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太奢侈了
任志强打电话来说要我帮他一个忙,我不加思索就答应了。他说的话我能不听?我问他是什么事,他说:“星期天早上你来省展览馆,我八点钟在门口等你。”放下电话就心里很不舒服,他居然大咧咧指派起我来了,连是什么事情都不解释,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可是我知道自己还是得去,能不去吗?回家我对董柳讲了,董柳说:“总算有一次机会能帮他一次忙了,我们欠别人的欠得太多了。”我说:“去干什么他也不讲,我想着就没什么好事,我又不是他养的一条狗。”她吃惊说:“那你的意思还准备不去?只要你好意思,你就别去。”到星期天一早董柳推醒了我,也不说什么。我马上跳下床,抓几片饼干就去了。
任志强果然在门口等我。他说:“今天是高科技产品展销会,我们公司要推出一种新产品,请你来促销,现在国外的生意做不动,先在国内烧它几把火。”我知道了今天的任务是在他们的展台前推销气功魔掌。他说:“气功魔掌是按中医的经络原理设计出来的,可以治全身的病。你把其中的原理讲给顾客听。”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给我看,并把它的功能讲了一番。连任志强也来跟我讲经络理论,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意味。我接过魔掌一看,是一个手掌形的东西,桐柄铝质,全封闭,中间是太极图,八卦环绕着太极图,旁边两行字是“依图找方位,时空信息来”。翻过来是手掌上与全身相对应的部分,头背腰尾肛,脑鼻喉胸腹等等,旁边两行字是“六格是九宫,太极是全息”。我看上面煞有介事,心中实在好笑。里面也许有几块磁铁几根铜丝,说到治病,那只能哄愚夫愚妇。我说:“这个高科技产品真的能治那么多病?”他说:“人体的所有部位上面都有,不能治病那我们还搞展销?”又要我仔细看说明书,“按照上面讲也就差不多了。”说明书非常精美,可都是一些鬼话。为了别人赚钱,要我来讲这些鬼话,做人真是太没尊严了。可是我能不讲吗?我问他魔掌多少钱一个,他说“才两百九十九,十个以上批发七折。一个月的工资就可以买这么一个高级保健品,真便宜啊。”我想着这玩意的成本决不会超过十块钱,我没说出来。到了展台前几个小姐披了绶带站在那里,是请的中医学院的学生。任志强说:“大家按说明书的介绍统一口径。”又示意一个小姐把一块标牌挂在我的胸前,上面写了我的名字,标明是了北京中医学院的硕士。我站在那里很不舒服,今天逃不脱要当一回骗子了。快九点任志强说:“马上就进场了,说明书看熟了吧?”我说:“看当然看熟了,只是……”他打断我说:“姐夫你等会千万别这样说话,只是一条,能治病,特别是脑血栓、肾病、肝病、胃病!”说着抱拳拱一拱,“拜托。”又说:“我们随便动一动都要钱,钱从哪里来?还是要从生意上来。”他没说装电话要钱,就是给我面子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想,好在这玩艺儿也不会伤着人,骗只骗别人的钱,又不骗他的命,何况也不会有穷人来买。有人过来了,我站在一边,任志强对小姐说:“靠边点站。”我下意识地移动脚步,站到了最显眼的地方,用唾液润了润桑子,马上有小姐把垂在我胸前的标牌放在正中间的位置。有人走过来,站住了,小姐马上说:“先生,愿意试一试我们公司新开发的产品吗?您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的。”任志强说:“这是高科技的结晶。”有个人拿起一个回来翻看,仔细研究上面的图形。任志强望我一眼,我说:“产品的基本原理,是根据《黄帝内经》的经络学说,结合现代中医最新的研究成果生产的。”那人注意到了我胸前的标牌,我打着手势说:“中医把人看作一个整体,身体各个部位的信息在手掌上都有反映,经络是相通的。手掌的信息通过一个逆向的过程,可以传到全身。”那人说:“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我?”我叫他坐下,仔细地给他把了脉说:“先生脉跳弱,是肾虚之象。”他马上信服了说:“是的是的。”我说:“强肾固本,一通百通。”又对着图形详细地给他说了一番道理,他说:“先生都说得对,我病了这么久,也是半个医生了。”任志强说:“池主任是北京中医学院毕业的硕士,他说不到点子上,那还有谁?”那人毫不豫,买了一个,一边说:“不到三百块钱的东西能治好病,我要舍不得,那我是对不起我自己。人为钱活还是钱为人活?”他去了马上有第二个人坐下来请我把脉。我把手指搭上去,微闭着眼,心想,一个骗局要形成也不是那么难的事,关键是形成一种氛围,那些披绶带的小姐也不是白站在那里的。记起有一次在大街上有两个人向我兜售手表,一唱一和,活灵活现,不由得我不信,竟失去了判断,买了一块。回来就知道上当了,那表果然只走了一个月就坏了。我一边讲解着一边不动声色四处看看,怕有熟人看见,如果有校友看见就更不得了,他不会骂我把母校给卖了?然后有一个汕头人被我说得口服心服,如果我说这气功魔掌能使人长生不老他也会相信的。他买了四个,解释说要送给这个那个朋友:“送什么别的东西都不稀罕,谁少了什么?”我说:“送礼送健康,心无忧虑就是消遥佛祖,身无病痛就是快活神仙。”他走了不久又返回来,要批几十个带回去做生意。任志强跟他讨价还价说:“真的打七折我们就没有一点利润了,别小看这么手掌大一块,你知道内部结构多复杂?七五折,再少我们就不谈了。”几乎不能成交。那汕头人的韧性也极强,不依不饶反复说:“我总要有一点利润吧,又不是一个两个。”小姐在一旁说:“别说你三十四个,昨天省医药公司一进就是二百五,也才是七折。”我听了在心里笑,真是个二百五啊。最后还是七折成了交,任志强说:“你肯定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还价还得我们要吐血。只有展销才有这个价,市场上是不可能的。”汕头人去了,我说:“广东人真的不把钱当钱啊。”任志强说:“反正他的钱也是骗来的。”我说:“肯定也是骗来的。”我把“也”字咬重了一点,“所以我们也不必客气了。”忙了一天,我心里计算着卖出一百九十七个。收展的时候任志强说:“成绩还不错,卖出了一百四十一个。”说着拍一拍鼓囊囊的皮包。我说:“讲了这么一天,连我自己都相信真是那么回事了。”他说:“本来就真是那么回事嘛。”我笑了说:“是那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的确是那么回事。一百四十一。”他开车送我回去,我说:“我没想到做生意的利有这么大。”他说:“主要是为了宣传,这点钱还不值得大张旗鼓。”我说:“你们赚大钱赚惯了。”快到卫生厅他说:“我就不上去了。”递给我一个信封,“八十八,发发发。”我犹豫了一下就接了。他说:“那些学生每人十五,嘴都笑歪了。”又说:“姐夫在搞宣传方面是有天才的,几下就把人说动了,学问摆在那里!下次还要请你,能者多劳,是吧?”我说:“还有人奉承我是天才?其实有时候我连数字都数不清。”他一愣,哈哈笑了。
把信封交给董柳说:“八十八,发发发。”董柳看了说:“任志强还不算抠嘛。”我说:“这点钱,你知道他那里有多少?”她说:“你管他?什么时候你一天赚过八十八?头一次!有这笔钱,这个月就可以松口气了。下个星期还会喊你?”我说:“你看我像个骗子还是像个天才?”她说:“都不像。”我说:“仔细看看。”她望也不望说:“看你我看几年了还看够?伸手不见五指,你的身子在黑暗里晃一晃,我都能感觉到你的动作。”我说:“没想到你把我了解到骨头里去了。其实你不了解我,我是个天才的骗子。”她不屑地一笑说:“别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半个骗子或半个天才,我和我一波也不至于住在这黑古隆咚的旧社会里。”我说:“我大声吆喝着骗人,这还是头一次,我把自己的自尊心挖出来,往牛屎里面踩。”她说:“没权没钱万事求人,还把自己的自尊心吊得那么高就没必要了吧,要说我不了解你,就是这点不了解。人家的尊严都建立在有权有钱上,你在空空洞洞上面建立什么?”我说:“那是虚幻的,别人尊他的权他的钱,又不尊他的道德文章,尊道德文章才是真的。”她说:“照你说那些大人物其实没有尊严?”我说:“他们退了位真相就显出来了。施厅长你也看见了。”她说:“满世界都是假的,那假也假得真,管他心里怎么想呢。”
这件事给了我一点启发,一个人吧,只要他不把自尊看得那么重,放得下脸来,机会还是很多的。我一个小人物,把人格自尊吊那么高,那合适吗?太奢侈了,实在是太奢侈了。看着任志强那鼓囊囊的皮包,自己的心不也跳了几跳吗?我也不是个吃素的人,只是战胜不了自己。报纸上天天在说战胜自我,战胜自我,今天才明白了一点奥窍。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这话可不是随便能够说出来的啊。这是一切成功人士的心得,其中的精义,他们是秘不示人的,要靠自己去体悟。其它人吧,把这句话放在口里念一念,其实并不真正懂得。
37、你胜利了
大学同学匡开平出差经过这里,一见面就说:“算一算毕业都八九年了,这八九年的!”又说:“我专门来看你,明天就走。飞机票都订了。”见了老同学我很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来。我不想带他到家里去,就说住得很远。他说:“也不让我瞻仰一下嫂夫人吗?”我说:“还不是那个样子,一张脸,两个鼻孔两只眼。”我和许小曼的事他是知道的,我怕他看了董柳会暗中笑我。他看了我满桌子书说:“在机关还看业务书,少见。还要多看些政治方面的书。”我一问知道他当处长了,许小曼在部里也当处长了。我计算着带他到外面去吃饭,就说出去有点事,回到家问董柳要钱。董柳说:“充胖子吧,到家里吃吃算了。”我说:“这个胖子是打肿脸也要充的。”她把钱给我,我说:“晚上没回来就住招待所了。”她不高兴说:“家里又不远。”我说:“知道你只想跟老子睡了。”她说:“那是你身上某些地方绣了花。”回到办公室见尹玉娥正跟匡开平说什么,我一进去她的声音像被刀砍断了似的,掩饰地望了我笑说:“来了吗,来了。”我想这条长舌头又在说什么了。我带匡开平去吃饭,说到许多同学的境况。吃完饭他抢着把钱付了,我说:“就这样扫东道主的面子?”他说:“你也别替我着急,反正是工作餐。”要小姐开了票。到招待所他又抢着把房钱交了,我说:“什么意思嘛。”他说:“先公后私,公家的钱先用。”他要的是最好的房间,当年的同学,在这些细小之处,就看出差别来了。人在那么个份上,钱也跟着在那么个份上,这也是游戏规则。他这么几次抢着付帐,我觉得他把我也看得差不多了,没份量啊。我想好了明天一定请大徐开车送他去机场,多少也挽回一点面子。他靠在那里丢过来一根烟。我吸着烟说:“有时候抽一根,觉得烟也是个朋友。”他说:“我就少不了这根烟,寂寞了点根烟,就有了气氛。”他告诉我明年是大学毕业十年,留在北京的同学准备聚会,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我不是人民公敌?我以后还打算在同学面前做人吗?”他说:“那你一定去,我通知你。”他又问我最近干些什么,我怕他心里嘲笑我,就把自己的研究计划和思路说了一下。他似乎有点兴趣,跟我讨论起来。说到按现代分析方法进行中药分类,他还问了几个细节问题。他说:“其实我在机关多少年都没想过这些事了,天天想的就是谁和谁是怎样一个关系,你不把关系吃透,随口讲一句话就坏事了,搞得不好就玩完了。将来我们同学中最有成就的肯定是你,我们都是混混。”他只字不提我现在的处境,这使我感到更加惭愧,自己竟成了一个忌讳的话题。这种惭愧使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还是在用流行的眼光看世事,看自己,不在份上就无法理直气壮。一个人他在精神上再坚挺,也不能创造一套价值来对抗潮流,而只能像浮萍一样被裹挟着,随波逐流。我自认为傲视世俗,人格根砥却不深,在不觉之中总是用了流行的标准与别人交流。我们说话说到很晚,他当了官也并不像我们厅里的官,有一套彻底的官僚气质和思维方式。我把自己的感想对他说了,他说:“谁在本单位,潜意识中都有一种表演的本能。”第二天我请大徐送他去机场,分手时我说:“明年聚会一定通知我。”他说:“其实聚会吧,也就是聚聚会而已,就那回事。”
后来聚会的消息不是匡开平通知我的,是许小曼,她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这么多年没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厉害。她告诉我聚会提前了,因为有两个同学从日本回来。她要我星期五赶到,又问我坐哪趟车,我还没想好她说:“就坐四十八次。”放下电话我想,到底是当领导的,作起决定来就是干脆。这么多年不通音讯了,她竟没有问一问我现在可好,这叫我有点不舒服。可马上又想到她可能知道我大概怎么回事,不问实在是体谅我。我算一算去一趟北京,总得带几百块钱,问董柳要吧,她又像割肉似地舍不得。我到监察室向小莫借五百块钱,她马上答应了。晚上我对董柳说要到北京出差一趟,董柳说:“别人跑腻了,就轮到你身上来了,你说我讲得对吧?”我说:“那肯定是对,因为是你讲的,你是常对将军。”她说:“轮到你不会是什么好事,绝不会是去见部里的领导,你说我讲得对吧?”我说:“讲得对,太对了,怎么会这样对呢,不是董柳谁能对得这么厉害?”
下了火车我往出站口走,听见有人在叫我:“大为,大为!”一看竟是许小曼。我没想到她会来接我,心中一阵温暖一阵感动,我没想到自己竟还是一个值得别人来接的人。她从人丛中挤过来说:“我找到那一头去了。”那一头是卧铺车厢。这样我感到非常惭愧,到北京竟是坐硬座来的。这时忽然来了灵感,我说:“就是你催得太急了,害得我卧铺票都没有买着。脚都坐肿了。”许小曼说:“大为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时间怎么把你给遗忘了。”我说:“我脑膜炎后遗症不想事,不会着急。”我看她确实变了,不再是当年充满青春活力的她,竟有了一点中年妇女的迹象。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你也一点没变”,可说不出口,那太虚伪了,就说:“你也没怎么变,许小曼还是许小曼。”她果然很高兴说:“是吗?发胖了,孩子也有六七岁了。”出了站有车在等她,我说:“领导到底是领导。”上了车我等着她问我这些年的情况,反正是要问的,可她就是不问。当着司机的面我也不好问她。我们谈到这个那个同学,就是不说自己。我们住在部里的招待所,进了大门我说:“在卫生系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到部里来,好像是个神圣的地方,你们天天在部里泡着,我看来就像泡在蜜糖罐里一样。”她说:“你们厅里经常有人来办事。”这么一说我知道她对我的情况非常了解,就说:“是那些当官的。”说了这句话我发现自己无意中卸下了一个包袱,把谈话的障碍扫除了。她果然抓住这个话头说:“还在中医学会?”我说:“都四五年了。”这时下了车,她把我安顿到房间说:“我特地叫你早一天来。”又说:“有时候也要动一动脑筋,什么东西都是想要才会有,而且想要就会有,你试一试。”我说:“没那份天才,我还是写几篇文章算了。”她说:“文章要写,别的东西也不能没有。有了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吗?”谈到这个话题我很惭愧,可实在不能不谈。她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一种是命运被别人决定的人。”我笑了说:“这间房子里把世界上所有的人物类型都包括了。”她有点忧郁地望着我说:“大为你跟我说话也耍贫嘴?”我本来想故作豁达掩饰自己的处境,她这么一说,我意识到自己这样就把她推远了。我说:“那我们好好说话。我真的没想到当年的许小曼有朝一日会当个处长,三十刚冒头就当了处长。”她说:“说起来吧,处长就那么回事,可什么不是那么回事?活着就是那么回事,有那么回事比没那么回事总好点。一个人吧,就是另外的人的一个心思,他心思往左边一转,你就荣了,右边一转,你就枯了,一荣一枯,天堂地狱,想想自己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吧。我们的大多数心思都放在那些人的心思上了,一切努力都是使他的心思往左边转,如果往右边一转,完了。有时候一个眼神不对你都完了,完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的。”我说:“这句话准确地描述了我的历史。我这几年烧水都会烧糊,买盐都会生蛆。”就把自己的事情都给她说了。她听了没做声,半天说:“大为啊。”我说:“其实我也不蠢,我明白怎么操作才是正确的方向,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心里明白也白明白了。”她说:“我知道你,知道你。”忽又笑了说:“对你我就不那么绕着弯子说话了,我不怕说得你痛。从前有个农夫赶着一头驴走在山崖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农夫鞭子打着驴要它贴着石壁走,驴偏要靠外边走,怎么抽它都不行。最后驴掉下了深渊,农夫叹息一声说,你胜利了,你胜利了!人那么倔着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要别人这么说,我早就踹他一脚了,但许小曼说了我没反感,我自嘲地笑一声说:“什么时候寻把草来喂喂我吧。”她说:“你挡着自己干什么,该出手时要出手。”她凌空一抓,飞快地做了一个出手的动作,又缩了回去。我心中一惊,没想到许小曼也有这么一种姿态。我说:“没想到许小曼也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她说:“谁也不是生活在云里,突然掉到人间来的,开始的时候,谁没一点心理障碍?我们这些人,谁没有一点骄傲?可守着这点骄傲,舍不得委屈自己,那怎么办?要世界来迁就自己,那不可能。”
许小曼带我到外面去吃饭。吃饭时她说:“为这次聚会,有几个发了财的同学认了捐,其它人意思一下就算了。大家也别交什么住宿伙食费,一交就俗了。”我说:“那我也意思一下。”我想着意思一下也就是一百块钱吧。她告诉我凌国强认了五千八,伍巍是四千七。他们一个在商,一个在官,竞价似的都想抢第一,还是凌国强抢去了。我听了头皮发麻说:“我们老百姓意思一下是多少?”她说:“我认了八百。”我马上说:“那我也认……”她用手势止住了我说:“你就算了,我给你写个名字上去吧。”我还想坚持,可口袋里只有四百多块钱,底气不足,也争不了硬气,心里愧疚着不做声。想起“老百姓”三个字说得真丑,把自己的底都亮出去了。下午我们去了母校。我建议把车停在校门口,可许小曼还是坚持把车开进去了。我能够理解她那种荣归故里的感觉。要有这种感觉,还是得自己是个人物才行。我先陪她去看了她当年的宿舍,学生上课去了。她从门缝里看了好一会,下楼的时候不做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去看了我的宿舍,一切依旧,只是门漆成了棕色,而当年是淡黄色的。我推门进去,一眼就认出自己睡了五年的那张木床。一个男生把头从蚊帐里探出来,生硬地问:“找谁?也不招呼一声就进来了?”我说:“我走错门了。”就出来了。我们绕着校园走了一圈,那一年“三·二O”之夜打着火把手挽手高呼着口号要冲出校门的情景生动地浮现在我心头,耳边也响起了那激越的小号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还有“团结起来,振兴中华”那响彻夜空的吼声。十年前的情景恍若隔世,我一下忍不住,眼泪就涌出来了。许小曼询问地望着我,我用衣袖擦着泪说:“想起了那天晚上。”她马上明白了,泪水夺眶而出。
38、游戏规则
晚上同学陆续都到了,还有坐飞机从广州来的。很多人毕业以后就没见过面,大家相互拍打着,亲热得不得了。几个女同学少女般一声尖叫,然后抱在一起。我收到了许多名片,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有了一定的头衔。有人向我要名片,我说:“我是无名片阶级。”对方就怀疑地望了我说:“开玩笑,大为?太谦虚了,太谦虚了。”却也不追问下去。许小曼是组织者,大家到她的房间里去报到。我瞟一眼报到名单,果然有人认捐五千多的,四千三千的都有,许小曼是八百,我名下也是八百,还有几个四五百的。许小曼说:“可以认到四万块钱,三天要花完它,大家尽情地乐。”有人油嘴滑舌说:“别的乐都乐不起来,最大的乐就是打破家庭界线,提前实现共产主义,哪怕只有三天呢。我抱有一个理想都有十多年了,许小曼!”许小曼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过了十多年还是吐不出象牙。”
晚上来了的二十多个人很自然地分成了三个圈子,我不知道自己该属哪个圈。女同学都拥在许小曼房里,我推门进去,有人就说:“池大为你太没眼色了,我们女人说话你凑什么凑的,明年变了性再来。”我说:“你们女人有什么好话说,还不是交流驭夫之术。”她说:“如今的男人,像你这样的,到处山花烂漫莺歌燕舞春光无限,撒开了缰绳让他跑,那他还不跑到天边去了!”把我推了出来。我到另一间房里,以凌国强为中心在大谈生意经,一个个雄心勃勃要走上国际舞台。凌国强说:“我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让中药走向世界,市场可以说是无限的。我想起那种前景经常激动得通晚无法入睡,百万算什么,千万又算什么?”有人马上表示愿到他的公司去,他一抬手那么优雅的一飘,竖起一根指头说:“一句话。”又望了我说:“大为怎么样,也到我们那里入了技术股吧,你想都不敢想再过十年那是一笔多大的数目。”我想着凌国强他当年也不显山露水,如今都牛成这样。我说:“想想吧。”他继续说:“我刚毕业时那些顶头上司,他们现在想见我一面都难,我不认个友谊,友谊是当年的友谊,大家都是同学,没有别的想法。人发达了就没有新的友谊了,谁知道他走到你跟前心里是怎么想?”他们说着话我觉得自己出了局,就到伍巍那间房去了。
这间房更加热闹,都是官场上的人。伍巍是省长秘书,自然成了核心人物。我进去了匡开平说:“大为你也来说几段。”才知道他们在说荤段子。我说:“我都不怎么会说。”伍巍说:“在机关工作不会来几段,上了酒桌你说什么?说真的领导不高兴,说假的群众不高兴,说荤的皆大欢喜。”有人说:“我来一段吧。有一个县长他姓焦,有一次病了,出院时医生嘱咐他不要跟老婆同房,焦县长说,不同房难道要我睡招待所?医生转个弯说别跟老婆同床,焦县长说,那叫我睡地上?医生无法了只好说,不要性交。焦县长急了说:我爷爷姓焦,我爸爸姓焦,连我儿子都姓焦,怎么我就不能姓焦呢。”说完了大家笑起来,说有文化意味,也有人说老掉牙了。伍巍说:“我来一段,大家看看比焦县长那个怎么样。妻子,小姨子,小舅子,打北方一著名自然景观。”大家猜了一会猜不出,伍巍提示说:“在山东。”马上有人说:“是蓬莱仙境?”大家都说不对,又有人说是海市蜃楼,大家说更不沾边了,忽然匡开平一拍大腿说:“有了,可不是泰山日出?”伍巍忍不住就笑了。我说:“泰山日出跟小舅子有什么关系?”伍巍说:“妻子,小姨子,小舅子,可不都是老泰山日出来的?”大家都说:“绝了,绝了,应该评奖。”匡开平说:“我还有个更绝的,是保留节目,轻易不外传的。洞房花烛夜,打《水浒》中六个梁山好汉的名字。”大家猜了好久,终于有个人说:“第一个是杨雄。”匡开平说:“对了。”思路有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六个人猜了出来,依次是杨雄,柴进,史进,宋江,阮小二,吴用。大家把几个人的名字又反复念了几遍,都说:“绝,绝!阮小二,字字落到实处,亏他怎么想得出来。”
大家喝啤酒,一会话题又转到了为官之道。我说:“荤段子皆大欢喜,这就是一条。既维持了场面的热闹,又不会不小心碰着了谁,不然要大家讲什么才好。”想一想这几年荤段子风靡全国,特别是在圈子里盛行,实在也是必然的,它有着不可替代的功能。又有从四川来的汪贵发说到自己以前从不喝酒,现在成了个酒仙,这是跟领导拉近感情距离的一条重要途径。他说:“领导他一般都会喝,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又说:“我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陪三场酒,把老子的肝都烧坏了,你以为我这个处长怎么来的?”伍巍说:“我的位置很稳,首长他少不得我,别人敬酒都是我给他挡了。”有人说:“一千条一万条,把决定你命运的那个人侍候到位了是第一条,关键人物只要一个就够了。钻到他心里去还不够,别人也会钻,你要钻到他的潜意识里去。”我想着这个钻字实在很丑,那是个什么形象?这不是君子的语言,居然被这一群精英人物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坦坦荡荡说了出来。世界真的是变了。我说:“上级就那么浅薄,你一拍他就喜欢你那不可能吧。”伍巍说:“你一拍他恨你那更不可能吧。”我说:“要在他的潜意识中把他自己还没想到的需求挖出来,像开发市场一样开发他的潜在需求。”大家连声说深刻。伍巍说:“大为你都晓得你怎么还在原地踏步呢?”我说:“我是理论上的,我又不傻,不会做看总会看吧。”伍巍说:“领导跟前就不能少个明白人,他也是人吧,是人也有个要解决的问题吧,自己不好解决,也不好说,这就要明白人悟到了去替他办了。你们说你身边有这么个明白人,你会恨他?他有点小毛病你会揪着不放?要求谁坚持原则就像一个机器人,那可能吗?近人情吗?”大家越谈越兴奋,也叫我大开眼界。大家都是同学,又不在一个单位,把面具卸下来,去掉了表演性,就是这个样子。平时在单位,再怎么样都蒙了一层面纱,看不透。我倒觉得这些人是正常的人,想升官,想发财,都说了出来,而平时是绝对不敢说的,要说另外一套话。我理解他们,人总是人吧。可又有点失望,社会精英,也不过如此而已。我意识到,长期以来,自己生活在一种幻觉之中,总认为在那个份上的人,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和公共资源,就应该代表了公平正义,不然就太令人沮丧了。可特别地要求他们克制,压抑,那又怎么可能?几千年来,人们总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从没放弃过这种幻觉,毕竟有过一个包公,还有过一个海瑞。眼前这些人吧,平时说得最多的,大会小会上振振有辞反复强调的,恰恰是自己最不相信的那些话。反正非说不可,大家用布条蒙着眼睛往下说吧。说是说那一套道理,做则是按需要操作,习惯了,也就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了。大家都这样,反而成了一条游戏规则,不懂规则的人信以为真,要用他说的话去要求他,那就是违规,违规者必然受到惩处,否则游戏就玩不下去。当年我就是吃了这个亏,结果违规了,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到现在还没爬起来,也许一辈子都爬不起来了。当虚伪成了一条规则,就不再会有虚伪感,也不会有心理压力,他不过是按规则办事罢了。社会其实默认了这一条规则,因此对一些事情视而不见,有群众反映上来了也置之不理。谁又有权利要求别人特别地怎么样吗?看着大家这么兴奋,赤裸裸地诉说着对权和钱的欲望,我有一种亲近的感觉,无论如何,总比戴着面具要好。
这时许小曼和几个女同学进来了,大家更加亢奋起来。汪贵发说:“许小曼,我这个处级跟你那个处级就不一回事呢。你吧,下面的厅长都要拍你,他拍我?”说着在自己屁股上拍一下。“我还要拍他呢。”又作势要去拍许小曼,手扬起来,又慢慢收回去,说:“想不到留北京的同学就是你许小曼出息最大。”许小曼说:“说出息不敢跟四川人比,比如邓小平,又比如汪贵发。”汪贵发举起双手说:“投降,投降,服了,服了。”有人说:“许小曼,你在部里,哪里知道我们下面人的苦日子,有时也发发善心抬一抬我们这些受苦人吧。”许小曼说:“你都不认识钱还是钱了,要我隔河渡水飞越关山跑到广州去抬你?”那人说:“有什么办法搞到一个国家课题,我愿意拿五万块钱来攻关。国家课题钱只有二万三万,难得的是那个名。”伍巍说:“抓一个国家课题在手里,你的位子就稳了,上去也更有条件了。”那人说:“是那么回事,我还担心被别人挤了呢,我明年还要到哪里去挂个博士读一读,先把硬件备齐了它,将来别人替你说话也好说一点,不然真有危机感。”说着仰头把一瓶啤酒喝了,脸上放着光,“明年我报一个国家课题上来,许小曼你给我批了。”许小曼说:“那是专家组的事。”他说:“我拿五万块钱,你承包了替我攻关,专家组的人也是人嘛,要争课题总是要出点血的。”许小曼说:“你以为别人没看到过钱?”那人说:“不肯帮忙,领导的艺术就表现在这些地方,把我们挡了还叫人家放不出个屁来。”又打自己的嘴巴说:“这张嘴臭惯了,在文明之都的女性面前也香不起来。”
一会话题又转到怎么合法地增加自己的收入。大家一致同意,靠工资活,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弄钱也不必有什么道德上的忌讳,问题是怎么才能绕开法律。有人说:“鲨鱼吧,他咬一大口几大口也是合法的。”说着身子猛地往上一跃,凌空咬了一口,叫人看着心惊胆颤,“我们这些虾兵蟹将,那就要多几个心眼,有十分把握了才能下口。”日本回来的黎勇说:“我到日本四年,说起来也算小康了。说起来你们不信,你们谁背过死尸没有?死尸是不能坐电梯的。”把从高层建筑背死尸下楼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把双手放到后面,躬着腰比划着。讲完了马上又申明:“那是刚去的时候,要谋生,生存总是高于一切的吧,现在好多了。”我说:“怪不得老是闻到一股解剖室的味道。”谈话继续下去,我在不觉之间又出了局。
39、绝对命令
明天我就要离开北京。
夜深了,许小曼把我带到农展馆附近一家叫“红鹰”的茶楼,要了一间房坐下了。坐下来那种姿态,我感到了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那种从容优雅。我说:“要间房太奢侈了。”她笑了笑,我不再说什么。从这些小地方我意识到自己跟不上时代了,也没有跟上去的实力。服务小姐问我要什么茶,我说:“随便吧。”许小曼说:“来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茶上来小姐关上门去了,许小曼说:“这两天总也没抓到时间说话,都应付他们去了。”我说:“唱主角的人嘛。”她说:“你别说北京这么大,熟人这么多,要找一个说话的人,那也不容易。”我说:“你当领导了,忌讳就来了,我们老百姓一身轻,别的没有,自由还是有的,”我张开臂堆积了一个飞翔的姿式,“谁管我说什么?”她笑了说:“说到自由,就从这个话头开始吧。你说老实话,这次来,是以出差的名义呢,还是自己掏钱?”我笑笑不做声。她说:“我早就猜着了,卧铺那边还有一些是空的,可你没买卧铺票。如果别人我就装作不知道了,谁叫你是池大为呢?你想如果是你们厅长来,哪怕是个处长吧,他会自己花钱?一百个出差的理由都有,还要坐飞机,还有补助。想出国抬脚就走,好像在自己家里上厕所。谁自由谁不自由,你自己说?”我说:“你在那个份上呆了也有这么久了,你知道好处在哪里。”她说:“这两年我到哪里,都是飞来飞去,可以说是心到身到。对你我没必要炫耀什么,你也不是吃这一套的人,我是说,有些东西,一定要在那个位子上才会有,否则什么都没有,连尊严感都没有。我的体会是尊严不能建筑在一种空洞的骄傲之上。世界就是这样冷漠,甚至说无耻。北京这样,哪里都这样,不存在一种诗意的空间,说到底还是人性太无耻了。昨天我想了好久,觉得有必要刺一刺你,狠了心也要刺一刺你,如果你想到其它同学并不这样刺你,你就别记恨我吧。你再这样下去,就可惜自己这一生了。”我说:“小曼你知道我并不傻,我只是被自己心里什么东西挡住了,就是迈不出去那一步。”她说:“现在是什么年代,个体生存的年代,生存是生存年代的最高法则,是绝对命令,我们的前面除了生存什么都没有。当一切都在现实的平面上展开的时候,那些虚幻的东西,什么什么精神,其实很苍白,也许迷人,但还是苍白,不能跟现实发生真正有效的联系!我犹豫了三年,放弃了,才有了今天。谁知道你竟坚守了这么久。我因此很理解那些贪官,他们是先知先觉者,他们早就看透了,不相信什么了。伸手就可以拿到的钱你要他不拿,那怎么可能?他们不过是按照生存的法则办事罢了,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一个转弯子的过程,煞费苦心去讨论对不对在他们看来是可笑的。你吧,太敏感了,就把自己拘起来了,要不十年前我们也不是那样一个结局。有时候想起来我也恨我自己当年太骄傲了,就不肯委屈自己一点。”我说:“当年你委屈了自己,今天就要坐硬坐出差了,还想飞来飞去?”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是服务小姐送点心来了。我正想应一声,许小曼用一个手势制止了我说:“等等,让她敲。”外面敲了一会,又停一会,再敲。我说:“让她进来吧,她端着东西老站在那里也不好。”她说:“你还是那么心软,你总是心太软。”就应了一声,小姐进来,脸上还陪着笑,把小笼汤包放在桌上去了。许小曼说:“她心里不火?火还得笑着,谁叫她是个服务员?小人物就是这样的命运,她有自由?自由是有些人的特权,你不要善良而一厢情愿地想象他们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把自己框在里面。这些年我看透了,心也变硬了,柔软的一部分像淬了火一样也有相当的硬度了。你不硬,不跟下面的人拉开距离,他能跳到你头上,稳稳地骑着你。”我说:“好像这些话不应该从许小曼的口里说出来。”她说:“现实如此现实,叫人怎么去说风花雪月?去掉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裹,深入到事情的核心,就这么回事。”我说:“想想也真是这样,我又不傻。”她说:“你想通了我们来做个实验,你说,一加一等于三。”我笑了不做声,她说:“我说了等于三就等三。”我于是说:“一加一等于三。”她说:“这里有两种包子,你掰开一个看看。”我掰一个,是豆沙的。她说:“这肉馅的汤包挺好吃的,你说。”我说:“是豆沙的。”她说:“这肉馅的汤包挺好吃的。”用手指一指我手中的包子。我说:“我说不出口,太残酷了。”她说:“你回去练习练习,把心里挡着你的那些东西踢开,你管它一加一等于几,管它是马是鹿?习惯了就好了。”我说:“我还是搞我的业务吧。”她叹了口气说:“大为你去搞业务也好。明年你报个课题上来,我替你活动活动,让评审组给你批了。”我吃惊说:“专家听你的话,他们一个个傲得跟什么东西一样。”许小曼望了我一会说:“大为你是真书呆子呢,还是装书呆子?你不像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我说:“我想着一个国家课题挺遥远的,也挺神圣的。”她说:“那些傲慢的人也不能对谁都傲吧,他们也有要过别人手的时候吧。”我吸一气说:“小曼我真的小看你了。”她说:“现在知道哪里有自由了吧。”于是我就说了中药现代分类方法这个题目,她听了说:“有这么巧的事,跟匡开平报的差不多。”我大吃一惊问:“他是什么时候找的你?什么时候?”她见了我的神态,也紧张起来说:“怎么了,他是上个月找到我家,给我看了一个计划,初步的论证都有了。”我一拍桌子说:“天下它偏有这样的人!”杯子里的茶都溢出来了。我把两个月前的事说了,许小曼说:“世界这么大,到什么地方去咬不行,偏要咬老同学。”又说:“说怪也不怪,咬别人交得着吗?谁不想扩大自己的空间?”我说:“这也是绝对命令。”她说:“你见了老同学就说实话,太老实了。你明年只管报来,你有前期成果,他没有。他想弄成?那不可能,不可能,他成了精怪都不可能。”我说:“明天还有一个聚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他见面。”她说:“这就是你要进步的地方了,他都不怕,你怕?是谁做了贼呢?没这点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能在圈子里混?”我苦笑说:“我就是如此地无用,幸亏当年──不然连你也给害了。”她望我好一会,像要把我看透似地,幽幽地说:“那也不一定。”
在昏暗的灯光下,许小曼的眼神有点变了,我装作看不懂,心里有了点不知所措。她说:“那也不一定。你以为我现在很幸福吗?”我说:“看上去还不错,要有的东西都有了吧。能活到这种境界,满世界也就那么几个人。”她说:“那也不一定。我和他倒是门当户对,凭着这一点走到一起来了。不然的话,我到今天的份上还要晚几年吧。可他们那些人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道德感。他们从小就看穿了是怎么回事,世界是为他们安排的,有了钱,不够,又有了权,还不够,还要有女人,以及一切可以满足欲望的东西。他跟公司的女秘书有了那么一手,我装糊涂都一年多了。这已经是第二个了,我生了女儿不久他就开始了。你相信我有这么好的忍性?我忍了给我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吧。想一想能干的男人要他一辈子只跟一个女人,那不可能,换一个男人还是那么回事。世界对女人太残酷,我得认了。我不认了不装糊涂,揭开来吵翻了,反而给外面的女人机会了,她还要找上门来跟我竞争。罗雅芳就是在这种公平竞争中出了局的,所以她这次聚会都没来。人家大学刚毕业,我女儿都六岁了,公平竞争?想一想皇后都要忍了三宫六院,我还不算最倒霉的吧。想想他们也玩不出什么新的花扫来,我也就忍了。男人就这么回事,你让他为你变了,不可能。”她说着身子渐渐斜在沙发上,“我说我不幸福,你信不信?”我点点说:“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她说:“他是个聪明人。”我说:“你装糊涂,他对你装出来的糊涂又装糊涂,这两个人不是天天演戏,怎么演得下去?”她说:“有什么演不下去,明天你见了匡开平,还是老同学嘛。”我叹气说:“别人碰到这些事不奇怪,可许小曼碰到这样的事,我就不服气,你是许小曼啊,当年是什么人物?”我翘起了大拇指,“什么人物?”她自嘲地笑一声说:“女人还能说当年?”说着手缕一缕头发,顺势往桌子上一搁,碰着了我的手,就慢慢地靠拢,握在一起,越握越紧。两人都不说话,我感到紧贴的掌心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两下,非常清晰。我仔细去体会那颗小小心脏传递的情绪,心中掠过一丝柔情。怎么办?我是男人,我应该选择一个方向了。我紧张思索着,想到对面的人是许处长,不是当年的许小曼了,我平静下来,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表。许小曼马上松开手说:“我们走吧。”走到外面,她挥手叫了夜游的出租车,望也不望我说:“你妻子她真幸福,真幸福啊。”
第二天大家聚餐,许小曼把我拉到匡开平那一桌坐了。酒至半酣,许小曼接过一个同学的话头,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说:“池大为你说你明年要报一个课题,是哪方面的?”我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简直不敢抬起头来,装着吃菜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就是中药现代分类方面的吧。”我把眼珠轮上去,瞟一眼匡开平,他脸色都变了,拿起一杯啤酒遮了脸,仰头喝下去。许小曼说:“这个选题听起来还不错。”又转了话题。下午许小曼要送我去车站,我挡住了她。她给我一个信封说:“票在里面。”我说:“那八百块钱,我回去马上寄给你。”她说:“那我就是贪污了。书呆子,四万多块钱做八百块钱的手脚还做不出来?”我笑了说:“如今的许小曼,大小权力过手都要操作一下。”又说到匡开平,她说:“明年你只管报吧,问题解决了。”我说“许小曼你真有你的啊,你偏敢那么说。”她说:“他都敢你不敢,那你就等着他骑着你跑吧。”
到车站我拆开信封,卧铺票溜了出来,订票的二百块钱还在里面,我还以为是找回的零钱呢。
40、一种说法
从北京回来好几天了,我还没有摆脱那样一种梦的状态。我的思维非常清晰,但心的深处却浮着一层梦,怎么也无法摆脱的梦,把我与现实隔开来了。到北京这么几天,我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可清醒之后又跌进了更大的糊涂。空气中荡漾着一种气息,带有肉感意味的气息,我感受到了那种气息。这是一种呼唤,一种牵引,一种诱惑。你要抗拒它你必须为自己找到充分的理由,否则就跟着走。我忽然意识到“跟着感觉走”是一句多么聪明的话,又是一句多么无耻的话。除了几个敏感部位,感觉又能把人引到哪个方向去呢?可是,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比这更真实的东西吗?时代变了,我变不变?别人都轻装上阵了,朝着幸福的道路上迅跑,而我还在原地徘徊。巨大的潮流涌来了,我感到了脚下的土地在震动,不,不止是震动,简直就是地动山摇,我自岿然不动?只有跟上潮流,才有希望。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血液中流淌着一种异质的东西,这是一种情感本能,使我与潮流格格不入,我曾为之骄傲,可这骄傲越来越坚持不去,也越来越令人怀疑了。没有人愿意理解,包括董柳,包括许小曼。只有在夜深人静中,自己面对着想象中那些逝去的圣者的亡灵,在虚无的空间充实地存在着的亡灵,我才感到了沟通的可能。我把自己设想成一个追随者,在追随中才有了找到归宿的感觉。我看不起那些猪人狗人们,有一次我注意到马厅长上楼的时候,袁震海正从楼上下来,就在楼梯上停住了,侧着身子站着,在马厅长经过的时候行了个注目礼。后来我发现这是办公楼的一种惯例,我以不屑的口气把事情跟董柳说了,董柳说:“他要你看得起干什么,他好房子住了,钞票口袋里揣了,开车到处跑,你还看不起他?”董柳看问题就这么俗,这么实在,可细想之下,俗也有俗的道理,什么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去看不起什么都有的人?他那么在乎你看得起看不起?猪人也好,狗人也好,那只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就是精明的人,能干的人,适于生存的人。而关注人格,坚守原则,自命清高那也只是一种说法,换一种说法是无能的人,跟不上时代的人。辩证法真是奇妙无比,它给人选择说法的自由。这个时代已经失去了标准,道理总是可以反过来讲。什么都是相对的,认识到这一点我陷入了极大的惶惑。于是价值论的真理只是一种幻想,于是我珍视的那些东西也只是一种说法,在瞬间就可能惨遭颠覆,而且已经被自己昔日的同学,那些曾在国歌声中含泪狂吼的同学抛弃。当牺牲和坚守都只是一种说法的时候,牺牲就变得意义暧昧。在很多时刻我似乎已经下了最后的决心,要抛开一切,轻装上阵,投入生存的竞争。可这样想着又把自己吓着了:“那样我是谁呢,我还是个知识分子吗?”赶紧缩了回来,把那些想法关在心灵的大门之外。我自我欣赏地品味着想象中的门关上的瞬间发出的那“砰”的一声震响。
我对自己在《中医研究》上发表的论文抱有很大的希望,我想凭着这种努力改变处境甚至命运。可周围的人谁也不在意,几乎没有人提起这件事。这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当我把论文报到省里去评奖时,还没入围就被刷下来了。想着这件事我有几个晚上睡不着,似乎也没有特别大的痛苦,可就是睡不着。我至少明白了,在一个操作的时代寄希望于公平是很可笑的。世界变了,我怎么办?我失去了努力的方向,再多写几篇,别人也不当回事。只有尹玉娥说了一句:“池大为你不错啊,坐机关还惦记着业务,厅里也就是你了。”我一下子觉得跟她拉近了距离。好长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干,上班看报纸,下班看电视,欧洲各国的足球联赛,什么意甲,英超,几乎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我跟齐达内等人建立了感情,也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把足球当作信仰,为足球疯狂。
胡一兵打电话来约我去随园宾馆喝茶,晚上我就去了。见了面他说:“我打算下海了。”我说:“开什么国际玩笑,电视台几个人能挤进去,你端了金饭碗倒想摔了它吧?你当年考大学做梦都想当记者,梦实现了,你也不安份了。”他说:“大为你知道,我小时候没想到自己有今天。我读初中时,看见父母顶着太阳在田里捞一口饭吃,而供销社的售货员却坐在树荫下闲谈,那时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到供销社去做一个售货员,不要晒太阳下水田,人上人啊。读了大学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我有了今天,我要珍惜。好多次自己抓到的话题都被领导给毙了,我憋得半死我都忍了,我要珍惜啊。可到今天我再珍惜我就不是我了。”原来前一段他们节目组收到群众来信,拆迁户对孟甫区旧城改造的安置工作不满,他就带着搞摄像的记者去了。采访了十个人,有一个人满意,一个人无所谓,其它八个气都大得不得了,旧房收购价太低,周转房离城太远,质量也太差,小孩上学也不方便。总之一切承诺都没兑现。他回去就把新闻发了,主任审查也没说什么。可当晚区政府就来了电话给黄台长,要求电视台注意舆论导向,黄台长还含糊其辞顶着。第二天市政府办公室又打电话来了,宣传部还特地来了人,要求支持区政府的工作。他挨了批评,第二天硬是把那个满意的人的录相播了,这代表了民意!我说:“无冕之王个别时候憋那么一憋也是有的,憋不死你!我们天天受憋还没有憋死呢!”他说:“有了权吧,你愿意事情是个什么样子,就是个什么样子,包你满意。老子脾气来了把里面的猫腻都给捅了。”他说到旧城改造是金叶置业与区政府联手搞的项目,把平房拆了盖高楼,金叶置业公司简直就暴发了。项目是怎么被他们搞到手的?各级部门为什么站在金叶的立场上说话?里面的黑洞有多大?他说:“还说无冕之王,你太抬举我了。一个港资公司都搞不赢。金叶的余老板真是个老板啊,他的调动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权它妈的和钱它妈的结合得太好了。盖了这么多高楼,有几幢底下不是压着的一连串的秘密?有权不愁没钱,有钱不愁没权,随时可以转换。老子脾气来了要捅它一下子才好。不过,老子──”他叹一声,“老子也只好算了,凭我一条蛆也拱不起石磨。”我说:“轻轻憋你这么一憋你就要下海,海里的鱼虾是那么好捞的吗?耍名记者脾气吧,以为这个牛头就不能有人来摁一摁?”他说:“下了海我两眼一闭去它妈的什么也没看见,再把脸那么一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怕赚不到钱?”我说:“走到北京是求生存,回到省里还是求生存,人到底有几个胃?求来求去人它妈的都变成鬼了。”他说:“你说鸡琢磨个啥呢,琢磨那几粒米,人琢磨个啥呢,也琢磨那几粒米,只有那几粒米才比较真一点,想再多没有用,毕竟世界上没有什么冲突起源于关于意义的歧义。潮流中有一种神秘的摧毁性力量,也有一种强制性同化的力量,这是现代与传统的合力,它不怕你精神有多强大。最深刻的道理从来就改变不了最简单的事实,到今天更是如此。想一想再过几十年世界上的石油就用完了,想一想南极上空的臭氧黑洞越来越大了,想一想温室效应把冰山都融化了,连上海都会被淹到海底去,想一想人都可以成批地克隆出来,一个人还想着那么多事干什么?虚假命题!所以还是回过头来琢磨那粒米比较可靠一点,想起来这是很可悲的,人一辈子!但悲剧已成定局。”
胡一兵一招手,叫服务生拿来几瓶啤酒。服务生托着盘子送了啤酒来,弯下腰问:“老板要不要请两位小姐陪杯酒?”我说:“如今陪酒的小姐也有了,我只在批判旧社会的小说上看到过。”服务生说:“先生思想要开放一点,改革开放都十多年了。”我说:“警察叔叔不来抓?”他说:“他们自己有时也来喝杯酒的。也是给小姐一个机会吧,她们也可怜。”胡一兵说:“下次吧。”服务生就去了。我说:“现在连这些事都理直气壮了,倒是我不开放。”胡一兵说:“看见了吧!世界变它不是变哪一点,它是一个系统工程,所以对抗它是没有意义的。就说我们台里,杜芸你知道吧,人人都知道,名主持吧,她主持的今夜真情栏目,是台里的王牌节目。”我说:“说起来一套套的,看着也挺纯情,台型不错,听说她犯错误了。”他说:“如今那叫有本事。她是什么东西,有名的公共汽车,她相信真情?在表演呢。不知道别人看了节目是什么感觉,我看了觉得那些被请来的嘉宾,简直就是被耍猴。她还煞有介事地剖析别人情感生活,黑色幽默也不是这样幽的。人们天天面对着一个虚拟的世界,在那里婊子对着成千上万观众谈真情,世界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还认什么真?我都把自己当作黑色幽默的最后对象了。”我说:“公共汽车,你也搭了一回?”他说:“如今身价高了,百万富翁也拢不了身了。”我说:“你们台里就不会找一个别人?”他说:“节目收视率高,也不敢随便换人。只要有人看就行了,管它做戏不做戏呢。领导现在什么都讲实际。”我说:“人吧,人要这张脸,很多事情就难办了。”他说:“我最近在读《庄子》,庄子曾说到过两只龟,一只钻在污泥里,一身腥臭,可它是活的,一只死了被供在庙堂上,供帝王占卜之用,你说你愿钻在污泥里还是供在庙堂上?污泥里就不要说脸不脸了,一身腥臭还谈脸?”
夜深了,其它的茶客渐渐离去。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对可疑的男女偎到了一起,用嘴唇作爱情表演。胡一兵说:“大为跟你讲件事,你在单位也别扭着,你愿不愿和我到海里去捞一把?”我说:“你看我这个没有用的人,心又不硬,也不会撒谎,我能下海?”他说:“金叶置业的余老板真的给人启发,他八年前还是一个泥水匠,有什么亲戚移民到了香港,摇身一变就成了大老板了,现在是什么境界了?他喝瓶酒都上千块,他皮带上万元,你信不信?你想一想那么多钱都是自己的吧,”他双手在桌子上一搂,收到怀里,“你就不能沉得住气。想一想那么多钱吧,一个人还有什么放不下?该走水路走水路,该走陆路走陆路。反正人人都在操作,大人物在操作,道德君子也在操作,你想发财又要讲良心,那你还没开始就败给余老板了。市场唯一的原则就是利润最大化,清高和善良那是怯懦和无能的另外一种说法,好听的说法。说真的你跟不跟我来吧。”我说:“海里一口水就把我呛死了,你还敢找我,你自己想好没有?我可能只能喝几块钱一瓶的酒,皮带吧,八块钱一根也就这么系着了,说是皮带,其实不是真皮的。”他说:“大为你也别小看了自己,到海里去打一个转,你的想法就变了,潜能就发挥出来了,你比余老板还不如?”我说:“别小看余老板,他有些素质别人根本不具备。你把自己手中的碗敲破了,到时候才发现不是别人的对手,就晚了。”他说:“别人有素质你不会学?人有一世又没有两世,有罪孽也不会带到下一辈子去,怕什么呢?”他这么一说,我觉得那些关于道德和良知的原则的确是可以怀疑的,市场也好,官场也好,那里奉行的是另外一套法则,操作主义的法则,每一次操作都是为了让别人出局而自己入局。这个世界真是令人沮丧又无奈。
胡一兵设计了空手套白狼的方法,首先是到工商局攻关,再到银行攻关,最后是政府部门。不攻关是不可能的,要攻关又要做个好人也是不可能的。他的设想听上去很诱人,每一个步骤都很妥实,每一个环节都有熟人,朋友。按他的计划,三年之后就可以在城市西部开发出一片住宅区出来。我说:“你可小心,一步踏空了就步步空。”他说:“没有追不到的姑娘,也没有攻不下来的关。我这几年帮了朋友多少忙,他们回过头来帮帮我也是应该的。要不等我把银行的钱钓到了手你再过来。说得不好听,万一破了产,还有人要抓我杀肉吃?人肉是酸的,也没有要吃。”我说:“你胡一兵也是这样想?我以为只有社会上那些煮不烂的人才这样想呢。”他嘿嘿笑起来说:“我的大哥,搞了半天你还是要讲那一套,那我问你,你这辈子怎么办呢?人若有两辈子,我这辈子积德,下辈子有回报。早晚得想通,想通了就豁然开朗,老是想不通吧,人生这出戏也许还唱得下去,只是下面的戏就没有什么精彩情节了,也没有高潮了。”我听了心中一震,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头脑中也涌现出被击中后颓然倒地的幻象。我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