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
七月二十日是孔庙镇所有教师最高兴的日子,他们如期领到了拖欠一年的工资,欢欣鼓舞,又照例到天南电视台点了歌曲感谢孔庙镇党委、镇政府。几天后天野日报在第一版显要位置以天南县孔庙
镇发放教师工资有新招为题,报道了孔庙镇积极筹措资金发放教师工资的事记者对孑庙党委书记马风和镇长王步凡分别进行了采访,对孔庙镇这一做法歹加赞赏。
......教师被誉为太阳底下最光荣的职业,但拖欠教师工资问题目前在全目各地不同程度地存在着,许多地方的领导干部不是积极地想办法,而是在无名地观望、等待......
孔庙镇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孔庙镇教育组在经济条件尚好的时候盖教育办公室大楼,造价万元,而孔庙镇计生办正在筹资准备盖计生办大楼因去年以来该镇经济不景气,已拖欠教师工资一年没有发放。为了从安定团幺的大局出发,孔庙镇党委书记马风根据镇长王步凡的建议,力排众议,让教育匀把大楼以万元的价格卖给计生办,所得款项全部用于发放教师工资。日全镇教已经领到全部拖欠的工资。据镇长王步凡讲,以后他们还将千方计筹措资金,足额发放教师工资,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目前孔庙镇教师队伍安定,教学秩序也有明显好转。孔庙镇的做法值得茹们思考和借鉴......
在目前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转轨之际,出现一些暂时的困难是难免的,关键是我们如何面对这些困难,如何克服这些困难。在这方面马风和王步凡为黏们尝试了一条解决问题的新路子......
经记者这样一美化,王步凡一下子成了天野市的新闻人物。天野市主抓蓼育的副市长还专门在天野日报上撰文要推广孔庙镇的做法,让王步凡好好冈光了一阵子。马风是个粗放型干部,也不计较报纸上怎么说。
更让王步凡风光的是他在天野晚报上发表的那篇杂文数落啤酒肚。......你大腹便便,像只大鼓,敲起来也会嘭嘭地响,但你不是能为百姓申冤的鼓,不是鼓舞战士冲锋陷阵的鼓你看起来魁梧有加,似乎能容天下难容之事,但你容下的只是民脂民膏,容下的只是山珍海味和西洋美酒,容下的只是扶贫款、公款,容下的只是桑拿房里小姐那淫浪的嗲声和妓女那并不干净的口水,容下的只是虚报的政绩和上级的表扬、奖励,容下的只是价值十万元的小轿车和每年十几万的修车费用,容下的只是妻哥小舅子和小情人的升官发财梦而你,偏偏容不下逆耳忠言,容不下上访申冤的穷苦百姓,容不下党纪国法的约束......
今天我要审判你这看似强大实则下流的啤酒肚。你是草包,但比作草包,对你来说太高雅了,因为草还可以喂牛喂羊,可以绿化环境,造福人类你只是个酒囊饭袋,里面装的是肮脏和卑鄙、无耻和奸邪。终究有一天我要以党的名义,以人民的名义,用利剑把你的啤酒肚剥开,将卑鄙和龌龊示于天下......
王步凡这篇杂文又让人民群众大快其心了一次。然而最不快的是纪委书记傅正奇,因为他是大肚子。他认为王步凡是在故意在骂他。进而又想到很可能是上边有人授意,要不然报纸不一定会刊登刺激性这么强、打击面这么大的东西。因为县长安智耀也是啤酒肚,难道王步凡就不怕得罪县长安智耀?肯定是米达文在作怪。于是傅正奇把刊有数落啤酒肚的那张天野晚报送到安智耀那里,安智耀看后暴跳如雷,似乎神经被刺伤了。后来在天南计划生育运动动员大会上,安智耀不点名地进行批评"有些干部心思不用在工作上,尽说些不讲原则的话,纯粹在卖弄风情,哗众取宠,有意煽动民心,制造不安定因素。难道大肚子的都是贪官?肚子大小与贪污腐败有什么直接关系吗?简直是胡说八道,妄加侮蔑。"这天是夏淑柏去参加会议的,回孔庙后他无意问和傅正奇说到这个事情,傅正奇故意在公共场合散布安智耀的话,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米达文与安智耀不合,又是瘦小身材,嗣后就和安智耀唱反调,在一次农业会议上点名夸奖王步凡敢讲真话,敢于说出老百姓欲说而不敢说的话,这就叫胆量和气魄,没有辜负党的重托和组织上的培养,是个不仅敢为群众说话而且也能为群众办事的好干部,并且号召乡镇干部学习王步凡的工作作风。据说当时米达文的态度还非常严肃。
这次会议王步凡也没有参加,听李玉慧说很多人议论他,似乎他已经成了天南县的焦点人物。时至今日,王步凡与米达文在工作上的接触不多,米达文对他大加赞赏,不知到头来究竟是福还是祸。
这件事确实让王步凡犯难了。一篇随便写成的文章无意中竟惹起县长和县委书记的一场暗斗,对自己说到底都不是件好事,人最怕处在夹缝中左右不是。经米达文这么一表扬,王步凡真的成了天南县的知名人士。县长批评他书记表扬他,天南县两个巨头都为王步凡"说话",使他马上成为议论的焦点有人说他从此会更加得宠,有人说他会因为这篇文章倒霉,说法不一,看法也刁一,只有走着瞧。
自无尘已经提升为天南县委副书记,仍抓组织工作,组织部长则由天野芹委组织部的秦时月接任。白无尘升任县委副书记后王步凡和时运成去向他枥贺,他反复强调要王步凡坚决站在米书记一边,看那样子天南的政治形势好伤很紧张......
傅正奇率领的调查组已经进驻孔庙镇财政所一个多月了,整天有人陪他吃吃喝喝。正如王步凡所料,一个多月时问,什么问题也没有查出来。马风有些懊恼,但也不好向傅正奇发火,就把王步凡叫去,告诉他说我看不行干脆让则政所长退吧,你看谁接替他合适?"
王步凡思考着说"马书记,依我看傅正奇是靠不住的,孔隙明死了,要想查清孔庙镇的经济问题很难,我赞成让财政所长退,你看张沉怎么样?
马风很赞成王步凡的意见,说张沉是个好同志。
马风过去与孔隙明不合,整天处于明争暗斗的状态之中,对工作和个人前途都极为不利。后来虽然斗倒了孔隙明,也彻底得罪了安智耀。他现在把赌注压在米达文身上,只有趁米达文在任时自己争取干出点成绩,才会有所发展,一旦安智耀将来主政,他马风再想提升就很难了。为了使自己的目标能够早日实现,马风也想主动团结王步凡,要好好干出点政绩,所以一般情况下他很尊重王步凡的意见。
马风通过与王步凡一段时间的相处,很佩服王步凡的人品和能力。王步凡也乐意团结马风。一则马风是书记,与米达文关系不错。二则马风其人虽然性情急躁,但不奸不贪,与这样的人共事不用花费过多的防备之心,可以安心工作。三则镇长与书记保持一致也是符合组织原则的,什么时候也不会受批评,更不会犯错误。于是两个人团结紧密,一时成为天南政坛上书记与镇长合作最为默契的典范。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为了重塑孔庙镇党委和政府的形象,把经济建设搞上去,马风和王步凡主持召开了两个会议,一个是转变工作作风的会议。在会上马风大讲廉政问题,虽然没有提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是在说已经自杀的孔隙明。当谈到彻底刹住吃喝风和改变生活作风时,他则点名大批前任财政所长,把他称为孔庙的蛀虫,说他整天吃吃喝喝,孑庙的经济和形象就是坏在这种人手里的。马风讲到这些,李玉慧头低得差点钻到裤裆里,他觉得马风就是在说他。
另一个是关于振兴孑庙经济的会议,由王步凡主持。他先分析了孔庙镇这几年经济不景气的原因"从工业方面来说,以前的几个镇办企业都不景气,办养鸡厂时说的是公司加农户,要带动全镇的经济振兴和发展,结果农户发展起来了,公司搞砸了,一分钱没挣还赔了一百多万。现在农户的鸡子没人收购,不能批量远销,只有在本地消化,就我们天南县的烧鸡店一天能卖多少只鸡?更为严重的是我们没有很好地组织统一的防疫措施,要么是有鸡卖不出去,要么是疫情一来鸡子大批地死掉,这样的局面咋能不挫伤养鸡户的积极性?现在鸡子没人想养,没人敢养,养了赔钱。同志,,我们政府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干部是要当公仆的。要知道一个农民的能力是有限的,外出联系,往外运销,这些都需要镇政府来帮忙。而我们以前究竟为农户帮了多少忙?假如不为老百姓办一点实事,一天到晚光知道下乡收钱,老百姓咋能不恨咱们?咋能相信我们?因此咱们好事一定要办好,实事一定要办实,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这才能在人民群众中树起我们的威信和形象,不然不想让老百姓骂恐怕也难以堵住人家的吧。今后如果再办企业,就要办一个成一个。要经过深思熟虑和专家论证后再办,不能盲目行事,赔了钱谁负责?"
王步凡点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他觉得今天的讲话很顺,就掏了掏耳朵又说"在农业方面,除了一般农作物外,过去咱们孑庙的经济作物靠的是种植葡萄和烟草,因为前几年葡萄酒厂效益好,有多少收多少,并且价格也合理,农民种植葡萄的积极性很高。可是近年来葡萄酒厂盲目扩建和受大环境的影响几近倒闭,葡萄卖不出去,又一次挫伤了农民的积极性,与养鸡犯了同样的毛病。究其原因就是没有外销渠道,缺乏合理措施,葡萄烂在地里没人管,葡萄树死的死、毁的毁,这个原有的优势竟变成了包袱,这一点镇政府也是有责任的。那么。以后如何促进孔庙经济的发展?我们应该在种植葡萄和栽培烟草的基础上再发展一些蔬菜大棚。最主要的一条就是镇里要建立相配套的销售机制,确保把产品销出去,把群众生产、种植经济作物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群众富了,孔庙的经济自然就会好转。到时候我们也不会再住这几十年不变的破房子,我们也可以搞一些形象工程,让一个全新的孔庙镇展示于世人面前。"
王步凡的讲话分析透彻,人情人理,镇干部没有不佩服的。他这一次的开场白远比调来时讲得好。就连马风也认为王步凡很有水平。最近天南县办了一张天南报,镇里的通讯员把王步凡的讲话整理后发表在天南报上,又让王步凡在天南县出了一次名。白无尘还特意打电话给王步凡,说米书记对王步凡振兴孑庙经济的观点和思路很赞赏,在常委会上夸他是个可塑性很强的拔尖人才。
近一段时间在天南县,人们谈论孔庙镇的新闻最多,有好的有坏的。好消息一过去,坏消息马上就来。甚至上午还是好的,下午马上就变坏了。
这天王步凡刚上班,就听说傅正奇出事了。他去找李洼那个女人鬼混,刚好人家丈夫回来逮了个正着,那个合同民警性情很暴烈,当场打了傅正奇一顿,还让他写了悔过书。傅正奇正好兜里有钱,写了悔过书又赔给人家两千块钱准备私了,双方也达成了协议。谁知这是个圈套,傅正奇刚走,那个合同民警就捆傅正奇的悔过书和两千块钱送到天南县纪委了。王步凡来到马风的办公室里,见县纪委的同志已经在征求马风的意见要给予傅正奇处分。
马风很恼火,用高八度的嗓门说"按照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孑庙镇不想再要这种败类了。"
纪委的同志征求完马风的意见就把傅正奇带走了。傅正奇从镇政府院里走过时低着头十分狼狈,镇干部都在看他。他觉得没脸见人,把头低得快贴近了胸膛。
王步凡身为镇长在工作上有些时候是很被动的,马风不怎么懂农业,又没有基层工作经验,很多工作王步凡都是按照马风的指挥棒搞的,仔细想想,上任后几乎没有什么成绩,净在应付和处理麻烦事情。
金秋十月。这天上班后王步凡在办公室刚坐下,白无瑕应约来了。他今天要和夏淑柏、白无瑕下乡去查看全镇中小学危房的情况。
孔庙镇总共三十八个行政村,其中十个行政村在临河川,村里条件相对好些,学校的教室都还可以,虽然不像有些发达地区教学楼盖得那么漂亮,但没有什么危房。岭上那二十八个行政村就不行,水浇地没一分,全是靠天吃饭。又十年九旱,农民收入一直上不去,一个村子比一个村子穷。马岭村现在连吃水问题都解决不了。
王步凡坐着车上了一段高坡,天地宽阔起来。天高云淡,秋高气爽,远处群山环绕,苍苍茫茫。近处满山遍野的柿树上挂满了红透的柿子,一个个红嘟嘟的就像少女害羞的脸蛋儿,在泛着红色的树叶中间探头探脑,惹人喜爱。农民们正在忙着种小麦和收红薯。站在这个制高点上,孔庙镇的一切一览无余,远远地还能望到天南县城。王步凡和夏淑柏、白无瑕到村子里去。每到一个村子王步凡都会主动从车上下来跟农民们说几句话,拉拉家常,然后才到村里去看学校。过去孑隙明每逢下乡官架子十足,一般不与老百姓多说话,老百姓都骂他官僚。现在王步凡一改官僚作风,老百姓都说他好,有啥心里话也愿意跟他说。老百姓普遍反映的问题就是收成不好,各项费用太多,现在连种地都没心思了。这种事情也并非只有孑庙存在,王步凡也不好正面答复,只好用很原则的话说"党中央国务院会考虑人民群众的难处,现在不是强调依法治国吗,据说将来还会想办法减轻农民负担,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每每说这话时王步凡心里也没底,虚得很。上边迟迟没有拿出可行的办法,一天到晚让减轻农民负担,但经济又要年年上台阶,这本身就是矛盾着的,靠农业吃饭的乡镇,总是千方百计加重农民的负担。王步凡觉得孔庙经济要想上台阶,必须加大经济作物的种植力度,不然年年嚷着上台阶,其实只是骗人骗己的鬼话,就这样老牛拉破车死死板板地往前走,只要不下台阶不翻车就不错了,上台阶无异于天方夜谭。
王步凡和夏淑柏、白无瑕看了十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里的学校都有危房,这些情况他早就知道,向马风反映过,马风始终没有明确表态。现在他看了一遍心里更是难过,岭上二十八个行政村二十五个村里有危房,有的情况还相当严重。他是镇长,按理说他应该想办法改变这种现状,但是镇里没钱,村里更没钱,拿什么去修缮危房?村民委员会一个比一个困难,老百姓还不富裕,要想集资建校困难更大,他一时也没办法解决这个棘手问题。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掌柜不好当是至理明言。看来"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只能是一句号而已,孔庙镇的学校危房,占全镇学校总数的三分之二还要多。教育穷到这种地步,只怕在全国也不多见,镇政府天天叫喊着要振兴教育,振兴到现在却振兴出这么多危房,说不定再过一年数目还会增加。危房得不到修缮,教师发不下工资,究竟振兴在哪里了?他心里有些酸楚。最后白无瑕提出要到王步凡的老家王家沟去,走到村头王步凡又后悔了,他不想回老家去看。一则那里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小学的房子是过去地主家的四合院,未加改造做了校舍,有几间还是土坯房子,早就是危房了。中学的校舍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突击建造的房子,也是土坯危房。二则不管怎么说他是孔庙的镇长,自己从山沟里走出来后,截至目前还没有给家乡办过一点实事,着实没脸回去看。一旦有的乡亲们善意地提出一些要求,他也无能力解决,到时候会很难为情。于是他就委托夏淑柏和白无瑕把全镇各村危房的情况摸透底子以后写个书面材料,将来好向上边汇报。自己先回镇里,然后让小李来接夏淑柏和白无瑕。
从傅正奇离开孔庙,到傅正奇的处分下来,整整拖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天南县纪委才撤销了他的纪委书记职务,并给了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到春柳乡安排了个一般干部。县纪委另派一名同志来孔庙镇担任纪委书记。
王步凡自己不会开车总觉着不方便,早想自己学开车,但他不想让小李教他,怕小李有想法产生误会。星期天没事他就想到了乐思蜀。乐思蜀现在已经被时运成调到招待所任副所长,因为时运成是正科级,乐思蜀还弄了个副科级待遇。王步凡与乐思蜀联系,乐思蜀正好在天南县的一个训练场里教别人开车,说马上过来接他,他只好很无聊地在办公室里等着。
这时白无瑕来了,从他脸上的表情看,王步凡就知道他准有什么喜事。白无瑕坐下后果真开腔了"王镇长,你嫂子和你的侄女、侄子们都在城里,就我一个人在乡下生活很不方便,我跟无尘说了说调到县教育局了,看来咱们要分手了,不过咱们的情谊不会断,还是好朋友。我对王镇长的人品和能力十分敬佩,对您的关心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王步凡笑着问"升了个副局长?"
"都啥年龄了还能当副局长?弄了个副科级协理员,协理员就是歇哩员,管他歇不歇有个级别算了。其实有无尘在那里站着他们也不会让我歇,县教育局正在筹建县直中学,局长让我去负责那一块,作。"白无瑕很得意地说着,有几分炫耀。"比于这个教育组长强,祝你高升,白老师。"
"啥高升不高升,人老了啥也不说了。如果我能年轻二十年,或者说十年,在仕途上还会有些追求,现在啥追求也没有了,安度晚年吧。教育局是财政工资,比乡下一个月能多拿五百多块呢。"
"城里和乡下有很大的区别,这我知道。"
"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白无瑕起身告别,王步凡礼节性地送着他,开玩笑说要白无瑕什么时候请客,白无瑕很义气地说"到县城去的时候拐到教育局,我请客。"
王步凡送无瑕走到政府大院内,司机小李急忙过来问"王镇长用车吗?"王步凡说"正好我今天没事,你跟白老师去,全天为他服务,他调回县里工作啦。"
白无瑕很感激,上车后对小李说"王镇长为人真是没说的。"这话看上去是让小李听,其实是说给王步凡听的。王步凡挥着手与他道别,说以后要加强联系。
王步凡让乐思蜀坐下后奚落他"你小子可不是只好鸟,提了个副所长就想和我断交?那天时运成给我打电话说要去海南旅游,咋没带上你?"
"那一阵子你们这里像锅滚一样,我不想打扰你,你现在叫一声我不是慌得像孝子一样?"乐思蜀说罢觉得不妥,有些尴尬。
王步凡觉得有些蹊跷,就问"时运成也赶时髦,他这次是不是公款旅游?可别出了问题。"
"这一次是天野市委招待所组织的统一行动,说是什么研讨会,一个县让参加两个人,是合法的公款旅游,天南县委办公室批准的。"
王步凡对乐思蜀说"走,学开车去。"王步凡和乐思蜀刚出办公室还没锁门,见王家沟中学的校长于余来了,王步凡急忙迎上去与他握手。一于余说"我以为你星期天会在孔庙初中,到初中见了您爱人舒爽,她说您在镇里加班没回去,我就找来了。王镇长很忙我就长话短说吧。咱村的初中共有六间教室,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突击盖成的,墙全部是土坯打起来的,这些情况您也知道。现在大部分都成危房了,外村有九个学生住校,学校里也没有学生宿舍,就住在那间文化大革命前建造的草房里。王步流家里穷没房子住,他的儿子也住校,这样住校的一共是十个学生。那间草房墙都裂缝了,很不安全,我怕孩子们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前几天我找夏镇长和白组长反映了情况,想让镇里拨点款盖一间学生宿舍,夏镇长说让我来找您,那天没见着您,今天我又来了。"
王步凡一听于余这话,从内心确实想为自己的家乡办点事,可是现在镇里没钱,他一时也解决不了,很惭愧地说"于校长,现在镇里经济很困难,一时我还真解决不了,等一段时间吧,等经济稍有好转,我一定首先解决这个问题。其他地方的事我还要管呢,自己家乡的事我能不管?"
于余显得有些无奈,说"我有个同学在省教育厅当副厅长,前一段时间我去省城见到他,说,镇教育上普遍存在危房的事,他说他可以给咱弄些教育扶贫款,不过得通过正常渠道打个报告,我和白组长已经起草了一份报告,您看要是合适的话就盖个章,我去办这个事。"
王步凡眼睛一亮,"这可是件好事,一旦事情办成了,你于校长可是孑庙教育的第一功臣,我举双手赞成。"等于余拿出报告,王步凡边看边往镇办公室走,正好秘书在值班,他就签了字让秘书盖了章,然后很慎重地递给于余,"于校长,这事我全力支持你,你去省城的一切费用将来镇里给你报销。需要打点就先借点钱打点打点,办成办不成将来都不让你花自己的钱。"
"不用,我那个同学人特别好,不抽烟不喝酒,他可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于余说着话把盖完章的申请报告装进了袋里,"别的没事,我先走吧。"于余就是这种不多说一句闲话的人。
王步凡也不留他,让乐思蜀送他回去,自己则在政府院里等着。于余听王步凡说让人送他有些感激,但他是个老实人,并没有说出什么感激的话。送走于余,王步凡闲着没事就在政府院内转着看这些破烂的房子,没有一间像样的。他就恨起孔隙明来,自己他妈的贪污那么多,最终让查出来充了公,在任时如果好好把镇政府的房子改造改造也算有点政绩,到现在孔庙镇群众提起他没有一个不骂的,死了也是活该。
叶知秋见王步凡在院中闲转,就从屋里出来与他说话。"王镇长今天没休息?"
"星期天你也没回家看看?"王步凡反问道。"回家也没有什么事情,在这里洗洗衣服。""最近都忙些啥?"
"孔庙村有个包工队头头,这几年挣了几个臭钱,就在外边混了个女的,把自己的老婆给甩了。要说这个女人也真命苦,带着两个孩子过,本来不愿再嫁人了。去年一个在外当兵的人住监回来后,经别人介绍又成了个家。这个当兵的也不是个好东西,在部队上时已经结过婚,妻子还生了个女儿,可他不干正经事,整天喝酒,醉了就发酒疯。有一天晚上他酒后强奸了一个孕妇,被判了三年徒刑,妻子与他离婚了。他现在的老婆都快生孩子了,他又与一个做生意的女人混在一起,非要与妻子离婚不可。他老婆找到镇妇联让我做主,我去跑了好几趟,最终也没有解决问题,还是离婚了。那个做生意的女人也真贱,甘愿赔给那个可怜的女人几千块钱,硬是把人家的丈夫夺走了。你说世界上的男人多得是,干吗非要去抢人家的男人?一提起这种狗男女我就来气,我姐姐就是被这种人害死的。"叶知秋说到这里已经气得说不下去了。叶知秋这么一说,王步凡回忆起经常抱着孩子来找叶知秋的那个女人,他有点印象,挺可怜的。"花花世强界,无奇不有。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算了,犯不着去生那种气。今天还棚别的事?"王步凡问。?"没事,衣服已经洗过了。你有衣服我给你洗一洗。"叶知秋不知为啥在王步凡面前显得特别敏感,当她说了要给王步凡洗衣服之后,自己先红了脸。
王步凡见知秋红了脸,就开玩笑说"家中还有个夫人,哪敢劳驾你妇联主任。"
两个人正说着话,乐思蜀开车回来了,见王步凡和叶知秋正在说笑,就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王步凡见车回来了,就去锁了办公室的门,对叶知秋说"如果没事跟我去县城学开车去。"
叶知秋并不推辞拒绝,锁了门上车跟着去了天南县城。
来到县交警大队的训练场时,王步凡并没见有女人在,他猜想乐思蜀一定是把南瑰妍打发走了。进入训练场,叶知秋说她不准备学开车,要去招待所看望一下南瑰妍。王步凡内心不想让她与南瑰妍多接触,但是口头上不便反对。叶知秋看透了王步凡的心思,说"朋友归朋友,性格却不同,我上高中的时候南瑰妍没少帮我,她的心肠不坏。"王步凡不好再说什么,让乐思蜀先把叶知秋送到招待所去,自己在训练场等着。
乐思蜀回来后王步凡才开始学开车......
天快黑时,叶知秋给王步凡打来电话说她晚上住招待所不回了,乐思蜀只好送王步凡一个人回孔庙去。路过孔庙初中门日,乐思蜀问王步凡是回学校还是回镇里,王步凡说回镇里。他最近总不想回孔庙初中,有时候星期天也推说有公事一般不回去。乐思蜀把王步凡送到镇里就回天南去了,王步凡也没有留他吃饭。
王步凡见马风的屋里亮着灯就过去看看。到了马风的屋里,马风正在看报纸,见王步凡来了就问"步凡,星期天也没回去?"让坐之后又说"我正有事找你。"
马风见王步凡坐下后说"白无瑕调走了,张扬声不知通过啥关系跟安智耀勾搭上了,安智耀让教育局长跟我打招呼,说想让张扬声接任教育组长,张扬声这小子还挺有活动能力的。"
"张扬声刚刚出了事,撤职才多长时间,再重新起用不成了政治游戏?我一百个不赞成。就凭他的德性能把孔庙的教育搞好才怪呢。"
"这事我也不赞成,可是安智耀出面讲情,顶不住,人家毕竟是县长啊。""我保留意见。"王步凡确实有点想不通。
说曹操曹操就到,张扬声敲敲门进来了。马风和王步凡都没有很热情地跟他说话。张扬声表情尴尬地笑着,两片嘴唇翻得很难看。马风没让座,他也不敢坐,陪着小心说想请马书记和王镇长出去坐坐。
马风很冷淡地说"我们还要开会,免了吧,你的事我和王镇长已经研究过了,原则上同意教育局的意见,以后你要把心思多用在抓工作上。"
王步凡念在老同事的份上显得稍微热情些,"老张,以后办事要多长个心眼儿,别老是干那些看不住自己门的事,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自己要珍惜自己。"张扬声当然知道马风和王步凡话中的意思,点头哈腰显得非常虚心,站在那里有些窘迫,不敢坐也不敢走。
马风挥挥手说"你去吧,好好干工作,让成绩说话。工作有无成绩是让别人说的,不是靠自己说的。"马风下逐客令了。
"那是,那是。"张扬声说着话很没趣地退了出去。
张扬声刚走,张沉来了。他是来请示下年度党报党刊征订款的事。马风一听就有些烦躁,"步凡,你说这报刊也成负担了,现在镇里经济这么紧张,天野日报的订份年年涨,去年听说全镇分了五百份的指标,报款迟迟没钱交。为此宣传部长梅诗愚在大会上批评咱们镇,真让人没办法。好不容易才交了去年的报款,今年的任务又下来了,并且是六百份。步凡,我就闹不明白,现在天天叫喊着不让搞硬性摊派,报刊任务年年增加,完不成任务还要受批评,真是怪事。""你没听梅部长说党报、党刊是政治任务,不叫硬性摊派,要上升到掌握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高度去理解,去执行。"王步凡也很无奈地说。
"那我们只好保留意见了。张沉,今年的报款仍然没有着落,等将来有钱了。再交,征订任务就如数完成吧。宣传部门和记者是得罪不得的,他们是臭嘴蚊子,要说你好,一堆狗屎能把你吹成一朵花儿要说你坏,即便你是香花也能把你说成毒草。宣传部的人再催报款时你就说我说没钱,等有钱了再说,批评让。他们批评我。谁都张着嘴要钱,我马风又不会屙钱。这个书记还真他妈的不好搿当。"马风一肚子怒气,长叹一声又说"真让孔隙明这个王八蛋把我们坑苦了,啥政绩没搞一点儿,债务倒是搞了一大堆。"马风一遇到经济困难就骂孔隙明。张沉见马风这么说,一时无法进退,王步凡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走。张沉看着马风的脸说"马书记,那我先走了。""去吧,去吧。"马风不想再说什么,目送张沉出了他的办公室,然后叹道
"也真让张沉作难了,这小伙子不错。"牵涉到张沉,王步凡不便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见马风已没兴趣闲谈,王步凡就告辞了。
王步凡走到院里见张沉并没有回财政所,而是和步平在院里说悄悄话。等王步凡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张沉和步平进来了。王步凡让他们坐下。
张沉说"二哥,我和步平要结婚了,日子选在元旦,你看这事咋办着好。"王步凡望望步平,步平不说话,意思是让他做主。他就说"现在办喜事反对大操大办你们也知道。一旦摆酒席我在这里站着,张沉又是财政所的所长,肯定会有很多人送礼,那样影响很不好,张沉将来还有前途,不要因小失大。"
王步平接话说"我们准备旅游结婚,不摆宴席。张沉家又不是天南的,摆酒席也没啥意义,不如办得简单点儿好。"
"那就好。"王步凡说着话从抽屉里取出两千块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出去旅游要注意安全,到时候我就不送你们了。"张沉迟疑着不愿接钱,"我们有钱,二哥事情多,就不用添礼了。"王步平也说"含愈和含嫣将来上学要花钱的,你给他们存着吧。"
"两码事。我妹子要嫁人了,我能不表示表示?步平,我这钱就算替咱爹给你的吧。"
王步平见他二哥把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接住了钱。张沉和步平离开时,王步凡一直将他们送到财政所门才回来。他暗笑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星期五下午才领了四个月的工资,一转眼可派上了用场。舒爽要是知道说不定又要和他生气了。
星期一上午任可打电话告诉王步凡说知秋重感冒有点发烧,住了医院,他们已经去看过了。王步凡有些吃惊,问知秋啥时候病的。任可告诉他是昨天傍晚。王步凡又问知秋的病怎样。任可说早上住的医院看样子是高烧。王步凡又问知秋在哪个医院。任可告诉他在天南县人民医院病房楼三楼五号房。王步凡说他要去看看,问任可是否一同去。任可说他们已经去过了,就不再去了。王步凡听说知秋病了,不知为啥心里特别的挂念和担心,鬼使神差地一心要去看望知秋。他丢下手头的工作自己开车去天南县城。刚学会开车,车速很慢,五公里路程走"十分钟才到县医院门口。他停好车,买了个水果花篮径直来到医院三楼五号房间。他一看房门上边写着"抢救室"三个字,心里就有些紧张,以为知秋病情很严重,就赶紧推门进来。进来后见知秋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正在输液,他就悄悄放下花篮走上前去。
知秋见王步凡来看她,泪就流出来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瑰妍,只有你和几个同事来看望我。天南我还有两个表姐,我也不想告诉他们。"说罢竞小声哭泣起来。
王步凡知道叶知秋说的两个表姐其中一个是扬眉,但他不想问这个事,就搬个凳子坐在床边问知秋"怎么住抢救室,病很重?"说罢掏出小手帕让知秋擦泪。
"重感冒,没事。是任所长打电话让院长特别照顾的,住在抢救室里安静些。"知秋接过手帕边擦泪边说。
壬步凡一听知秋说病情并不严重,才松了气,"有人在这里照顾你吗?不行从孔庙抽个人来照顾你。"
"不用,别人都很忙,南瑰妍下班时来照顾照顾就行了,是乐所长安排的。哥,人一有病就想家,就感到孤单。"叶知秋不由自主地向王步凡叫了一声哥,叫过之后脸就红了。本来发烧时脸就红,现在她的脸红得就像一只红苹果。王步凡听知秋叫他哥,心里感到特别亲切。
王步凡望着知秋说"你年龄也不小了,将来我帮你在天南好好选个对象,成个家就不孤单了。想要啥样标准的?还发烧吗?"说罢他用手去摸知秋的头。
匿在他的手摸到知秋额头的那一刻,知秋把灵巧的小手捂在了他的大手上,他好匿像触电一样,急忙把手抽开。抽出手后自己又后悔了,只可惜不能再把手伸过去。
知秋眼中放出迷离的光,既像是看王步凡又像是看花篮。停了一会儿说哥,我的模样还不算丑吧?芙蓉镇上的小伙子纷纷追随在我的左右,提亲说媒的人像织布机上的梭子,门槛都快被人踏碎了......可就是没有中意的人。要找就找个像哥这样又帅气又有才华的人,我不想降低标准,难为自己一辈子......前段时间表姐陈玫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县技术监督局的,我没有看中......"说罢很害羞地把脸侧了过去。
王步凡整整比知秋大十二岁,尽管他听了知秋的话心率有些加快,平时也总有些非分之想,但他仍认为知秋是在打比喻,不可能是指他王步凡这个有家有室的人。于是就收住心猿意马说"婚姻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有时还真得信命。"王步凡的话好像让知秋听,也好像说给自己,"命中有时终须有。一个人在婚姻上就是这样。唉,情投意合幸福美满的夫妻又有几对呢?大多数都在凑合着过,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分手。中国人对离婚这种事还是很保守的,并不像外国人那样开放。"王步凡并不迷信,但在婚姻上很不幸福,有时总以命运的安排来解释他与舒爽的结合。他现在变得不想知道扬眉的下落了,唯恐刺伤自己的神经。就连陈玫是何许人,在哪里工作王步凡也没有细问。
"那么只有等了,宁缺勿滥。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在这方面我们家是有沉痛教训的......因此,我必须慎重,女人嫁男人,必须是你爱他,他也爱你才行,不然肯定是悲剧......"知秋把话说完才转过来脸,似乎她对爱情有很深刻的。理解。这时她的目光已经不再投向王步凡,而是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再说话,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王步凡觉得没有合适的话可说,正要起身告辞,南瑰妍从门口进来了,足见她大冬天穿着棉裙,脸上化的妆无处不带着夸张。她很主动地伸手和王步凡握手,并且久久不松开。"王镇长,不知道您还是乐思蜀的同学,常听他说您能干有才华,对您可是佩服得很呢,您确实是男人中的极品。"南瑰妍边说边看叶知秋,竟把知秋看羞了。
王步凡听到南瑰妍说话的声调心里就不舒服。她属于那种浪声嗲气的女人,不知乐思蜀为什么偏偏喜欢上这种女人,如果换了他王步凡,南瑰妍贴钱他也不会理睬她。王步凡心里不痛快,就不想再停留,于是就说"知秋,瑰妍来了,我还有事就不多停了。你多保重,我走吧?"
知秋不说话,笑着点点头,那两个酒窝依然好看,牙齿依然光洁。
王步凡从医院出来心里有点乱,他说不清是啥滋味,他既因知秋的话而浮想联翩,也为知秋和南瑰妍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感到担心。更不知任可把叶知秋生病的事告诉他是什么心理,难道孑庙人已经认为叶知秋是他的情?不可能!他一直是很注意的,与叶知秋只保持着纯洁的同事关系。在车上,他坐着闷闷地抽了两支烟才开车回孔庙,路上满脑子仍是知秋说的话,差点把车碰蓟路边的树上。
星期三王步凡本想再去看望叶知秋的,叶知秋被一个女的送回来了,那女的见了王步凡还笑着与他握了手,那笑容和知秋的姐姐的笑容一样。王步凡猜想她可能就是陈玫,但他没有同她多说话,其实他很想问一下扬眉现在的情况,最终还是忍住没有问。
又过了几天,于余和张扬声来镇里找王步凡。张扬声处处好表现,他不等于余开口就先说话了"王镇长,于校长这次去省城功劳很大,省教育厅他的那个同学对孔庙镇中小学普遍存在危房的事很重视,听完老于汇报之后,厅长说最近要派调查组来孔庙调查核实。核实后可以适当发放一些教育扶贫款,还可以发放一些低息贷款,让咱孔庙镇彻底消灭中小学的危房。"
于余听张扬声这样说,只点头并不说话,好像张扬声就是他的传声筒,而他于余是个哑巴。王步凡对张扬声素有看法,不想多听他说话,就说"你们要抓紧把危房的数目统计出来,调查组一旦下来,就如实汇报,要让他们详细查看,穷就是穷,不要遮丑。中国的许多事情就因为掩饰害了人。有些人为了一点虚名,不惜造假去粉饰太平夸大政绩,这有什么意义呢?自己坑害自己。人家是来咱这里扶危济困的,不是来学习经验的,咱们的教育也确实很困难,你们和夏镇长商量一下,要抓住这次有利的机遇,把教育扶贫工作搞好。张校长过去当了几任校长,总因为一些意外的情况没能好好施展才华,这次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张扬声听王步凡这么一说,也有些自叹命薄的感慨"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机遇大干一场,不然真成了没出息的人了。"
话说完了,王步凡又叫来小李送于余回去,于余这时才说了一句话"王镇长真是个好干部啊。"其他再没有话了,张扬声却附和了很多。王步凡没心听张扬声在那里表现自我,也不接腔,直到张扬声自己觉得没趣时才把话打住。于余和张扬声刚走,王步凡见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又来找马风,没有见着马风就向王步凡诉苦说"王镇长,我们村吃水难的问题马书记总不表个态,我现在都快干不下去了,群众没有水吃,我这个支部书记对不起乡亲们啊,不然我辞职算了。"王步凡知道镇里现在经济困难,打一口深井是要很多钱的,他很无奈地说"马岭的吃水问题镇里肯定是要管的,只是目前经济太困难,等经济好转时我一定想办法。张支书要安心工作,形势会好起来的,困难总有解决的那一天。"
张德有些失望,不想再和王步凡说什么,低着头离开了镇政府......
时间一晃该过春节了,南瑰妍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说她春节期间在招待所值班,不能回家过春节。知秋心地善良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在天南,准备回芙蓉镇一趟看看老人然后到招待所和瑰妍一起过春节。镇里已经放假,王步凡觉得也该去看望一下张问天和那几位老先生。他准备了些礼品,腊月二十七日下午开车送知秋回家。
到芙蓉镇后王步凡先让知秋回家,自己到李二川等人家里坐了坐才来看望张问天。张问天见王步凡来看望他心里很高兴,握着他的手把他让到屋里。一进屋王步凡见那天送叶知秋的那个女人正在收拾东西。张问天介绍说"这是知秋的表姐陈玫,来看望我夫人的。"又指着王步凡说"这是你王叔叔。"
王步凡与陈玫是见过面的,没等陈玫叫叔叔就急忙说"张老师,以后别让她们这样称呼了,都是一代人那样称呼着我心里不是滋味,就让她们叫哥吧。"张问天也不想难为王步凡,就对陈玫说"还不快叫哥哥。"
陈玫先笑了,那笑容依然神秘,并没有叫哥而是去给王步凡倒了水,就到厨房里帮厨了。
王步凡则与张问天拉些家常。张问天问了些王步凡工作上的事情,又问了知秋在孔庙的工作情况,王步凡一一作了介绍,然后问了张问天生活和身体方面的情况。闲聊期间,王步凡想起张问天曾说他与原天野地委书记边际有点交爹情,而边际的儿子边关现在是天野市的市长。于是他就想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张老师,你是咋认识边际的,是同学还是朋友?"
"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应该说是难友。"张问天很健谈,他看王步凡想了解蔑这方面的情况,就打开了话匣子。其实人就是这样,年轻时爱设计未来的美好黟前景,老年时则常想过去的苦难和辉煌少年人生活在幻想中,老年人生活在回忆中。
张问天开始向王步凡介绍情况"一九五八年在河东省掀起了一场批判岳,成边,活动,岳是岳秀山,成指成大业,边是边际。岳秀山当时任河东省的省委第一书记,成大业任省委书记处书记,边际任省委副秘书长。
"岳秀山任省委第一书记期间,于一九五四年夏天因病带职休养,一直到一九五七年夏天才恢复工作。这期间省委的工作由省委副书记杨兰芝主持,这个时期正是肃反工作、合作化运动和反右派运动时期。岳秀山恢复工作后,对省委副书记杨兰芝为首的省部分领导的工作作风进行了批评。他认为肃反工作扩大了,反右派斗争过头了,对待右派分子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合作化运动冒进了,合作化并没有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而是破坏了生产力。农业产量急剧下降,牲口集体喂养造成很多死亡,迫使群众拉犁拉耙,社会劳动量大又缺粮食吃,给党和人民群众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岳秀山在一次谈话中说,高级社并不高级,造成的人民内部矛盾更多。我们天天叫喊着社会主义,现在搞成粮食不够吃,牲口死亡多,没有增产反而减产,这难道就是社会主义?因此他主张支持农民退社。他坚持按人民内部矛盾的办法重新处理了一些县的退社事件,严惩逻了这些县里打击迫害社员退社的干部,指责他们是国民党作风,是违法乱纪稳坏典型,强调要追查省委一些领导的责任。为此他让成大业和边际在会上讲-退社办法,并规定了支持农民退社的具体事宜。杨兰芝属于左,得要命的人,过去几年是她把粮食工作搞坏了,把缺粮省向中央汇报成余粮省。为了自己捞取政绩,粮食上交给国家的多,农民却没有隔夜粮只好饿肚子。
"一九五七年上半年岳秀山针对天南和东南两个县少数农民吃石头面问题在一次会议上说,毛主席万岁,吃石头面站队,这是社会主义吗?以我看河东省的共产党就没有其他省的共产党好。边际说,我们的毛主席在北京不了解下边的具体情况,基层干部工作方法简单,中层出了奸臣。他把矛头直接指向杨兰芝等人。岳秀山的意见、看法、观点、主张和做法,与党中央当时的意见、政策、决定是不相符的,同中央领导的合作化运动、反右派运动的指导思想以及阶级斗争、两条道路斗争的理论是相违背的。杨兰芝等人向中央打黑报告,告岳秀山等人的状,得到中央的重视。因此"岳成边"等人就受到了严厉的批判和打击,先后被罢官。而杨兰芝因执行阶级斗争路线坚决被提升为河东省委第一书记。
"一九五八年六七月间,在省委召开的第九次全体代表大会上开展了对岳成边的揭发批判,定他们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党集团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撤销了他们的职务,开展了对他们旷日持久的批判。现在看来岳成边,他们的主张是实事求是的,是有利于党、有利于国家、有利于人民的,是正确的。"
张问天喝了几口水又说开了。"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可以说是翻云覆雨的,农户间相互联合组织起了互助组。老百姓还没有充分体会到什么优越性,便被更加优越的初级合作社取代。初级合作社仅仅办了一年多,人们还没有适应,一下子又转入高级合作社。高级合作社仍嫌不高级,又搞起了人民公社化,要一步跨人共产主义。随之而来的是大跃进,大炼钢铁,大办公共食堂,把农民搞得晕头转向,把原本贫穷落后的农村搞得一贫如洗,饥荒迅速蔓延全国,人人受着饥饿的煎熬。"张问天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他的心情有些悲怆,眼眶有些潮湿。
张问天喝了几口茶水又说"边际当时因犯错误就下放到东南县的芙蓉镇,一边劳动一边接受改造。当时芙蓉镇南边修建水库,我这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就和边际一块儿劳动。有一段时间边际患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咳得很厉害,有时还吐血。我看再这样耽误下去他很可能会死在工地上,就悄悄回村里给他弄了些药品为他治病。边际很感动,眼含热泪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右派,你是反革命,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一旦让他们知道可不得了。老弟呀,你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后来在我的照顾下,边际逐渐康复了。一九六二年九月,边际的问题得到平反。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向人民解释岳秀山、成大业、边际同志问题的通知。岳秀山调其他省任第一书记,成大业到别的省当了副省长,边际则到天野地区当了书记。边际上任前感情很复杂地拉住我的手说张问天同志,我的命是经你的手捡回来的,你的大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但是你目前的情况还不能出来工作,以后生活上如有困难就找我。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正处于失控状态,边际受到冲击,造反派准备将他批斗死。他逃出来后就到芙蓉镇来找我,我把他藏了四十天,后来形势好转,他才恢复了工作。一九七九年我去省里找人说我的事时,边际虽然无能为力,却拿出五百元钱资助我,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这时叶知秋进来说"晚饭做好了,准备吃饭。看样子天要下雪了,吃完饭得赶紧走。"这时王步凡的手机响了,是副镇长夏淑柏打来的。他在电话上向王步凡汇报了省教育厅调查组来孔庙的调查情况"人家事先没有和镇里通气,而是微服私访,等把情况摸透后才与我联系。调查组认为孔庙上报的材料基本属实,决定发放扶贫款五十万元,发放无息贷款五十万元,让孔庙彻底解决中小学危房问题。"听了夏淑柏的话王步凡心里很激动,一不留神就和他多说了一会儿话,手机的电池电量低了,最后话还没有说完就断了。
吃过晚饭,王步凡与张问天告别,问陈玫如果回天南就趁车一块儿回去,陈玫说她到明天再回去,有车来接她。王步凡也不再说什么就别了张问天,拉上叶知秋回孔庙。
在路上走着,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路面渐渐变滑,车速也不得不降下来。王步凡刚学会开车,技术不熟练,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一不小心车熄火了,就再也发动不着。他心急火燎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站在路边挥着手去挡车,但没有一辆车肯停。
西北风刮着,彻骨地冷,他浑身是雪变成了白头翁。天气越来越冷,路上的过往车辆也越来越少,看来拦车的希望是没有了。知秋见王步凡成了雪人儿,就在车上喊他,让他上车取暖。无可奈何王步凡只好上车与叶知秋坐在后座上,知秋给他拍了身上的雪,又掏出手帕把他头上的雪水擦了擦。王步凡觉得心中一股热流直往上冒,他向知秋报以微笑之后掏出手机给乐思蜀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他们,电话刚响了几声就断电了,这一次连开机也开不了,彻底没了希望。王步凡皱着眉头说"看来今天晚上我们要在这雪地里度过了。难道七不出门,八不回家还真有点说处?这么不吉利!"
叶知秋两眼望着车窗的外边说"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天公作恶,偏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子出了故障,真倒霉。"
王步凡明白叶知秋的意思,故意笑着说"人生总是要经风雨见世面的,有这样一段风雪之夜天公困英雄和美女的经历,也未必就是坏事,我们只好把它理解为天公作美了。要不然我下车往前边走走,到村子里找个电话让乐思蜀来接咱们。"
叶知秋急忙拉住王步凡的手说"别去了,这里我比你清楚,前面至少十里才有村庄呢,天这,冷,万一不小心滑倒摔伤了怎么办?"叶知秋说过话之后焖觉得自己握王步凡的手时间太长了,就很不好意思地松开。多亏是黑天,要是白天王步凡一定会看到她脸上泛着的红晕。
车窗之外大雪飞扬,寒风怒吼,整个世界都在银装素裹之中颤抖,而在凄凉的山岗上,只有一辆车和两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切男女之间的羞涩已经荡然无存,唯一重要的就是如何战胜眼前的困难,不被冻死冻伤,生存是最重要的。
雪越下越大,车窗上已经凝结了厚厚的冰雪,车内漆黑一片,温度也在急剧地下降。叶知秋穿得单薄,牙关咯咯地敲着,在夜深人静的车厢内听得格外清晰。
王步凡说"生存是人生的第一要诀,没有健康,没有生命,一切都无从谈起。知秋,如果你感到寒冷就靠上来吧,两个人抱在一起可以取暖御寒,严酷的考验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
知秋听罢并没有说话,慢慢地把身子靠了上来。王步凡这时突然产生了英雄救美人的气概,把知秋紧紧地抱住,知秋的呼吸有些急促,王步凡有些激动,现在怀中抱着的是自己一见倾心的女人,他心情很复杂,但并没有性的冲动。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王步凡并没有显出一点轻薄的举动。叶知秋便发出了感慨"哥,你是我今生今世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我敬佩你的人品,敬佩你的......一切。"她本来想说敬佩他的坐怀不乱,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王步凡也并不是坐怀不乱的人,他克制住自己了。也正是这一点更让叶知秋动心,在她心目中男人都是不敢见血的蝇子,是天生的贱骨头。而今天她躺在王步凡的怀中,王步凡竟然神态自若,就更令她肃然起敬,这样的男人太难得了。
"知秋,我总觉得你在爱情方面过于慎重了,一直没敢多问,怕伤了你的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介绍一点情况?"
叶知秋长叹一声,"不慎重不行啊!我姐姐和我的两个表姐就是前车之鉴,姐姐简直是经历了生生死死的一场恶梦,两个表姐也都过得不幸福,受伤的为什么总是女人。"
"愿闻其详。"
"......"叶知秋仍然没有吱声。
"也许我不该提起这些话题,你不想说咱们就换个话题吧。"
"唉,还有什么话不能和你说呢?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真正的男人,精干、潇洒、有男子汉气质,嫁人最好就嫁你这样的人。我姐姐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选错了男人。当初她高中毕业后差二十分没有考上大学,本来是要复习再考的,不幸父亲得了肺癌,家中倾尽所有也没有治好父亲的病。父亲去世后,家中已经一贫如洗,我正在上学,姐姐只好不再复习考学当了民办。教师,用每月仅有的几十块钱供我继续读书。她没有买过一件衣服,没有吃过 一顿饱饭,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两个青年,一个叫刘强,一个叫赵盛。刘强其实不强,他人虽然聪明,却缺乏阳刚之气。赵盛则与刘强恰恰相反......"知秋说到这里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王步凡只是静心地听着并不插话。
叶知秋看王步凡不说话,一直在等着她往下说,就接着说道"刘强和我姐认识得早,却没有占先,而赵盛与她认识的晚,却占了先,另一个原因是赵盛家当时条件很好,我姐认为嫁给赵盛,我上学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姐姐与赵盛结婚后,民办教师不干了,在赵盛家办的厂里当了会计。最初的几年,她们的生活还算美满,当我姐怀上第二个孩子时,赵盛与厂里的一个女工勾搭上了,再也不愿答理她。后来竞要求与我姐离婚,姐坚决不同意。等把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后,赵盛又提出离婚,姐仍然不同意。赵盛干脆与那女的在外边租了房子公开同居,不再回家。两年后......唉,两年之后我姐再也忍受不了那种感情上的折磨,就与他离婚了。离婚后回到娘家,我仍在上高中,家中依然贫困如故。无奈之际,我只好辍学。那时有个东南县的马木匠在我们天西老家做木工活,人很老实。为了生活母亲就嫁给了那个木匠,来到东南县,我和姐姐也来了。谁知参母亲仅仅与马木匠在一块儿生活了三个月,木匠又死了。是回天西还是留在东爹南我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有人把我母亲介绍给张问天,我们母女三 人就来到了芙蓉镇......"叶知秋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姐在第二个孩子长到两岁遮的时候,感觉到右乳房里有个肿块,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需要动手术,动完手术后将那个肿块一化验是恶性肿瘤,必须将右乳房切掉,不然一旦癌细胞扩散,就会危及生命,当时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第二个孩子一生下来我姐就去做了结扎手术,现在再切掉一个右乳房,对一个女人来说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姐姐简直不想活了,坚决拒绝切掉右乳房。当时我母亲和我都在,母亲哭着跪下求她,让她听医生的话,我也跪下求她让她想开点。面对亲人的哭求,她让步了,就听了医生的话切掉了右乳房。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赵盛连一次也没来看望过,一分钱也没有送过,倒是刘强和妻子来看了姐一次,还留下两千块钱。她出院后想念儿子就回婆家去看儿子,一进家门见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占了她的房子,床和家具已经更新了一遍。眼前的一切已经告诉她这个家她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扭回头哭着冲出家门回了娘家。她心灰意冷,万念俱焚,就病倒了,一直卧床不起。心想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去爱一个做了结扎手术又切除了一个乳房的女人。这种残缺不全的女人已无爱的权力和被人爱的资格。然而阎王爷既然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就得活下去。后来到了芙蓉镇我与姐姐开了个小酒店,有了事做,她的心情也就好多了。谁知后来扩街房子被扒,她心情不好病情就开始恶化,终于受不了病情的折磨,就服毒自杀了。姐姐比我大八岁,仅活了三十二岁。"叶知秋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王步凡用手不停地为她擦着眼泪,室她把头埋在王步凡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好像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奥出来。王步凡并不劝阻她,任她哭个够。哭有时候是最好的发泄。知秋哭了-,阵子,终于止住哭声,头仍埋在王步凡的怀里,似乎要从王步凡这里得到一些安慰,获得女人最需要的爱抚。
王步凡摸着叶知秋的头发说"人生一世糊涂诗啊,一个人每做一件事,自然有她要做的理由,当初你姐的选择也许没有错,但人是会变的,谁也不可能把前边的路看得那么准。可惜的是一步走错竟然误了她的一生哪!"
叶知秋这时抬起头说"步凡哥,女人嫁错男人是很可怕的,表姐扬眉当初自己谈了个对象挺好的,舅舅不同意硬是把他们拆散了。后来扬眉姐嫁了个结过婚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德性和赵盛差不多,后来喝酒喝死了,现在表姐扬眉守了寡。表姐陈玫嫁了个男人挺不错,谁知也不学好,养了情人,玫姐就与他离婚了,现在也是一个人过。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爱情没有?说有吧现实中找不出几个例子,说没有吧人们又把爱情说得那么神圣。"
王步凡没有与叶知秋讨论爱情这个问题,当他听说扬眉现在守寡了,心里像刀扎般的难受。看来知秋并不知扬眉初恋的那个人就是他王步凡,他现在仍然不想点破,就一直沉浸在忧伤之中。他和叶知秋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前边出现了车灯,叶知秋才松开王步凡,理了一下蓬松的头发。那辆车越来越近了,王步凡有些惊喜,他以为是有人来救他们了。但随着汽车从他们身边一擦而过,希望又随之破灭。
山岗上尖叫着的西风仍然强劲,鹅毛大雪仍旧铺天盖地地飘落着。车内一片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前边又出现了车灯,近了,越来越近了,到了跟前车居然停了下来。王步凡用力在车窗玻璃上拍了一掌,车窗上的雪滑落下去,他们隔着车窗看见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叶知秋有些害怕,"哥,可别遇见了歹徒。"
王步凡也警觉起来,迅速把前后车门上的保险锁住,安慰叶知秋说"冰天雪地的哪来的歹徒?他们不要命啦?别怕,看看再说。"叶知秋还是有点怕,把头藏在王步凡的怀中。王步凡正隔着车窗看外边的动静,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叫喊"是王步凡的车吗?"王步凡听见是乐思蜀的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对叶知秋说"快,快下车,是乐思蜀来接咱们了。"于是两个人急忙下车踏雪迎了上去。走近一看,来的两个人是乐思蜀和小李。
小李来到王步凡面前,像犯了错误似的说"王镇长,本来今天应该我开车来的,是我的失职,你处分我吧。"
乐思蜀不等王步凡说话就粗声粗气地说"咋俅搞哩?手机呼了两下看见是你的号码,去接时又断了,再打就打不通了。我放不下心,就找到瑰妍问,瑰妍说你们今天来芙蓉镇了,瑰妍往知秋家中打电话,家里说你们冒着风雪走了。
又打电话到舒爽那里,她说你半个月都没回去,准备登寻人启示呢?电话打到 镇里,小李在值班也说你没回去。我心里就慌了,真怕路滑你翻到沟里,咋俅搞的?"
王步凡很无奈地说"刚学会开车,还排除不了临时故障,不知为什么这个破车老是发动不着。"
乐思蜀是老司机对汽车很在行,他上到车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摸了一会儿车就发动着了。"好了,走吧!"
王步凡显出一脸感激,但他没有说话。乐思蜀让小李开了他的车,他开上王步凡的车,王步凡坐前边,叶知秋坐后边。车子缓缓地启动了,王步凡这才松了口气。叶知秋这时也开心愉快地和乐思蜀拉起家常。
小李开车在前边走,因车上人少车子太轻爬坡时总是左偏右偏的,王步凡看着提心吊胆,就说"思蜀,可千万别让小李出什么事啊,快过节了,安全第一,不行我去坐在前边的车上吧。"
"没事,小李也是老司机了,路上有雪不要紧,最怕的是冰,你一百个放心,出不了事故,不过要是到了明天早上路面一结冰可就不好说了。"乐思蜀很有把握地说。王步凡听乐思蜀这么一说放心了。这时车子爬上山梁开始下坡,小李, 的车飞快地向前冲去,王步凡就催乐思蜀跟上去。乐思蜀又说话了"你又说白誉了,这种路况根本不能用刹车,只能用车档控制车速,一踩刹车非翻了不可。再爹说哪能跟得那么近,要出事两辆车都得完蛋"乐思蜀的话使叶知秋直揪心,再也没有闲聊的情绪了。乐思蜀也不说话专心开车,车子以平稳的速度向孔庙方向驶去。
到孔庙后,车停在孔庙初中门口,小李与乐思蜀换了车。小李告别王步凡回孔庙镇政府,乐思蜀拉着叶知秋去天南县委招待所。
王步凡站在孔庙初中门目送两辆车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仍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想起知秋的话就为扬眉感到悲哀,他当时曾经想过把一切都告诉知秋,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心理。现在他终于明了,他已经爱上了叶知秋,唯恐说出真相后失去叶知秋。
西风更紧,雪花更大,学校门的地上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王步凡在庆幸顺利脱险后很欣赏这场大雪。农谚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可能明年是个丰收年,农业只要丰收,孔庙这个靠农业吃饭的乡镇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老天爷让孔庙风调雨顺,也是他这个当镇长的福祉。丰年好当官,灾年官难做,这个道理他知道。他又一次庆幸自己的运气好。这时两只耳朵都痒了,就用两只手的小指头一齐挖着耳朵回家去。
一九九六年的春节,王步凡和舒爽过得还算愉快,各村的支部书酒篇嚣簇翼翁詈裟嚣置糕的礼品。舒爽一天到晚高兴得脸上开着花。王步凡每逢见到舒爽笑,灞潼就觉得她浅薄,贪图一些小便宜,却坏了他清廉的名声,就告诫舒爽以后烟酒镧不收了。润舒爽听王步凡这么一说就有些不高兴,"啥话都让你说了,当初不是你说只要东西不贵重,比如烟酒什么的推不掉可以收下。那些送礼的哪个不是近乎得像八辈子没分家一样,推也推不走非要把东西放下不可,现在礼品收下又错了。你当我稀罕这些烂东西,烟酒能值几个钱?猪肉、粉条又值几个钱?那些村支书和村长也真是的,没啥送干脆就不送,净送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损人。就这两间破房子放也没处放。"舒爽虽然嘴上这么唠叨,内心却是高兴的。
王步凡担忧的是他的名声,就很不高兴地说"烟酒收多了也败坏人的名声,谁再送烟酒送来多少还给他多少,有那个意思算了,就当是走亲戚,有来有往,余下的你送给亲戚朋友吧,落个人情也行,以后坚决不收礼,不能坏了名声。"
舒爽觉得王步凡的话是危言耸听,把嘴一撅说"哟,这孔庙镇巴掌大的地方也能出青天大老爷?王甩子也想当清官了?这过年过节的哪个支部书记、村长不往书记、镇长家里跑?整个天南都是这风气,你能拦住?靠你还想端正党风,歇(遏)制腐败现象?叫我看这是人情,这是世风。你王甩子真要想做清官,就别回这个家,住到镇里去。谁再来送礼我把他骂出去,让他到镇里去找王青天,免得让舒大小姐落不是。"
王步凡不想在春节期间吵架,只好不理睬舒爽。因为这些东西王步凡和舒爽又闹了些不愉快。最后王步凡坚持要把这些东西全送人,且给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发放了一大批。舒爽为人小气,除了给她父母和舒袖送了一些以外,再也舍不得送人了。还跟王步凡商量"王大侠,不行咱把这些东西卖了?""你真是傻得可怜,堂堂一个镇长夫人去卖受贿的东西,让别人知道了如何评价我?真是猪脑子。你没听说前几年一个乡的书记过节卖了几十个猪屁股在天南就闹了笑话吗?""你以为你不是猪脑子,你把东西送了人,人家照样说,哎呀,你看人家王步凡现在当镇长了,送的东西吃都吃不完,全送了人情,说不定还送了多少钱呢?"王步凡一听舒爽的话也有道理,就说"那就把烟酒留下慢慢送人,把肉快点送给亲戚,咱又没有冰柜,天气一热可就坏了。反正以后坚决不收这些东西。"
在王步凡的坚持下,舒爽很不情愿地把猪肉送了亲戚朋友,学校里几个与她关系好的教师也从她这里领了赠礼。那些教师们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就像众星捧月一般。尤其是陈孚媳妇,没有一天不来舒爽这里坐坐。舒爽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她从来就没有活得如此有价值,如此受人尊敬。现在她比校长陈孚的威信都高,陈孚有事还来和她商量。她觉得自己就是校长,而陈孚只是她的助手。
过了春节,上班后的第一件事是研究改造全镇中小学危房问题,这次会议参加的人员是马风、王步凡、张扬声、陈孚和于余。按理说抓教育的副镇长夏淑柏也应该参加会议,但他因病请假缺席。上边已经把教育扶贫款拨下来了,无息贷款也办成了,于余立了大功。现在只剩下怎么花这笔钱的问题了。
说的是研究中小学危房的改造问题,可是在会上马风突然提出要先搞形象工程,说镇政府已经破烂不堪,是否用这笔钱把镇政府的办公大楼盖起来,如果有剩余再把乡重点中学的教学条件改善一下,岭上的村子领导也不会去看可以先缓一下,然后由镇里出钱,一个村一个村再慢慢改造危房。这个事情马风提前没有与王步凡商量,王步凡并不赞成。他说"马书记,改善教学条件也是形象工程啊!况且按一般常规应该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的。再说马岭村群众吃水那么困难,如果能把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解决掉,不也是形象工程吗?不一定非得盖大楼啊。"
马风很随意地说"任何事情都要有个主次,在我看来改善镇政府的办公条件是大事,改造学校危房和解决吃水难问题都是小事。再说镇里一家伙拿出一百万是不可能的,但一次拿出十万二十万去改善一个村子的校舍还是容易办到的事情,你说呢?步凡。"
王步凡的看法与马风恰恰相反,他倒认为改造危房和解决农民吃水难是大事,但见马风铁了心肠就不想再驳他的意思。他也知道马风是急功近利,想急于搞一点形象工程将来好升副县长。于是就只抽烟不说话,保持沉默。他了解马风的脾气,粗暴、固执,他不想和他闹不团结。于余坐在王步凡身边,嘴唇气。得直哆嗦,想说点啥,王步凡踩了他的脚不让他说。因为王家沟是王步凡的老妒家,于余一说话让马风就不好下台了。于余把脸都憋红了最终忍住没说话,但从表情上仍能看出他心中的不满。
张扬声见风使舵,听马风这样说,王步凡又不再表示反对,就急忙表态"我赞成马书记的意见,我们教育上的事可以往后放放慢慢来,而镇政府的形象工程是大事啊,任何事情都要服从大局嘛!"
陈孚是个滑头,他见王步凡和马风的意见不一致,两头谁也不愿得罪,就一句话也不说只管低着头抽烟,但他心里和王步凡一样是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的,就暗骂张扬声不是人。马风这时看着张扬声笑得很开心,似乎到今天他才发现张扬声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
会议陷人僵局,王步凡心里很不痛快,就用手不停地去摸胸日,摸着摸着鼻子也痒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恼火了,又不好发作,就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管抽烟。
马风见会议一时难以形成决议,很粗暴地宣布休会,说改日再议。王步凡站起来要走,马风说"步凡,你留一下,我有事还要和你研究,其他人先走吧。"于是,王步凡又坐下,张扬声、陈孚和于余出去了。
藿别人走后,马风与王步凡坐块儿,怒容换作笑颜说"因会议开得急,趣事事先没有跟你通气,老弟千万别介意。你要为我着想啊!县里现在缺个副霉长,米书记有意让我补上去。可是我来孑庙时间短,啥政绩也没干出来,领导也不好说话啊!米书记的意思是让我抓紧搞点形象工程,干出点政绩,他就好说话。上午我向米书记汇报说我们自筹了点钱,准备盖办公大楼,他也表示支持。老弟呀!你想啊,我一旦升了副县长,这党委书记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我赖在这里不走也耽误你的前程啊。"马风是个直肠子人,说话也不拐弯。
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才明白他是得了圣旨的,但米达文不会蠢到让马风用教育扶贫款去建办公大楼,只怕米达文说的形象工程另有所指,马风把它曲解了。如果米达文明知马风挪用的是教育扶贫款而不加制止,说明他也是个思路不清的人。马风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王步凡不好再反对。但他很担心地说"马书记,这教育扶贫款可是老虎的尾巴,摸不得、动不得的。这几年一直干旱少雨,学校的危房也没出什么问题,如果夏天出现阴雨连绵的情况就很难保证危房不塌,一旦危房倒塌砸死了学生怎么办?到那时恐怕你不但升不上去而且还要受处分。其实解决农民吃水难问题也是形象工程,如果能让马岭人吃上水不也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吗?不过打井应该去跑水利扶贫款,不应该动用教育扶贫款,这笔钱应该用到改造学校危房上啊。"
马风听王步凡这么一说,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满不在乎地说"步凡啊,现在干部要求年轻化,我如果搏一搏就有希望,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政绩就可能没希望,一旦将来年龄过了,即使有再大的政绩也白搭。我也不是不想帮助马岭村打井,他们那里打了多年井都没有打出水,我怕再打出个干窟窿劳民伤财啊!你要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碰碰运气吧!真办砸了大不了调到县里当个委局长,还能咋的!你也知道现在干部调动频繁,一旦米书记调走了,假如安智耀主政咱可就没戏唱了,恐怕政绩再大也没用,你就不为自己想想?你干了十二年副职一直升不上去难道教训还不深刻吗?就是没有把劲用在恰当的地方。我看不行盖办公大楼的事你挂帅,你点子多,我相信你、支持你。"王步凡本来对这件事就有想法,有看法,现在马风又想让他负责大楼的施工,他一百个不答应。但他不能直接反对,就很委婉地说"马书记,我看盖大楼的事情还是你亲自抓为好。就我目前的根基和影响力来说我只怕难以胜任。"王步凡把推拖的话说得很婉转,想尽量不让马风难堪。
马风也意识到王步凡是在推辞,他确实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于是也不再说啥。就这样书记和镇长对盖孔庙镇办公大楼的事总算统一了思想。王步凡见马风开始打哈欠不说话了,就主动起身告辞。
王步凡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见陈孚和于余还没有走,正在门口等他。王步凡开了门,三个人进来后陈孚先说话"最他妈的看不惯张扬声这个马屁精,简直是一副小人嘴脸,马书记一说话他马上附和,完全不顾学校的实际情况,这年头往往他妈的小人得志,怪了。"陈孚能说出这种话让王步凡改变了以謇往对他的看法,看来这个陈孚还是有点正义感的。可惜教育组长没有当上,让张扬声给抢了。陈孚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王步凡不止一次用来方长宽慰他。
于余更生气"王镇长,教育扶贫款算我白跑了,王家沟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次如果不改造危房,您干脆把我调离王家沟吧,我一天也不愿再呆下去了,出了问题谁负责?我不能放着功臣不当去当罪人吧?"
王步凡觉得这事也确实对不住于余。于余是孔庙教育的有功之臣,这次他跑回来一大笔教育扶贫款,理应给王家沟中学拨一部分,然而马风不说,他又是 王家沟的人也不好意思说,一说话就有为私不为公的嫌疑了。至于于余,他一向视教育工作如生命,这样的人确实应该保护他,不能过于难为他。既然王家沟的危房问题一时不能解决,就应该把他调离,这样对他也是一种保护。于是当着陈孚的面说"老陈,让于校长给你当个助手吧。"
陈孚知道于余的为人,不争权,不贪利,是全镇出了名的好人,教学上又是一把好手,能与这样的人共事,业务上的事他就不用多操心,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王步凡问于余"于校长有啥意见吗?只是正职副用有点委屈你。"于余显釜得无所谓,"走就走吧,只是放心不下那群孩子们,校长不校长我把它看得淡如爹凉水一般。"
王步凡是个办事风风火火的人,他立即给张扬声打了电话"张组长吗,盖蘸镇政府办公大楼的事按照马书记的意见已经定了,我是不赞成的,只好服从。罗于余本人要求调动,我个人的意见是把他调到孑庙初中任个副校长,加强一下重点初中领导班子的力量,你看如何?王家沟中学校长的人选你自己定吧,只要有管理经验就行。"
电话那边传来张扬声的声音"其实到教育组任个副组长也可以,我很欣赏于余的。"于余已经从电话里听到了张扬声的谈话内容,急忙摆了摆手表示不同意。看来他对张扬声其人也有看法,不想和他在一起共事。换了别人会请客送礼去争这个副组长,而他面对到手的位置却不要,王步凡很欣赏于余的人品。王步凡见于余不想到教育组去,就说"他本人的意见想到学校里去,我看他当校长是强项,几十年没有离开过学校了,当副组长不一定合适,就按他的意思办吧。"
"那就按王镇长的意见办,王家沟中学的校长让李曲去锻炼锻炼怎么样?"张扬声不反对于余调走,原来是想让自己的老婆去王家沟当校长,还很轻松地说了出来。
王步凡算是服了张扬声,但他没有表示反对,同意了张扬声的意见,然后挂了电话。
于余见王步凡放下电话,说"我不想给张扬声当助手是因为我们不是一路爱人,话说不到一处,与其闹别扭不如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凄王步凡对于余不贪名利的品质很赞赏,只是在当今这样的人往往升不上?去,只有一辈子在基层干。他望着陈孚和于余说"希望你们正副职之间团结合作,把孑庙镇初中的教学质量抓上去,不过我还是担心危房的事情,你们可以证明我王步凡可是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的。"陈孚和于余当着王步凡的面都表了态,也理解王步凡的难处,然后告辞。
第二天,孔庙镇要盖办公大楼的消息就传开了。晚上,王步凡的高中同学夏侯知就提了十万块钱来找王步凡,说只要办公大楼的工程他能接到手,事成后还会再给王步凡一定的好处。王步凡婉言拒绝,说这个工程是书记工程,由马书记亲自抓,他不负责这块儿工作不好说话,只能从中帮帮腔,让他直接去找马风,然后很客气地把夏侯知送到办公室外。王步凡看着夏侯知的背影想,很多干部下水都与这号人有关,以后坚决不和这号人打交道。一打交道,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别人会造谣你收了多少多少万块钱,你总不能站到大街上去表白去辟谣。他也暗骂夏侯知只往钱眼里钻,虽然身为马岭人,马岭村缺水的事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刚才王步凡本想说夏侯知几句,因为心情不好,连开玩笑的兴趣也没有了。
一个月后,孑庙镇办公大楼开工了,承包工程的正是夏侯知。在发包工程时马风征求王步凡的意见,王步凡认为夏侯知在天野混事多年,干出的工程要比当地的小包工队好,于是就定下来了。但这次是挪用教育扶贫款,王步凡着实为马风捏着一把汗,不知到头来是福是祸。反正盖大楼的事情一开始王步凡就不赞成,他把盖办公大楼看成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轻则伤重则死,因此他根本不想插手这个事情,认为躲得越远越好。
王步凡注意到许多老百姓已经在春耕,他似乎已经闻到了泥土特有的清香。这时他才想起县里昨天通知今天要召开烟草专题会议,要求各乡镇长和主抓农业的副职参加,王步凡就对马风说"镇里要想打翻身仗,就得走出去请进来。所谓走出去,就是要走出去和产葡萄酒的大厂签订供销葡萄合同,能够把孔庙镇的葡萄销出去,镇财政就能增加收入。至于栽培管理葡萄树的经验咱们这里的农民已经掌握,政府不必过多干涉。烟草就不行,从培苗、栽种、管理到烘烤我们这里的农民还没有掌握技术,因此种烟草的积极性总也调动不起来。我们得想办法到烟草大县去请老师,比如东南县这几年的烟草发展就很快,那里的烟草局副局长敬伟业是我的同学。前一段时间我和他通了电话,他表示全力支持我们,准备给咱们派一批技术员来孔庙指导烟农种烟。我的想法是今年要扩大烟草的种植面积,以葡萄和烟草作为龙头,带动全镇经济的发展。另外在镇政府所在地周围几个临河边的村庄里再尝试一下塑料大棚,把主要精力集中在经济作物上。"
马风对王步凡发展经济的思路很赞赏,满脸都是成功的喜悦,并鼓励他要大胆干一场,还说一旦出了问题由他马风顶着。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直想笑,有些事情不是拍胸脯能够解决的,出了问题也不是谁顶着的事。该是谁的问题谁也推不掉,别人替你顶也不一定能顶住。但面子话还是要说的"谢谢书记大人的支持,有你的支持我一定尽力把事情办好,到时候政绩还不是书记大人的。"马风听着这话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似乎他升任副县长已经为期不远了。
这时王步凡叫上小李和抓农业的副镇长李玉慧到县里去开会。
王步凡和李玉慧慌得满头大汗步人县政府会议室时,政府办的人正在点名,王步凡和李玉慧刚好跟上。安智耀在主席台上见王步凡来得过于准时,就用犀利的目光斜了他一眼。他那双狼狗般的眼睛有一种特别的威慑力,能把人看得寒气顿生。他即使用右手很悠闲地弹着啤酒肚时也总是铁青着脸,昂首挺胸的样子,因此机关干部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安直腰"。而米达文的威严则是在官架子上,平时又闷着不多说话,就有了"米大闷"的绰号,他们两个人的作派既相似又有区别。
王步凡和李玉慧坐下不久,会议就开始了。因为今天召开的是烟草专题会议,在会上县领导并没有多讲别的事情,烟办主任讲了今年的种烟计划,孑庙镇分了一万亩种烟任务。烟草局局长闻仙品讲了种植烟草的美好前景。副县长徐光讲了种烟的经济意义。
徐光讲着话,王步凡又开始审视安智耀,安智耀的身材及长相与白无瑕有"些像,留着个大背头,但无瑕慈眉善目,安智耀却像个凶神恶煞。天南政界流传着一篇为安智耀量身创作的官场铭。
为求官高,莫怕无名,资历不深,送钱就灵。钱入安屋,县长得馨。赏小姐裙裾绿,吻情妇小嘴红,谈吐误政事,任人不择丁。有枕头风入耳,有美容师修形,天天唱廉政,不闻疾苦声。群众日何廉之有?
据王步凡推测,此文只怕出白天南那几个笔杆子之手,咀嚼其遣词造句,没有一定的文化功底只怕写不出来。有人说是出自县委办公室主任田方之手,有人说出自宣传部的赵稳芝之手,但具体是谁写的,无据可考,但把安智耀损得不轻。
徐光哕里哕嗦总算讲完了,最后让各乡镇表态发言。大部分乡镇在发言时都认为任务定得太大了,群众的积极性还没有调动起来,工作上有难度,只有加大工作力度才能完成任务。轮到王步凡发言时,他语出惊人,要求把孑庙镇的种烟任务由一万亩增加到三万亩,会场上一片哗然,人们把目光全部投向王步凡,差一点没说他犯了神经病。王步凡则胸有成竹地说"烟草种植县里一直很凄重视,但老百姓为啥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原因就是不懂技术。我们孔庙有二一八个种烟村,我们准备给每个村都配上烟草技术员,让技术员传授技术,这样心农心里就踏实了,积极性也会调动起来,亩产五百元的目标我想应该能够完成。只要不遇上天旱绝收,最保守估计,种烟草一项收入五千万元的目标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再加上葡萄和其他农作物的收入,孔庙镇一九九六年的农业总产值突破两千万应该能够实现。"王步凡说完之后会场上议论纷纷,无数双怀疑的目光投向他,甚至有人说他是王大喷。
等各乡镇都发了言,安智耀板着面孔作总结讲话,他对王步凡的胆略和气魄大加赞赏,要求各乡镇向孔庙镇学习,推广孔庙在种植烟草方面的先进经验,农业要从经济作物上打翻身仗。安智耀是县长,这话是站在工作立场上说的,并不是针对他王步凡个人。
开完会,王步凡随人流走出会场后,就有些乡的乡长与他开玩笑,直接叫他王大喷,还有的人讽刺着说要向他学习。王步凡并不计较这些,叫上小李准备回孔庙去,一时却找不到李玉慧。王步凡四下张望,见李玉慧正和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站在县政府办公大楼的东头说着什么悄悄话,王步凡让小李去叫。小李回来说"李镇长说中午有事不回去了,下午再回去。"
王步凡猜想李玉慧肯定是又去会情人,就不管他了,自己上车回孔庙去。他还有两件事要抓紧落实,一件事是成立烟草办公室,打算让张沉兼主任。李玉慧是抓农业的副镇长,本应该让他挂帅抓烟草,王步凡觉得李玉慧的工作作风太浮飘,把重大任务交给他不放心。再说因为没有当上镇长,据镇干部说他又大哭了一次,之后李玉慧对王步凡的工作一直不怎么支持,第二件事是成立葡萄销售公司,他准备亲自任孔庙镇葡萄销售公司经理,让叶知秋当他的副手,既然李玉慧不支持他的工作,干脆就不指望李玉慧。回到镇政府他把烟草会议精神向马风作了汇报,又把成立烟办和葡萄销售公司的事跟马风说了说,马风也同意,下一步就看如何运作了。
翌日一大早,王步凡带上张沉去了东南县,他那个当烟草局副局长的同学敬伟业给他物色十八个人,工资待遇初步这样定从育苗到烤烟的整个过程进行指导,每人工资按亩数计算,吃住由村里负责。根据以往他们那里的经验,技术员的工资都是按亩数摊派的,一般是管理一亩烟草两块钱,只定期指导,不长驻村里。王步凡当场拍了板。中午王步凡与敬伟业设宴招待了这些技术员。王步凡向他的同学介绍了张沉,并说以后的具体事宜都由烟草办公室主任张沉负责,约好五天后张沉带车来接技术员。
第三天王步凡带上叶知秋到外地去考察葡萄销售工作。也许是该王步凡走运,他们跑了几家大型葡萄酒厂都很顺利,厂方说只要葡萄合格有多少要多少,于是签订了葡萄供销合同。经过这次考察,王步凡才知道,厂方其实是急于收购葡萄的,但买方遇不到卖方,信息不通。想到这些他也在心里骂孔隙明混蛋,光知道自己贪污受贿,为官一任,没有给老百姓办一点好事。王步凡算了一下行程,次日才能赶回孔庙,就用电话告诉镇政府办的秘书,让他通知各村的支部书记和村长,四月九日召开农村工作会议,并让秘书向马风汇报一下。
四月九日这天,孔庙镇农村工作会议召开,王步凡在会上讲了话,他说"我们孔庙镇是天南县最大的一个乡镇,人口十二万,耕地二十四万亩,同时孔庙又是天南十六个乡镇中比较穷的一个乡镇。如何才能摆脱贫穷走上富裕道路呢?只有靠科学种田,靠我们的双手去劳动,把我们的双眼紧紧地盯在经济作物上。咱们共有两万亩葡萄种植基地,过去由于销路不畅,挫伤了果农的积极性,现在只剩下一万亩了。今年果农们不用担心,镇里已经与几家葡萄酒厂签订了购销合同,只要我把葡萄的产量和质量搞上去,就不愁赚不到钱。希望果农兄弟卸下包袱,大干一场。"在谈到烟草种植时,王步凡说"以往烟农苦于不懂技术,种出来的烟叶上不了等级,卖不上价钱,今年镇里请来了二十八个技术员,岭上每村派一个,每管理一亩烟草只收几块钱。不过人家是定期来指导,不是长驻村里。技术员的工资也是镇里统一征收统一发放。希望各村安排好技术员的吃住问题。他们都是东南县的农民,日子也不富裕,最好各村把技术员来往的车费给予报销,不要伤了他们的积极性。另外我们每家都要选个能干的人跟着技术员学技术,力争一年之内彻底掌握技术,明年咱不用再请技术员,就能够自己烤出上等烟叶来。"
各村的支书、村长听王步凡说一亩烟只给技术员两块钱,都觉得很划算。其实王步凡算了一下账,每个技术员最多在村里呆一个月时间,就可以拿到一千多块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两个月挣一千多块钱已经不是小数目了。最后他强调三万亩烟草的种植任务必须完成,除非遇到大旱,老天爷不长眼谁也没办法。如果不遇上大旱,今年烟草要是还不能丰收他王步凡情愿辞职向全镇的父老乡亲谢罪。王步凡讲得有理有据,让人没有理由不信服他。
孔庙镇农村工作会议刚结束,王步凡就接到去市志办报道的通知。通知让五月十五日报到。报到前留给王步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四月十一到二十一日他带上叶知秋先到十个葡萄基地村去查看,一个村里一天,逐村落实今年的任务。因为临河边这十个村的葡萄树大部分是成树,果农又有多年的管理经验,问题不大。在一户农民的葡萄园里,王步凡嘱咐叶知秋以后要多下乡,不要老呆在机关里,要及时注意葡萄在生长发育过程中出现的病虫害。等合适的时候要邀请厂家来葡萄种植基地实地视察,增加一下可信度。最关键的是要把好质量关,要多和农业科技有关单位联系,让他们多加指导。叶知秋左手攀着葡萄枝笑着说"镇长大人的知遇之恩我还没有报答,这一次赔上老命也要把工作做好,不然咋能对得起你?"
王步凡调整一下情绪,取笑说"我王步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叶知秋身上了,大话我已经放出去,已经没有后路可退。如果今年再产个软蛋,我可真没脸在孔庙立身了,到时候咱俩就只好一起滚蛋。"
蚤四月二十二日到五月十四日,王步凡又带着张沉去各种烟村实地察看,感村的技术员已经到任,正在指导烟农整理苗圃准备育苗。二十八个丘陵村蹲酽检查落实,王步凡对张沉说"张沉,现在人们都说职务的提升一要有关系,二要靠送礼,三要有政绩。只要有一条过硬就能办成事。据我分析,事不过三,已经连续三年大旱,今年按理说不应该再旱了,如果雨水充足烟叶肯定丰收,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给你帮上忙的人不多,咱兄弟两个可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啊!二哥把烟办主任的重担压在你身上是有良苦用心的。一旦今年孑庙在种烟方面能创造个奇迹,将来我升了也能给你推荐个副镇长,我要是栽了你肯定要跟着倒霉的,这个担子可不轻啊!尽管现在社会风气不正,在我看来工作业绩永远是第一位的。工作干不上去光凭投机钻营那是长久不了的,孔隙明和万励耘不就是例证吗?上去了还会垮下来。"
张沉也一脸严肃地说"二哥,你啥也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我会拼上命干一场的。我准备每星期都把二十八个村跑一遍,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你就放心去天野吧,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再跟你说。"
王步凡听了张沉的话放心多了,低声对张沉说"镇政府盖大楼的事你不要参与,谁让你管什么事情你就推说烟办的事情多管不过来。镇财政现在也没有钱,如果盖楼需要再征收什么费用你尽量不要插手,让副所长去办。我估计盖楼的风险性很大,弄不好马风是要吃亏的。教育扶贫款镇财政所也不要插手,让他们另外设立专项账户,专款专用,一开始你就不要沾这个手。"
张沉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似乎也害怕起来,他也觉得办公大楼是个烫手的山芋。
王步凡是个办啥事都要办出个结果的人。马风要盖大楼树政绩,他要在葡萄和烟草上树政绩,在他看来,一旦盖大楼不出问题,葡萄和烟草今年又能够大丰收,马风的副县长位置肯定能够顺利到手,马风高升他便能接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一职。如果马风在盖大楼这件事上出了问题,而他王步凡在抓农业方面的政绩有目共睹,况且又没有参与盖大楼的事,也追究不了他什么责任。马风一旦倒台,并不会影响他的升迁,也许他照样能够接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一职,在商界有双赢的说法,在政界有两条腿走路的说法。凭心而论他并不想让马风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他劝过马风,可是人家不听,也只好由他。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王步凡都问心无愧。话是这么说,他对危房的事情仍然不放心,夏淑柏因病请假休息了,他交代张扬声一定要重视中小学的危房问题,千万不能出事。张扬声当面答应引起高度重视,实际上并没有把危房的事放在心上。王步凡安排好了镇里的工作,正准备到市志办去报到,马风说要他晚去两天,研究一下让各村集资支持镇政府盖大楼的事。王步凡觉得马风简直是昏头了,他连会议也不想参加,干脆向马风请假说要回老家修祖坟。他提的这个理由马风无法不答应,因此王步凡在老家休息了两天。后来王步凡听说市委书记李直和市长边关对市志一事相当重视,亲自到市志办讲了话,可惜王步凡没有赶上聆听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教诲。
王步凡到天野市志办帮忙已经将近四个月了。在这期间由于校对书稿的工作太忙,有些问题还得不断核实,任务很繁重,他很少回家期间就回去讨几次,一次是回来取衣服一次是时运成的老婆死了,他去吊丧另一次是舒袖与丈夫离婚,他回去礼节性地问了问情况。他曾把舒袖夫妇叫到饭店里劝他们不要离婚,舒袖根本听不进去,饭也没吃就走了。舒袖的丈夫则坐在那里久久地一动也不动,像孩子般地哭了起来。王步凡觉得他很可怜,他从来没有获得过舒袖的爱,他们一直同床异梦。舒袖当初因为下岗才嫁给他,但她根本就不爱他,他结婚后还觉得自己幸福得要命,其实已经生活在爱的荒漠中,自己竞浑然不知,仍不遗余力地去爱舒袖。他爱她的容貌,爱她的性格,但舒袖从来就不爱他,早已经红杏出墙,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现在他将永远失去舒袖了,伤心是必然的。王步凡好一阵劝,他没有吃饭就离开了。王步凡一直为这个男人感到悲哀。
王步凡自从到天野市志办帮忙以来,一般情况下平均每月回家一次,每次 回去舒爽都要说上他几句。舒爽就埋怨说天野离家也不远,一个月才回来一爹次,要是在北京工作可能一年也不一定能回家一次。王步凡最烦的就是舒爽这张唠叨嘴,每次回去都只隔一夜就走,并不与她多说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两个人已经到了谁也不想多见谁的地步。夫妻关系到了这一步,已经发出了危险蘸的信号,但舒爽依然唠叨不停,并没有反省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婚姻上的黪、危机。
王步凡在天野期间虽然回来的次数不多,却几乎天天打电话给张沉和叶知秋询问孔庙葡萄和烟叶的情况,他一直放心不下。时运成、乐思蜀、叶知秋、舒 袖和南瑰妍来看过他几次。南瑰妍是乐思蜀的情人,舒袖看来和时运成的关系已经公开,可能因为时运成的妻子死亡的时间太短,故意要推迟婚期,免得别人说他的闲话。叶知秋来看王步凡,他心里特别高兴,但当着舒袖的面不便和叶知秋说过多的话。叶知秋一直暗恋着王步凡,但是她的暗恋是迷茫的,不敢多和王步凡说话。越是这样,王步凡就越觉得叶知秋可爱。他悔恨与叶知秋相见太晚。但回头一想自己比叶知秋大十二岁,命中也许注定要娶庸俗不堪的舒爽,而不是典雅俊秀的叶知秋。每逢想到婚姻的不幸,他就会想起同样不幸的扬眉,但是在叶知秋面前他从来不提扬眉的名字。有些时候,王步凡也自责既然娶了舒爽,就应该关爱她。
叶知秋和张沉一块儿也来看望过王步凡,他们是来向他汇报工作的。叶知秋说今年葡萄的长势特别好,几家葡萄酒厂来人看过了很满意,看来今年葡萄的销路不成问题。一些果农种植葡萄的积极性又被调动起来了,明年的种植面积可能会恢复到二万亩。张沉向他汇报了今年三万亩烟草的长势情况,他说今年雨水适中,正好适合烟叶生长。目前每亩已经收入五百元了,看来每亩五芒元的任务是要超额完成的。
王步凡最关心的就是今年葡萄和烟草的情况,听了叶知秋和张沉的汇报他心里特别高兴,看来今年自己抓的两项工作要为他挣点面子的,为此他专一请叶知秋和张沉吃了饭,并嘱咐他们要注意后期管理工作,要善始善终,争取在天南树立起这两个方面的先进典型。临别张沉向王步凡透漏了一个不好的濯息,说各村群众对镇政府强令集资盖楼的事情意见很大,一提起马风就骂娘,确几个村的群众还准备上访告他加重农民负担。王步凡听了这话心情很沉重,催很为马风担心,认为马风是在玩火,是在赌前程。
马风和夏侯知也来找过王步凡一次,他们是请王步凡帮忙找天野市著名丰画家李知书为孔庙镇新建办公大楼题字的。王步凡喜爱书法,在孔庙初中教书时曾拜李知书为师学习过书法,他跟李知书的关系很好。那天他和夏侯知、马风买了些礼品一块儿去找李知书,听王步凡介绍了马风和夏侯知的身份后,李知书并没有与他们握手,直接进了书房。王步凡站在李知书身边打下手,马风和夏侯知则只能站着傻看。李知书挥笔泼墨写了"孑庙镇办公大楼"几个字,又应马风之请,为他写了一幅字,内容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马风不懂书法,也赶时髦讨要书法作品,竞把"羌笛"念成"恙笛",李知书当面给予纠正,让马风泛着青色的脸一下子红涨得发紫,似乎丢了很大的面子。夏侯知讨要了一幅"龙腾虎跃"的字。李知书还特意说"我这一幅字一般是要卖三千块钱的,像今天这种情况如果没有一万块钱你拿不走。不过步凡是我的学生,我分文不取,只当与小马交个朋友。其实我视金钱如粪土,金钱这东西能脏了人的灵魂,与书香是很不相称的。可惜现在书画界也存在不正之风,很多人唯利是图,把文人的脸面都丢尽了。"马风很赞赏李知书的人品和书法,望着这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书法家,不免要奉承几句。夏侯知很会玩事,他看李知书是个很清高的人,就没有奉承他。王步凡知道李老师最看不起、最讨厌的就是一些不学无术的官痞和奸商,只怕他今天已经把马风当作官痞,把夏侯知当作奸商了。其实马风在王步凡心目中还是有地位的,人虽然有些鲁莽,办事有些急功近利,但人品不错。与官场上那些吃喝嫖赌贪污受贿的人相比,马风还算是个清正廉洁的人。于是就向李老师介绍了马风的为人和政绩,这时李知书才和马风握了手。马风还告诉王步凡,镇办公大楼落成典礼准备放在八月中秋节过后第四天举行,正好是国庆节。王步凡一算日期,他差不多那个时候也该结束市志办的工作了。马风主张典礼要隆重举行,王步凡却劝他注意负面影响,二人意见没有统一。王步凡还提醒马风要立即停止让各村集资的事,这种事情最容易引起民愤。马风不以为然,还很自豪地说"举行落成典礼是米书记的意思。"王步凡有点吃惊,不知马风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说明米达文的决定简直是糊涂透顶,如果是假,则说明马风是拿米达文当令箭。当天中午夏侯知做东请了李知书和王步凡的客。
八月中秋节这天下午,天空布满乌云,空气格外沉闷,看来要下大雨了。王步凡把天野志天南卷全部校对完毕到宿舍去,见叶知秋拎着个坤包在他的宿舍门口等他,那样子就像来看望丈夫的少妇。王步凡开了宿舍门把知秋让进屋里。这时候同宿舍的李光源进来了,误把知秋当成王步凡的妻子,说"嫂子来和你一块儿过中秋节?没把孩子带来?"
李光源的话使叶知秋满脸红晕,有些不安。王步凡急忙解释说"不是,不是,是镇里的妇联主任,叫叶知秋,今天来市里办事顺便来看望我。"又指着李光源向叶知秋说"这位是东南县杨寨乡的党委书记李光源同志,我们两个同住一室。"李光源刚才失了,仔细一看叶知秋确实比王步凡小许多,也很不好意思。知秋这时主动伸出手去和李光源握手问好,屋里的气氛才算平和下来。李光源问王步凡"不回家过中秋节?"
"又不放假,懒得来回跑。"
"我的司机在党校门外等着接我回去过中秋节。我明天早上赶回来,跟着上班。"
"中秋月圆人也圆,回去吧。祝你有个好心情,度过一个愉快的中秋节夜晚。"王步凡故意把"夜晚"和"中秋节"隔开来说,李光源心领神会。本想调侃几旬,因叶知秋在就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叶知秋却红着脸偷偷看着王步凡笑,似乎愉快的夜晚是对她说的。
李光源收拾好东西,与王步凡和叶知秋道别后匆匆走了。王步凡知道现在一过节人们都忙着给领导家里送礼,在这里学习的人几乎走完了,说团圆是假,回去送礼是真,他不想去送礼就故意不回去。在宿舍里也很无聊,王步凡就对叶知秋说"走,咱们到外边吃点饭好好聊聊。既然今年中秋无月,我也不回去团圆了,一回家说不定又要热脸贴个冷屁股。"
叶知秋笑着看一眼王步凡说"别人都回家团圆你也不回家,嫂子会更有意见的。"
"走吧,去吃饭。别老提舒爽,难得有个好心情,一提她啥心情也没有了。"说罢两个人走出了宿舍。
王步凡和叶知秋来到一家快餐小吃店里,要了几个小菜和两瓶啤酒,又要了两碗浆面条。王步凡问起镇里的近况,叶知秋说"我看马风哥不是个当官越料子。他性格不好爱发脾气,说话还有点粗俗,办事思虑不周,真让人担心。静两天还挨了打呢。"王步凡听叶知秋说马风挨了打,就有些吃惊"怎么回事?谁那么胆大?"这个消息简直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叶知秋叹道"也怪他,马岭村有个叫马二虎的人你知道吧?""知道,为了想当村长到镇里找过我两次,我没有表态。"
"马风姓马,马二虎也姓马,不知咋搞的,马二虎说他们是本家,论辈分马二虎还得给马风叫叔叔。我就不信八百杆子捅不到的会是本家,一个在芙蓉镇,一个在孑庙镇,太离谱了吧?可马二虎叔长叔短地叫,就把马风叫迷糊了,没通过村民选举就给马二虎弄了个代理村长。马二虎兄弟七个,他排行老二,平时在村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群众威信很低。刚当上村长那会儿因和天北县牛寨村争水的事,他大打出手把牛寨人打跑了,为村民立了功,村民还认可他,说他是马岭村的英雄。"
"我知道,马岭村和牛寨村都缺水,用的是一个沟里的泉水。牛寨在上边,村里人又多马岭人在下边,村里人少,但马岭人凶悍,牛寨人多却打不过马岭人。两个村为水的事结下了世仇,好几辈子都不结亲戚了。支部书记张德为吃水的事跑了不少腿,磨了不少嘴,也流了不少汗,就是没有收效。"王步凡插话说。
叶知秋又说"马二虎仗着有马风撑腰,在村里横行霸道,奸污妇女多人,致人轻伤多次,民愤很大。后来马二虎把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打了一顿,还恶人先告状,说张德打井劳民伤财有贪污行为。张德惹不起马二虎,又一肚子怨气没处诉,说啥也不干了。马风去解决问题,一进村就被群众围住了,村民纷纷向他反映马二虎的劣迹。说张德是几十年的老支书,人品好政绩大,不能撤换。马风身为党委书记也太没水平了,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地袒护马二虎。有的村民恼火了,指着马风的鼻子说,你当我们不知道,马二虎认你当叔叔,几句叔叔就把你姓马的喊迷糊了。马二虎为啥敢打了这个打那个,欺了一家又一家,还不是你马风这个混蛋给撑的腰?马风一听有人骂他混蛋,十分恼怒。一边骂娘,一边骂老百姓是刁民。你说你一个国家干部,身为党委书记是为人民服务的,现在骂老百姓是刁民,这与封建官吏有啥区别?因此激怒了群众挨了打。多亏司机机灵,把他推上车开着车跑了。事后镇派出所去调查,村民谁也不承认打了马风,这事只好不了了之。但在天南却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谁都知道孔庙书记挨打的事。"
王步凡点了一支烟抽着,若有所思地说"通过这件事,说明派出所的人对马风也有意见,他们是不想深查啊,真要是深查哪能查不出来?唉,马风也真是,我们天天强调做人民的公仆,为人民谋福利,他咋会骂老百姓是刁民呢?这事上边要是知道,说不定还要批评他呢。"
叶知秋说"就这他还不吸取教训,平时在机关里训了这个训那个,下乡骂了这个支书骂那个村长。据说马风还准备把马二虎任命为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呢,现在村民们对马风意见更大了,听说正准备上访呢。"
"知秋,我看马风迟早是要出事的,要出就是大事。他的性格和水平不适合当党委书记,只适合当个工头。比如盖办公大楼这件事就欠考虑啊,花的是教育扶贫款,还搞什么村民集资和落成典礼。一旦有好事的记者曝光,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王步凡说到这里,为叶知秋斟上酒说"来,不说马风的事了,俩还是第一次单独在一块儿喝酒,为认识你这个红颜知己干一杯,今年你的功劳可不小,感谢你。"
叶知秋笑了笑红着脸说"知己可以,红颜不敢当,功劳谈不上。"说罢很豪爽地把啤酒喝完,又主动斟上酒说"来,为你王大侠的呵护和关照干杯。"叶知秋和王步凡同时举起酒杯,碰杯后一饮而尽。
喝干了酒王步凡笑着问"你怎么也知道王大侠这个绰号,还有两个呢,一个是甩子,一个是......唉,不说了,太难听。"叶知秋其实知道王步凡还有个王大喷的绰号,就抿着嘴笑。王步凡一边斟酒,一边体味叶知秋的话。用了呵护这个词好像他王步凡就是个护花使者,不由斜了眼去看叶知秋。她两杯啤酒下肚,情绪显得很好,脸蛋儿红嘟嘟的好像盛开的桃花,很耐看也很美丽。
吃过饭,叶知秋仍坐着不说话。不说走也不说留,似乎是专门来陪王步凡过无月的中秋夜。其实女人在男人面前往往不需要说过多的话,只要不执意说走,已经明白地告诉你她要留下,行动往往比语言更有内涵。王步凡去结了账和叶知秋走出饭店。看时间还早,王步凡说"看场电影吧,好久没看电影了。""我也有好长时间没有看过电影了。"
"那就去看一场,不要光知道工作。"王步凡故意这样说。其实叶知秋到孑庙镇的时间跟王步凡差不多,而她不看电影也许是心情不好并不是全为工作。王步凡这时忽然就想起了含愈和含嫣,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中秋节是讲究团圆的,可是今夜只能和这位目前还是"无性"的情人团圆了,而舒爽、含愈和含嫣也许这时正等着他、盼着他回去团圆,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缕内疚,觉得愧对妻子儿女。
来到天野影院门日,海报上写着上映的影片是一部新电影。王步凡用眼光征询知秋的意见,知秋没有任何表示,女人不表示反对就是默许了。王步凡去买了两张票,顺便又买了两包瓜子,两个人就进了影院。电影院里人不多,现在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了。电影已经开始了,银幕上一个瞎眼的小女孩正在受继母的虐待。王步凡和叶知秋找个地方坐下来,边磕瓜子边看。当小女孩给别人按摩时叶知秋止不住泪就流下来了,身子颤抖得厉害。王步凡拉住她的手觉得冰凉冰凉的,就说"不行不看了吧,那是电影,用不着那么伤心......"
"看,看下去!无助的人总是令人可怜的......"叶知秋这时一脸严肃,止住了泪水,不哭了。两个人继续看电影。
等到一个男人拿着一张白纸,瞎编着给瞎眼的小女孩念她父亲的来信时蘧叶知秋竞哭出了声,前后左右的人都扭头看她。她忽地站起来"不看了,走!谬说罢先走了。王步凡追到影院外边,叶知秋扶着影院口的墙,眼手,簌簌顺着双颊一个劲地往下掉,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失去生父的苦难遭遇。她不说,王步凡也不想多问。这时叶知秋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王步凡急忙搀住她问"不舒服?"
"喝了酒,有点头晕。"
"走吧,找个宾馆你好好休息一下。""好吧。"
王步凡搀扶着叶知秋向影院旁边的宾馆走去,这时风刮得很大,天空中电闪雷鸣,似乎要下暴雨了。他进了宾馆的大厅,暴雨就下来了。这场暴雨是近年来最大的雨,在王步凡的记忆中一九年下过这么大的雨,天南还遭了水灾。今晚的雨并不比一九八二年的雨小。他此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又要遭水灾或发生什么事故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步凡被手机的响声惊醒,他急忙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去接电话,是司机小李打来的,他在电话中心急火燎地说"王镇长,昨天晚上孔庙镇共有十所中小学的危房倒塌,王家沟中学还砸死了十个学生,马书记让我来接你,你得赶快回去。"
王步凡一下子瘫坐在床上,不幸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回过神,又问小李在什么位置,小李说他在市志办门。王步凡说他马上就到,说罢挂了电话,他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赶紧来到市志办 。因为时间还早,主任们还没来上班,只碰见一个打着伞的同事,王步凡让他捎了个假,然后上车赶回孔庙去,此时他已经顾不上管叶知秋了。
雨仍在疯狂地往地上倾泻,雨点在地上跳跃,天地都处在一片蒙咙之中,让人有种压抑和心慌的感常......
王步凡赶到离老家王家沟还有两公里的公路边,发现乡间土路上泥泞不堪,汽车进不了村。路边停曼多车,有县委书记米达文的车,有县长安智耀的车,还有马风的车和教育局的车。王步凡弃车和小李
冒雨踏着泥泞赶到王家沟初中,进了校门一看,十具学生尸体全放在校院里被大雨淋着,几十个男女老少哭成一片。校长李曲像罪犯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雨中,似乎在等待审判。县领导也木呆呆地站着不吭声。王步流见王步凡回来了,跑到王步凡身边跪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骂"王步凡,你这王八蛋还有脸回来,上边拨了教育扶贫款,你们不改造学校的危房,却把钱拿去盖镇政府办公大楼,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你们还我孩子的命来。"说罢又大哭大骂起来。张扬声、陈孚和于余也在,他们急忙去拉王步流,王步流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王步凡见他父亲也冒雨站在人群里边,他顾不上与父亲说话,只向父亲使了个眼色让他离开这里,父亲很无奈地摇着头走了。
米达文黑丧着脸不说话,安智耀突然大发雷霆"马风啊马风,这么大的事情你竟敢不请示不汇报,真是反天了!谁让你们把教育扶贫款拿来盖大楼的?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已经欠下人民群众血债了,拿学生的生命去换取什么狗屁形象工程,我看你们如何向人民群众交代,啊?"
马风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尽管当初盖大楼他向米达文请示过,但没有说清楚资金的来源,现在他也不愿让米达文受连累,因此脸色铁青,低着头一言不发。这时天野日报和天野电视台的新闻记者赶到了,米达文一看很吃惊地问"谁通知记者了?"
安智耀大吼一声"我!这么大的事能包得住吗?与其被动不如主动。"他说罢显出一脸凛然正气,好像要为死去的学生讨还公道,为群众伸张正义,对米达文则投以蔑视的目光。
米达文尽管一肚子怒火,但在这种场合他是发不出火的,他知道安智耀有意让他丢脸,但事已至此,丢脸也只好丢了。于是急忙变了笑脸拉上安智耀去迎接冒雨步行而来的记者。他对安智耀一向迁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脾气。
米达文和安智耀把记者迎接到现场后,记者立即投入采访和录像。米达文一阵摇摆之后对安智耀说"安县长,你在这里照料一下,我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说着话身子又摇摆了几下。
王步凡急忙搀扶住米达文往自己家中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安智耀正用蔑视的目光看着米达文的背影,似乎在说他早不头晕晚不头晕,偏偏在这个时候头晕,好像米达文纯粹是在装病。但王步凡搀着米达文感觉到他浑身在发抖,知道他平时养尊处优,现在淋了这么大的雨肯定是病了。同时他也想到安智耀会对他亲近米达文有看法,有看法就有看法吧,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王步凡把米达文搀到自己家里,他父亲见米达文浑身打着哆嗦,急忙取出个破棉袄,让米达文把湿衣服脱下来换上。王步凡的母亲急忙说"我去做酸辣汤,步凡,你这个同事身体瘦弱,是经不起雨淋的,咋不早点让他回家来,看把他淋成啥样了?"王步凡的母亲不认识米达文,还以为米达文是她儿子的同事。王步凡正要向他母亲说明,米达文摆摆手止住了。米达文这时也顾不得平时的尊严,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光着脊梁穿上了王明道送过来的破棉袄。穿上破棉袄,身子渐渐不抖了。过了一会儿,他问王步凡"步凡,看来马风这一次是完了。你对我说实话,你参与没有参与孔庙镇政府建设办公大楼这件事情?"王步凡急忙解释说"米书记,当初马风开会研究用教育扶贫款盖楼我就不同意,提出了反对意见,后来他让各村集资,我又劝过他,可是他不听。他说自己要尽快在孔庙树立形象,争取进步。我刚刚上任也不好表示反对。但我从来没有支持马风用教育扶贫款盖办公大楼啊。这件事孔庙初中的正副校长陈孚娄兰兰叹道"步凡啊,你今天也看到了,安直腰唯恐天下不乱,他是成心要登鬯笑话啊!马风和你是我重用的人。马风出了问题,好像莪就砉鬲爻柔竺娄堡!墨要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情就好,孔庙的班子就不会全部倒否,妄孥望至里萼把孔庙的一切都否定掉。你现在要去见见陈孚和于余,娃洒孬煮耋霎奎霎不要再考虑马风的死活了。他这次是非倒不可的,甚至基蚤弱莉我想尽量保住你,知道吗?啊?这时的米达文仍然是一副领导者的口面。"...手孝璺听米达文这么一说,心里全明白了。米达文客观上是保他王步凡孝銎墨誓了皇己。只要孑庙镇不出现书记、镇长一齐倒台的局孟箍磊采三三兰之詈全誊察的罪名,倒下一个马风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当初盖吴甚南磊譬专篓璺警持反对态度,就足以证明王步凡是很有政治立场的,很看三菇爵兰璧翌娄达享没有用错人,用错也只是用错了一个马风。从侧面还琵喜菜乏享堡笪堡三步苎,只要王步凡没有问题,孔庙的班子他米达文就好暴享。羞蚕毫曹三蝥队伍中,安智耀的势力很大,米达文试图与他抗衡。某送妄晶磊荏三兰量竺孽万分,他明显感觉到米达文如果没有把他当作知心人,是不丢采赢孥量书记的尊严跟他讲这番话的。王步凡一脸虔诚地向米达文点量荽,面喜蓄抖一专步凡的母亲把酸辣汤做好了,端过来说"乖孩子,快喝吧,看把你冻成啥样了。".........米达文接住酸辣汤说"谢谢大娘,麻烦您了。秋雨很凉啊!
娄达查喝着酸辣汤,王步凡的母亲很高兴地望着他笑。常言说一场秋雨一拿耋竺兰二卜理儿庄稼人都知道,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城里暖和乡苄菇釜"麓,大不吉利呀!"......竺曼颦到别的屋里再也不肯出来了。老百姓就是这样,当他不明白大官竺身竺壁盒很平等、很友好地跟他说话,一旦弄清了对方的身份,往往会磊斋三之,或者不愿跟大官说话,或者不敢跟大官接触,距离一下子就拉远了、娄孳奎把酸辣汤喝下去之后,身子觉得暖和多了,也有了精神。王步凡的兰童孥堡罂送到厨房,然后回来陪米达文说话。米达文见王明道刚才也诔芋二苎夏查翌篓没烹人一样,很惊奇地问"老伯身体真好,八十多岁了无磊妄疾望冀哿哿挈道你的养生之道,能跟我说说吗?米达文一脸真诚,像是真要磊竺雪等奎尊。其实他是为了消磨时间,先让安智耀在那里应付记者,爱正互赢壬没救了,他不急于出面。
就耐心地说"庄稼人一年四季劳动,吃得多是粗饭,这种养生之道城里人很难做到。我对城里人的生活研究过,认为他们应该注意的是生活方式。比如医学家强调三个半分钟和三个半小时。那就是睡觉醒来时不要马上起床,在床上躺半分钟,坐起来时坐半分钟,双腿垂到床沿下面垂半分钟,这样就不容易出现突发性心肌梗塞和脑溢血,也不容易发生突然晕倒的事情。三个半小时是早上起床后运动半个小时,中午睡眠半个小时,晚上慢步半个小时。不过米书记工作太忙,又不便于老是到户外活动,也可以在室内活动活动。"
米达文对王明道这个老农的学识感到惊奇,对他说的观点也很赞同,就不住地点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显得很和善,与那次王明道去天野市米达文家中的表情判若两人。一是米达文敬佩王明道的养生理论,二是到乡下来就应该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这样也符合组织上对干部的要求,在这方面他深谙此道,把握得很有分寸,决不会让人说他脱离群众。他不插话,专心听王明道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
王明道点了支烟抽着,见米达文听兴正浓,继续说"第二个养生之道是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心理平衡。作为城里人,既要喝牛奶、喝豆浆,也要吃五谷杂粮,不要一天到晚总是大鱼大肉地吃,那样容易患高血压、高血脂或糖尿病,多吃五谷杂粮对身体有好处。适量运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戒烟是能做到的,但似乎也不必要太难为自己。我八十多岁了,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抽烟和喝酒。但烟我不多抽,酒我不多喝,适可而止。像你们在官场上应酬多,不可能滴酒不沾,但一定要限量。最重要的就是心理平衡。人只要做到问心无愧,不昧良心,该斗就斗,该和就和,该让就让,该退就退。有时退让并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策略。当然人生也有跌入低谷爬不上来的时候。像我吧,国民党时期我当过省民教馆的副馆长,后来让我当馆长我没有赴任,也算是个副厅级吧?比你这个正处级还要大些。可是共产党来了,我就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对这个事情我就能够想得开,许多国民党的官儿都被人民政府镇压了,而我能保住一条老命就算不错了。这样一想,也没什么失意的。虽然身处逆境,我能苦中求乐,自修中西医为乡亲们治病。尽管政治运动一来就要批斗我,但我做了一辈子善事,没有得罪过一个人,并没有人真心要打我、整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正因为我能正确对待改朝换代给一些人带来的兴衰荣辱,所以我把历次政治运动对我的折磨看成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并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坦然对待,不去计较个人恩怨,我才能长寿。而那些心里想不开、心理不平衡的人都早早死去了。因此我总结出长寿的要诀是忘掉过去,不看现在,享受今天,展望明天。有些事该忘却的就忘却,不要老是对恩恩怨怨耿耿于怀。所谓不看现在,就是老百姓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些事情当时是迈不过去的坎儿,或者心里想不通,就用时间去消化它,时间最能解决问题。享受今天就是说要用乐观的心态去对待周围的人和事,以积极的心理去面对人生,不被浮云遮住菱眼睛,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是好的东西就去享受他,是不好的东西就忘掉他。臆望明天,就是永远把明天看得比今天好,古人说的今是而昨非就是这个道理习时代在前进,事物也在发展变化,好的东西永远是主流,枯叶沉沙永远是挡不住大河东去的。一个哲学家讲过,生活像镜子,你笑他也笑,你哭他也哭。菜根谭中说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观天外云卷云舒。梁启超也说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恐怕都是这些道理吧。最近有位教授对生活总结出四句话,在这里我就把它转赠给你吧天天三笑容颜俏,七八分饱人不老,相逢莫问留春术,淡泊宁静比药好。
米达文被王明道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彻底征服了。他听惯了政治人的官场套话,今天听点养生之道很受教益。他认为像王明道这样的老人就是世间高人,他从老人的话中得到很多启发,女"该退就退......该让就让......"这几句话不正好说明他现在与安智耀的关系吗?是多么深刻多么富有哲理啊!官场多变,他与安智耀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于是就情不自禁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米达文穿着烂棉袄来到学校,天地仍然苍苍茫茫,小雨如同泪珠,似乎苍天也在哭泣。在这种环境中米达文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个老农民,更像老百姓中的一员,校园里所有的人都有些吃惊。老百姓不喜欢当官的整天西装革履,更喜欢米达文这身打扮。于是人们在私下议论,说他是个好官,能接近群众。记者认为他是个能和群众打成一片的好干部,录像机的镜头一直对着他。这时反而把穿着西装的安智耀衬托得有些脱离群众了。安智耀用轻蔑的眼光看着米达文,只差没有说他哗众取宠。
王步凡跑过来简单向米达文汇报了记者和教育局的调查结果。米达文皱着眉头哭丧着脸,表现出很悲愤的样子,并且提高嗓门说"乡亲们,今天发生了危房砸死学生的不幸事故,我心里很悲痛。这件事我代表县委和县政府向乡亲们表个态马风不向县委县政府请示汇报,私自挪用教育扶贫款盖办公大楼,是置学生生命于不顾的错误行为。据我了解,当时镇长王步凡和陈孚、于余等同志就提出过反对意见,坚决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而马风不纳忠言一意孤行,是有罪于孔庙人民,有罪于死难学生的。从即日起马风停职检查,等候有关部门的审查处理。孔庙镇的工作由镇长王步凡同志主持。待马风的问题查清楚后,按照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决不姑息迁就。请乡亲们相信县委和县政府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米达文讲到这里,含着的乡亲们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安智耀没想到米达文会不经县委常委会议研究就宣布让王步凡来主持孔庙的工作,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在他看来,孔庙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王步凡不可能没有一点责任。他虽然不高兴,但米达文是县委书记,既然当众宣布了,他也不便反对。再说王步凡也不过是主持工作而已,并没有提升为党委书记,这其中还存在着巨大的变数。当初孔隙明主持工作了一年,不是也没有提升党委书记吗?孔隙明的事就坏在米达文手里,又栽在马风脚下。现在马风也栽了,总算扯平了。等将来开常委会时再清算王步凡的责任也不迟。因此就对马风和王步凡的事没有表态。但作为一县之长对乡亲们总得说点啥,不然他这个县长也太没面子了,于是虎着脸大声说"请乡亲们节哀自重,先埋葬遇难学生的尸体,将来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该惩办的当事人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天下着大雨,不要让遇难学生的亡灵不安了,请先把他们抬回去料理丧事吧。"
乡亲们听安智耀这么一说,谁也无话可说。只有王步流说"如果不严惩马风,我们就上北京去告状。"说罢和他的家人抬着儿子的尸体一路哭着去了。其余九具尸体都是外村的,家属都已经准备好了抬尸体的门板,也极不情愿地抬着尸体擦着眼泪走了。此时雨又大了,雨点击打着门板与人们的泪水融在一起。
马风刚才听米达文说他盖大楼不请示不汇报就有些困惑。盖大楼时他请示了,就连搞剪裁仪式都是米达文提议的,怎么现在又成了不请示不汇报了?他仔细一想,如今面对这种局势米达文也只好这样说了,一切责任也只有让他马风来担着。
米达文见学生们的尸体全部抬走了,才带着县里来的人踏着泥泞一脸沮丧地回去。王步凡对米达文的司机小吴说要回家取米书记的西装,小吴很神秘地笑了笑说"算了吧,米书记有的是西装,今天这个破棉袄很好啊。"王步凡心领神会,只好作罢,去和马风一块儿走。
马风的心情坏极了,见王步凡来到身边竞痛哭流涕起来"步凡老弟,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看来这扶贫款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啊,谁摸谁倒霉。孔隙明倒了霉,我也步了他的后尘。你放心,这个责任完全由我担着,我决不会连累你。"
王步凡无言以对,拍拍马风的胳膊表示自己的心情也很沉痛。他对马风说"马书记,你的事和孔隙明的事可不一样,他是贪污,你这可不是贪污啊!充其量不过是好心做了错事。我还得赶回天野去,向市志办请个假,过两天要召开市志专题会议,我还得去参加一下。你把善后工作处理处理,最好去找找米书记,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真不行就让他先把你调回组织部待命也行,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在孔庙很被动,我真不愿意看到你出什么问题啊。"
马风很感激王步凡的提醒,擦着眼泪点了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我感谢老弟的一片苦心,只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事故太大,再经记者一曝光,只怕领导也不好说话啊。"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秋雨仍在继续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灰蒙蒙的秋雾之中,天也有些昏暗,这是一个令人伤心欲绝的八月中秋,是一场给人带来灾难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