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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开祯

全国劳模神秘失踪

2002年7月的一天,景山集团一片忙碌。倍受社会关注的景山集团跟南方龙腾集团的签约仪式将在这里举行,这是一项标的达一亿三千万的大项目,它标志着地处祖国西北边陲的景山市展开了腾飞的翅膀,在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中,景山丰厚的资源优势和良好的投资环境越来越受外商的亲睐。

此时是上午八时三十分,市县两级的领导已分别进入会议室,公司领导一个个西装革履,忙上忙下的迎接着。厂区里彩旗飘飘,巨大的气球挂着红色条幅,迎风招展。八个身着礼服的工作人员守在炮仗前,就等那庄严的一刻。

奇怪的是,集团公司董事长刘成明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秘书苏悦急得团团转,刘董一向上班很准时,不到八时便坐在了办公室,从没出现过类似情况,况且今天又是这么重要的日子。

八点四十,南方龙腾集团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方雅林女士在市长成杰的陪同下下了车,一干人立刻围过来,将他们热情迎上楼。

成明呢,怎么不见他?市长成杰扫了一眼,问。

走在前面的刘成礼忙陪着笑解释,董事长身体有点不舒服,他马上就到。成杰脸上露出一丝不快,当着方雅林的面,没好发作。

八点五十分,刘成明还没出现,秘书苏悦打遍了所有电话,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跑到家里去看的办公室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回来说,家里没人,敲了半小时门没开。

人哪去了?双方领导和嘉宾已按各自位置坐好了,各路记者举着摄像机,就等主人出场的那一刻。

九点整,签约一方的关键人物还没到,一向守时的方女士脸上不快,侧身望了望市长成杰,成杰头上在冒汗。要知道,此项签约是经市县两级多方努力才促成的,本来方雅林看准的邻市一家化工集团,靠了成杰的不懈努力和热情接待,方雅林才中途改变注意,跟景山市谈起来。如此不守时间,在生意场上是很令人失望的。

九点十八分,市长成杰坐不住了,走出来骂,“开什么国际玩笑,还讲不讲原则!”刚骂完电话响了,一接是市公安局副局长。

“成市长,我们在西郊公园小广场发现了刘董事长的小车,情况可能复杂,一时半会弄不清……”

“什么?!”成杰在电话里叫起来。

签约仪式逼迫取消,方女士很不高兴地上了车,跟成杰手都不握。

成杰火速回到办公室,公安局一干人已等在外面。

“怎么回事,长话短说,简单点。”

“我们接到报案,便开始四处查找,后来在西郊公园小广场发现了刘董的车。”

“什么,报案?谁报的案?”成杰听得莫名其妙。

“是一个叫苏悦的女人。”副局长江大刚说。

“乱弹琴!”成杰愤愤道,“凭什么报案,人不定在哪里喝醉了酒,桑拿里面找了没,说不定又让哪个……”成杰话说一半,想想不妥,咽回去了。

“找了,市里几家桑拿,歌舞厅都问过了,刘董昨晚没去。”

“车子呢,问问司机不就知道了?”成杰还在火头上,压根没往别处想,认定刘成明是上哪里野去了。现在的个体老板,哪个不是醉生梦死!

“司机也失了踪。”江大刚看上去很焦急,兴许他心里已有了不好的感觉。

“什么?”成杰这才意识到不好,忙坐下来,听江大刚汇报。

江大刚说,苏悦报案后,他们也没往别处想,人家是大老板,偶尔睡过头也是正常事,后来又说家里门敲不开,他爱人也不在,这才感到不对劲,不过想的更多的还是签约仪式,便兵分几路,到市里歌厅桑拿打听。大约八点五十,有人打电话说有辆小轿车停在小广场,门子开着,看上去像是被盗的。赶过去一看,正是刘成明的奥迪,车号是四个“8”。

“你们的看法呢?”成杰心里有了预感,脸上却装做没事,口气很随意地问。

“目前还无法判断,不过刘成明是全国人大代表,又是全国劳模,我想还是慎重点。”江大刚是一个办事严谨的人,说出的话令成杰满意。

“好吧,你们立即展开调查,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好的。”江大刚说完就要走,他心里焦急着呢,最近一个阶段,各地不时有企业家遭绑架或被残害的案件发生,做为一个在刑侦战线工作多年的老刑侦,他的神经是敏感的,也深知这种事的厉害。临出门时,成杰又叫住他,叮嘱道:“这事先别张扬,暂时不要跟人大通气,明白我的意思么?

江大刚点点头,他怎能不明白,过几天市人大要公开评议本届政府,做为新一届市长,成杰当然是有所顾虑的。

市政府出来,江大刚立刻将人马分开,一路由他带着,去景山集团。一路由副大队长路子浩带着,去公园。

江大刚虽说当了副局,干事还是刑侦队长的样子,特别是这种敏感大案,越发没理由让自己隐在幕后。

秘书苏悦被带到1号会客厅,这是一间装修十分豪华的会客厅,里面的陈设一眼告诉江大刚,这儿决不是什么人也能进来的。果然他在后来的调查中得知,1号会客厅是刘成明专门用来接待省级领导或跟他关系神秘的几家南方老板用的,只是这一天因为签约,景山集团别的会客厅都有接待任务,江大刚他们赶去时,人心惶惶的集团头脑还未将它们收拾干净,江大刚才一睹这儿的风采。

“你叫什么名字?”江大刚问。

“苏悦。”

“是你报的案?”

“嗯。”苏悦点点头,看得出她很紧张,一张姣洁的面孔染满惊慌,丰满的胸脯因为气喘不匀而上下起伏,两只手绞在一起,两条修长的腿微微打战。江大刚看了一眼,估计她顶多二十二岁,人长的不但漂亮,而且很有个性,跟电视里看到的时装模特差不多。

“你不用紧张,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我啥也不知道。”苏悦说完快快低下头,眼睛盯住脚面。江大刚发现,苏悦的眼睛好像有点不对劲,怕跟人对视。

“请你把头抬起来。”

苏悦没有抬头,继续盯着脚看。

“把头抬起来!”一旁的侦察员小李喝了一声。苏悦吓得猛地抬起了头,脸色一片瘆白。

江大刚不满地瞪了一眼小李,示意他回避。小李刚来市局不久,正在参加一起杀人案的侦破,无意中把两个案件混淆了。

屋子里剩下江大刚跟苏悦,江大刚再次让苏悦不要紧张,说只是了解一些情况,知道啥说啥,用不着怕。

苏悦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害怕,两次倒水时都把水溅在了脚面上,这不像一个大公司秘书的表现。江大刚冷静地观察着,心里对这个女秘书打上了问号。

半天后苏悦嗫嚅着说:“我真的不知道啥,找不着他,我很害怕,瞒着公司的人就报了案。”

江大刚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接着问:“刘成明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比如接到什么电话或信件?”

“没有。”苏悦这次回答的很干脆。她说董事长最近很忙,全力以赴准备签约的事。

“昨天晚上他跟谁一起?”

“跟南方腾龙集团的方总一块吃饭,完了又陪方总去宾馆。”

“再没有别的人?”

“没有,老板要谈事,别人不好跟。”

江大刚心一动,忙打电话问,腾龙集团的方女士走了没?宾馆方面说,方女士从景山集团一回来就退了房,现在在路上。

一个重要证人走了,江大刚有点泄气。

“他几点出的宾馆,回家了没?”

“这些我不知道,你可以问问司机小范。”

江大刚并没告诉苏悦,小范也失踪了。看看问不出别的,他带着不少疑问跟苏悦告辞,一听他要走,苏悦的表情才恢复正常,江大刚这才发现,她的确是一个迷人的姑娘,忧郁的眼神,性感的嘴唇,如果不是这种时候,江大刚会多看她几眼的。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苏悦,说:“记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苏悦点了一下头。

六月的景山城异常美丽,这座位于黄河北边的小城经过几年的发展,已初具规模。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呈现出一派安定团结,欣欣向荣的景象。

副大队长陆子浩汇报,他们已找到发现车的老王头,原来正是原景北县工商行行长王文华,两年前退了休,天天坚持去公园锻炼。江大刚问有什么新线索,陆子浩很失望地摇头说,没有。

回到局里,守在电话机旁的警员报告,没有接到可疑电话。江大刚有些失望,如果真是绑架,绑匪会打电话的。

“继续等。”江大刚丢下话,进了自个的办公室。

几路同志分别到了,除了一辆奥迪,一上午什么线索也没捞到。陆子浩提议进入刘成明家看看,说不定能获得有价值的线索。江大刚迟疑道:“他是人大代表,劳动模范,他的家能随便进?”

“可这么乱找也不是办法,要是真出了啥事,上头怪罪下来怎么办?”陆子浩的担忧无不道理,越是身份显赫的人,他们要承担的责任就越重。

“先别乱动,说不定他会突然出现。”

案件惊动了中央

一连五天,刘成明都没出现,情况变得严重。

他的妻子王秀玲也没任何线索,司机小范更是不知去向。景山方面不敢再等,将情况报告了市人大,市人大又将情况报告省人大。省人大一位负责人批评说,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汇报,你们是如何履行职责的?成杰低着头,只有挨批的份。事件没一点线索,谁敢枉做猜测?企业家不像政府官员,他们来去无踪是常有的事。可以想见,到现在成杰还抱幻想,他不相信刘成明会出什么事。

省人大迅速责成市人大,全面督办此案件。

市人大的监督下,江大刚带着人弄开了刘成明家的防盗门。

屋内静悄悄的,一层厚厚的尘土味扑鼻而来。景山城靠近沙漠,只要一起风,空气中总是浓浓的沙尘。

屋子显得凌乱,只须一眼江大刚便判定,这儿曾发生过搏斗,他的心一下暗了。

刘成明住的是小洋楼,独门独院,还带个小花园。在景山,刘成明属于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家里的一应设施都是最高档的,不仅江大刚,就连市人大几位副主任,眼里也充满惊愕。

一楼客厅里,两张椅子摔倒了,一只景德镇的花瓶从花架上摔下来,碎了一地。江大刚指挥着侦查人员拍照,查勘现场。

“江局,快看。”侦查员小李叫起来。江大刚闻声走到里面,他让场面弄呆了。

真正的现场在一楼卧室,这是个单间,兴许是刘成明家的客房,一把圈椅上明显有绑过人的迹象,绳子还绑在圈椅上。椅子边丢着一条毛巾,应该是绑匪捂嘴用过的。

江大刚楼上楼下察看了一遍,心里实落了,不用再怀疑,刘成明一家是遭了绑架。

警员们还在细察,江大刚陪着人大领导,火速向有关方面汇报。

按时间推测,刘成明夫妻被绑架的时间应该在签约前一天晚上,卧室里的灯没来得及关,似乎告诉人们歹徒走得很匆忙。另外,茶几上有两只杯子,烟灰缸里有两支中华烟烟蒂,暂时还不能判定,是不是凶手抽的,不过从现场的迹象看,歹徒应该是熟人,因为房间里没留下明显搏斗的痕迹。

江大刚把这些藏在心里,没跟领导说。市上领导分析案情的时候,他在心里迅速做着各种猜测。

“江局长,谈谈你们的意见。”市长成杰脸色灰暗,额上沁着冷汗。

“我们初步认定这是一起绑架案,详细情况,还得等现场取证结果出来后。”

“绑架?谁会绑架刘成明?”成杰像是自言自语。这个消息太令他震惊,他的思绪一时回不到现实中。

在场的人谁都面面相觑,看得出,刘成明的失踪令在座各位都深感不安。

“我建议市上成立专案组,迅速侦破此案,尽快找回刘董。”江大刚掐灭烟头,本来这种案件由他们公安局侦察便可,可失踪的是一个在景山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不能不考虑此案的利害。

“你以为刘董还能回来?”问话的人大一位副主任。

“活的不敢说,死的我想一定能回来。”江大刚像是带了情绪。也难怪,景山市刚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景山一中的校长,市人大代表,凶手则是两名被开除的学生。为这事市人大在公安系统民主评议中狠狠批评了江大刚,好像学生做案是他教唆的。

“你这什么话,凭什么说他就死了?”那位副主任很不高兴,他总认为江大刚这人自傲自大,有点目空一切,不适合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

“好了好了,马上召开联席会,研究一下方案。”市长成杰这才回到现实中,他清楚一位全国劳模、人大代表失踪意味着什么,他甚至在准备怎样做检讨。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江大刚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陆子浩说王秀玲的家人闹到了公安局,大骂公安是饭桶,居然连人大代表也保护不了。江大刚啥也没说,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之中,他知道,一场恶战又要开始了。

会议最后决定,景山市成立“7.15专案领导小组”,市长成杰亲任组长,案件由江大刚亲自指挥,市县两级公安全力以赴,限期侦破。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本来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王家一闹,全市的老百姓都就知道了。

说什么话的都有。如今最尖刻最不留情的就是老百姓的嘴,尤其对一个景山首富,一个资产和名声都大得惊人的民企老板。

江大刚回到局里,王家一家已让陆子浩安排在了宾馆,他们等着跟江大刚见面。

“他们提供了啥线索没?”

“没。”陆子浩显得心事重重,他给江大刚递了支烟,刚要点烟却又记起什么似的说:“王秀玲的哥哥说,刘成明外头有女人,他说一定是那女人干的。”

“她哥是谁?”

“王富贵。”

“他嘴里有什么好话!”江大刚恨恨道。这个王富贵他熟悉,整个一无赖,在景山集团下面一个分厂当副厂长,有次抓赌,落在了基层派出所手里,居然大叫大闹,要跟市长成杰通电话,是江大刚出面将他制止住的,还关了他十五天。

“这家伙凶得很,拍桌子摔杯子,点名要跟你谈。”陆子浩说。

“仗着有两个臭钱,把谁也不当人,难怪老百姓要骂。”江大刚心里窝着火,景山市的公安局长调到了省里,局长一职一直空着,做为刚提拔到副职上的江大刚,决无跟其它几个副职争权的动机,但偏有消息说,省厅和市委都有意于他,市长成杰还隐隐向他透过这方面的意思。谁知偏是在这节骨眼上,接二连三发生大案要案,像是成心跟他过不去。

说归说,江大刚还是迅速召集部下,做出了慎密布置。市刑侦大队兵分四路,在景山市展开了周密调查。

与此同时,关于刘成明神秘失踪的消息一路由市里报到省里,由省里报到中央,消息惊动了高层领导,人大常委会做出重要批示,要求省人大迅速介入此案,查明刘成明的去向。

绑凶做的真干净

这是江大刚干公安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案子。

除了那辆奥迪车和家里留下的那点线索,十天里他们什么也没查到。

可气的是,奥迪车让人动过了。那天接到王文华报案,“110”的几个年轻人赶到公园,见是刘成明的奥迪车,也没多想,居然跳上车就把车开了回来,路上他们几个还抢着开,说是过过瘾。陆子浩怕江大刚批评,没把这情况说出来,等要找证据时,才一个个傻眼了,拍照取出的指纹和脚印全是警察的。其实不破坏也是闲的,绑凶绝非等闲之辈,他把现场弄得一干二净。刘成明家里居然连一个指纹也没取到,绑凶捆绑人时戴着手套,喝过水的杯子全都用卫生棉细心擦过了,就连烟灰缸里的烟蒂,居然也提取不到指纹!脚上裹了毛巾,忙活了半天,一个脚印都没提取到。

江大刚这才惊叹,绑凶考虑的真周到。根本不是什么新手,也不存在慌张,卧室的灯是故意开下的,目的就是想把警察引到误区。

这是一起典型的有组织有预谋的做案,对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强得超乎江大刚想像。心理素质更是不一般,想想看,能把案子做到这程度的岂能是凡人?

到底是何方高人,动机和目的又是啥?江大刚陷入了深思。

外围取证的警员也是一无所获,据周边群众反映,那晚他们听到过车子响,但说不清是街上的车还是刘成明的小车。刘成明家跟周边住户有一定距离,加上他太有钱了,平时谁也不敢跟他们打交道,小洋楼刚盖起时,周围群众还颇为神秘地朝里窥探一下,后来刘成明的老婆王秀玲跟人吵架,骂人家有精神病,还扬言要挖掉人家眼睛,这以后便没人敢再偷看了。

“我们啥也不知道,耳朵聋着,眼睛也瞎着。”周围的群众像是串通好了,全都一句话,口气还很不好。

典型的中国式穷人心理!江大刚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咋了,遇上邻居出了事,居然没谁能主动站起来跟警察合作,反倒全抱了幸灾乐祸的心理。江大刚联想到一中校长凶杀案,调查时竟有不少学生恶恨恨说,该杀,人家不就好了一下么,干嘛要开除人家,还把人家的情书公布出来。

正在一筹莫展时,银行方面报告,案发前一天下午,景山集团分两笔提取了现金38万元,提款人正是司机小范!

这是一个好消息,马上去银行!

据银行负责业务的李主任说,昨天下午三点,景山集团要提取38万元现款,按规定,10万以上付现要经副行长审批,考虑到景山集团是老顾客,刘成明又打了电话,他便破例签了字。

“提款用途是什么?”江大刚问。

“给工程队付款。”

“哪家工程队?”

“这我不大清楚,他们只说是付工程款。”李主任有点紧张,怕江大刚追查下去。

“马上去景山集团,查清这笔款走了哪里。”江大刚边说边走出李主任办公室。

接待江大刚他们的是副董刘成礼,典型的农民,虽是穿着上千元的西装,脚上却是一双老式胶鞋,衬衣好几天没洗,领袖处看得见污垢。他让秘书苏悦跟江大江他们倒水,自己却疙就在沙发边,很像个上访对象。

刘成礼并不知道取款的事,跟财务人员调查,一开始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实话,江大刚发了火,会计才说,支票是下午开的,董事长临时决定取现款。再问,她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会计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得很有几分姿色,人们都说刘成明手下尽是漂亮女人,这阵子见了,江大刚算是开了眼。从秘书苏悦到会计林月秀,还有办公楼里进进出出的女人,几乎没一个姿色寻常的。侦查员小李还在问话,会计林月秀却抽抽答答哭起来,一边抺眼泪一边偷偷望江大刚,江大刚一望她,她却忙忙把目光缩回去了。

江大刚有点烦这个女人,她穿得花里胡梢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庄重女人。那哭也有点儿做作,哪有悲痛的人顾得了自己的眼影和口红的,趁江大刚跟刘成礼谈话的空,女人偷偷拿出一块小镜子,竟给自己补起妆来。

刘成礼是刘成明的堂兄,比刘成明要土气,年龄也大得多,五十好几,他说我兄弟没啥仇人,对谁都好,跟自家兄弟一样,谁会绑了他?江大刚让他问了个摸不着,本是跑来了解情况的,反倒成了刘成礼问他答。

一旁的侦察员小李突然插话问:“他外面有没有女人?”

“没有,我敢保证,绝绝没有。”刘成礼跳了起来,指着天发誓,这个动作引起了江大刚注意,刘成礼用不着这样。

“真的没有?”说不清为什么,江大刚突然接上了话。

会计林月秀慌乱地收起小镜子,往包里放时,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她的一连串动作引得江大刚转眼盯住她,林月秀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哎唷唷,你们咋个不信哩,咋就要听上闲话往女人身上扯哩?”

“我们是在调查,如果想尽快找到你兄弟,请你把实话说出来。”

“我这说的全是实话,一句假掉我不是人。”

江大刚气得直摇头,这样的水平居然能当副董。

秘书苏悦一直怯怯立边上,江大刚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她,一提女人,苏悦也紧张起来,见江大刚望她,红着脸垂下了头。

接连问了十几个人,口气跟刘成礼差不多,提供不出什么。看来这儿真跟社会上传得差不多,家族企业,典型的一言堂,一提刘成明,大家全都吓得嗦儿抖战的,问十句答一句,简练得很,就三个字,不知道。

再熬下去也是白费力,江大刚让会计提供了取款凭证,离开了景山集团。

“你怎么想起问女人?”一出大门,江大刚就问小李。

“我猜测跟女人有关,要不王家也不会这么闹。”小李若有所思地道。

“说下去。”

“不只王富贵,王家好些人这么说。”

“王富寿呢,他怎么说?”

“他倒是啥也没说,我们调查时他只顾抽烟,看上去心事很重。”

“哦——”江大刚跟小李要烟抽。

38万不翼而飞,三个人神秘失踪,案件似乎比预想的更严重。江大刚忽然猜测,会不会跟南方龙腾集团有关?想法一出,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龙腾集团是景山市的贵宾,为争取到这次合作,市里上上下下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尤其那个姓方的女人,简直高傲得不食人间烟火,江大刚曾跟她打过一次交道,是陪她观光旅游,当时他还是刑侦队长,是新上任的市长成杰点名让他去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方雅林的安全。两天陪下来差点没把他气死,这女人不仅高傲,而且近乎冷酷,难怪景山方面私下里把她称冷冻美人。

江大刚不敢把自己的猜测带到工作中。

思来想去,专案组还是决定从38万元巨款入手,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按照支付工程款的方向,专案组展开了一系列调查。

景山集团最早是景北县一家村办企业,创办人是刘成明的姐夫王富寿,这家厂子一路从村里办到县里,成了景北县最大的民营企业,十年前这家厂子突然陷入困境,一度曾濒临关门倒闭,要账的人涌破门,能人王富寿中间还扔下厂子溜了。由于诸多原因,厂子险些就破了产。后来经县上多方协调,王富寿本人也同意,让妹夫刘成明当了厂长,把资产连同债务一并甩给了刘成明。没想刘成明用了不到七年时间,把一个负债五百多万的水泥厂发展成了景山市最大的能源商流贸易综合类企业,成了景山市的龙头骨干企业。成立集团时,市里又动员他将集团总部设在了景山市,盖起了景山城最漂亮最壮观的办公大楼。

但社会传言刘成明欠了工程队不少工程款,有些工头为了要帐,曾几天几夜守在他的小洋楼外头,当然这只是传闻,江大刚并没亲眼看到过。

但愿38万是付了工程款。

相关资料很快拿了回来,据财务反映,景山集团一共拖欠五家建筑公司的工程款,累计总额达两千多万,其中最多的是景北县巨大建筑公司,前后合起来差不多欠八百万。说差不多是因为财务提供的不是明细帐,小李说他们算帐总爱说大概、可能,提供的数字没个准。

据财务人员反映,巨大建筑公司老板杨巨大在刘成明失踪前一周曾跑到景山集团大哭大闹,说不想活了,再不给钱他就死给刘成明看。刘成明又气又恼,扔给杨巨大一把刀子,说不就欠你几个钱么,多大个事,有种你现在就死。结果杨巨大让刘成明吓了回去。

这个情况很重要。专案组很快对杨巨大展开调查。

另一方面,江大刚决定对刘成明的私生活展开调查,说不出为什么,江大刚总觉那几个女人的眼神很复杂,苏悦,林月秀,她们为什么在一问到刘成明跟女人的关系时表现得那么反常?会不会真如王富贵所说,刘成明的失踪跟女人有关?他没把这个任务交给小李,而是交给了不参与本案侦破的二队刑警张密。

“这事一定要秘密展开,决不能叫专案组知道。”他跟张密叮嘱。

“你放心,我张密做事一向神不知鬼不晓。”张密狡黠地笑笑,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而且从不多嘴。

江大刚将情况综合在一起,向市长成杰做了汇报,成杰一听还在原地踏步,脸上多少有些不乐,刘成明一失踪,方方面面的压力便朝他扑来,有人甚至传言,刘成明携巨款潜逃。他告诉江大刚,必须限期破案,否则景山就会大乱。江大刚点点头。

与专案组的紧张和焦虑相比,景山城却表现出另一番景象,街头巷尾,人们津津有味地谈着千万富翁失踪的事,仿佛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老百姓这种反常表现引出江大刚另一番思索,关于刘成明的所有传闻在他脑子里冒出来,江大刚这才意识到市长成杰的那番话决不是危言耸听。

一连几天,江大刚期待着的电话并没出现。按常规,如果真是绑架,案犯早该打电话提条件了,可是没有。监控的几路电话都静悄悄的,响都不响一下。江大刚的心情越发沉重,凭直觉,他认为刘成明活的可能性已不大。

张密很快查出,刘成明跟一个叫周虹影的女人关系暧昧,为这个女人,刘成明跟妻子王秀玲三天两头吵架,王秀玲还搬来二哥王富贵,王富贵曾扬言要阉掉刘成明。

江大刚觉得意外,怎么又冒出个周虹影?

“周虹影现在在哪?”

“五年前她离开景山集团,在郊外租了民房,据说闭门写小说。”

“写小说?”江大刚感到不可思议。

两人正说着,江大刚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陆子浩,江大刚接通电话,陆子浩说:“江局,西郊公园后面废水沟发现一具女尸,我们正在打捞。”

“什么?”江大刚一震,紧跟着问:“是不是王秀玲?”

“目前还说不准,不过很有可能。”陆子浩说。

“你留在那儿,我马上赶过来。”江大刚丢下张密,就往外走,张密在身后喊:“我还话没说完呢——”

江大刚赶到现场,陆子浩他们刚刚把尸体打捞上来,凭经验,江大刚判断死者在三十岁左右,跟王秀玲的年龄和身材明显不相符。但他没把怀疑说出来,命令法医迅速做鉴定。

经法医鉴定,死者是一年轻女性,初步判定年龄在25到30岁,脖子里有受勒的痕迹,面部被硫酸毁了容,尸体经阳光一照,很快腐烂一片,令人惨不忍睹。

两天后得出结论,死者居然是周虹影,是被人拿皮带勒死后抛到废水沟的。由于尸体在臭水里浸泡时间过长,无法准确推算出死亡时间,给破案带来很大难度。是谁这么恶毒,又是谁这么胆大,竟敢在西郊公园做案?

刘成明失踪,周虹影被害,是巧合,还是二者之间有某种联系?江大刚不由得把两案联系起来。

陆子浩汇报说,周虹影以前是省城一家晚报的驻站记者,曾采访过刘成明,还为刘成明写过一本书,书名叫《由泥腿子到企业家——刘成明的传奇人生》,后来突然辞了职,也说是报社解聘了,隐居在景山城外的郊区,写一些谁也看不懂的诗歌。

周虹影长得很美,一头飘逸的长发,一张纯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尤其一双眼睛,深沉忧郁,充满悲情。看了几张照片,江大刚便被这女人的抑郁和悲冷逼得透不过气。

周虹影至今未婚,她的生活跟她的人一样是个迷。

进一步调查才得知,周虹影真名不叫周虹影,叫周红梅,新疆人,27岁,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合适工作,拿着一大堆发表的诗歌散文去晚报社应聘,当起了编外记者。嫌名字俗,改成了周虹影。被报社辞退后原本可以回到新疆或是省城,不知为何却留在了景山,过起了一种不被常人认可的怪诞生活。在她租住的小屋里,警察发现她的日子过得非常清苦,几乎是靠方便面和苹果打发日子,简简单单一张床,房东家提供的一个老式大礼柜,最奢侈的便是一台过时的联想电脑,还有一台针式打印机。

电脑里有她正在写的长篇小说稿,书名叫《我活着,我死了》,写了将近二十万字,还没结尾。

除此之外,没再发现别的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们极富联想的将女诗人周虹影的死跟刘成明的失踪联想到一起,也难怪,早些年就风传他们之间关系暧昧,一个是腰缠万贯的大亨,一个是怀揣梦想的诗人,如今这种事儿不是没有,而是遍地都是。

江大刚将张密秘密召来,问有没有新线索。张密摇头。江大刚心想不会呀,凭张密在这方面的天才,就算刘成明有障眼法,只要他碰女人,就不会逃过张密猎犬般的嗅觉。

“他跟周虹影到底有没那事?”江大刚焦急地追问。

张密不说话,周虹影的死给了他一击,这两天他在侦查中已发现不少疑点,本来可以从周虹影身上突破,没想她一死线索全给没了。

“他前些年倒是有这个嗜好,暗中跟几个女人好过,他那个表妹也就是景山集团的会计林月秀就是因这事跟男人离的婚,不过自从当了全国人大代表,这方面谨慎得很,林月秀离了婚,他理都不理。”张密说。

“跟他老婆关系怎么样?”

“很体贴,尤其老婆做了手术后,简直换了个人,几乎可以评模范丈夫了。”张密接着告诉江大刚,刘成明老婆一年前做了乳房切除术。

“模范让他一个人当尽了。”江大刚有点自嘲道,看得出他很失望,他并不是盼着人家有外遇,而是这事有点反常规,他一时不好琢磨了。

“周虹影身边有没有别的男人?”

“暂时还没线索,这女人很神秘,查她需要时间。”

“给我抓紧点,我火烧眉毛呢。”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张密告辞,说是有人在酒吧等他。江大刚打趣道:“不会是情人吧,你小子小心点,让我逮住没你好果子吃。”

张密神秘一笑走了,跟他的办案风格一样,他的私生活也很精彩。

陆子浩提议要将周虹影的案子跟刘成明失踪案合并侦查,江大刚坚决不同意。“一是一,二是二,你瞎搅啥浑水。”其实他是怕一合并,马上就会风声四起,如今人们的想像力真是丰富,江大刚说啥也得为刘成明的名誉着想。

江大刚从景北县抽调了几名得力警员,补充到周虹影专案组,组长却由陆子浩兼任。陆子浩不得不承认,江大刚就是比他高,理论上两个专案组是分开的,运筹帷幄却是陆子浩一人。

景山集团内部

失去刘成明的景山集团根本就不叫景山集团,副董事长刘成礼压根就不具备管理能力,再说刘成明夫妇一失踪,集团内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生产了。

按照成杰市长的要求,公安局在景山集团安排了得力人员,一则维持集团公司的生产秩序,另则,也是想发动群众,摸查线索。

通过群众反映,专案小组摸查,初步圈定了五个嫌疑人。

第一嫌疑人叫邓光涛,女会计林月秀的前夫。据一个叫王晓渡的司机讲,今年四月份,已经离婚的邓光涛突然找到林月秀,质问她跟刘成明的关系咋样了,两人在楼道吵了起来,邓光涛扬言要杀掉林月秀。林月秀那天哭得很凶,邓光涛当着那么多人面把她跟刘成明的丑事儿说了出来,还说她被刘成明白日了,人家压根不会要她。那天刘成明不在,去省上开会,回来听到这事,脸色阴了好几天。王晓渡还说,邓光涛找过王秀玲,有次他去给刘成明家送瓜,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邓光涛,邓光涛气焰嚣张地说,给这种流氓强盗还送瓜,送毒药才对。进去后见王秀玲哭哭啼啼的,很伤心。

第二嫌疑人是杨巨大兄弟俩,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没给一分钱,但绝不能排除他们绑架或杀害刘成明的可能。商场如战场,啥事儿都可能发生。接下来的调查中发现,巨大公司确实陷于困境,几个帐户上没一分钱,讨债的人天天堵在杨巨大家门口,弄得杨巨大家也回不成,东躲一天西藏一天,哪还有心思修楼。杨巨大也确实说过逼急了我连他老婆一起收拾之类的话,还是当着几个客户面说的。

第三嫌疑人是王秀玲的二哥王富贵。刘成明失踪前一月,刘成明突然把王富贵的副厂长撤了,说他滥用职权,挥霍公款。王富贵在会上大骂刘成明放屁,说当初把厂子交给你真是瞎了眼。王富贵天天找大哥王富寿,要求将厂子收回。不能排除他泄私愤,图报复。

剩下的两个嫌疑人一是女诗人周虹影,另一个,就是南方龙腾集团的方雅林。

专案组兵分几路,迅速对这些人进行排查。几天后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江大刚失望。

林月秀的前夫邓光涛跟林月秀离婚后便离开景山集团,去了老家汤沟湾,他在那儿有个小煤窑,算个小业主。据煤窑的窑客证实,7月15号也就是刘成明夫妇失踪那天晚上,小煤窑渗水,差点淹死人,邓光涛几天几夜没离开过小煤窑,他的胆子都吓破了,要知道,汤沟湾的小煤窑都是以前废弃了小窑,要么是老空,要么是积水,再不就岩层不好,容易塌,这些年汤沟湾个别发财心切的人硬是将这些报废了的小窑重新开张,高价雇上从岷县等地来的民工给他们背煤,挣黑心钱。已有两个小窑塌了,据说死了好几个人,都是花大钱私了掉的。邓光涛当然不敢粗心。

邓光涛有做案动机但不具做案时间,窑客们的证词排除了他。

杨巨大兄弟俩同样有不在场的证明。那天他们让几个砖厂的老板堵住了,没跑掉,结果给弄到一宾馆里,整整关了一天一夜,兄弟俩实在没办法,就把房子和四间顶来的铺面分别抵押给了砖厂老板。有个砖厂老板甚至逼他拿女儿抵债,如果逼得再猛些,杨巨大还真就这么了,他欠了人家上千万,让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就差上吊了,不过他身上的西装和脚上的皮鞋还是让一个小砖厂老板脱走了。

专案组找了这些个老板,都说有这么回事,还扬言杨巨大再不还钱,剁了他。宾馆方面也证实了这点。

杨巨大兄弟俩被彻底排除了。

对王富贵的调查曲折一些。王富贵气焰嚣张,根本不跟专案组配合,小李找了他几次,都被他大骂回来了,还扬言要砸了公安局的牌子,说公安都是吃干饭的,人失踪这么长时间,居然连个屁影子都摸不到。没办法,陆子浩亲自出面,在一家酒吧堵住了王富贵,当时王富贵怀里搂着小姐,看见陆子浩,理都没理,陆子浩一把提起他,冲他就给了两个嘴巴。王富贵被打楞了,结着舌问:“你……你凭啥打我?”

“就凭你猥亵少女。”

那小姐果然嘤嘤哭起来。

“老子掏钱玩女人,碍你屁事。”王富贵一等回过神,口气立马大起来。

“你玩的哪门子女人,她是中学生!”陆子浩说着掏出手铐,啪地将王富贵铐了起来。

那女孩子真就是景山一中的学生,这家酒吧是个南方老板为情人开的,专门向客人提供处女或学生,公安一直想端它,可又碍着种种关系,下不了手。

王富贵这才傻了,他知道陆子浩的厉害,这人软硬不吃,在景山号称铁面阎王。一听刚才搂的是中学生,气冲冲冲老板吼:“老子要的是处女,你拿学生害老子!”

王富贵被带到刑侦队,一进审训室,这家伙气焰马上出来了,嚷嚷着要见他哥,说:“我哥一个电话,让你娃吃不了兜着走!”

陆子浩没介意,他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外面骄阳似火,室内密不透风,刑侦队几个人轮流看着王富贵,也不问话,也不理他,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没过一个小时,王富贵熬不住了,浑身湿热,汗从额头上滚下来。

“你们抓我来做啥,我犯了啥子罪?”他嚎叫道。

“再蒸他一个小时。”陆子浩恨恨说。

又是一个小时,王富贵快虚脱了,景山这两天高温,日头像炸开似的。王富贵尽管是农民,受过庄稼地里的苦,可自从他哥创办水泥厂后,日子便一天比一天自在,他每月拿着刘成明发的三千块钱的工资,年底还要分红,早把庄稼地里打滚摸爬的事儿忘了。

据王富贵交待,7月15日他跟几个牌友在玉红酒楼打牌,输了三千块,赌到第三天才离开的。找玉红酒楼老板了解,证明有这回事,那天王富贵是先赢后输,中间他在三楼的包房里休息了一会,还要了两个按摩小姐,后来钱输了却怪小姐,说是脏手摸掉了他的运气。

王富贵的可能性最终也被排除了。

剩下的线索只有方雅林跟女诗人周虹影。

调查方雅林并不是件易事,这事儿牵扯面太大,谁也不敢擅自作主。江大刚想了一个巧妙的办法,以客户名义跟龙腾集团打了个电话,询问方雅林的情况,对方只是简单地告知他,方总去了香港,下个月才回来。

女诗人周虹影的调查也陷入了困境,周虹影在景山没亲人,也没朋友,唯一的线索是那家晚报社,小李他们去晚报社了解情况,对方只是说此人两年前便解聘了,多的话一句也不说。

侦查一时陷入僵局,一干人急得团团转,但谁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天,案件毫无进展,失踪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省人大不时在催,包括市长成杰在内的景山市领导层更是心急如焚,再要拖下去,实在不好跟上面交待。

恰在这节骨眼上,景山集团出事了。汤沟湾村的老支书王富寿带着一帮人驻进了景山集团,说是要接管企业。这事非同小可,市县两级迅速召开会议,研究对策。

王富寿其人

这里不能不花一定篇幅,交待一下景山集团的前身和王富寿其人。

景山集团最早是景北县汤沟湾村的村办企业,1985年,景山的经济才起步,为了大力发展地方经济,景山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其中一条就是银行扶持农民贷款兴办企业。政策出台后,当年的农民却没一个敢贷款,更别说办厂子。时任村支书的王富寿找到银行,说我贷,把一个村的贷款指标全给我。王富寿利用当支书的便当,将全汤沟湾三百多户人家的款全贷到了自己名下,创办了景北县第一家村办水泥厂。

等别人醒过来时,这家厂子已很具规模了,王富寿也成了当地的名人、能人。随着景山经济的全面升温,汤沟湾水泥厂一路由村里办到县里,人数由最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几百人,光分厂就有三个。但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王富寿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时,国家采取银根紧缩,景山经济一下跌入低谷。王富寿的水泥厂扩建到一半逼迫停工,形势急转直下。

景北水泥厂曾是景北县的一个大包袱,由于二期扩建规模过大,银行贷款压得企业透不过气来,水泥市场急剧下滑,价格一落千丈。曾经辉煌一时的王富寿成了汤湾沟的罪人,他把大家都拖到了水中。家庭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兄弟几个因为债务隔三间五发生争吵,能跟王富寿站在一起的就算是王富贵,因为他投的资最少,人又没啥本事,不敢跟王富寿闹翻。

厂子关停后,景北县跟景山市曾想了好多办法,但都无济于事,直到1995年,去南方做生意的刘成明回到了景北,他是王富寿的妹夫,也是唯一懂管理的人。在王富寿的再三恳求下,刘成明同意接管水泥厂,条件是王氏家族任何人不得参与企业的管理与经营,包括王富寿。只管按谈好的条件拿分红和工资。

水泥厂一到刘成明手里,像是吃了兴奋剂,恰巧又赶上国家经济第二个回升期,景山撤地建市,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和房地产开发一下让水泥紧俏,价格迅速回升,产品供不应求。刘成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出名的。仅仅几年,景山集团就成了全省的骨干企业。

这不是神话,在当今中国大地,这样的故事太多,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刘成明卓越的管理才能和超前的市场意识。

王富寿一进入景山集团,就提出全面接管。刘成礼当然不答应。事情先由县上调解,县长徐大宽是从公安局长位子上提上来的,说话办事还带点儿公安味。他骂王富寿,格老子的,由着你了,想摔摔,想接接,拿合同来。

合同一拿来,徐大宽傻了眼,刘成礼也傻了眼,人家王富寿正是按合同办的。合同有一条,如果接管人刘成明遇到疾病、车祸、或是任何天灾人祸,不能按合同规定履行管理者的职责,不得将厂子交其他人手上,必须无条件归还创始人王富寿。刘成明管理期间企业扩大的资产连同债务由刘成明本人承担,厂子其他分红方式不变。

“这是啥意思,谁家的合同这样签?”县长徐大宽感到不可思议,难道王富寿是神仙,料定刘成明会出事?

王富寿不做任何解释,他带着律师,一切由律师谈。

王刘两家闹得不可开交,险些打起来。但刘家哪是王家对手,除了刘成明,刘家其余人跟王富贵差不多,还比王富贵缺心眼。

最急的是林月秀,要是厂子真交到王富寿手上,她是第一个扫地出门的。她急得天天找王晓渡打听,谁都知道,司机王晓渡跟王富寿关系非同一般,正是靠了王富寿的关系,他才能在景山集团立住足。

王晓渡跟林月秀的关系有种说不清的味儿,林月秀大王晓渡好几岁,王晓渡平日叫她林姐,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这且不提,还是说王富寿。

两家一闹,景山集团逼迫关门,尤其建在景北县的几家厂子,本来都是王富寿的人马,这些年在刘成明手下有点委屈,一看王富寿杀回来,立时扬眉吐气,王富寿说啥就是啥。

景山市政府非常重视,几次跟王富寿谈判,想让王富寿退出去,毕竟老了,再说这些年景山集团的发展全亏了人家刘成明。

王富寿并不否认刘成明的功劳,但他只认合同,他跟市长成杰直言,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放心把企业交别人手上,除非刘成明马上出现。市长成杰也是无奈,坦率讲,他也不放心把企业交给刘成礼,权衡再三,还是按合同规定将厂子暂时交王富寿代管。

王富寿接管第一天,就宣布撤换了林月秀的会计。跟林月秀想的相反,他把王晓渡从运输队调到了小车班,给他开车。

江大刚和陆子浩静观事态的发展,他们想从中窥出什么。

“你怎么看?”江大刚问陆子浩。

“这属正常变动,不值得大惊小怪。”陆子浩说。陆子浩以前在景北做过刑侦队长,多少了解一些王富寿。

“我是说林月秀,难道你不觉得这女人有名堂?”江大刚在想,是不是把目标盯在邓光涛身上有点简单了?

“这女人是有点名堂。”陆子浩告诉江大刚,在公司内部了解情况时,专案组找过林月秀,林月秀张口便说,跟我没关系,我啥也不知道。当时并没有问她什么,林月秀的回答弄得警员面面相觑。后来再找她,她便哭哭啼啼,说有人给她栽脏,她跟董事长是干净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子浩还说了一个重要情况,自从刘成明失踪后,林月秀变得神经兮兮,他曾有意识地安排侦查员暗中注意她,就在王富寿进驻景山集团头一天,林月秀跟前夫邓光涛在良友饭店秘密会面,两人在房间呆了好一阵子,出来时林月秀面色黯淡,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情况猛地激活了江大刚的想像力,怎么把这么一个重要对象给放过了。

“马上传讯林月秀!”

林月秀被带进审讯室,她一进来便哭哭啼啼的,说警察冤枉好人。陆子浩拍了一下桌子,正色道:“林月秀,我们绝不是捕风捉影,识趣的话,早点把你跟刘成明的关系说出来!”

林月秀抬起头,强装镇静地说:“我们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陆子浩逼视着林月秀,像是摸到了这女人的死穴。

“没……真的没……”林月秀垂下了头。

“要不要我把证据拿出来。”

“啥……啥证据?”林月秀的脸色突然很难看。

啪!陆子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碟,扔到了桌上。

林月秀顿时面如土色,结巴得张不开嘴,半天才无力地说:“我……我说,我全说。”

据林月秀交待,她跟刘成明确实有不正当关系。那是在她十八岁那年,表哥刘成明从南方回来了,有天她一人闷在家里,表哥刘成明突然来到她家。望着西装革履的刘成明,林月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林月秀高中刚毕业,大学没考上,这就意味着她要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对长相出众心高志远的林月秀来说,这无疑是生活最残酷的打击。刘成明先是安慰她,说她可以重读。林月秀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这辈子考学是没望了。刘成明说不考学也没关系,等我在景山办了企业,你就到我的厂里来上班。

真的?林月秀一下兴奋了。

真的。刘成明望着她说。刘成明的目光渐渐暧昧起来,望得林月秀很不好意思。那天乡下的日头很热,林月秀穿一件白衬衣,衫衣的两个扣子开着,她发育成熟的身子便隐隐显出来,少女粉嫩的脖颈和隐隐显出的乳沟令刘成明呼吸加促,顿时口干起来。林月秀装做倒水起身躲开他目光,不料刘成明一把拉住她,就将她抱在了怀里。18岁的林月秀哪想到表哥会这样,边躲边喊,不要这样,快放开我。刘成明早已顾不得什么,林月秀鼓胀的两团奶子贴到他胸脯上时,顿觉身体炸开了锅。手在林月秀身上乱摸,不几下便解开了衣扣,将林月秀丰满的乳房握在了手中。林月秀本想用力推开表哥,可身体在刘成明一连串的进攻下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她开始变得无力,变得身不由己,嘴上尽管喊着不要,身体却由不住地朝刘成明那边去。刘成明成熟的男人气息和老道的手法令她一阵阵晕弦,最后她无力地说了一声,你有老婆呀,就倒在了刘成明身下。

事后林月秀哭了,捶着刘成明的胸膛说,你让我咋活人,要是叫别人知道,我还哪有脸活。

刘成明抱着她,哄小孩似的说,放心,表哥不会丢下你,等你再大点,我离婚娶你。

真的?!林月秀惊得不敢相信,很快就又扑到刘成明怀里。

林月秀跟刘成明的这种关系一直维持了很久,直到刘成明成了董事长,有一天他跟林月秀说,你嫁给邓光涛吧,我给你一笔钱。

林月秀吃惊地盯住刘成明,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每次跟她睡完觉,刘成明总说要娶她,她便怀着这样一个梦一直等那一天。

你听我说,刘成明摁住林月秀,不让她发火,我离不了婚,我现在经营的是王家的厂子,一提离婚,王家肯定要跟我打官司,弄不好这个董事长也当不成。你嫁给邓光涛,表面上是他老婆,暗底里仍是我女人,这样我们可以好一辈子。

林月秀矛盾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刘成明,这时候她已二十六岁了,再不见人怕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婚后没多长时间,邓光涛发现了她跟刘成明的私情,打她,骂她,林月秀不敢还嘴,怕邓光涛把这事嚷出去,每次都是刘成明找邓光涛谈,也不知他们咋谈的,反正一谈邓光涛就不打她了。

终于有一天,林月秀知道刘成明是拿钱跟邓光涛做交易,邓光涛那时做生意赔了本,急需要钱翻身,后来他的生意大了,便开始在外面找女人,有时公然带到家里,当着林月秀面跟野女人上床。林月秀受不了,问刘成明咋办?刘成明竟气恨恨说,咋办,你家里的事,跑来问我做什么?

林月秀发现,刘成明对她的态度变了,虽说还让她当着会计,但明显对她不那么好了,有时几个月不找她睡觉。女人在这方面是很敏感的,她气愤地质问刘成明,是不是把我玩腻了,想甩掉我?刘成明突然黑下脸,甩掉你咋,再闹你连工作都没得干,回家种地去!

偏是这时候邓光涛又跟一个女人打得火热,在那女人的穷追猛打下,邓光涛跟她离了婚。

“你们现在还有那种关系么?”陆子浩问。

“跟谁,是刘成明还是邓光涛?”林月秀红着脸,眼睛里却渗着泪水。

“刘成明。”陆子浩既感到这女人可怜,又觉得她无耻。

“早没了,自打离婚后,一次也没。”

“跟邓光涛呢?”

林月秀吭了半天,犹豫着说:“他偶尔来找我,有时候硬要,我也就……”

“邓光涛找你做什么?”

“要钱。”林月秀眼里的泪哗地就流出来。想不到邓光涛竟是这么一个无耻的男人,一旦生意赔了钱,就拿她跟刘成明的关系威胁她,跟她要钱。

“那他为什么不找刘成明要?”

“也要过,让刘成明打了一顿,不敢了,再要怕刘成明杀了他。”

“杀了他?”陆子浩突然意识到什么,紧追着问:“邓光涛说过刘成明要杀他?”

“当着我面说的,邓光涛把刘成明惹烦了,刘成明警告他,再敢威胁他,他让邓光涛死得很难看。”

“那天邓光涛找你做什么?”

“他……他想我了。”林月秀明显是撒谎,说出这话她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

“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想坐牢?”陆子浩正色道。

林月秀突然又哭了,她说那天邓光涛把她约到宾馆里,一进门就拉着她要做那事,她没心情,没同意。邓光涛就摔出一张碟片,说上面有她跟刘成明干的好事儿,逼急了他把这东西复制上到处发。林月秀吓得要抢碟,邓光涛一把拉过她,没几下就扒了她衣服,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然后提出跟她要十万,把这张碟卖给她。林月秀哪有这么多钱,钱都让邓光涛敲诈尽了。她求邓光涛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放过她。邓光涛笑着说,夫妻,谁跟你是夫妻?你男人是刘成明!

林月秀说的跟陆子浩掌握的一样。那天林月秀一走,他便派两个警察闯入邓光涛房间,从邓光涛身上搜出这张碟。据邓光涛交待,这碟是他从小范包里偷来的,起初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拿回家一看竟是他老婆跟刘成明!气得他当下就想找刘成明算帐,狠狠敲他一笔,一见刘成明,腿子先软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找林月秀敲诈更合算。

审完林月秀后,陆子浩将情况汇报给江大刚。江大刚问:“查过没有,碟片从哪来的?”

“正在查,据我们掌握,刘成明手里不少这种东西,都藏在小范那里。”

江大刚沉思了一会,又问:“刘成明失踪会不会是邓光涛干的?”

“不可能。”陆子浩说,“林月秀的交待跟邓光涛本人交待的基本一致,这些年邓光涛早让刘成明制服了,一提刘成明,他的身子就发抖。”

“他连敲诈都不敢,还敢杀他?”陆子浩反问刘成明。

“他为什么这么怕刘成明?”江大刚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刘成明这人,狠着哪。”陆子浩叹了口气,“江局,我有个预感,这案再查下去,说不定会爆出什么大新闻,到时你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神秘的女诗人

张密这边有了消息!

他打电话将江大刚约到城郊一家小饭馆里,见面就说,快切一斤猪头肉,犒劳犒劳我。江大刚看他神采飞扬,禁不住高兴起来。

张密有个特殊嗜好,爱吃猪头肉。江大刚一激动,让老板切了两斤。两人就着猪头肉,喝着啤酒,说开了。

周虹影果然跟刘成明有私情。

据张密调查,周虹影最早确实写过诗,还在《诗刊》等重要杂志发表过,大学毕业后,周虹影去了北京,北京是文人的梦想,也是文人的苦难地。周虹影在郊区租了一间民房,发誓要做第二个舒婷。谁知世事如烟,商品社会的冲击下,诗歌没落得一塌糊涂,周虹影跟所有流浪文人一样,自己都养不活。为了生存,她不得不给人家做临工,当过保姆、促销员、后来还替人写过黄色文学,被逼无奈时她给人家做洗衣工,一天挣二十元,算是糊口。就在她的诗歌渐渐在圈子里得到认同时,一件意外发生了。周虹影让房东的儿子强奸了!

是在一个雨夜,周虹影正被激情点燃,爬在桌上忘我的写,才思在她的脑海里跳动,灵感如喷吐的火苗,一脉一脉地跳出来,周虹影甭提多激动,好久她都没这么激情澎湃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她饿着肚子为心灵吟唱时,一双罪恶的人伸向了她。房东儿子是个健壮的男人,曾因打群架失手将对方打成重伤害,瘫了,被判七年,刚刚出狱回来,看见如此高雅漂亮的女人,男人的那颗心骚动了,他顶着大雨,在窗口偷窥多时,眼睛如恶狼般死死盯住周虹影背心里弹出来的奶子,那是一双多么饱满多么诱惑的奶子呀,房东儿子咽了咽口水。周虹影写到中间,大约是累了,想起身活动活动,这一起,就把自己的下身暴动给了房东儿子。周虹影写作有个习惯,不喜欢穿太多,加上北京天热,尽管下着雨,可空气的沤热如同不透风的蒸笼,闷得她难受,买不起风扇也用不起太多的电,周虹影只能靠少穿减轻骚热对身体的侵害。

她穿一条粉色短裤,两条修长的玉腿毫无遮拦地暴露给了窗外那双喷火的眼睛,短裤紧裹着的臀部浑圆肥美,像十五的月亮那么诱人。再一转身,前面那粉红地儿便若隐若显,直惹得窗外的人血脉贲张,呼吸短促得快要停下来,等周虹影双手伸展,要做一个扩胸动作时,无与伦比光芒四射的胴体便像一道强有力的磁场,令窗外那人不能自禁了,妈呀,这是活生生的女人呀!他一脚踹开门,顺手拉灭灯,恶狼一样扑过来。

那人一个令人心碎的夜晚,窗外的雨噼噼叭叭,打在屋顶上,几道闪电撕破了北京的夜晚,将寒光射进屋里。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骚热和腥味,周虹影被那个力大如牛的男人压在床上,她体弱无力,长期熬夜加上营养不良,只能在纸上做些功夫。被这男人猛地一侵犯,连惊带怕,几乎一点反抗的气力都没。她想叫喊,嘴却被男人的嘴巴牢牢盖住了。周虹影尽管大学毕了业,又在社会上闯荡了一年,可从没跟男人有过肌肤之亲,甚至接吻都不会。喘着粗气的房东儿子一压到她身上,本能地有股触电的感觉,身体在搏斗中居然发生奇妙的变化,令她十分沮丧。她双手乱舞,想推开男人,谁知男人强有力的胸脯像夜幕一样紧裹了她,她透不过气,喊不出也叫不出,男人的手在她身上乱摸,头发,脖子,天呀,他居然腾出手摸到了她的乳房,一直被周虹影视做宝贝的乳房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握到了男人粗糙有力的大手中,他喘着牛一般的粗气边揉边喊,哦——哦——声音是那么的怪诞,周虹影好像哪儿听过,梦中,还是在记忆里?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在想像中,她在替一个三流的出版商写黄色文学时曾靠想像在纸上发出过这种呻吟,现在这呻吟就在她耳边真实地想起来,那么富有磁性,富有动感,周虹影的双手不能动了,软弱的垂下来,很像是勾出了男人的背。

那晚的故事不用再重复,房东儿子做完后很满足地出去了,临出门还替周虹影拉开了灯。周虹影像是死亡一般,牢牢地闭上眼,胸脯微弱地起伏,呼吸似乎没有,又似乎在酝酿什么,总之她才床上躺了很久。等她睁开眼时,便看到一滩鲜红。

血,那是女人一生中最神圣最值得骄傲的血,来自某个隐秘而又激情的地方。

那是女人唯一能向心爱的男人证明自己的东西,那也是男人值得用一生去为女人补偿的东西。

可它就这样被无情地挥霍了。

血在床单上,刺目,绝望。

周虹影歇斯底里地发出了一声吼。

周虹影离开了北京。令房东儿子担心的事最终没有发生,周虹影懒得告,也没力量再告,她的力量熬干了,熬尽了,让那滩鲜红流尽了。

她抵达西北这座城市时,才在包里发现一沓钱,房东儿子做为补偿装她包里的钱。周虹影麻木地笑笑,然后轻轻一甩,钱漂进了黄河里。

周虹影遇上刘成明时,她已招聘进晚报社。刚开始她在广告部打杂,搞些接待什么的。她给刘成明倒水时,目光无意中跟这个中年男人一碰,也许正是那一碰,又一次引发了她人生的再一场悲或喜。周虹影说不清,她的感觉已经迟钝,尤其对男人。可那天的刘成明似乎兴致很好,他刚做成一笔大交易,景山集团跟南方一家贸易公司签订了一项大合同。刘成明是去报社做广告的,他想把自己新开发的产品宣传一下,再说全国劳模的评选开始了,刘成明想造一点势。可他在报社里泡了一上午,最终却连半个有关广告的字都没提。

故事就这样开始,不久后的一天,周虹影做为晚报的特约记者,来到景山,头衔是记者站副站长。刘成明一次跟记者站签了一百万的合作合同,包括新产品宣传,企业策划,形象塑造等等。

张密讲完了。目光怪诞地盯住江大刚,“有兴趣么?”

“俗而又俗的故事。”江大刚说。

“如果你我是作家,说不定这就是个捞钱的题材。”张密吃下最后一块猪头肉,说。

“可我们是警察。”江大刚的思想又回到案子上。

“这我懂,”张密知道江大刚心急,也不想再吊他的胃口,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江大刚。

一张是字条,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的,很破了,大约是被主人揉捏了无数遍,上面的字却很清晰,一看就是周虹影的字迹。

“刘成明,我恨你。”重重的六个大字,像是用很大的劲写上去的。

“哪来的?”江大刚心中一惊,他担心的事快要被证实了。

“在她的文稿中发现的。”

第二张是照片,黑白的,这样的照片很少有人照了,除非想把它留作永久记念。照片上的两个人偎依得很紧,甜甜美美的样子,可惜年龄不大对衬。背景是黄河大桥,夜晚的黄河的确很美。

江大刚又是一惊,这样的东西张密居然能搞到,专案组弄了这么长时间,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搞到。

“好啊,张密,你不亏是搞这行的,说说,这又是哪来的?”江大刚确信它不会来自周虹影的住所。

“是从她老家搞到的,她娘鬼得很,啥也不让翻,我是花了三百多块钱给她买了一件大衣才有机会翻她女儿柜子的。

“你去了新疆?”

张密诡秘地笑笑,没说话。

“接着往下说。”江大刚急于知道结果,他现在心情很复杂,一方面盼着有结果,另一方面又怕听到结果,毕竟人家是全国人大代表,劳模,不是寻常人啊,如果真要爆出这么多绯闻,景山会不会爆炸?

“暂时还没下文,你我先别急着下结论,这女人不寻常,背后的故事一定很多。”

“我没心思听故事,我要的是证据。”

“我会给你的。”张密说完要过了照片跟字条,很小心地装起来。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听声音是个女孩子,像是跟张密撒气。江大刚想回避,张密却抱着电话跟他再见,丢下他跑了。

这小子!

夜幕下的惊鸿一瞥

这天江大刚回来的很晚,他在小饭馆一直呆到了天黑,说不清为什么,张密走了之后,他才被周虹影的悲惨遭遇打动,想想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人为才气所伤,为美丽所伤,大约说的就是她这种女人。

江大刚独自要了一壶黄酒,按说警察是不能喝酒的,况且他还是副局长兼刑侦大队大队长。可江大刚憋闷得不成,不喝酒心里的那股火就发泄不出来。他想借黄酒聊以自慰。

一个接一个的女人跳出来,好像都跟刘成明的失踪有关,却又找不到真凭实据,况且这些女人一出现,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像是故意把他往陷井里拉。对,陷井。办案最怕遇到陷井,有些是罪犯故意设置的,有些则是案情迷离时侦察人员被经验所害。一掉入陷井,时间白白浪费不说,真正的罪犯却很容易溜之大吉。做为景山警界的顶梁柱,江大刚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被迷雾罩住,更不能感情用事。他同情周虹影,希望她跟本案无关,可又怕她真的有关。如果周虹影真的跟刘成明失踪案有关,理由只有一个,报复!那她又被谁所害?按常规好像解释不通。背后还有人?按张密的说法,周虹影到景山后确实没有别的男人,女友也没,她像个孤独的流浪者,又像个隐士。那么谁会杀害她?难道跟刘成明有关?一系列的推测跳出来,江大刚不敢想下去。

刘成明呀刘成明,你不是光环四射的企业家么,你不是风光无限的大老板大改革家么?这些藏在幕后的故事,你怎么解释?有一天真相大白,景山方方面面怎么想,还有省上,甚至中央……

从小饭馆出来,江大刚到超市买了些礼品,顺道去看岳父岳母。江大刚的岳父母是一对退休教室,住在城郊。三年前江大刚抽调到省公安厅协助侦破震惊全国的李氏团伙黑社会案,亲手抓住了二号头目李老二,结果还未来得及喝庆功酒,巨大的悲哀便降临了。丧心病狂的李氏团伙为图报复,赶到景山,将他年仅32岁的妻子杀害。三年来江大刚跟他的岳父母一样,被深深的悲哀笼罩着。妻子惨遭不测后,孩子一度留在岳父母家里,可这两年岳父母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江大刚又没时间照看孩子,便把他送到了省城一家私里学校,小小年纪便过起了独立生活。

看完岳父母,已是夜里十一点,岳父留着不让他走,老人太孤独了,很想叫他陪一晚上,想想明天还要投入工作,江大刚含泪告别。

走在街上,江大刚被莫名的悲伤包裹,脚步迈得格外沉重。夜晚的街头冷冷清清,景山毕竟还不是前沿城市,夜生活既单调又乏味。加上这两年企业不景气,下岗工人一大把,更给这座城市凭添了不少伤感。路灯空洞而索然,照着江大刚疲惫的影子,街旁摆夜摊的下岗女工有气无力地叫着,招揽不时从黑乎乎的街巷里冒出来的行人。江大刚在一馄沌摊前停下,很想跟女主人说上几句话。一辆出租开过来,停在小摊前等着他。江大刚不好意思地看看女主人,上了车。

车开得很慢,江大刚想让司机拉他到四街转转,这么些年了,他还从未看过景山的夜景,尽管这夜景不怎么诱人。车子在市区里绕了一圈,掉头开向环城路,就在这一瞬,江大刚突然被两个黑影捉住目光。

黑影是一男一女,很像是被爱情追着没地儿去的青年男女,男的高高大大,女的身材修长。江大刚只一眼,就认出是谁。他让司机再慢点,借着惨淡的灯光,江大刚看清了女的的脸。果真是她!可他们不像是谈恋爱,两人像是在吵架,男的几次想抱住女的,都被女的推开了,男的不甘心,试图做最后也是最勇敢的冲击,女的突然一用力,将男的推倒在路边的树沟里。男的爬起来,气急败坏要打女的,猛一见远处有辆行动诡秘的出租车,没敢下手,这才恨恨一跺脚,丢下女的走开了。

又一辆出租开过来,男的跳车而去。

女的孤零零立在夜色下,样子很忧伤,很绝望。

江大刚犹豫再三,还是离开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谈恋爱,还是?

一路上江大刚都在猜想。

二天一早他把陆子浩叫来,问他了不了解王晓渡这个人?陆子浩说除过他过去那点破事,好像没别的。江大刚哦了一声,那些破事谁都知道,用不着陆子浩讲。他又问王晓渡这几天表现咋样,陆子浩快人快语,他小子飞黄了,王富寿一回厂,还能亏得了他。不过这小子还算长记性,再怎么飞黄也知道夹尾巴。陆子浩把王晓渡的表现迅速在脑里过了一遍,没发现有啥不对劲,补充道。说完这句陆子浩突然盯住江大刚,大清早的,怎么突然想起问他?

没事,随便问问。

江大刚并没把夜里看到的事说出来,这是人家的私生活,用不着大惊小怪,可他心里痒痒的,总还想做点什么。等陆子浩一走,他便按捺不住地打电话到景山集团,接电话的正好是秘书苏悦,江大刚报上姓名,那边哦了一声,略略有些惊讶。江大刚有事没事地空聊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中午有空么,我想跟你吃个饭?

说出这话江大刚自己都惊了,这哪像办案,简直就是向人家发出啥信号。紧跟着他又解释,有些事儿想找你谈谈。江大刚尽量让口气随便,像是无聊至极的男人在跟一个女人闲套近乎,果然电话那边的警报解除了,苏悦像是受宠若惊,爽快地答应了。

座落在景羊河畔的牧羊人家空落落的,因为距市区远,中午到这儿的人不是很多。这儿的气氛很适合男女幽会,甚至就像是专为这个而开的,连音乐都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味道。江大刚带着苏悦走进一间包箱,这儿的包箱都很小,充满了乡野气味,简单明了而又努力跟自然吻合。饭菜也尽是乡下菜,什么黄米稀饭,苦苦菜,沙米粉,煮洋芋等等。苏悦一走进,眼里便涌上一股好奇,看得出,她喜欢这里。

点了菜,两个人喝着淡淡的苦香茶,聊开了。

苏悦个头有1米75,比江大刚略矮一点,不过女人显个子,看上去似乎比江大刚还高。一张漂亮得叫人咂舌的脸,单眼皮,皮肤光滑细润,不像是北方人。果然她告诉江大刚,家在江苏的一个小镇,那儿小桥流水,景色宜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未经任何修饰,就那么自然地垂落肩上。穿米色套裙,简约而庄重,愈发衬托得高雅脱俗,圆润的肩膀裸露在江大刚视线里,逼得江大刚不敢抬头。

“为啥到北方来?”江大刚随口问。

“就跟你们北方人向往南方一样,南方人对北方也充满好奇。”苏悦的回答听上去很圆满,还带点诗意。其实江大刚知道,她到北方来有一段曲折离奇的经历,高中一毕业,她梦想着当模特,瞒着家人登上列车,想去北京,结果被人贩子诱拐,差点卖到河南乡下当媳妇。

江大刚装做对她一无所知,听她讲自己的经历。

还好,她加工的不多,除了人贩子那一段,基本还算属实。

“跟刘董啥时认识的?”江大刚的口气一点听不出是在调查,就像一对朋友在聊天,想起啥问啥。

苏悦实话实说。那是在两年前,苏悦所在的红蜻蜓模特队在省城已小有名气,承担了几项大的宣传项目,包括省城新修的国际机场开业。苏悦在圈子的名气与日俱增,她在着手准备国际时装模特大赛。有天晚上在东方时装城搞时装秀,来宾很多,不少记者举着摄像头,抢抓苏悦的镜头。刘成明就在台下,目光一动不动地盯住她望。

刘成明是陪省工商联一位领导去的,领导爱好这个。时装秀结束后,领导接见模特队,刘成明被陪同的领导硬拉上了场,他在霓虹闪烁的台上握住了苏悦的手。

当刘成明提出以年薪五万聘请她当景山集团的形象大使时,苏悦笑了笑,婉言拒绝。她的梦想在T型台上,目标是争夺世界冠军。可跟刘成明一认识,苏悦就像是被霉运跟定了,在T型台上节节败退,大奖赛连决赛权都没拿到。半年后她莫名其妙被红蜻蜓解聘,理由是红蜻蜓要补充新鲜血液。

“不是这样的。”苏悦像是很伤心地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手脚?”江大刚颇有兴趣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是这样。”苏悦喝了一口茶,苦香茶的苦味在她嘴里久久回荡着。

苏悦告诉江大刚,就在她打算去上海的时候,刘成明通过一个模特经纪人找到她,很具诚意地挽留她。

“你答应了?”

“有人告诉我,刘董很有能量,只要他乐意,可以把我在模特界捧红。”

“哦——”江大刚暗自惊了下,这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你为啥放弃了模特,却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书?”

苏悦的眼睛一暗,看得出这个问题伤着了她,她垂下头,眼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

“好了,不提这个,我们还是说点轻松的吧。”江大刚忙岔开话题,他不想在这儿勾起苏悦什么回忆,他怕见女人流泪。

苏悦抬起头,勉强地笑了笑,她浸着泪花的眼睛真是美,江大刚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两个人边聊边吃饭,谁都刻意回避着什么,江大刚尽力压制着做为警察那股强烈的探究欲望,他知道,对这样一个女人,切不可操之过急。苏悦在江大刚轻松的说笑下,情绪渐渐高涨起来,恢复了年轻女孩的本真,她几乎有些调皮地说:“第一天你把我吓坏了。”

“我有那么可怕么?”江大刚笑着问。

“现在不了,今天刚见到你,我都在怕哩。”

江大刚苦笑了一下,怎么自己带给女人的感觉都是怕。苏悦去洗手间,包箱突然静下来,空气似乎都让苏悦带走了。江大刚一阵走神,伸手取烟的一瞬,他蓦地看见了妻子的影子。

这是他跟妻子常来的地儿。

跟苏悦分手后,江大刚没去局里,市长成杰叫他,说要召开分析会,听他汇报案情。

省厅介入

由于案情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省人大很不满意。省厅派来三名专家级人物,帮助景山方面破案。

省厅的介入令江大刚很不满,这明显是不信任他,他自己觉得已隐隐寻着线索了。没办法,毕竟人大代表不是寻常人,省厅的焦急也很正常。

开会分析案情,江大刚一言不发,他在脑子里想一个人,这个人近来常常占据他的脑海,赶也赶不走。陆子浩捣了他一下,说该你说话了。江大刚这才收回神,开始谈自己的看法。

江大刚说不能把这起案件简单地看成是人大代表失踪案,有可能它会牵出更大的案子,因此请求省厅在时间上适当放宽松点,好进一步挖出别的线索。

“证据呢,我们讲话要有证据,不能只凭感觉或经验。”省厅一位负责人说。

“对不起,暂时还没证据。”

“没有证据空谈什么?”省厅领导很不满,认为江大刚在找托词。

鉴于景山市局在此案上的无所作为,会议最后决定,由省厅大案要案小组副组长、省刑侦一队大队长于岩担任总指挥,省厅派来的专家和景山公安局全力配合。

江大刚啥也没说,举手同意。

会后陆子浩气冲冲说:“为什么不争?”

“争什么?争权,还是抢功?”

“我觉得窝囊!”

“那是我们没本事,人失踪一个多月,我们连头绪还没理清,拿啥争?”

陆子浩没话了,脸上却仍是一股子不服气。“有本事用到办案上。”江大刚说。

正说着话张密的电话来了,江大刚躲开陆子浩,在边上小声接起来。

张密告诉江大刚,周虹影的调查又有新发现。江大刚说你马上到牧羊人家,我在那等你。

赶到牧羊人家,张密竟先到了,一问,才知张密原本就在这儿。江大刚扫了一眼,发现刚刚这儿还有另一个人,便不怀好意地盯住张密,你把她支走了?

“一个小女孩,没劲。”张密一点不避讳地说。

“你小子悠着点,再这么下去,我看该你进去了。”

“哪啊,人家是崇拜我,想跟我学两手。”

江大刚没心听他解释,反正张密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身边女人一大把,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只要他不做过分事便行。

“说吧,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刘成明跟周虹影有个孩子。”

“什么?!”江大刚叫了起来。

“又不是抓住你什么把柄,紧张啥?”张密诡秘地望一眼江大刚,好像逮着了什么,看得江大刚不好意思,红着脸垂下了头。

张密递给江大刚一张照片,是个四岁多的孩子,跟刘成明还真有点像。

“哪弄来的?”

“那边的朋友帮忙查的。”

张密神通广大,西北五省都有他的弟兄,他们好这一口,也算是有特殊才能。

“上次让她老娘给骗了,把孩子藏了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照片。”张密说。

张密紧跟着告诉江大刚,周虹影本来是刘成明的情妇,当初怀了孩子,刘成明坚决不同意生,逼着周虹影打胎,周虹影不同意,刘成明便让报社把她辞退,想以此威胁。后来周虹影同意了,还拿给刘成明一张医院的证明,谁知她偷偷跑到新疆将孩子生下来。

“刘成明难道不知道?”

“他去过新疆,也找过孩子,娘家人捂得严,没让他找着。”

“周虹影为什么要生下孩子,是想要挟?”

“俗!看来你办案办出教条了,周虹影是女人,她可能爱上了刘成明,也可能被他的爱打动,总之,女人遇上这事是很麻烦的。”张密在女人方面是天才,懂的当然比江大刚多,他进一步分析,“周虹影很想有个孩子,她是个诗人,脑子里充满幻想,当然不会拿这事威胁刘成明。可刘成明不这么想,做为一个有身份有钱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威胁。”

“周虹影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

“这就是周虹影的不同处,我们始终别忘了她是诗人,诗人是啥,就是一伙疯子,刘成明越怕她,她越要留在这,表面上她是在写作,其实她在等刘成明倒霉的那一天。”

“他不怕刘成明灭她?”

“当然怕,所以她留下那张字条,故意藏在一堆废纸里,一旦有不测,自然会有人找刘成明。”

“可她最终还是没躲过。”江大刚突然有点伤神。

“估计不是刘成明做的,刘成明还不至于为一个女人毁掉自己,况且他爱过周虹影。”

“哦——?”

“我从周虹影房东那里得到些消息,刘成明常常给周虹影送钱送衣服,都被周虹影撵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情况专案组居然没查到,反倒让张密给弄了出来,江大刚有点泄气。

“你不要吃醋,刘成明早把房东买通了,他一年给房东的钱比你我的工资还高,房东怎么会出卖他。”

“你是怎么问出来的?”江大刚不解。

“房东有个女儿,20岁。”

江大刚猛地明白,刚才打发走的一定是房东女儿。这小子,天生就是女人的克星。

有了这个线索,江大刚就有理由把周虹影的死跟刘成明一家的失踪联系起来.他马上通知陆子浩,积极发动群众,特别是经常出入公园的,看能不能找到周虹影被害时的目击证人。

于岩在景山集团召开了一次会议,目的同样是想发动大家,进一步提供线索。王富寿冷冰冰的,啥话都不讲,有几个人想讲话,一看王富寿的脸,全都吓回去了。

会后,于岩根据专案组的提议,列了一个名单,将这些人单独叫去问话。问话者里面有司机王晓渡,副董刘成礼,当然少不了秘书苏悦,这时候的苏悦已不是秘书了,王富寿把她调到了公关部。

江大刚心里涩涩的,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一样。

晚上他再次把苏悦约出来,还是牧羊人家。苏悦看上去很忧郁,问她于岩问了什么,却又不说。江大刚为她要了一杯山果汁,这是牧羊人家自制的,山果来自景山市著名的牦牛山。苏悦喝了一口,便叫起来,说真是好喝。她一叫,江大刚的心松了。真是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神神经经的。

苏悦不爱谈案子的事,江大刚便不好再问下去,毕竟这不是在办案。他有点纳闷,跟案发当天相比,苏悦简直判若两人,对刘成明的态度也大相径庭。这不能不引起他警觉。讨厌的是,自己好像喜欢上这女孩了,也许从第一眼看见她,这种感觉便潜伏在心底。也难怪,哪个男人碰上这么赏心悦目的女孩子不喜欢?况且她还有那么多故事和经历在身上。

江大刚这才发现,自己喜欢被不幸经历浸泡过的女人。这算不算心理不健康?

包厢有点闷,苏悦提议到河边走走。江大刚愉快地答应了。刚走出包厢,意外地碰上张密,膀子上吊个小女孩,甜甜蜜蜜的,亲热得叫人嫉妒,或许正是那房东女儿。看见江大刚,故意装不认识,江大刚也只好装不认识,不过心里很紧张,怕他看到苏悦。

景羊河静静的,这条从黄河流过来的分支从不喧嚣,总是这么静静地流淌着,以她甜美的水质养育着两岸的人。晚风吹来,拂得人心情无比舒畅。跟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女孩走在夜色中,江大刚多少有点不自在。苏悦似乎窥见了他的心思,走着走着,竟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江大刚有片刻的紧张,脑子也恍恍惚惚的,感觉又跟妻子走在了一起。奇怪,只要跟苏悦在一起,总会莫名地想起妻子。

快到景河大桥时,江大刚收到一条短信,是张密发来的。她很危险,你在玩火。江大刚心里腾一下,虚无的接近梦幻般的感觉顿然全无,他猛地从苏悦手里抽出胳膊。

苏悦似有洞察地看了他一眼。

一回到现实,江大刚便马上把她跟刘成明往一起联系,这是一种很讨厌的心理,也是他们警察的职业病。果然,苏悦看上去有点不开心了,因为江大刚跟她提起了刘成明。

快走到环城路时,江大刚忽然问:“王晓渡是不是在追你?”

苏悦愕然地视住他,嘴张了半晌,却说不出话。

专案组突然撤出

击毙邓光涛并没给人们带来兴奋,相反,专案组内空气沉闷,谁也轻松不起来。

时间已到了十月中旬,离刘成明失踪的日子整整过去了三个月,案件还是毫无进展。原指望省厅专家的介入能给破案带来灯塔般的希望,谁知专家们的头摇得比别人还猛。

做为第一现场,刘成明的家重新勘查了两遍,专家们认定是景山方面太过粗心,没把证据找出来。江大刚也希望如此。可结果让省厅的刑事专家大失所望,他们还没见过做的如此干净的现场!不过专家们也有新的发现,就是放在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并不是来人喝过的,案犯巧妙地拿了两个新杯,将喝过的茶水倒在里面,原来的杯子却带走了。

没有指纹,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这样的罪犯,简直神了!

专家们提出一个问题,案犯如此从容,证明跟刘成明夫妻很熟,熟得几乎就像亲人。因为楼上楼下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如果案犯真是为了那38万巨款,证明那钱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奥迪车的情况更是如此,除了“110”那几个人留下的痕迹,省厅的专家也什么都没查到。

是谁这么熟悉刘成明的情况?又是谁能具备这份从容劲?

专家在集团内部展开了详细调查,跟刘成明夫妇关系好的人都被叫去问话,结果却又被一一排除。这些人既不具备做案动机也不具备做案时间,再说了,按常规,如果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公司里活动来活动去?

目标扩大到客户身上,但这无疑于大海捞针,跟景山集团打交道的客户多大数百,不是地方上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就是省内外的客商,有些甚至是景山市政府的客人,谁会为38万元绑架或杀害他们。

黑社会势力也排除了,景山过去发生过雇凶讨债和杀人的事,几次严打,这方面的残存势力已基本打尽,暂时还没有谁成气候。

顺着这一方向,专家们又把目标扩大到刘成明的老家。是不是他太富了,招来地方上的不满?

刘成明的老家在一个叫草窑沟的小村庄,离汤沟湾不远,隔着一座山。刘成明少年丧父,母亲又在父亲离开不久后改嫁,他是叔父也就是刘成礼的父亲拉大的。十七岁应征入伍,在部队当的是工程兵,复员后没回老家,而是跟着战友去了南方,做过小买卖,养过鱼,也给南方老板扛过包,总之是个很能吃苦的人。结婚以后,曾想在景北县城做点小买卖,开家小饭馆什么的也行,但妻子王秀玲不同意。那时候王富寿的水泥厂已很能赚钱,也缺人手,王富寿和王秀玲的意思都是让他到水泥厂干,刘成明却坚决不。他说在亲戚嘴里讨饭吃,不是他刘成明要活的人。就这样他扔下妻子,二度去闯南方,下深圳,跑广州,终于闯荡出一番天地,等他接管景北水泥厂时,手头资产已达四百多万。非但如此,还练就了一副闯世界搏市场的胆子。

草窑沟的人对刘成明评价很是不错,刘成明给他们修了通往山外的公路、学校、给村上的五保户盖了房子,几乎每家都有一个人在他手底下挣钱,正是因了刘成明,草窑沟现在富得都有点不像山村了,村民们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像是生为草窑沟的人有多了不起。

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

这个怀疑被推翻了。

接着调查汤沟湾,毕竟他是汤沟湾的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怎么说也有点关系。汤沟湾表现得却完全相反,调查人员进去三天,只听到一句话:“不好说。”谁都是这句话,说完便推辞忙,种地哩,放羊哩,没功夫瞎扯。也不说好也不说坏,问急了便结巴,便脸红,但就是不跟你配合。

情况似乎跟集团公司有点像,自从王富寿接管后,景山内部的职工也成了这样,态度远不如以前那么积极,包括王晓渡,老推说要出车,要办事,见面匆匆打个招呼,神态都变了。别的人更不屑说。就连王富贵都成了哑巴,找他几次,都说忙得抽不开身,问他情况,嘿嘿一笑,他是劳模,大企业家,管我屁事!

一切都跟王富寿有关。

王富寿表情冷得如铁,甭说配合,专案组的茶水他都不供了。

就在这时候,上面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要求省厅的专家立即撤出景山。江大刚明白,这跟越来越多的传言有关。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深入,关于刘成明的种种传言便在景山响起来,有些甚至已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于岩将江大刚叫去,两人密谈了半天,江大刚最后面色阴郁地出来了。

省厅派来的人第二天便从景山撤出,此案的侦破完全交到了江大刚手上。

两天后的下午,周末,天降小雨,江大刚再次约苏悦来到牧羊人家。

江大刚看上去心情沉重,一脸灰色。

苏悦傻傻地望住他,一时不知拿啥话劝。

“今天我们不说那破事,聊点开心的。”江大刚主动说。这段时间,也只有跟苏悦在一起,他的心情才能好起来。

“好呀,”苏悦积极响应,“我最怕你找我谈案子了。”

话题围绕着苏悦的经历展开,江大刚很想知道她的事。

苏悦这一天也不知怎么了,大约江大刚的诚恳打动了她,或是景山的小雨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一气跟江大刚讲了许多。

苏悦跟江大刚说,我不快乐,一点也不。到景山来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可不来又能怎样呢?苏悦的眼里像是有很深的伤。

我原本幻想着刘董能按经纪人说的那样,包装我、宣传我、让我能重新回到T型台上,那是我的梦,不死的梦。我太幼稚了!她长叹一口气。现实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一个人光有梦想是远远不够的,尤其女人,尤其漂亮女人,梦想会毁了她。苏悦喝了一口茶,苦香茶,淡淡的苦味在她全身流动,她忍住悲,继续说。我不想提他,可我又不能提他,你知道么,他,他毁了我,毁了我的一生……

苏悦说不下去了,肩膀在剧烈抽搐,嗓子哽咽着,痛苦已让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完全放松了那根警戒线,把江大刚彻底当亲人了。

江大刚给她递上纸巾,苏悦没擦,任泪水在白晳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流。

江大刚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手中,温暖地摩挲着。

江大刚的细致给了苏悦安慰,她觉得痛苦轻点了,抬起脸,泪眼迷蒙地望着江大刚。

细雨霏霏,包厢里回荡着忧伤而缠绵的音乐。景山的十月,空气里弥漫着温情。有多少人在这一刻缠绵地坐在一起,挥洒爱情的细雨。

苏悦摇摇头,从江大刚手心里抽出手,抺去泪,顽强地笑了笑,不说了,说这些让你扫兴。

江大刚有片刻的失落,手心空空的,觉得抓住了什么,又丢了。

他知道,他是很想听苏悦说下去的。他有点残忍,居然想揭开这个女孩子的伤疤。

“为什么不找男朋友?”半天之后,江大刚这么问了一句,好像带着某种目的,又好像没。

“男朋友?”苏悦苦笑了一下,“男人哪个是好东西!”

江大刚像是挨了一个嘴巴。

“对不起,不包括你。”

“没事,我也不是好男人。”江大刚有点黯然。

“不,你是。”苏悦突然抓住江大刚的手,声音抖颤,她的手有层湿热,略略含着某种内容。江大刚的身子抖了一下,感觉被某种幸福击中。

苏悦一口气说出许多,江大刚被她的话击中。苏悦说出的,竟全是他的故事,他,还有他的妻子。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故事都藏在自己心里,从没跟谁提起,她居然了解得这么清楚!

她在关注他!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子在关心自己!

江大刚激动得说不出话。

等苏悦说完,江大刚的眼里已浸满热泪。苏悦把他带到遥远的回忆中,那里有他的热恋,有浓浓的爱情,有他热爱的家庭,有他温柔可人的妻子。可这一切,现在在哪呢?

苏悦给他递上纸巾,江大刚半天都沉浸在梦一般的回忆里,醒不过来。

这天晚上,江大刚再次收到张密的短信:想知道她的故事么,我可以帮你调查。江大刚犹豫再三,最后果断地发出四个字,少管闲事!

对周虹影一案的调查有了新的突破。负责调查此案的小李讲,他花费了很大时间,仔细拜读了周虹影的小说《我活着,我死了》,可以肯定,周虹影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就是她自己,她在为自己写挽歌。小说中那个叫虹儿的女孩子跟自己的老板私通,果然有了孩子,她瞒着老板生下他,把他寄养在姑姑家,不料有天老板发现了,硬逼她交出孩子。虹儿不从,老板便派人暗中追踪,姑姑一路躲逃,最后逃进一座叫莲花山的山里,跟一个牧羊人过起了日子。不料有一天牧羊人被人杀害,她的姑姑也不见了。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虹儿急得发疯,她寻着牧羊人留下的一点线索,苦苦寻找她的孩子,却不幸落入老板的圈套。

小说到这儿便没了下文。小李分析,要么是周虹影真的遭到刘成明的威逼和胁迫,要借此小说留下线索。要么就是这女人疯了,活在妄想中。

江大刚却感到,后一种可能性更大,据张密后来的调查,周虹影自从跟刘成明闹翻,思想波折很大,常常对着夜晚发呆。房东女儿也就是那个小巧可人的小女孩证实,周虹影的确是个神经不大正常的女人,她曾亲口听她说,她要毁掉自己。

周虹影是不是自杀?这个想法猛地跳出来,令江大刚猝不及防。那么脖子上的勒痕又怎么解释?江大刚想起以前侦破的一个案子,女主人也是想自杀,结果上吊未成,拿着绳子跳进了景羊河,反把警察忙了个不亦乐乎,最后才查出是上吊时树上的丫枝断了,女人被摔了下来,她指着树大骂,这么个忙都不帮,还算个树么?想美美踹树一脚,结果一脚踹空,掉入河中。

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那么神秘,喜剧性往往也出现在悲剧故事里。

江大刚想,但愿如此。

牧羊人惊讶地发现

祁连山巍峨绵延,横穿千里河西走廊。

地处祁连山东端的苏武山就像个小媳妇,有点儿妖娆,有点儿寂寞。这山因著名的西北花儿《苏武牧羊》而出名,牧羊似乎是山里人寄托生活的惟一好方法。苏老根就生活在这座山下,他牧了一辈子羊,跟着羊长了不少见识。如今他的羊远销南北,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羊大户。景羊河畔的牧羊人家就是他女儿开的。

这天苏老根照样赶着羊上了苏武山,口里漫着花儿,天上的云像棉花一般,蓝天白云,苏老根活得好不自在。晌午时分,是苏老根打盹儿的时候,吃完随身带的锅块,把羊圈在山塆里,苏老根丢下毡衣,要睡。忽然,一只鸟掠过来,在他头顶旋了几圈,嘎嘎叫了几声飞走了。苏老根骂了声狗日的,目光寻着鸟往山洼里走,走着走着,苏老根觉得不对劲了,眼里多了东西。多了什么呢,苏老根一时半会说不清,但分明是多了。

日他哥哥的,多了啥呢?苏老根这么说了一声,又仔细瞅,瞅着瞅着,苏老根叫上了,坟,他哥哥的,是坟!

离苏老根躺的地方约五十步处,平地上突然冒出一个湿古堆,比坟矮,但又比别处高。苏老根闭上眼想了一会,不对,那儿原先是个水坑,山上发洪水冲的,有次还差点把羊掉进去。啥时给填起来了呢?没见过有人走动呀,更没听说谁家死了人。放了一辈子羊的苏老根熟悉苏武山就跟熟悉他的儿女一样,哪儿有崖哪儿有草闭上眼他就能说出来,山上发生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别想瞒过他。他跳起来,冲古堆奔去,羊们跟着就赶过来,以为主人想扔下它们逃。

日他哥哥的,是坟。苏老根沿着古堆走了一圈,就断定是坟。可没听谁家死了人呀,苏老根觉得日怪,这世道就是日怪,好端端的就给你出怪事,比如刘成明,那么大个董事长,还劳模,还人大代表,说没就没了。想到这,苏老根突然跳起来,莫非?

他扔下羊,撒开腿往家奔,正好女儿回来了,抓住女儿就说,快报案,快报案呀。

接到报案,陆子浩带着侦察员迅速赶来,先是观察了下四周,又细细察看一番周围的痕迹,陆子浩心里有数了。两道被雨水冲淡了车胎印告诉陆子浩,这里埋的不是平常人。

现场被封锁起来,闻讯赶来的四周农民被挡在红线外。苏老根主动请缨,抡起了铁锨。坟是他发现的,当然得由他挖。当然他不是为那几个钱,前一阵子嚷嚷,说是提供了线索有奖。他是不服气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号事。

挖着挖着,一双皮鞋出现了,苏老根叫了一声,妈呀,还是双高档鞋。再挖,腿、身子、胳膊、头……

苏老根扔下锨就跑,糟了糟了,挖着老板了。

刘成明静静地躺在坑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现场炸开了锅。农民们往跟前扑,陆子浩指挥着警员,保护现场要紧。

江大刚从会场赶来,望了一眼刘成明,啥也没说。他心里的石头像是落了地。

一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刘成明是被人击昏后活埋的,死亡时间跟失踪时间相吻合。也就是说,刘成明当天夜里便被丢到了坑里。

现场提取的车胎印正是刘成明自己的奥迪。

草地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经反复查验,确定凶手穿的是皮鞋,但皮鞋外面又套了厚袜子,所以无法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凶手果然是个老手,把一切都准备得这么细。

不远处的一条沟里,苏老根又找回一把锨,化验完之后,锨把上只有苏老根的手印。气得苏老根直吐唾沫,说霉死了。

专案组做出以下判断,凶手对这一带非常熟悉,这样的坑都知道,肯定是这一带生活的人。凶手径直把车开到这,证明他提前就做了查看,而且想好了要把刘成明埋在这。山路崎岖,证明凶手的驾驶技术非常过硬。

顺着这一思路,专案组很快在附近展开调查。

一个个嫌疑对象被带进来,又被排除,笔录做了几大本,但跟凶手的特征相距甚远。

不会是农民,农民做事有农民的原则,那么好的皮鞋是不可能埋到土里的,经商家证实,这双皮鞋价格在万元以上,而且国内买不到。

刘成明的头上有重物击打的痕迹,除此之外,全身没别的伤痕,可以断定,刘成明是在毫无防范的前提下让凶手突然击倒的。西装口袋里居然还装着三千多元钱,几张发票,外加一包美国产的避孕套和一瓶印度神油。

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就在刘成明身边,熟悉刘成明的生活规律和为人品行。凶手没拿走那三千元钱和两样男人用品,意在向人们证明什么。

江大刚将情况汇报给市长成杰,成杰的脸色一下转黑,说话声音也变了。但无论怎么说,案件总算有了大突破,刘成明的尸体找到了,他可以向上面汇报了。这些日子他挨批挨的头都大了,电话一响就心惊肉跳。不过关于避孕套和印度神油,成杰还是再三强调一定要封锁消息,传出去对刘成明的形象不好,对景山也很不利。

江大刚苦笑了下,出来了。

侦破工作在紧张地展开,疑犯的范围越来越小,有那么一瞬,江大刚甚至感觉疑犯就站在他眼前,离他很近,都能叫出他的名字了。可他摇摇头,怎么可能,他自小生活在景北县城,算是养尊处优,而苏武山离景北几十公里,城里的鸟都懒得飞去,何况是他。他查过景山集团的考勤簿,这一年他上班上的很全,没请假也没旷工,就说有做案动机和时间,那个坑他怎么能找到?

江大刚最终还是没敢乱定性,调查是需要时间的,他相信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老猎手。

隆重的追悼会

刘成明的追悼会在景山体育馆隆重举行。

这是景山市人大和政府紧急做出的决定。传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有些甚至已深深伤害了政府和人大的形象。如果再不召开追悼会,就会给制造传言者提供更多的机会,这是人大和政府都不想看到的。

追悼会甚是隆重。按照上面规定,陆子浩安排警察将四周戒了严,个别警察有所不满,发了牢骚话,说又没人抢死人,戒哪门子严。这段时间警察们破案,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态度上就有所改变。陆子浩训斥道:“少说话,多办事。”警察们心里有想法,态度却很认真。进出车辆一律凭通行证,未得到允许的闲杂人员一律不得入内。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居民和四乡群众全被挡在红线之外。陆子浩发现,景山市党政机关的领导全都来了,大家面部表情都很沉重,市委、市人大、市政府、政协四大班子的领导全都身着黑西服,胸上佩戴白花。

刘成明的尸体被松枝和鲜花覆盖着,在盖不盖党旗上发生了小小的争论,有人提出要盖,成杰考虑再三还是说不用了,这个决定立刻引得不少人交头接耳,成杰装没看见,他是心情最为复杂的人,相关案情只有他一人清楚,如果真像江大刚和陆子浩判断的那样,将来他是很难向景山老百姓交待的,但这个时候他不能想得太多,一切必须从大局出发。

追悼会如期举行,体育馆正上方挂着巨大的黑色条幅,上书“沉痛悼念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劳模、优秀企业家刘成明同志”,黑底白字,分外耀眼。景山集团的职工代表排着整齐的队伍,分站在尸体两旁,为增加现场的悲伤气氛,会议组织处还别出心裁地从苏武山采集来不少山花,装点了会场。一辆殡车停在外面,按会议程序,追悼会结束后,刘成明将装在这辆车里,拉到殡仪馆火化。

就在大家怀着复杂的心情静静等待时,会议出现了小插曲,按议定要在会上宣读追悼词的王富寿却坚决不出席会议,打电话找不见他,气得成杰脸色铁青,直想冲谁发火,没办法,临时改为市工会主席致追悼词。

江大刚冷冷地注视着会场,脸上没一点表情。这几天他的心情分外沉重,虽说尸体找到了,可线索却很少,等于是牧羊人苏老根意外帮了他一把,但事儿还是那事儿,并不令他轻松,相反,确信刘成明死亡后,社会各界的说法全都出来了,过去从没有过的言论现在也跳了出来。江大刚甚至接到匿名电话,骂他是傻子,拿着人民的血汗钱不干人事,有这功夫还不如抓几个小偷。江大刚忍耐着,他知道老百姓的牢骚总是有出处。

有两个人引起他特别注意,一个是省总工会来的一位重要领导,此人一接到景山方面的报告,马上就赶来了,他先是要江大刚详细汇报案情,不放过任何细节,包括老百姓的传言。再就是再三问刘成明留下什么没有?他的办公室和家里你们认真搜了没?他的表现引起江大刚警觉,如果他是省厅领导,江大刚会认为很正常,可他是工会的领导,江大刚不得不在心里打个重重的问号。

追悼会现场,此人身着黑西服,戴一幅墨镜,墨镜遮住了他的目光,江大刚看不清他的表情。

另一个是司机王晓渡。这个名字反复跳进他的心里,令他一次次作出决定又放弃,据调查,刘成明被害以前,王晓渡并不是小车司机,他在运输队上班,具体事儿就是给十几辆大车分活,有时他也跑跑车,都是短途运输,送送水泥或拉拉原料什么的,接触小车的机会很少。再说司机小范是个很负责的小伙子,平时刘成明不用车,小车便放在车库里,谁都不让摸。倒是私下里他们几个关系熟,但这很正常,哪个单位的司机都一样,闲时聚一块打个牌喝点酒啥的,并不意外。

司机王晓渡引起他注意的还是那天晚上夜幕下的那个镜头,司机王晓渡28岁,在单位找女朋友也算正常,但江大刚心里就是不舒服,一想起苏悦推他的那一把,就觉什么地方被王晓渡堵上了,不畅快。

江大刚恨自个没出息,四十好几的人了,竟然还像个小男生,犯这种酸。办案要紧,他提醒自个。

王晓渡的伤心挂在脸上,众多的职工中,他是第一个抺眼泪的,这个细节引得江大刚多看了他几眼。找到刘成明的尸体后,王晓渡显得很悲痛,他曾当着江大刚的面哭过,还喊过一声恩人。

出乎江大刚意料的是,苏悦并没来,多少令他遗憾,觉得追悼会开得漫长,一个接一个的讲话,致辞,没完没了为死去的人总结一生,说他是为景山改革开放做出突出贡献的一生,说他是勇立潮头,为景山经济大发展引航的人。江大刚觉得,这样的评价未免有些过头,但这是政府的事,跟他没关系。

好不容易讲完话,又是跟遗体告别,江大刚警惕地注意四周,怕发生什么意外,之前他跟陆子浩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会场安全,决不能有什么意外发生。前段时间有位国企老总死在办公室里,开追悼会时突然有不少工人涌进来,扬言要烧了他,闹得追悼会几次开不下去,结果那人还没火化,纪检委检察院方方面面的人都来了,案子现在还在查,听说卷进去不少人。

还好,一切平安,刘成明准时上了路,他将去一个谁也不愿去但又最终不得不去的地儿。

追悼会后,成杰找了江大刚,给他三点指示:一是办案速度加快,尽快找到另两具尸体;二是严格保密案情,没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随意向外界透露与本案有关的任何消息,包括向省上领导;三是就案论案,绝不能没限制地往外延伸。说到这一点,成杰目光很复杂地落到了江大刚脸上。

一股不祥深深笼罩了江大刚,他隐隐预感到,刘成明背后,一定隐藏了更大的秘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开始。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江大刚单独约陆子浩到牧羊人家,这个地方总是令他眷恋,也只有到这地方,他的灵感才能突显出来。

他向陆子浩转达了成杰市长的指示,陆子浩沉吟半天说:“你的预感跟我一样,景山市可能要出事,大事。”

江大刚说:“我们先别乱猜,集中精力查找另两具尸体,任何时候,我们公安的职责都是惩治罪犯。”

两个人握了握手,陆子浩先走了,江大刚怔怔地呆在包厢里,低缓的音乐里有一种伤透人骨子的东西,江大刚再一次想起了妻子。

很久很久,一张纸巾递过来,江大刚愕然地抬起眼,苏悦竟立在身边。

女模特的第一夜

苏悦被带到省城。

这是她头次跟着刘成明出来,身份是董事长秘书。

重回省城的苏悦多少有些激动,想起往事,内心禁不住感慨。刘成明笑笑,刘成明笑得很灿烂,总算说服了苏悦,留下来帮他,带着这么一个美人出来,刘成明顿然觉得脸上多了不少光彩。看着一路人们惊艳的目光,刘成明越发忍不住心头的快活。

到银行办完事,刘成明带着苏悦来到省总工会,可惜要找的领导不在,秘书说是开会去了,要他下午再来。

中午休息的空,刘成明带着苏悦,走了几家时装店,精挑细选,算是比较满意地为苏悦选了几套时装,看着试装的苏悦,刘成明眼睛里露出一股子贪婪,多么好的一道菜呀,他强咽下口水,这道菜暂时还不能属于他,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刘成明控制住自己的欲望,掏钱付帐。苏悦有点紧张,几套时装价值一万八千元,是县长一年的工资。

下午苏悦说不去了,她紧张,怕见大领导。刘成明拍拍苏悦的肩膀,手感很好,滑嫩的肩膀拍上去就是不一样,笑着说:“多大的领导还不都是人,有啥怕的,我给你撑胆呢。”

总工会那位领导在,不过他很忙,声明只给刘成明五分钟。刘成明递了支烟,简单说了几句。苏悦发现,越是大的领导,刘成明见起来越不紧张,越从容,她算是服了。她怯怯地立在边上,腿有点发战,裹在时装里的胸一跳一跳的,羞得苏悦直想拿手按。苏悦的胸发育得太好了,这是她引以为豪的骄傲,但在这种正经地儿,胸大就显得太招眼,难怪那位领导不时掠过眼来,盯住她的胸望。

领导看了看刘成明,目光又盯在苏悦身上,这次是脸,紧跟着是腿,几分钟功夫,领导就把她全看了。然后问刘成明,有事?刘成明嘿嘿笑笑,没事,真没啥事,就是想来拜访你。

“我这阵忙,另约个时间吧。”领导像是随意地说,目光很严肃地从苏悦身上拿开了。

刘成明马上会意地说:“晚上请领导坐坐,请赏光。”

领导像是很不乐意,推托道:“你们这些人,有事没事总说坐坐,工作是坐出来的么?”

“那是,那是,领导批评的对,我告辞了,你请忙。”说着快快放下一信封,拉着苏悦走出来。

苏悦惊魂不定地问:“信封里是啥,怎么那么厚?”

刘成明恨恨道:“不该问的少问,不该看的少看。”

苏悦不服气地在心里嘟嚷,到底是谁不该看,德行。

下午刘成明带着苏悦,早早等在了一个叫糊涂蛋美食城的地方,临出门时刘成明骂了一通苏悦,让她把当模特走台时穿的那身装穿上,苏悦偏是不,还是穿着下午那套。刘成明发了火,苏悦这才很不情愿地换了。

两个人坐在包厢里尴尬地等,苏悦发现刘成明的目光老走形,跟平时看她不一样,心里有些紧,但一想他是老总,又在公共地儿,还是坚强地挺住了。不过等了两个多小时,天都黑了下来,水喝得她去了几趟洗手间,还不见要来的人,苏悦怀疑地问:“他能来么?”

“操,哪有领导不拿把的,你当见个县长?”刘成明大约也是等得不耐烦,话里竟带了脏字,这种字儿他在办公室常说,可一出门就像是锁在家里了,外面的他很像个有学问的人。

“老子叫他来他就得来!”刘成明像是在苏悦面前失了面子,想拿话找回来。话没落地,包厢门动了,先进来的是声音:“多大的老子呀,口气大得能吞下牛!”

刘成明赶忙起身,嘿嘿笑着说:“龟儿子们,一出门就管不住了,电话里骂他们一顿。”

来人哦了一声,边看环境边说:“我还当刘老板说谁哩,原来打电话呀。”

苏悦忙起身掩饰:“是公司的保管,有事不找其他人,这么远的打电话烦刘董。”

“是么?”领导的目光落到了苏悦身上,他的眼里跳出几串火苗,太精彩了,他在心里喝道,不知是为苏悦的打扮还是为刘成明的脏话。

晚饭以补养缮为主,简单,主题鲜明,桌上几道菜都是男人兴奋女人脸红的东西。领导再三声明自己吃过了,刘成明再三补充说是吃过了就喝点汤。苏悦便拿起小勺,一勺一勺地舀给领导。每舀一次,苏悦的胸便显一次,这不怪她,本来走台的装就这样,站直了走能看到一小半,现在坐着,显出的便是一大半,两个半球组成的乳沟便像伊拉克,能把全世界的目光吸过去。

气氛一开始并不融洽,甚至有点尴尬,领导好像对刘成明有意见,说这么大的事提前怎么不汇报,事到临头才着急,你这是拿大事不当事。苏悦并不清楚他们说的大事是啥大事,看样子好像跟刘成明有关,也好像跟景山市有关,因为领导口口声声说景山方面已经定了。

刘成明耐着心,一次次示意苏悦给领导舀汤。房间里灯光太刺眼,刘成明起身调了一下光,气氛立刻变了,领导的脸看上去红润润的,像是汤起了作用。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苏悦差不多舀了一百次汤。领导喝得咽不下去了,起身去洗手间,苏悦腹中空空,想让刘成明点几道她能吃的,看看刘成明脸色,却又不敢。

领导在洗手间磨蹭了半小时,刘成明不放心,跟了进去,苏悦听见他们的声音,很小,不知两个男人说什么,她让包厢的灯光搞得一悠一悠的,像是进了酒吧或者舞厅,她弄不明白吃饭的地儿为啥要搞成这样,联想到这家酒店的名,糊涂蛋,苏悦笑了笑,那一笑有点倾城的味道,正好让出来的领导给看见了。

领导说:“小苏还没吃呢,尽顾着服务了,随便点个菜吧。”

苏悦刚要开口,刘成明已报了一道菜,苏悦一听又是汤,心里先就苦了。端上来果然是汤,苏悦勉强喝了一口,味道还行。这时候气氛缓和了,领导大约喝高兴了,说了几句场面的话,又说了一个小段子,内容还不算太过份,听得苏悦怪不好意思,可一想在景山桌上的段子比这黄多了,便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领导,感谢他嘴下留情。

气氛一轻松,领导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转为他为苏悦服务了。工会的领导就是不同,服起务来很周到,苏悦不敢不领情,领导舀的快她喝得快,慢慢头上就有了汗。

浑身发热的时候,刘成明走了出去,门很有意味地响了一声,苏悦抬起眼,可眼前迷懵,有点看不清,头里缥缈,看什么都刺激。

糊涂蛋美食城名不虚传,因为这儿决不是单纯吃饭的地儿,那些专为吃饭跑到这里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糊涂蛋。苏悦身子发软浑身骚热得难以自禁的时候,有人打开了另一道门,就在洗手间旁边,是暗门,苏悦望了一眼里面粉红色的灯光,就有点急不可待,那里面的床温情四射,在向她召唤。苏悦想站起来,结果一头倒在了领导怀里,领导很体贴地接住她,就像接住一朵棉花。

苏悦的身体无边无际地膨胀起来,火从身子底下燃烧,燃过她的小腿,大腿,集中在大腿中间某个地方,跟胸口爆发的火焰相汇合,她想把自己撕开,彻底撕开,苏悦还从没这种感受,这种感受太强烈太晕眩,叫她由不得发出一声声昵唤,她的胸无节制地变大,像要撑破身体,那身走台的装根本裹不住熊熊燃起来的欲望。

苏悦被领导抱了起来,她哦了一声。

一接触到男性的身体,苏悦便很明确的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她几乎毫不犹豫,抱着领导就咬起来。

领导的身体早已成一团火,他把苏悦丢床上,在妖野得令人发疯的灯光下,领导以无坚不催的力量,攻击了苏悦。苏悦发出撕心的一声喊,很痛,很爽,很要命。

领导做梦都想不到,他要的是苏悦的第一次。

望着那一滩鲜红的东西,领导不可遏制地又扑上去,在缮食的帮助下,很凶猛很高亢地又要了一次。

一切像梦一样,又不是梦,潮水彻底褪进的时候,苏悦醒了,这时她已躺在宾馆的床上,身边立着死了娘一般悲哀的刘成明。

苏悦仔细地想了一会,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时,狼一般从床上跳下来,根本顾不上自己穿没穿,一把撕住刘成明,你这个流氓,你这个无赖!

刘成明一把推翻她。

苏悦绝望地倒在床上,眼里是滚滚的泪。

她被人灌了催情汤!

张密讲到这儿,停下来,看得出他被这个故事伤着了。

江大刚猛地端起桌上的啤酒,奋力泼向张密,你这个王八蛋,谁让你调查的,谁让你告诉我!

啤酒瓶爆响在地上,江大刚抱住头,他恨死张密这个王八蛋了!

王富寿愤怒地拍响市长桌子

就在江大刚痛苦地跟市长成杰汇报时,王富寿闯了进来。

王富寿把一大堆材料扔到成杰面前,“你看看,你仔细看看!”市长成杰毫无思想准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冲他这么无礼。

他示意江大刚,你先回避一下。江大刚进了里间,顺便带上了门。

“怎么会事?”成杰强压住火气,语气平和地问。

“怎么会事,他把厂子捣空了,景山集团完了,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王富寿语无伦次,看得出,这个六十岁的老人被愤怒烧昏了头。

成杰脑子里轰一声,像是埋伏在里面的一个炸弹炸响了,他迅速镇定着自己,千万不要乱,千万不能乱。可是不顶用,王富寿说出的话爆破力太大了,纵是他有再好的定力,也没法在这么重大的消息面前保持冷静。

“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会事,慢慢讲好么?”他的口气听上去有点像是求王富寿。王富寿看到成杰震惊的样子,意识到自己有点莽撞,他腾地蹲沙发上,跟成杰道明原由。

原来,王富寿接管后,发现景山集团的财务非常混乱,许多收入没有记帐,许多支出明明是开了支票,对方却硬说没付过一分钱。这还不算,他粗估冒算了下,景山集团的窟窿很大。王富寿瞒着上面,秘密从省城请来一家审计事务所,对景山集团进行了财务审计。

初步结果表示,景山集团在刘成明接管后,资产总额增长了一亿零三千万,负债总额却增加了一亿零二百多万。表面看景山集团是正增长,但资产总额中包括土地。土地并不是景山集团购买的,而是景山政府无偿划剥,产权仍然属于国家。如果扣除土地资产七千多万,景山集团负增长就高达四千五百万。

四千五百万啊,是个什么概念!

更令人吃惊的是,审计师查出,七年时间共有三千多万不明去向,这还不包括那些零星收入不记帐的。刘成明花钱真是大手笔,仅吃喝费和烟酒就高达一千万元。

听完王富寿的汇报,成杰半天说不出话。在他接任市长时,也就是去年八月份,曾派出过审计组,对包括景山集团在内的几家大企业搞过审计,当时有关方面给他报来的材料是景山集团形势良好,财务管理科学,没发现任何不良问题。他还特别了解了下景山集团的贷款情况,如今靠银行发家的企业不是没有,等把企业做大了,银行也让企业套得无可奈何了,当时只说是贷款四千多万,加上以前贷的,不超过六千万,这个数字基本正常,成杰也就放心了。谁知王富寿给他提供的是银行贷款高达一个亿!

“审计结果会不会出错?”成杰抱着一线希望问。

“我的成大市长,这个数字只有小,你等着吧,再审下去,说不定还出啥事儿哩。”王富寿有些不耐烦,他就知道,成杰一定会护着刘成明。

“老王,这事事关重大,要审计也只能在市政府的领导下进行,你这么做表面上无可厚非,但我还是怕……”成杰在斟酌用词,他不想把话说得太严重,但必须得给王富寿提个醒。

“我这么做咋了,啊,这是我一手创办的企业,我查查我的家底子不行么?”王富寿跳了起来,指着成杰鼻子质问,成杰刚想说话,王富寿猛地一拍桌子,“我算是看透了,你们都护着他,他是你们的典型,是你们的贴金砖,你们护吧,有一天让你们哭都来不及。”

“你太过份了!”成杰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制止住王富寿。“老王同志,我是共产党的市长,不是哪个人的市长,在我成杰这里,不存在护谁保谁,如果他有问题,会有党纪国法来处理,但这个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王富寿被成杰震住了,低头纳闷了会,恨恨地抱上桌上的材料,拍门走了。

成杰重重倒在椅子上,半天透不过气。

江大刚从里面出来,默默地站着,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下。

“坐吧,大刚,帮我分析分析。”成杰指指沙发,江大刚沉默地坐下了。半天后成杰又说:“你都听见了,你告诉我,我这个市长到底该怎么做?”

成杰的话打动了江大刚,凭良心说,他感谢成杰,当初正是成杰慧眼识珠,力排众异,把他提到了副局长的位子上,还语重心长地说,要他再兼一年刑侦队长,带带陆子浩,给景山带出一个优秀的刑侦队长来。他跟子浩同受市长成杰的恩泽,说恩泽也许不妥,但他就这么认为。也正是冲这一点,他们才提着头为景山的平安干。他跟子浩情同手足,全省打黑除恶,两人同时借调到省厅,他亲手抓捕了二号头目,子浩在血战中击毙四号头子。不过恨憾的是,他失去了妻子,子浩失去了可爱的儿子,让黑社会枪杀在学校门口,妻子小婉承受不了打击,一夜间变疯了,如今还在精神病院里。

江大刚从痛苦中收回神,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说:“成市长,刘成明的背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你得有思想准备。”

“大刚,不是我准备不准备的问题,是景山,是方方面面,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江大刚重重点了下头,他怎能不明白,成杰的担心某种程度上也正是他的担心。但这个盖子能捂住吗?甭说王富寿,就是他江大刚,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披着人皮的狼。他发誓要亲手剥开刘成明的画皮,让这个光芒四射的企业家显回原形!

成杰考虑再三,还是说:“大刚,一定要慎重,必要的时候,我们得为大局着想。”

江大刚似乎点了下头,似乎没。他已知道自己坚定如铁,谁也不可能动摇他。走出办公室的一瞬,他忽然听见一声尖叫,那是苏悦被撕裂后发出的惨叫,那是一个女人用一生的屈辱和不幸发出的呐喊!

第二天,景山集团负责人王富寿接到电话,市上要派工作组,进入景山集团。名义是帮助景山集团理顺产权,按正常程序交接到王富寿手上。

神秘电话

就在江大刚和陆子浩带着全体警员跋山涉水,踏遍苏武山的沟沟洼洼,搜寻另两具尸体时,另一股暗流也在景山上下涌动。

小道消息传得远比红头文件还快,不出几天,景山上下便危言耸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开始坐不住,以关心案情进展为名,打电话给江大刚。江大刚一律采取回避策略,对所有的人都一句话:无可奉告。

这个时候市人大突然提出一项动议,要求政府派工作组考察江大刚,如果没啥大的问题,就要把这位年富力强,具有开拓精神的同志提拔到局长位子上。景山这么大一个市,公安局长缺位太久对工作不利。

江大刚清楚,有人想借机转移他的工作精力,也就是想借考察为名,把他从案子中脱出来。

成杰表现得很为难,心底里他是极不同意的,但人大的动议对政府就意味着执行。他找江大刚谈话,征求他的意见,江大刚开口便说,不用征求,我没时间。

江大刚刚回到局里,就听陆子浩说,于岩回来了。

跟于岩的谈话是在景山大酒店进行的,就他们二人。一开始江大刚并不知道于岩的底,所以说话总是支支吾吾,谈到后来,于岩突然说:“江局,看来你并不信任我,算了,这样谈下去也没劲,还是找几个人摸两把牌吧。”

江大刚似乎从于岩话里听出什么:“于领导,你别介意,我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市上有规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由不了我。”他这话是在试探,他的确不明白于岩此行的目的。

“别叫我领导,还记得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么?”于岩突然说。

江大刚猛地一震,他怎能忘,当时正是于岩带着他们,跟李氏黑社会集团展开面对面的较量,记得有一次,江大刚追踪嫌犯只身进入一迪厅,黑社会的几个重要打手都混在里面,他们一面卖摇头丸,一面寻找攻击目标。在抓捕小头目李小狼时,江大刚跟早有准备的黑社会展开了血拚,当时情况相当危险,一面是十几个黑社会混混向他逼来,一面是还沉浸在醉生梦死中疯狂摇摆的小青年。稍有不慎,引发枪战后果不堪设想。李小狼阴森森地逼向他,仗着他不敢开枪,扬言要用斧子剁了他。正在这危急关头,于岩从天而降,黑暗中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向李小狼,没等李小狼做任何反应,一个反手将他制服,等众混混醒过神时,外面赶来的特警已将他们牢牢控制起来。

江大刚盯着于岩,他突然发现,于岩眼里有一种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共同保留下的东西,那是生为警察与生命共存的东西。真诚,坦然,清荡荡的灵魂,对罪恶的无所畏惧与仇恨。他握住于岩的手,感慨万端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于岩笑笑,他理解江大刚,毕竟是非常时期,一个刘成明把一切都搅乱了,正是考虑到景山的复杂,他才二度赶来,与江大刚共同战斗,揭开刘成明这个神秘人物的面纱。

当然,第一次并不是他们被动撤出,于岩演了一场欲擒故纵的戏,他在给凶手放烟幕,他相信,真正的凶手该出场了。

两个人仔细研究了案情,对接下来的工作做了详细分工,最后信心百倍地握住手,省市两家的合作正式开始了。

就在当天晚上,江大刚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打电话的人似乎装了变声系统,传过来的声音让江大刚辨不清他的真实年龄,隐隐约约感觉他应该是中年人。

“你是江副局长吗?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好好想一想,人在仕途不容易,你江大刚提着命混不才混到副局长么?我请你不要把戏演得太逼真,弄出事来大家都不好看。景山出了问题,你江副局长担得起么?当然了,听说你要当局长,我很高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有更好的前途,混到省厅或是市里当个副市长不是没可能。刘成明是啥,不就一碟烂菜,值得你犯这个险?好了,我说完了,你好好想一想,有空我还会打给你。”

对方啪地挂了机。

江大刚想查号码,对方采取了隐号。他气得差点将电话摔了。

凭直觉,江大刚断定是他。那块墨镜突地跳出来,后面是一张神秘阴险的脸。有消息说,那个人快要变动位子了,省人大或是省政法委,一定是怕江大刚挖出萝卜带出泥,坏了他的好事,用这种下三烂手段威胁、恐吓他。

江大刚平静了会,他想起一句话,最恨我的也是最怕我的,是一个作家说的,作家写了几部官场小说,揭露了官场黑暗,引得当事人不满,逼他放下手中的笔。

江大话打电话给于岩,电话里的江大刚听不出有多气愤,语气含着嘲笑的味道。于岩告诉江大刚,他也刚刚接到同样的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会心地笑出声,看来对方真是急了。

整个苏武山寻遍了,并没发现要找的尸体。江大刚跟陆子浩做了一番试验,从景山市开着车,摸黑到活埋刘成明的地方,一个来回得三个小时,加上还要扔尸体,埋人,少说也得四个小时,这就是说,另两具尸体不可能离牧羊人发现的地方更远。江大刚把目标锁定在山路沿线,发动四乡群众开始寻找。

于岩的目光却在紧紧盯住几个嫌疑人。这一次他们连刘成礼也没放过,因为有人揭发,今年以来刘氏二兄弟不时发生争吵,在企业管理上分歧越来越大,刘成明多次会上批评刘成礼,还把他手里的大权给削了。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十一月的景山一片料峭,金秋送来丰收的同时,也把一股股寒风送来。牧羊人家的生意更火了,大约是外面风寒的缘故,人们都乐意到这儿来喝喝热茶,听听音乐。牧羊人苏老根的女儿马上要嫁人了,对象是一个吉他歌手刚刚参加完省城的比赛回来,在这儿给人们助兴表演。

江大刚发现,来这里的不只是热恋中的青年男女,也有不少看上去关系暧昧的中年男女,时代不同了,人们之间的关系形形色色,复杂得叫人想不过来。

苏悦如约而来,穿了一件鄂尔多斯羊毛衫,样子很时尚,越发衬托得出众。背过苏悦,老根女儿调皮地问:“是你女朋友?”江大刚没点头,也没摇头,心里乐滋滋的。人都有点虚荣心,跟这样美丽可人的女孩子约会,江大刚男人的那颗心在怦怦乱动。

张密自从上次挨了江大刚的骂,再也不敢乱发短信了,更不敢把他的特殊才能用到苏悦身上。其实用不着张密调查,苏悦今天就是专门约江大刚谈心里话的。既然最不幸的遭遇都让张密打探了出来,她也用不着再隐瞒下去,况且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苏悦对江大刚有了依恋感,每当伤心或孤独的时候,不由得会想起这个中年男人,他给她信任,给她依恋,也给她一种倾诉的欲望。

女人其实都是容易孤独的,聪明的女人在于找到一个可以信赖可以把自己的孤独展示出来的男人。

灯光朦胧得有点叫人想醉,苏悦的长发仿佛深邃的黑夜,充满太多的未知和神秘。羊毛衫下紧裹的胸脯微微起伏,带动着江大刚的呼吸朝短促的方向去。江大刚暗骂自己下流,怎么老盯住人家胸不放。苏悦倒是大方,毕竟是模特出身,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大气。

就着苦香茶,苏悦的声音如同暗夜的琴音,时起时伏,把江大刚带到一个充满情欲充满挣扎又横溢着罪恶的黑峡谷里,他听见自已的心在格格作响,那是为这个红颜女人的不幸遭遇发出的声声喟叹。

自古红颜多薄命,难道真是这样?

罪恶的光碟

我想过离开。从省城回来,我没有吵,也没有闹,我知道,既然他敢把我送给别人,就一定不会怕我闹。

我很平静,照常上下班,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刘成明被我的镇静弄怕了,人就是这样,你跳出了他的思维,他便感到费劲。刘成明不怕你闹,不怕你哭,怕的就是你过于冷静。

有天他悄悄塞给我一个盒子,啥话也没说,甚至都没敢望我。我回到宿舍,打开后是一副金首饰,耳环、项链、戒指,法国产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价格,但我想一定不会便宜。后来我在香港看到了,这套东西值十二万。当时我没一丝激动,但也绝没反感,这种心理连我自己都奇怪。这是刘成明第一次送我礼物,以前有过,但都是哄小孩子的。刘成明的眼睛里,时装模特都是绣花枕头,空有一副漂亮躯壳。我把东西藏起来,从这一刻起,我有了目标,就是让刘成明送我东西,不停地送,什么贵重让他送什么。我倒要看看,我到底能值多少。

第二天他约我吃饭,地点是在景山大酒店,我答应了。两个人坐在包厢里,刘成明一直望着我,他渴望我先开口,打破我和他之间的僵局。我轻轻呷着红酒,法国的纯葡萄酒,味道很干净。我像个魔术师一样揣度着他的心思,但就是不给他机会。他果真急了,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悦悦,你有话就说出来,别憋着。”我轻轻抽开手,又呷了一口酒,那酒三千元一瓶,我在想一顿能不能喝掉两瓶。刘成明再次抓住我的手,这次他像是忏悔。“悦悦,我知道对不住你,但我……我真的没办法,谁知道那个老色鬼会看上你?”

这话你难道信?你要是信这话,刘成明把你卖了你也别叫冤,是你太弱智。

我再次抽开手,提起酒瓶就往桌上倒,红红的酒液,倒在桌上跟血一样,耀眼、刺痛,刘成明不敢了,他在包厢里转来转去,求我说句话,那怕打他骂他,就是不要沉默。我这才知道,任何人都有软肋,刘成明他也有怕的时候。我点了烟,很舒缓地抽,那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根烟,没想抽得那样老练,把刘成明这样的老狐狸都给懵住了。刘成明跑过来,夺了我手中的烟,他说悦悦你不能这样,这样会毁了你自己。你简直想像不出,他居然能说这样的话,这话多感动呀,不能毁了你自己!

我一连抽了三支,抽得自己吐起来,刘成明递给我一杯水,我望也没望冲他脸上泼过去。刘成明呆住了,决然没想到我敢泼他。我看出他在克制,他的脸都变了形,但他没让火发出来。那顿饭他就一直带着张湿脸,看我吃。等我吃完,要走,他才拿起纸巾,擦了把脸。

他突然抱住我,几乎带着哭说,悦悦我喜欢你,你是我的,都怪我,你骂我打我吧。我没反抗,任他抱,我不相信所有的酒店都会有暗室,都会有床。刘成明又一次想错了,可能这样的伎俩他用了不少,男人一忏悔,女人就会心软,就会钻进男人的圈套。我没。他表演了一会,大约得不到鼓励,突然丧气地丢开我,好吧,你走,走了永远别回来,我刘成明不认识你!

我走了。男人其实就那几招,跟女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演多了就不灵。这晚我睡得很踏实,刘成明在我包里塞了三万块现金。

第二天我出现在办公室时,刘成明惊了,他决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来上班,更没想到我会平静的喊他一声刘董。是的,在公司所有人眼里,并不知道我跟他发生了什么,更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幸遭遇。刘成明一把关上门,悦悦你怎么来了,我还当你走了,再也不见我了。刘成明说的很慌乱,近乎语无伦次,他正要抓我的手,林月秀进来了,我冲林月秀笑笑,拿着文件夹走出来。

这样过了一月,刘成明共计送了我二十多万,还有将近十万块的衣服。他想我一定满足了,就跟我挑明说,只要我愿意,他可以让这种日子延续下去,但有个条件,我必须做他的情妇,因为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踏实。

我说了一句让他合不上嘴的话:“你先杀了老婆,然后娶我。”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老婆患了癌,可能活不长了。当时我很吃惊,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要知道,刘成明是一个啥事都能做出的人,我敢说如果我真要嫁给他,他老婆一定活不久,不是得急症死亡就是出意外。果然几天后我就听说他老婆住进了医院,查出是乳腺癌。

我怕了,这时候我真的怕了,我暗中找过医生,以她老婆表妹的身份打听病情,医生很神秘,决口不提她的病,说是替患者保密。我从医生的神情里已猜出什么,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了。

我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女人!

刘成明啪地丢出一个盒子,说拿回去看看。

我知道决不是礼物,刘成明在这种时候不可能送我礼物,我回到宿舍,急不可待地打开它,里面的东西让我吓了一跳。它是一张光碟!

不用说你也猜得到,它是啥碟。当我把它放进影碟机时,心里似乎已做好准备,可画面真的出现时,我还是剧烈地震颤了,荧屏上是赤裸裸的我和那个老男人,那个老男人很兴奋,像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而我自己,居然比他还兴奋!

从床上到地下,从地下到饭桌上,我都不知道我们还在外面的餐桌上干过。这还不算,刘成明把我回到宾馆的镜头也全拍下了,我赤裸着,躺在床上,像个发骚的妓女,身子扭捏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在帮我自慰,那男人只有后背,身子很结实,不是他,我猜想是酒店的保安或者专门的男鸭,幸好我们没有做,男人帮我弄过之后,消失了,荧屏上只剩下浑身肮脏的我。

还没等我把碟片取出来,刘成明打来电话,说这碟他复制了一百张,可以伴随我一生。

我呆呆地坐着,我知道我完了,再也走不出刘成明的魔法了。

后来我才知道,刘成明有很多这样的碟,有次我在他的抽屉里看到一张,拿回一看竟是他跟林月秀。

女人有时候很聪明,可是一遇到关系自己声誉的问题,女人便糊涂了。

女人走不出的还是自己。

飞来的一封信

一封信摆在江大刚面前。信是通过邮局寄来的,寄信地点就在景山。

信写在一张日记纸上,写信人字迹清秀,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她的悲哀和绝望。

我叫周虹影,曾是省城晚报的记者,住景山记者站副站长,我最近受到景山集团董事长刘成明的威胁,如果我有啥意外,这封信自然会有人交到公安局,请你们按照信上的内容,查出凶手,帮我报仇。

我跟刘成明有个孩子,是刘成明强暴我时怀的孕,一开始我也想把他打掉,不想让这个孽种留在世上。可刘成明说他想要这个孩子,他说跟记者生的孩子一定聪明,他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答应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景山。我答应了,我不是为钱,请你们相信,我斗不过刘成明,就想留下这个孽种,让他将来替我算帐。谁知怀孕六个月后,刘成明突然变了卦,强迫我把孩子打掉,还把我硬拉到医院,幸亏那天医院停电,不能做人流。

刘成明又有了新的女人,是一个模特,从省城带来的,刘成明说跟记者生的孩子没跟模特生的漂亮,不想要了。

我恨刘成明,他玩弄的女人太多了,他骗了我的感情,又想夺走我的孩子,我不能饶恕他。我逃到了老家,把孩子生了下来,这事让刘成明知道了,追到老家要弄死孩子,幸亏我娘把孩子转移了。

刘成明又把魔爪伸向了那个模特,他告诉我模特怀了他的孩子,他逼我离开景山,永远不再出现,一次性给我五十万。我怎能答应,我一定要留在景山,告诉那些被他蒙骗的女人,千万不要再做第二个我。

刘成明扬言要杀我,他还买通房东,在我的饭里下毒,幸亏我有准备,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死在他手里。

刘成明在景山是个红人,上能通天,下能遮地,我知道我弄不到他,但我记录了他不少罪证,包括他跟景山上下领导之间的交易。我把这些资料放在一秘密处,如果我遭不测,自然会有人拿出来,昭示天下。

请善良的人们睁开眼睛,不要再被刘成明这个衣冠禽兽蒙骗。

江大刚一连看了五遍,每看一遍,他的心便怒吼一次。尤其是看到模特已怀了他的孩子那一行,他的心几乎就像一把带血的刀子,恨不得捅向这个世界!

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刘成明已死了,不管是谁害了他,都算是罪有应得。但他老婆和司机小范却是无辜的,必须尽快寻着线索,查出真凶。

经市局初步鉴定,信上的字迹跟周虹影的字迹一样,但信上没写具体日期,因此无法判断周虹影写此信的准确时间。

这封信藏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才交出来?江大刚不由得困惑了。如果按信上的内容和周虹影的愿望,这封信应该早就出现。按寄信地址分析,寄信人就在景山,他是谁?跟周虹影又是什么关系?

周虹影到底怎么死的,会不会是刘成明害的她?难道把她的死亡时间搞错了?会不会是刘成明杀了周虹影,又被第三者发现,第三者才决心除掉刘成明?

种种假设冒了出来,江大刚觉得案情因这封信反而更加迷离。他把信拿给于岩,两人分析了一晚上,于岩也是同样的怀疑。不过于岩提出新的假设,会不会是有人假冒周虹影的名义,故意提供这封信,扰乱侦破视线?

为示慎重,江大刚火速派人,带着周虹影的信去北京找专家鉴定。

与此同时,围绕这封信,景山的调查也紧锣密鼓。侦查人员按寄信时间找到当天邮局值班人员,请她回忆寄信者的模样,值班人员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有谁寄过信。按说现在写信的人不是太多,偶尔有个寄信的,邮局的人也觉新鲜,应该能记起是男是女。可是搜遍记忆就是想不到有人寄过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信是从外面的邮箱顺手丢进信箱的。

这就是说寄信人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到底是谁?

江大刚叫来张密,请他分析案情,张密一口断定,无论信是不是周虹影写的,寄信人一定就是凶手。

“凭什么?”江大刚对张密的自信产生怀疑。

“这很清楚,寄信人就是想利用这封信,把我们的视线转到周虹影身上,让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认为周虹影的死跟刘成明有关,这样我们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那信怎么会在他手上,难道是伪造的?”

“信是真的。”张密肯定地说。

恰在这时江大刚的手机响了,一摸,手机却不在身上,手机响半天,张密才慢吞吞从花瓶里拿出手机给他。

江大刚怔了一下,张密搞什么鬼,他是何时拿走手机的?忽然,江大刚心一亮,猛地拍一下张密,“你是说,对方偷走了信?”

张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寄信人一定跟周虹影熟悉,说不定早就骗得了周虹影信任,周虹影跟刘成明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对!一定是这样!

江大刚兴奋得叫起来,正想感谢张密,张密却丢下他跑了。说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江大刚一看刚才的电话,是苏悦打来的,正想跟苏悦回电话,手机来了短信:老榆树下去。

江大刚怔了一怔,短信决不是苏悦发的,也不会是张密,他刚走,来不急发短信。后面又没号码,到底是谁?想着想着,江大刚猛地清醒了。他一拍脑袋,真是蠢呀。

此时天已微黑,晚秋的景山黑得早,街上行人稀少,江大刚没顾上吃晚饭,调来一辆出租车,悄悄开向景羊河畔。景羊河畔静静的,秋风吹落了树叶,夜幕像帘子一样裹住了这座西北小城,大地显得苍凉而神秘。

他把出租车停在树丛中,借着夜色的掩护,静静地注视着那棵老榆树,那儿就是曾经看到过惊鸿一幕的地儿,江大刚记起了苏悦推翻王晓渡的那一把。

约摸半小时后,王晓渡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四下望了望,停在了老榆树下。江大刚的心怦怦跳起来,一个盖子终于要揭开了。几分钟后,一辆红色夏利停下来,苏悦穿着风衣走下车,夏利车很快消失了,苏悦跟王晓渡站到了老榆树下。

江大刚屏声静气,生怕漏过一句话。

王晓渡像是在向苏悦示爱,说了一大堆废话,苏悦不为所动,抱着双臂,冷冰冰地靠在老榆树上。王晓渡急了,大约他追苏悦追得太辛苦,再也不想辛苦下去,他猛地抱住苏悦,发了疯地要吻他。

车里的江大刚气得发疯,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恨不得跳下车去,美美揍他一顿。

他觉得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被人玷污了。

苏悦猛地推开王晓渡,没让王晓渡吻上,江大刚的心轻松了下,觉得能缓上气了。王晓渡不甘心,再次扑向苏悦,边强抱边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破警察,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

江大刚气得心里格格响,他居然骂自己是破警察!

苏悦再次用力推开王晓渡,整了整衣服骂:“你胡说,我跟他是干净的!”

江大刚心里一暗,为苏悦说出的这句话。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他有什么好,副局长有什么了不起,逼急了我对他不客气!”王晓渡的声音狼嗥一般,这小子疯了,居然威胁起苏悦来。

“我就是爱上他了,只要他娶我,明天我就嫁给他!”苏悦突然说。

江大刚心猛地一热,感动得泪水快要流下来。

“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婊子,一个让刘成明睡烂了的货。”王晓渡彻底疯了。

啪!一个巴掌重重扇在王晓渡脸上,苏悦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王晓渡捂着脸,突然给苏悦跪下了,双手抱住苏悦的腿:“求求你苏悦,答应我吧,我爱你,没有你我不能活。苏悦,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可怜可怜我吧……”

江大刚听不下去了,多么无耻的男人,他正要下车,猛听得苏悦说:“王晓渡,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这话什么意思?你……你是不是杀了他?”

江大刚的身子触电一般,僵在了车中,正在他犯愣神时,就听王晓渡说:“我杀了他又怎样,如果你不答应,我连那个老警察一块杀!”

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碍于苏悦在场,江大刚并没及时冲出去,他怕苏悦误解,更怕苏悦伤心。他悄悄踩动油门,逃似的离开了那里。

他相信他逃不掉。

十分钟后,所有的人员全集中了起来,为了确保苏悦的安全,江大刚决定在他们分手后动手,命令传达下去,刑侦队员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缉拿凶犯的那一刻。

于岩赶了过来,对着江大刚神秘一笑,江大刚冲他竖个大拇指,当着队员的面,并没点破短信的事。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想不到于岩也断定是他。

疑犯逃逸

抓捕队员扑了个空。

尽管队员们的速度很快,可王晓渡的速度更快。

江大刚一发动车子,王晓渡就发觉了,一把撕住苏悦,好呀,你带了他来,你这个婊子!他一把打倒苏悦,骑上摩托就跑。

苏悦从后面爬起来,冲王晓渡吼:“你这个王八蛋,谁带人来了?”

王晓渡已没了影子。

江大刚当即命令,封锁所有路口,堵住一切可疑车辆。陆子浩带着人,冲进王晓渡的家,老王头正要睡觉,看见陆子浩,惊讶地问:“你们要干啥,深更半夜的?”

“王晓渡呢?”陆子浩厉声问。

“晓渡,他不是在公司么,怎么了,出啥事了?”老王头神色狐疑地瞪住陆子浩,看得出,他的表情很吃惊,不像是装的。

“没啥事,找他了解点情况。”陆子浩放缓口气,老王头有高血压,陆子浩怕惹出啥麻烦事。

冲到各房间的的警察旋即跑出来,向陆子浩报告,没有发现目标。陆子浩留下两人继续留守,也不管老王头有多吃惊,带上队员驱车直奔景山集团。到景山集团大门口,刚好跟小李他们会合,小李告诉陆子浩,值班室和宿舍都搜过了,没发现王晓渡。

“有人看见他吗?”陆子浩急起来,连续几次嫌犯都从眼皮底下溜走,弄得他直觉撞见了鬼。

“我们跟门卫和厂警问过了,王晓渡晚上八点出去,一直没回来。王董事长还等着用车呢。”

“哪个王董事长?”陆子浩不明白地问。等弄清说的就是王富寿,陆子浩拍了一下脑袋,看我这记性,灌了水了。

又有两队人马跑来,一路是派出所的,一路是刑侦二队的,全都荷枪实弹,等着陆子浩指挥。

陆子浩看了看表,从江大刚离开景羊河畔到现在三十二分钟,如果王晓渡乘车逃跑,估计已离开了景山市。他立即命令刑侦二队,马上上高速,一路往东,一路往西,同时跟交警部门联系,沿途各收费点严加盘查。

派出所和刑侦一队的人马分头进入宾馆招待所,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陆子浩把小李叫到一边,问:“见苏悦了没?”

小李点点头,说苏悦在单身宿舍,一直捂着鼻子哭。

“那儿留人了没?”

小李摇头,说跟厂警关照过了,要他们看好苏悦。陆子浩说厂警顶屁用,她要是跑了,看你咋交待?一句话吓得小李猛掉头,边跑边回首问,要不要把她抓起来?

陆子浩气得,你给我回来,谁让你亲自去的,派两个人过去,看好她。

小李这才打发两个女警,自己跟着陆子浩往火车站奔。

还好,这三十多分钟没过车,陆子浩跟车站派出所取得联系,几路人马分头把住站台和要道口,开始搜捕。

一连两天,景山市全体警察出动,几乎能想到的地方全搜过了,还是没发现王晓渡。公路沿线、各大汽车站、火车站、省城几大车站都加强了力量,结果还是为零。犯罪嫌疑人王晓渡居然在江大刚眼皮底下溜走了。

江大刚恨死自己了,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顾虑一切,冲上去把他拿下才是。都怪自己,鬼迷心窍要替苏悦着想,这下好了,一个大活人眨眼功夫消失,他如何向专案组交待?

于岩安慰他:“不要自责了,现在还没证据证明是他,就算是,责任也不在你,怪我们太轻敌。不过你放心,全省的警察已撒下天罗地网,就算他长上翅膀,也休想飞过去。”

苏悦被秘密带进审讯室。

这是于岩的决定,考虑到江大刚的实际处境,这事他没跟江大刚商量。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江大刚跟苏悦之间发生了什么,要不江大刚不会先跑回来做步署,给王晓渡逃跑的机会。于岩这样做,并不是怀疑江大刚,他比谁都信任这个同志。做为男人,他能理解江大刚,喜欢上苏悦有什么不可,谁规定四十多的男人不能爱女孩子?可毕竟苏悦是王晓渡逃跑前唯一见过的人,再加上有足够的事实证明,王晓渡一直在追苏悦,想让苏悦跟他结婚,这个时候他没有任何理由将苏悦排除在嫌疑之外而不闻不问。

讯问苏悦的是陆子浩,陆子浩并不知道这一秘密,他忙于办案,哪有功夫理这些闲事。既或听到什么,也不会想到歪处,江大刚是什么人,会看上一个风尘女子?

“叫什么名字?”陆子浩两天两夜没合眼,但一到提审室,精神立马来了。

苏悦不说话,抬头看了眼陆子浩,原又低下头。

“叫什么名字?!”陆子浩抬高了声音。他内心深处最恨这种靠姿色吃饭的女人。

苏悦来气了,有本事找真凶去,跟我耍什么威风。“不知道你抓我来做什么?”

苏悦一句话,反问得陆子浩结巴。这个女人不仅漂亮,脑子也不简单。陆子浩不啰嗦了,索性单刀直入,“你跟王晓渡什么关系?!”

苏悦略带嘲笑的目光在陆子浩脸上扫了一下,如果说以前她还尊重警察的话,现在她只有恨,恨江大刚,恨眼前这个男人,恨所有穿着警服却不干警事的人。想想看,如果他们都能配得上那身警服和头上的国徽,这世上还有那么多龌龊和见不得阳光的事么?这么一想她反倒感叹起王晓渡来,如果真是他杀了刘成明那混蛋,也不失为一条汉子。

“你到底说不说?”陆子浩有点不能忍受了,他分明从女人的目光里看到一层不屑,一层仇恨,甚至一层蔑视!

“说又咋样,不说又咋样?”苏悦的口气变得玩世不恭,这时候她有种豁出去的念头,她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正义的男人能把她咋样。

陆子浩真的让苏悦难住了。直觉告诉他,这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也是个有备而来的女人,跟第一次在景山集团办公室见到的苏悦相比,明显她成熟了,不仅成熟,她还变得有底气,有了应付复杂局面的能力和智谋。

他啪地丢出一堆信,那是从王晓渡宿舍里搜到的情书,都是写给苏悦的。“这怎么解释?”

苏悦巴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一堆垃圾,不用解释。”

“刘成明是不是王晓渡杀害的?”

苏悦生气了,她不能不生气。“你问我我问谁去,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

陆子浩气得想吐血,没想一着急,反让这女人逮住了话柄。

这时候于岩走了进来,看一眼苏悦,又看一眼陆子浩,猜想陆子浩可能吃了苏悦的亏。他冲陆子浩丢个眼神,陆子浩跟他走了出去。

在办公室,于岩提醒陆子浩不要对苏悦太狠,问话尽量注意点方式。陆子浩不服气地说:“凭什么,就因为她漂亮?”

于岩笑了笑,有些话他不能跟陆子浩明说,但又不能不说,他换了个方式,说:“我们对待任何嫌疑人都应采取以理服人,以德示人,这是一个优秀警员应该具备的素质,他们毕竟还不是犯人。”

“我懒得跟她讲理!”陆子浩一听于岩在为苏悦说情,却又说得堂而皇之,气来了,这两天他让案子搞得焦头烂额,哪还有耐心跟她讲道理。不等于岩再说话,他啪地拍门出来,正好碰上小李,他冲小李说:“你进去审,我透透空气。”小李刚要进门,陆子浩又在后边说:“注意方式方法,别让人家说我们没水平。”

苏悦最终啥也没招,问过来问过去就三个字,不知道。陆子浩二番进去时,就听苏悦说:“叫你们江大刚来。”

江大刚焦躁不安地坐在办公室,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拿啥平静。到这时候,他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走出来,一听苏悦要见他,头摇得直响,连连跟陆子浩说:“你让我静一会,静一会行不?”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悦,他必须认真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对她动了真感情?

一场细雨无声无息地降下来,这是秋天的最后一场雨,大地呈现出萧萧瑟瑟的景象,谁都知道,细雨过后,严冬就要来了。

江大刚静静地站在老榆树下,任雨水打在脸上。他已知道是于岩下命令收审了苏悦,可他并没说什么,这是合情合理的,他感谢于岩,替自己做出了一个没法做出的决定。做为一个警察,他是没有权力为任何嫌疑人说话的。况且凭感觉,他不相信苏悦会是同谋,苏悦有责任替自己说清楚,更有责任把知道的内情都说出来。但是苏悦一直不开口,江大刚的心情变得沉重,就跟这雾蒙蒙的天气一样,他仿佛看见苏悦恨他的目光,王晓渡最后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你敢带着他来!

他说不清,也想不清,从开始到现在,跟苏悦交往,是不是抱了某种目的?是不是在利用自己的成熟和经验,一步步诱她把王晓渡引出来?如果是,他的感情又怎么解释,这时候他已确信自己是爱上她了,爱上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女人,爱上一个谁都认为不能爱的女人,爱上一个生命中充满痛和血的女人!爱上一个被景山人嘲笑为妓女的女人!如果不是,一开始为什么不把对王晓渡的怀疑说出来,甚至多次故意忽略他,而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

是还是不是?江大刚想不明白。他问老榆树,老榆树静静的,像一个冷漠而被人抛弃的老人,在深秋的凄雨中对这个谜一般的世界保持沉默。

深夜沉沉的,江大刚感到从未有过的寒意。

雨还在无边地下。

帮凶落网

国道312线上,一辆红色摩托车在疯狂疾驰。

陆子浩接到报案,有人在国道上发现尾号为305的红色摩托车,他马上带着队员,驱车赶来。此刻,两辆警车呼啸着直逼摩托车,摩托车如惊弓之鸟,疯狂夺命。

陆子浩在后面喊话,前面的摩托车注意,前面的摩托车注意,我们是警察,请你立即停车。

摩托车一踩油门,箭一般离去。

两辆警车合成半包围,将摩拖车死死逼在右侧。突然,对面驶来一辆大巴,陆子浩大叫一声不好,忙收车往右,大巴司机也在惊慌中拧方向盘,由于车速太快,差点在公路上跳起桑巴。一车的人尖叫着,若不是陆子浩将警车一个大转弯,一车的乘客就报销了。看着大巴连跳几下终于恢复平衡,滑出去几百米慢慢停下来,陆子浩跳出的心又落了回去。妈呀,这是耍的哪门子特技!

摩托车趁势窜出去好远。

妈的,我就不信你是香港飞车党!陆子浩玩命了,一轰油门,车子像脱了弓的箭,直冲摩托车去。骑手不亏是高手,一看陆子浩玩命,突然一个急转,冒着尘烟拐向右边土路。

陆子浩紧追不舍,警车在土路上骄鹿一样跳跃着,摩托车像是故意要跟他玩飙术,竟越过水渠,跳进田野。陆子浩怕出意外,拔枪鸣警,车手害怕了,慌乱中一头栽下来,重重地摔倒田野里。

陆子浩从车里跃下,飞身扑向骑手,还好,骑手倒在了一堆麦草上,抱着腿呻吟。陆子浩掏出手铐,啪地铐了他。

经审讯,骑手姓张,叫张勇,个体户,在景北一带贩卖药材。据张勇交待,11月9号也就是王晓渡逃走那天他不在景山,去深圳出货,昨天才回来。红色摩托车是他的,可一直放在修理铺里,今天上午才骑回来。

“那你为什么跑?”

“你们追,我哪敢不跑?”

“我们是警察,再三叫你停为什么不停?”陆子浩气乎乎问。

“谁知道你们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去年我就让假警察骗过,一辆车跟三千多块钱都让他们抢去了,到现在你们还没破案。”

陆子浩气的,张勇说的是实,去年景北县确实发生过假警持枪抢劫案,受害者中还真有这个张勇。

“修理铺叫什么名字?”

张勇说出了一个地方。陆子浩不敢怠慢,带上队员直奔而去。

正义修造厂位于景山西城门边上,在通往郊区的十字路口。陆子浩他们赶到时,几个修理工正在忙着修车,店铺前面放满了要修的各种车辆,看上去这儿生意不错。陆子浩问店主是哪位?有个小伙子抬起头,望了眼陆子浩,没说话,原又修车去了。陆子浩发现,修理铺旁边,有两个人正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边说边朝这边望。看他的模样,跟张勇描述的差不多,陆子浩正想着怎么接近他,那人却径直走过来。“找我?”他问陆子浩。

“你叫郑义?”

“是的。”郑义边说边拿毛巾擦脸,陆子浩发现,郑义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忧郁,但里面跳出的光却很亮。这是他第一次注意一个男人的长相,他有点被郑义的眼睛吸引。

“说吧,什么事?”郑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扭过头,跟刚才没回话的小伙子说,把丝上紧,多润点油。

“有个案子想请你协助调查。”

“是这里还是跟你们去?”郑义显得彬彬有礼,很配合。

陆子浩看他这儿忙得不可开交,就请郑义上车,郑义很畅快地上了车。

几乎没怎么问,郑义就承认张勇的摩托车是他修的,提车的时间也跟张勇说的吻合。但问到11月9号是不是有人骑过这车,郑义的回话就慢了,先是说记不起来了,后来又一口咬定没。过了一会又说让我想想,我这儿来的人杂,有时不注意,车叫人骑去兜风的也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陆子浩突然喝问,他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一层戏弄的成分,感觉郑义是在故意。

“我说过,我记不起来了。”郑义经验老道的丢过一句话,然后用他那双充满忧郁和愤恨的漂亮眼睛凝视住窗外。陆子浩再问他什么,郑义就用沉默对抗。一直泡了两个小时,陆子浩居然没问出一句有意义的话。

陆子浩意识到遇了对手,他太有点轻视郑义了。他紧急召开碰头会,迅速做出安排,几路人马分头对郑义展开调查。

调查结果一到,陆子浩心里便有了数,不用怀疑,郑义就是要找的帮凶!

郑义,29岁,出生在祁连山脉的苏武山下,18岁以景山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大学,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分配在景山机械厂当技术员,三年前厂子倒闭,郑义下岗,在家闲了半年,后来靠几个朋友帮忙,开了这家修理铺,还别出心裁地起了个正义修造厂的大名。

据景山集团运输队职工反映,景山集团的车几乎都在郑义这儿修,包括刘成明那辆奥迪,郑义也摆弄过几次。

修理铺的伙计讲,11月9号晚上,郑义开着一辆军用吉普出去过,回来的很晚,具体做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苏武山,摩托,军用吉普,这几个词串到一起,陆子浩的心跳了起来,怪不得查得那么细,王晓渡还是逃走了,原来他用军车!

对郑义的审讯连夜展开,陆子浩跟三个队员轮番作战,想用这种猛攻不息的战术攻开郑义的嘴。可是事与愿违,任凭他们多努力,郑义就是不开口。天很快亮了,晨光泄进窗口时,陆子浩感到一丝疲惫,他有点沮丧地摇摇头,看来又碰到了一颗硬钉子。

案情分析会上,江大刚突然提出一个问题,郑义做案的动机是什么?陆子浩不加思索:“一定是为了钱。”江大刚接着说:“修理铺的生意很火,据伙计讲,郑义每月净收入在五千以上,他不抽烟不喝酒,妻子又是教师,有固定收入,如果是你,会冒险去杀人么?”

陆子浩吭住了,他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是一个贪婪的人呢?”他想了一会说。

“郑义偏偏不是。”江大刚拿出一份材料,是从福利院刚刚拿来的,据景山市福利院证实,郑义得知福利院因为资金缺乏,没钱给孩子们修澡堂,几十个孩子不得不轮流让阿姨擦洗,主动给福得院捐款三万元,解决了几十个孩子的洗澡难题。就在刘成明失踪前夕,郑义还给孩子们送去夏天的衣服。这样一个人,你能说他贪婪么?

“人都有两面性。”陆子浩在这个问题上固执得很,谁怀疑郑义他就跟谁不满。

“这话不假,相信大家从办案中也得到不少这方面的启示,但我要说的是,郑义从大学到工作,人格上表现得都很健康。当年有家私营企业看中他的技术和高学历,高薪请他,他正在厂里负责一项技术革新,毫不犹豫就拒绝了。这样的人,就说有两面性,也很难设想会为钱去做帮凶。”

“你是说,他不会是帮凶?”陆子浩让江大刚的分析点醒,竟怀疑起自已来。

“不,种种迹象表明,郑义做案的可能性很大,但我们必须先搞清他为什么要帮王晓渡,这对破案很关键。”

“说不定他跟刘成明有仇。”有个队员插话道。

“也不排除这可能,但什么仇值得他如此去冒险呢?”

谁都在思考,一个有着高智商的大学生不会想不到做帮凶的结局。他还有漂亮的妻子和七岁的儿子,没有非逼他杀人的理由,郑义是走不出这一步的。

真相大白以前,这个谜也许只有郑义知道。

王晓渡的确是郑义帮着逃走的。

那天王晓渡发现江大刚,没命似的骑车回来,进门就喊:“姓江的跟踪我,我得马上离开。”郑义正在看电视,听了王晓渡的话,知道发生了什么。二话没说,拉起王晓渡就走,出门时却猛地记起一样东西,返身从床下拿出一个袋子,就跟王晓渡跳上了军车。

王晓渡说东西你留着,我用不着。郑义骂,我留下做啥,你现在用不着何时能用着,难道等江大刚取你头时才用?王晓渡感动了,这辈子就交下郑义这么个好兄弟,没成想还拉他下了水,一想此去有可能再也见不着,竟含着泪花说:“郑义,你我兄弟一场,实在对不住呀。”郑义说:“现在还跟我说这屁话,记住了,能逃多远逃多远,别惦着我这边。”

王晓渡重重点了点头。

军用吉普很快驶向出城的路,郑义发现,警察已荷枪实弹封住了路口,王晓渡想跳车逃走,说与其抓住,还不如拚一拚。郑义摁住他,很自信地说:“他们想不到你在军车里,你安稳坐着,看我的。”说着一踩油门,吉普车像是在执行紧急任务,理也没理警察,冲过了警戒线。

等把王晓渡送到安全地带,已是夜里两点,这时所有的路都被陆子浩他们封住,王晓渡担心郑义,提议一块逃走,郑义笑着说:“我不跟你像,我有家有孩子,哪也不去。”说着果断地发动车子,驶上了返回的路。

遗憾的是,那么多的警察竟没有一人想到要拦这辆军车。郑义大大方方送走王晓渡,把车开回修理铺,痕迹都没擦,就去睡觉了。

说实在的,郑义并不怕警察找上门来,他为这一天做了足够的准备,就怕陆子浩他们没那个能耐。果然,一连串的审问失败之后,陆子浩不得不把他先关起来。看着陆子浩垂头丧气的样子,郑义有点替他悲哀。

攻心术并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能凑效的,你就不能换点别的方法?郑义想。

想不到是老蒜头

郑义送王晓渡去的地方叫马家庄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