
晋王见李渊这疏,一时大怒,即召宇文述张衡什仪道:这李渊明明是为斩张丽华之故,恐我怀恨,怕我为君,故上这疏。必须杀此老贼,你我方得安稳!张衡道:杀李渊有何难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造流言李渊避祸当马快叔宝听差晋王忙问道欲杀李渊,如何不难?张衡道主上素性猜忌,常梦洪水淹没部城,心中不悦。
前H廊公李浑之字,名唤洪儿,圣上疑他名应图谶,叫他自尽。如今可散布流言,说渊洪从水,却是一体,未有不动疑者!主上听信谣言,恐李渊难免杀身之祸。
晋王大喜。
自此张衡暗布流言,道李子结实并天下,杨主虚花没根基。又道:日月照龙舟,淮南逆水流,扫尽杨花落,天子季无头。
初时乡村乱说,后来街市传喧,巡城官禁约不住,渐渐传人禁中。
晋王故意奏道里巷妖言,大是不祥,乞行禁止。
文帝听了甚是不悦,但心中疑在李浑身上,不以李渊为意,登时发下圣旨,把李浑合家五十二口,拿赴市曹斩首。
又有晋王心腹方上安伽佗奏道李氏当为天子。皇上可尽杀姓李之人。
丞相高颍奏道主上若专务杀戳,反致人心动摇,大为不可。如主上有疑,可将一应姓李的不用便了。
此时蒲山公李密,与杨素相交最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美高颍之言,暗叫李密退避(按:李密后兵反金墉,称魏公)。其时在朝姓李者,皆解兵权归田里,李渊也趁这势乞回太原,圣旨准行,令他为太原留守,刻日起程。
晋王闻李渊解任,谓张衡道计策虽好,只是不能杀他。宇文述道殿下若不肯饶他,臣有一计,把他全家不留一个。
晋王大喜道:计将安出?
宇文述道只须点东宫骤骑,命臣子化及,悄悄出城,到临潼山埋伏,扮作强人,把他父子一齐杀绝,岂不干净!
晋王拍掌道如此甚妙。但他是个武官,必须一个勇士方好。
宇文述道臣子足矣!若殿下亲行,何愁这事不成?晋王欢喜,依计而行。
且说唐公见圣旨允奏,心中大喜,收拾起程。着宗弟丰道宗,长子建成,带领了四十名家将,押着夫人小姐车辇。虽夫人身怀六甲,将及分娩,也顾不得。遂一齐上路,望太原迸发,不表。
且说秦叔宝久居山东历城县,学得一身好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专打不平,好出死力,不顾口舌,宁夫人屡次戒他。幸家中还有积蓄,叔宝性情豪爽,济困扶危,结交好汉,因此人称为小孟尝。他祖上传留下来一件兵器,是两条一百三十斤镀金熟铜锏。娶妻张氏,贤德无比。最和他相好的是济南捕快都头,姓樊名虎,号建威,也有三五百斤气力。樊虎与叔宝结交往来,如一个人相似。又一个豪杰,姓王名勇,字伯当。此人胸襟洒落,器宇轩昂,且武艺绝伦,时时与叔宝议论,辄自叹服。还有两人,就是历城东门头开鞭杖行的贾闰甫伙计柳周臣。他两个不但全身武艺,还有一桩好处,就是过往豪杰,无不交结。叔宝每小当时青齐一带,连年荒旱,又兼盗贼四起。本府刺史刘芳,出了告示,招募有勇谋的充当本府捕快。
这一日,叔宝正在贾闰甫家闲话,只见樊虎忽走来对叔宝道今日州里发下告示,新招有勇谋的充当捕快。小弟在本官面前,赞哥哥做人慷慨,智勇双全。本官欢喜,就着小弟奉屈哥哥,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叔宝道我想身不役官为贵。况我累代将门,若得志斩将搴旗,开疆拓土,也得耀祖荣宗。若不然,守几亩田园,供养老母,村酒野蔬,亦可与知己谈心。奈何充当捕快,听人使唤。拿得贼是他的功,起得赃是他的钱。至于尽心竭力,拿着贼盗,他暗地得钱卖放了,反坐个诬良的罪名。若一味掇臀捧屁,狐假虎威,诈害良民,这便是畜生所为。你想这捕快,劝我当他则甚。言讫,遂怫然回去。
樊虎见叔宝去了,自想:在官府面前,夸了口,不料他不肯。我今再往他家去说,且看他如何。遂走到秦家来。只见宁夫人在堂前,樊虎作了揖,把前事一一告诉,又把叔宝推辞的话,述了一遍。
宁夫人道做官也非容易,祖上有甚荫袭,也想将就靠他。
樊虎道一刀一枪的事业,谁不愿为?奈时机未至,只得将就从权,哥哥偏偏不肯!
忽叔宝从里面走出来道母亲不要听他。
宁夫人道你虽志大,但樊哥哥的话,我想也是。且由此出身,也未可知。况你祖也是东宫卫土出身,从来人不可料,不宜固执。
叔宝是个孝顺的,只得诺诺连声道是。
樊虎见允了,道如此,明日我来约会哥哥同去。
次日,两人同见刺史。
刺史问道你是秦琼么?
叔宝道:小人就是秦琼。
刺史又道我闻你是个豪杰,今就与你做个都头,你须小心任事。
叔宝叩谢了出来。
樊虎道:哥哥当差,须要好脚力。
叔宝道如此,我们就到贾闰甫行中去看看。
二人迳到行内,贾闰甫拱手道:恭喜,恭喜,还不曾奉贺。
一叔宝道何喜要贺?不过奉母命耳!但今新充差役,恐早晚有差,要寻个脚力,故特专到你这边来。
闰甫道:昨日新到了四百匹马,就凭秦兄选择便了。言讫,就引二人到后面来看,果然到了四百匹好马。
贾闰甫樊虎两个道这一匹好,那一匹强。叔宝只不中意,踱来踱去。忽听后边槽头马嘶,叔宝举目观看,却是一匹赢瘦黄骠马,身子虽高八尺,却是毛长筋露。
叔宝问道此马如何这般瘦?
闰甫道:这马是关西客贩来,到此三月,上料喂养,只是落膘不起,谁肯要它?那客人不肯耽搁,小弟这里称了三十两马价与他,两月前起身去了。此马又养了两月,仍是这样赢瘦。
叔宝就到槽边细看。那马一见叔宝,把领鬃毛一扇,双眼圆睁,卓荦之状,如见故主一般。叔宝知是一匹好马,就对闰甫道此马待弟牧养了吧?
樊虎笑道哥哥如何要这匹瘦马?
叔宝微笑不言。
贾闰甫道:既然叔宝兄爱此坐骑,即当相赠。遂备酒与叔宝相贺,尽醉而散。
叔宝带这匹黄骠马回家,不上十月,养得十分肥润,人人皆夸奖叔宝好眼力。叔宝奉公缉盗,远近谁不羡慕,都愿和他结交,因此山东一省,皆知叔宝是个豪杰。
一日,刘刺史发下一起盗犯,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驿潞州府收管。恐山西地面有失,当堂就点了叔宝樊虎二人押解。樊虎解往平阳驿进发,秦琼解往潞州投递。叔宝忙回家中,收拾行李,拜别母亲妻子,同樊虎将一起人犯,解到长安司挂号,然后向山西进发。
这时正值暮秋天气,西风飒飒。一日行到长安道上,离长安。五十里,有一山名临潼山,十分险峻,上有伍相国神祠。
叔宝对樊虎道我闻伍子胥,昔日身为明辅,挟制诸侯,临潼会上,举鼎千斤,名震海宇。今山上有祠,我欲上去瞻仰一番,你可代我押着人犯,到临潼关外等我。
樊虎应诺,就把人犯带过岗子,自到关口去了。不知叔宝在临潼山上又作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临潼山秦琼救驾承福寺唐公生儿那叔宝见樊虎去了,就行到临潼山上,见殿宇萧条,人烟冷落。下马进庙,拜了神圣,站起来。见神像威仪,十分钦仰。闲玩之际,不觉困倦,就在神前打睡片时,不表。
且说李渊辞朝起程,来到临潼山植树岗地方。
日方正午,李道宗和李建成行到林中。忽听林中呐喊一声,奔出无数强人来,都用黑煤涂面,长枪阔斧,拦住去路,高声叫道:快留下买路钱来!
建成吃了一惊,回马跑往原路。还是李道宗胆大,喝道:你这般该死的男女,岂不知咱家是陇西李府,敢来阻截道路!说罢,拔出腰刀便砍,那些家丁都拔短刀相助。
那建成骤马跑回,对唐公道:不好了!前面尽是强人,围住叔父要钱买路。
唐公道怎么辇毂之下,就有盗贼?一面叫家将取过方天画戟,又令建成护着家眷,却要上前。不料后面又有强人出来,唐公不敢上前,先自保护家眷要紧。那贼人一齐逼近,唐公大吼一声,摆开画戟,同家将左冲右突。众贼虽有着伤,死不肯退。
那晋王与宇文父子,闪在林中,见唐公威武,兵丁不敢近身。晋王就用青纱蒙面,手提大刀,冲杀过来。宇文父子随后夹攻,把李渊团团围住,十分危急,这话慢说。
且说叔宝在伍员庙中正要睡去,忽听庙外有人马喊杀之声,好生惊异。他自己平时乘坐的黄骠马在一厢嘶鸣不已,似有奔驰之势。叔宝上马,奔至半山,山下烟尘四起,喊杀连天。叔宝勒马一望,见无数强人,围住了一起官兵,在那边厮杀。
叔宝一见,把马一纵,借那山势冲下来,厉声高叫道:响马不要逞强,妄害官员!只这声,恰似迅雷一般,众强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人,那里放在心上?及到叔宝来至垓心,方有三五个来抵敌。叔宝手起锏落,一连打死十数人。那唐公正在危急,听得一声喝响,有数人落马,见一员壮士,撞围而入,头戴范阳氍笠,身穿皂色箭衣,外罩淡黄马褂,脚登虎皮靴,坐着黄骠马,手提金装锏,左冲右突,如弄风猛虎,醉酒狂狼。
战不多时,叔宝顺手一锏,照晋王顶上打来。晋王眼快,把身一闪,那锏梢打中他的肩上。晋王负痛,大叫一声,败下阵去。
宇文化及见晋王着伤,忙勒回马,保晋王逃走。众人见晋王受伤,也俱无心恋战,被叔宝一路打来,四散逃散。
叔宝拿住一人问道你等何处毛贼,敢在此地行劫?
那人慌了道爷爷饶命!只因东官太子与唐公不睦,故扮作强人,欲行杀害。方才老爷打伤的,就是东宫太子。求爷爷饶命。
叔宝听了,吓出一身冷汗,便喝道这厮胡言,饶你狗命,去吧!
那人抱头鼠审而去。
叔宝自思:太子与唐公不睦,我在是非丛里,管他怎的。若再迟延,必然有祸。遂放开坐骑,向前跑去。
那唐公脱离虎口,见壮士一马跑去,忙对道宗道你快保护家小,待我赶去谢他。遂急急赶去,大叫道壮士,请住,受我李渊一礼。
叔宝只是跑。李渊赶了十余里,叔宝见唐公不舍,只得回头道:李爷休追,小人姓秦名琼。把手摇上两摇,将马一夹,如飞去了。
唐公再欲追赶,奈马是战乏的,不能前进。只听得风送鸾铃响处,他说一个琼字,又见他把手一摇,错认为五,就把它牢牢记在心上。
正要回马,忽见尘头起处,一马飞来。
唐公道不好!这厮们又来了!急忙扯满雕弓,飕的照面一箭射去,早见那人双脚腾空,翻身落马。又见尘头起外,来的乃是自家家将。唐公对道宗道幸亏了壮士,救我一家性命,此恩不可忘了!
言讫,又见几个大汉,与种庄稼的农夫,赶到马前啼哭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爷射死?
唐公道我并未射死你家主。
众人道适喉下拔出箭来,现有老爷名号。
唐公想道呀!是了!方才与一班强盗厮杀方散,恰遇你主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余党,误伤你家主人。你主人姓甚名谁?我与你白银百两,买棺收殓回籍。待我前面去,多做功德,超度他便了。
家人道俺主人乃潞州单道便是,二贤庄人,今往长安贩缎回来,被你射死,谁要你的银子?俺还有二主人单二员外,名通,号雄信,他自会向你讨命的。
唐公道死者不能复生,教我也无可奈何。众人不理,自去买棺收殓,打点回乡,不表。唐公行至车辇下,问说夫人受惊了!贼今退去,好赶路矣!遂一齐起行。
夫人因受惊忍,忽然腹痛,待要安顿,又没个驿递。旁边有座大寺,名日承福寺,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
本寺住持法名五空,忙呼集众僧,迎接进殿。
唐公领家眷在附近后房暂住,叫家将巡哨,以防不虞,自己带剑观书。
到三更时候,忽有侍儿来报夫人分娩世子了。
李渊大喜。这诞生的世子就是后来劝父举兵,开基立业,神·文圣武大唐太宗皇帝。
到天明时,参拜如来,众僧叩贺。
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秽如来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怎奈夫人已经分娩,不胜路途辛苦,欲要再借上刹,宽住几时,如何?
五空道:贵人降世,古刹生光,何敢不留!唐公称谢。
一日,唐公在寺中闲玩,见屏上有联一对,上写道宝塔凌云,一日江山,无边清净;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悠闲!侧边写汾阳柴绍题。唐公见词义深奥,笔法雄劲,便问五空道:这柴绍是甚人?
五空道这是汾阳县柴爷公子,向在寺内读书,偶题此联。
唐公道如今可在此间么? 五空道就在寺左书斋里。
唐公道:你可领我去看。
五空就引唐公向柴幺召书房而来。只见一路苍松掩映,翠竹参天。
到了门首,五空向前叩门。见一书童启扉,问是何人。五空道:是太原唐公,特来相访。 柴绍听得,即忙迎接,请入书斋。柴绍下拜道久违年伯,不知驾临,有失远迎。
唐公扶起叙坐,彼此闲谈。唐公看柴绍双眉人鬓,凤眼朝天,语言洪亮,气宇轩昂,心内欢喜。唐公询知未有妻室,便对柴绍道老夫有一小女,年已及笄,尚未受聘。意欲托住持为媒,以配贤契,不知贤契意下如何?
柴绍道小侄寒微,蒙年伯不弃,敢不如命?
唐公大喜,回至方丈,对夫人说知,即令五空为媒,择日行聘。
在寺半月有余,窦夫人身体已健,着五空通知柴绍,收拾起行。柴绍将一应事体,托了家人,自随唐公往太原就亲去了。按下不表。
且说叔宝单骑跑到关口,方才住鞭,见樊虎在店。就把这事说了一遍。到次日早饭后,匆匆分了行李,各带犯人分路去了。这叔宝不止一日,到了潞州,住在王小二店中,就把犯人带到衙门,投过了文;少时发出来,看禁子把人犯收监,回批候蔡太爷往太原贺唐公回来才发,叔宝只得到店中耐心等候。
不想叔宝量大,一日三餐,要吃斗米。王小二些小本钱,连人带马,只二十余天,都被吃完了。
就向叔宝说道秦爷,小人有句话对爷说,犹恐见怪,不敢启口。
叔宝道俺与你宾主之间,有话便说,怎么见怪?
道只因小店连月没有生意,本钱短少,菜蔬不敷。我的意思,要问秦爷预支几两银子,不知可使得么?
叔宝道:这是正理,我就取出与你。就走人房去,在箱里摸一摸,吃了一惊。
你道叔宝如何吃惊?却有个缘故:因在关口与樊虎分行李时,急促了些。有一宗银子,是州里发出做盘费的,库吏因樊虎匆匆分别,行李文书件件分开,只有银子不曾分得。叔宝心内踌躇,想起母亲要买潞绸做寿衣,十两银子,且喜还在箱内,就取出来与,'b道这十两银子,交与你写了收帐。小二收了。又过数日,蔡刺史到了码头,衙役出郭迎接。刺史因一路辛苦,乘暖轿进城。
叔宝因盘缠短少,心内焦躁,暗想他一进衙门,事体忙乱,难得禀见了,不如在此路上禀由为是。只得当街跪下喊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的解差,伺候太爷回批。
蔡刺史在轿内,半眠半醒,那里有答应?
从役喝道太爷难道没有衙门?却在这里领回批?还不起去!言讫,轿夫一发走得快了。
叔宝起来,又想:我在此一日,多一日盘费。他若几日不坐堂,怎么了得!就赶上前要再禀,不想性急力大,用手在轿杠上一把,将轿子拖了一侧。四个轿夫两个扶轿的,都一闪撑支不住。幸喜太爷正睡在轿里,若是坐着,岂不跌将出来?刺史大怒道这等无礼,叫皂隶扯下去打!
叔宝自知礼屈,被皂隶按翻了,重打二十。
叔宝被责,回到店中,挨过一夜,到天明,负痛来府中领文。
那蔡知府甚是贤能,次日升堂,把诸事判断极明。
叔宝候公事完了,方才跪下禀道小的是济南府刘爷差人,伺候老爷批文回去。
叔宝今日怎么说出刘爷?因刺史与刘爷是个同年好友,是要望他周全的意思。
果然,那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济南刘爷的差人么?昨日鲁莽得紧,故此责你几板。遂唤经承取批过来签押,叫库吏取银三两,付与叔宝道本府与你老爷是同年,念你千里路 程,这些小赏你为路费。
叔宝叩头谢了,接着批文银两,出府回店。
小二看见叔宝领批文回来,满脸堆笑道秦爷批文既然领来,如今可把帐算算何如?
叔宝道:拿帐来。
小二道秦爷是八月十六到的,如今是九月十八,共三十二天。前后两日不算,共三十日。每日却是六钱算的,该十八两银,前收过银十两,尚欠八两。
叔宝道:这三两是太爷赏的,也与你吧!·小二道再收三两,还欠五两,乞秦爷付足。叔宝道,b哥且莫忙,我还未去。因我有个朋友,到泽
州投文,盘缠银两,都在他身边。等他来会我,才有银子还你。小二听了这话,即时变脸,暗想他若把马骑走了,叫我那里去讨这银子?莫若把他的批文留住,倒是稳当。就向叔宝笑道:秦爷既不起身回去,这批文是要紧的,可拿到里面,交拙荆收藏,你也好放心盘桓。
叔宝不知是计,就将批文递与王小二收了。自此日日去到官塘大路,盼望樊虎到来。望了许久,不见樊虎的影子;又被王小二冷言冷语,受了腌臌之气。所叫茶饭,不是隔宿的,就是冷的。一H晚上回来,见房中已点灯了,向前一看,见里面猜三喝五,掷筛饮酒。
王小二跑出来道秦爷,不是我有心得罪。因今日来了一伙客人,是贩珠宝古董的,见秦爷房好要住,你房门又不锁,被他们竞把铺盖搬出来,说三五日就去的。我也怕失落行李,故搬到后面一间小房内。秦爷权宿数夜,待他们去了,依旧移进。叔宝此时人贫志短,便说道:小二哥,屋随主便,怎么说出这等话来!
小二就掌灯引叔宝转弯抹角,到后面一间破屋里,地上铺着一堆草,那铺盖丢在草上,四面风来,灯见也没处挂。叔宝见了,闷闷不乐。小二带上门,就走了出去。叔宝把金锏用指一弹,作歌道:
旅舍荒凉风又雨,英雄守困无知己;平生弹铗有谁知?尽在一声长叹里!正吟之间,忽闻脚步到门口,将门搭钮反扣了。叔宝道你这小人!我秦琼来清去白,焉肯做此无耻之
事?况有批文鞍马在你家,难道走了不成?
外边道:秦爷切勿高声,妾乃之妻柳氏。叔宝道你素有贤名,今夜来此何干?
柳氏道我那拙夫是个小人,出言无状,望秦爷海涵些儿。我丈夫睡了,存得晚饭在此,还有数百文钱,送秦爷买些点心吃,晚间早些回寓。
叔宝闻言,不觉落下几点泪来,道贤人,你就好似淮阴的漂母,恨我他日不能如三齐王报答千金耳!若得侥幸,自当厚报。
柳氏道:我不敢比漂母,岂敢望报?说罢,把门钮开,将饭篮放在地上,竞自去了。
叔宝将饭搬进,见青布条穿着三百文钱,篮中又有一碗肉羹。叔宝只得吃了,睡到天色未明,又走到大路,盼望樊虎。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秦叔宝穷途卖骏马单雄信交臂失知音叔宝望樊虎不来,又过几日,把三百文钱都用尽了,受了小二无数冷言冷语,忽然想道:我有两条金装锏。今日穷甚,可拿到典铺里,押当些银子,还他饭钱,也得还乡,待异日把钱来赎回未迟。主意定了,就与小二说了,小二欢喜。叔宝就走到三义坊当铺里来,将锏放在柜上。
当铺的人见了道兵器不当,只好作废铜称!
叔宝见管当的装腔,没奈何,说道:就作废铜称吧!
当铺人拿大秤来称,两条锏,重一百二十八斤,又要除些折耗,四分一斤,算该五两银子,多要一分也不当。
叔宝暗想道四五两银子,如何能济得事?依旧拿回店来。王小二见了道你说要当这兵器还我,怎么又拿了回来?叔宝托辞应道铺中说,兵器不当。
小二道:既如此,你再寻甚么值钱的当吧。
叔宝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这随身兵器,难道有金珠宝物带在身边不成?
小二道:既如此,你一日三餐,我如何顾得你?你的马若饿死了,也不干我事。
叔宝道我的马可有人要么?
小二道:我们潞州城里,都是用脚力的。马若出门,就有银子。
叔宝道这里马市在那里?
道就在两门大街上,五更开市,天明就散。叔宝道:明早去吧。
叔宝到槽头看马,但见马蹄穿腿瘦,肚细毛长,见了叔宝,摇头流泪,如向主人说不出话的一般。叔宝眼中流泪,叫声:马呵要说话,口中噎塞,也说不出,只得长叹一声,把马洗刷一番,割些草与它吃。
这一夜,叔宝如坐针毡,睡到五更时分,把马牵出门,走到西市。那马市已开,但见王孙公子往来不绝,见着叔宝牵了一匹瘦马,都笑他:这穷汉,牵着劣马,来此何干?
叔宝闻言,对着马道你有山东时,何等威风!如何今日就如此垂头落颈?又把自己身上一看道我今衣衫槛褛,也是这般模样。只为少了几个店帐,弄得如此,何况于你?遂长叹一声,见市上没有人睬他,就把马牵回。
他因空心出门,一时打着睡眼。顺脚走过马市时,城门大开,乡下人挑柴进城来卖,那柴上还有些青叶。马是饿极的,见了青叶,一口扑去,将卖柴的老儿冲了一交,喊叫起来。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扶起老儿。
那老儿看着马问道此马敢是要卖的?这市上人那里看得上眼!这马膘虽瘦了,缠口实是硬挣,还算是好马。
叔宝闻言欢喜道老丈,你既识得此马,要到那里去卖?那老儿道:卖金须向识金家。要卖此马,有一去处,包管成交。
叔宝大喜道老丈,你同我去卖得时,送你一两茶金。老儿听说欢喜道这西门十五里外,有个二贤庄,庄上主人姓单号雄信,排行第二,人称他为二员外,常买好马送朋友。
叔宝闻言,如醉方醒,暗暗自悔,失了检点。在家时闻得人说,潞州单雄信,是个招纳好汉的英雄,今我怎么到此许久,不去拜他?如今衣衫褴褛,若去拜他,也觉无颜。又想道:我今只认作卖马的便了!就叫老丈引进。
那老儿把柴寄在豆腐店,引叔宝出城。行了十余里路,见一所大庄院,古木荫森,广厦连云。这庄上主人,姓单名通,号雄信,在隋朝是第十八条好汉,生得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性同烈火,声若巨雷,使一根金钉枣阳槊,有万夫不当之勇,专好交结豪杰,处处闻名;收买亡命,做的是没本营生,各处劫来货物,尽要坐分一半。凡是绿林中人,他只一枝箭传去,无不听命,所以十分富厚。
一日他闲坐厅上,只见苏老走到面前,唱了个喏,雄信回了半礼。
苏老道:老汉今日进城,撞着一个汉子,牵匹马卖。我看那马虽瘦,却是千里龙驹,特领他来,请员外出去看看。
雄信遂走出来。
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长一丈,面若灵官,青脸红须,衣服齐整,觉得自身不像个样,便躲在材后。
雄信走过桥来,将马一看,高有八尺,遍体黄毛,如纯金细卷,并无半点杂色;双手用力向马背一按,雄信膂力最大,这马却分毫不动。看完了马,方与叔宝见礼道这马可是足下要卖的么?
叔宝道是。
雄信道:要多少价钱?
叔宝道人贫物贱,不敢言价,只赐五十两足矣!
雄信道这马讨五十两不多,只是膘跌太重,不加细料喂养,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还好,咱与你三十两吧。言讫,就转身过桥去了。
叔宝无奈,只得跟进桥来,口里说过凭员外赐多少罢了。雄信到庄,立在厅前,叔宝站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把马牵到槽头,上了细料,因问叔宝道足下是那里人?
叔宝道在下是济南府人氏。
雄信听得济南府三字,就请叔宝进来坐下,因问道济南府咱有一个慕名的朋友,叫做秦叔宝,在济南府当差,兄可认得否?叔宝随口应道:就是下即住了口。
雄信失惊道得罪。遂走下来。 叔宝道就是在下同衙门朋友。
雄信方立住道既如此!失瞻了!请问老兄高姓?叔宝道:姓王。
雄信道小弟要寄个信与秦兄,不知可否?叔宝道有尊札尽可带得。
雄信人内,封了二两程仪潞绸两疋,并马价,出厅前作揖道小弟本欲寄一封书,托兄奉与叔宝兄,因是不曾会面,恐称呼不便,只好烦兄道个单通仰慕之意罢了!这是马价三十两,另具程仪三两潞绸两疋,乞兄收下。
叔宝辞不敢收,雄信致意送上,叔宝只得收了。雄信留饭,叔宝恐露自己名声,急辞出门。
苏老儿跟叔宝到路上,叔宝将程仪拈了一锭,送与苏老。那苏老欢喜称谢去了。
叔宝自望西门而来,正是午牌时分,此时腹中饥饿,走入酒店来。见是三问大厅,摆着精致桌椅,两边厢房,也有座头。叔宝就走到厢房,拣了座头坐下,把银子放在怀内,潞绸放在一边。酒保摆上酒肴,叔宝吃了几杯。只见店外来有两个豪杰,后面跟些家人进来。叔宝一看,却认得一个是王伯当,连忙把头别转了。
你道这王伯当是何等人?他乃金山人氏,曾做武状元。若论他武艺,一枝画戟,神出鬼没;论他箭法,百发百中。只因他见奸臣当道,故此弃官,游行天下,交结英雄。那一个是长州人,姓谢名映登,善用银枪,因往山西探亲,遇见王伯当,同到店中饮酒。
叔宝回转头,早被伯当看见,便问道那位好似秦大哥,为何在此?就走人厢房,叔宝只得起身道伯当兄,正是小弟。伯当一见叔宝这般光景,连忙把自己身上绣花战袄脱下,披在叔宝身上道秦大哥,你为何到此,弄得这样?
当下叔宝与二人见过了礼,方把前事细说一遍,又道今早牵马到二贤庄,卖与单雄信,三十两银子。他问起贱名,弟不与他说。
伯当道雄信既问起兄长,兄何不道姓名与他?他若知是兄长,休说不收兄马,定然还有厚赠,如今兄同小弟再去便了。叔宝笑道找若再去,方才便道姓名与他了。如今卖马有了盘费,回到下处,收拾行李,就要起身回乡了。
伯当道兄不肯去,弟也不敢们强。兄长下处,却在何处?叔宝道:在府前王小二店内。
伯当道那是潞州城卫著名的势利小人,对兄可曾有不到之处?
叔宝因感柳氏之贤,不便在两个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错,便道二位兄长,那王小二虽属炎凉,他夫妇二人在我面上还算周到。
伯当听了点头,便叫酒保摆上酒馔畅饮。于是三人作别,伯当映登二人往二贤庄去了。
叔宝回到下处,小二见没有了马,知是卖了,便道秦爷,这遭好了!
叔宝听了不言语,把饭银算还于取了批文,谢别柳氏,收拾行李,把双锏背上肩头;又恐雄信追来,故此连夜出城,往山东而去。
那王伯当谢映登到二贤庄,雄信出迎。
伯当道:单二哥,你今日做了不妙的事了!
雄信忙问何事,伯当道你今日可曾买一匹马么?雄信道马不是假的,二位如何得知?
伯当道方才卖马的对我说道,说你贪小利,失了名望的人了!
雄信道他不过是个好手,有何名望?
伯当道他名望比别个不同些儿,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否?雄信道我问他,他说是济南府人姓王。我便问起秦叔宝,他说是他的同班,我就央他进里坐。
伯当闻言哈哈大笑道可惜你当面错过,他正是小孟尝秦叔宝。
雄信吃惊道呵呀,他为何不肯通名,如今在那里?伯当道:就在府前王,'b店内。
雄信就要赶去,伯当道天色已晚,赶进城来不及了,明早去吧。
雄信性急,与二人吃了一夜酒,天色微明,就上马赶到小二店前下马,问小二道有名望的山东秦爷,可在店么?
小二道:秦爷昨晚起身去了。
雄信闻言,就要追赶,忽见家将跑来叫道二员外,不好了!大员外在楂树岗被唐公射死,如今棺木到庄了:
雄信闻言大哭道伯当兄,弟今不得去赶叔宝兄弟,请兄多多致意,代为请罪。说罢飞马回去了。
伯当映登辞别回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