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
八月中秋过后的第二天,市志办的校对工作结束了。王步凡他们要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去,市委书记李直和市长边关都来送行。看来市领导对树碑立传这类事情是很重视的,送别会也很隆重。市委书记李直讲了一通大道理,说历朝历代对修志书都很重视,参加修志人员的名字也将与志书一起流芳千古。然后说各县区的干部都是基层精英,大家在基层要多为群众办实事,不要犯官僚主义的错误,要干一处响一处,走一处富一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而奋斗。这种官腔王步凡在天南就天天听,并不觉得有什么新意。只觉得李直比米达文和安智耀讲得流畅,花样也多一些。
边关讲话时,没有谈市志的事,直接把九月二十七孔庙镇危房砸死学生的事件作为一个反面典型大讲特讲,点名批评了马风。最后建议大家看看九月二十八日的天野日报,要以马风为戒,心里要装着人民群众,不要危害人民群众要做带头人,不要做害群马。边关的讲话比较切合实际,但政治高调没有李直唱得响。王步凡听边关点了马风的名,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边关对孔庙的事没有深说,也没有点他的名字,他才渐渐恢复了常态。王步凡曾听马路消息说李直和边关不合,米达文是李直的人,安智耀是边关的人,可能安智耀把有些情况已经向边关汇报了,不然他不会知道得那么详细,也不会连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名字都记得那么清楚。市委书记和市长讲过话之后是市志办领导讲话,王步凡无心细听就审视李直和边关的举手投足。两个人的个头身材都相似,都是大背头,李直的额头大而宽,边关的额头则稍显小一些,但在日光灯下都泛着明光。李直嘴大而嘴唇薄,边关嘴小而嘴唇厚。从两个人的嘴巴上比较,反差很大。李直的眼大,面部表情严肃边关的眼小,脸上总洋溢着和蔼的表情,又是一个反差。尽管听人说李直和边关两个人不合,但在会场上两个人有说有笑,不时还头对着头在亲密地交谈,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两个人有什么过节。这可能就是官场上强调的涵养,有涵养的人一般都藏而不露,成大器的人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王步凡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会议结束大家鼓掌时他才回过神,也赶紧随着大家一起鼓掌,并欢送领导退场。
回到宿舍,李光源神秘兮兮地说"步凡,你这次可出大名了,你看看今天的天野日报吧。"说罢李光源把九月二十八日的天野日报递给王步凡。王步凡望着报纸心里突突直跳。他估计报纸上肯定点名对他进行了批评,看来这回是在劫难逃了,现在的报纸可不敢小视,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王步凡头上冒着汗,顾不得去擦,鼻子痒痒的也顾不得摸。他抖着手拿起报纸看,一道是谁害死了十条人命的标题映人他的眼帘,内容大致为月日夜间,一场暴雨使天南县孔庙镇中小学危房倒塌间,其中王家沟中学砸死学生人。市领导对此表示高度关注,并责令天南县立即调查事故原因......这一事件发生后,在天南乃至天野引起轩然大波,不断有热心市民打电话询问有关情况,并纷纷要求严惩马风等官僚主义者。省教育厅对此事也极为关注,已派调查组赴天南县调查此事......据悉,马风、张扬声等人已于昨晚被拘留审查。天野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林木森已率领市教育局有关人员赴天南县配合省教育厅调查组调查处理此事。目前该严重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王步凡看完报道,一身冷汗终于落了,鼻子也不痒了,耳朵反而痒了起来,这说明他现在气已经顺了,心也平稳了。从报纸上看,并没有一句对他王步凡不利的话,看来陈孚和于余还算有良心,说了真话,马风也算义气,把责任全部揽了。张扬声也是罪有应得,整天削尖了脑袋想当官,可惜运气不好,官德不佳,总赶上倒霉的事。这一次看来张扬声是再也爬不起来了。说到运气,王步凡本来是不相信的,从马风和张扬声的跌倒来看,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不能怨天尤人。
下午就要分手了,中午王步凡和李光源在一起吃饭,谈得很投机。李光源说友谊长存。王步凡说以后要加强联系,相互帮助。李光源说山不转水转,不定啥时候就转到一块儿了。
小李来接王步凡时叶知秋也来了,她今天没有结辫子,是披散着头发来的,王步凡觉得披肩发很好看,就说"长发飘逸,才是美女,披肩发很好看,真的。"叶知秋笑笑说"如果好看我以后就留披肩发。"下午,王步凡陪着知秋去买了几件衣服,将近五点钟才回到孑庙镇。
王步凡回到孔庙镇上班的第一天,第一个来找他的竟是舒爽。王步凡板着面孔问她有什么事,舒爽就有些不高兴"怎么,你老婆来找你非得有事才能来?去天野这么长时间回来过几次?就说黄脸婆不值得你牵挂,连孩子也不牵挂了?你现在还是个镇长就这么难见,要是当了皇帝,宫院深深,宾(嫔)妃多多,只怕结发妻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舒爽说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呼呼地又说"告诉你吧,是陈孚让我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你当我就那么贱?非要见你不可?我舒大小姐永远也不会像秦香莲那样犯贱,人家讨厌你在外养了小情人,你还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换了我饿死在老家也不会去求他陈世美。说罢用小眼睛瞪了一眼王步凡。
他现在是真拿舒爽没办法了,本来想发火的,见舒爽生气了,反而有些内疚。在天野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关心过家里的事情,刚才也不该对舒爽那么冷淡。自从到孔庙镇工作之后,与舒爽聚少离多,两个孩子几乎没管过,也真难为自己的老婆。想到这些,王步凡换了笑脸去看舒爽,才发现她戴了金耳环、金项链和金戒指,就笑着说"爽美人,我还说过些时候给你买三金,让你时髦时髦呢,什么时候可买过了?戴上很漂亮,真的,有点像贵妇人。但他对舒爽的夸奖总有点讽刺的味道,表情也有些不自然,这一点即使并不心细的舒爽也能看出来。
"等你买,等到猴年马月吧,一辈子也别想戴。告诉你吧王甩子,这是陈孚送的。"舒爽仍很不高兴,她知道王步凡刚才的话是在挖苦她。
王步凡听舒爽这么一说,立即火了"你马上给我退掉,谁让你收人家礼的?这个陈孚真他妈的混蛋,老子决不轻饶他!舒大小姐,你也不想想,一旦出了问题你可去坐牢,这事可跟老子没有一点关系。你......你纯粹他妈的一个混蛋婆娘。你知道孔隙明是怎么完蛋的吗?你知道万励耘是怎么丢官的吗?你......,王步凡已经气得骂不下去了。他既恨舒爽愚蠢,也恨陈孚行贿。
"我就是收了,是他陈孚主动送的,我也没向他要,想当清官你就把钱还给人家,反正这些首饰我是戴定了。我舒爽进了你王家门没享过一天福,苦了这么多年,为你们王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想怎么着你就怎么着,扯蛋!"舒爽说罢气冲冲地站起来走了。把王步凡气得真想再骂她几句,甚至想追上去揍他一顿,但这是在单位里,还要注意影响,只好摸着发痒的鼻子忍住了满腔怒火。
舒爽走后,王步凡在心里骂了一阵子陈孚,用手抚摸着胸发呆。他现在真拿舒爽没什么办法了,他讨厌这个女人,很想与她离婚,然后娶了叶知秋,但是又不敢提出离婚,怕闹离婚会影响自己的前程。现在不离婚跟离婚也差不多,他连看舒爽一眼都不想看,一直被矛盾心理折磨着,要不是全身心地在工作,仅生理上他就受不了。
王步凡的气还没消完,陈孚和于余来了。陈孚手里提着两条烟,面部的表情很不自然,显然刚才舒爽在这里的一切情况他已经知道了。
陈孚和于余进屋后,王步凡发脾气了"你陈孚专会干些歪门邪道的事。我说过你多少次了,要堂堂正正做人,不是光靠送礼拍马屁就能成就事业的,你就是不听,你啥时候才能改掉你这毛病?张扬声是前车之鉴吧?你陈孚要是再不听话,你以后就再也不要找我了。把那两条烟给老于,算是我报答他跑扶贫款的恩。不管怎么说老于是孑庙人民的功臣。你别以为共产党的干部都是贪官污吏,好人多着呢,以后修修身、养养德吧。"
陈孚红着脸简直无地自容,过了一会儿才不停地点着头说"王镇长,以后再也不会了,您放心吧。"
于余并不明白王步凡的火从何起,他看看陈孚,又看看王步凡,仍弄不明白,他也不便问。陈孚低着头把烟交给于余。于余有些莫名其妙,捧着烟一句话也不说。王步凡不说让他们坐,他们两个就像来检讨似的站着低头不语。王步凡又问"砸死学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听说李曲也被抓起来了?教育局和保险公司已经拿出了理赔方案,遇难学生家长也没再说啥。李曲纯粹是个替死鬼,是张扬声害了她,只怕这次也要受处分的,罪名是渎职离岗。"陈孚小心翼翼地说。
王步凡又交代陈孚"我现在给你批两万块钱,你去找张沉让他想想办法把钱给你,赶快组织人力物力修缮王家沟的校舍,上级领导很关注。事情一定要办好,千万别再出乱子。方便的话给王家沟派一个得力的校长。"王步凡说罢写了一张条子,交给陈孚。
陈孚捧着王步凡写的条子,就像捧着一座山那样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于余点了下头也出去了。于余从进王步凡的办公室到提着烟离开一句话也没说。他这个人王步凡很了解,讷于言而敏于行。课教得好,抓学校管理是把好手,就是不爱多说话,是与陈孚反差很大的两种人。这年头陈孚能得了便宜又卖乖,而于余只会做个老黄牛,什么好处得不到,从来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好处。
接下来镇里的干部陆续来王步凡的办公室里坐了坐,汇报了各自所管工作的情况。镇里出了天大的事,人人心里都很不安宁,个个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李玉慧满面春风的样子,在王步凡到天野市志办帮忙期间李玉慧升了个副书记,王步凡猜想他可能通过安智耀的关系有好事了。在未证实之前,王步凡也不想问,更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政界的很多事情很微妙,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知道也只能假装不知道。镇干部走后,叶知秋来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用眼睛交流,虽然不说话,但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好,有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感觉。坐了一会儿,知秋见王步凡床头上扔着几件脏衣服,就主动拿了衣服准备离开,王步凡也没有阻拦。他们现在只差是情人关系了,知秋给他洗洗衣服也不算过分。但王步凡忽然想起"风闻言事"这个词语,就觉得还是注意点影响好,又来了一次下不为例。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知秋探讨一下"距离产生美"和"男女有别"的有关话题。
叶知秋临出门说"天西县老家我叔叔的女儿叫叶迎春,今年河东农业大学毕业,想到咱孔庙来工作,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她安排在孔庙?"
王不凡不假思索地说"好啊,大学生愿意到孔庙来这是好事嘛,我回头到组织部和人事局给她办一下手续,你让她来吧。"
叶知秋走后,张沉来了,他先汇报烟叶方面的情况,今年大丰收已成定局。
然后说已给陈孚弄了两万块钱,陈孚去王家沟实地勘察去了。接下来说"昨天宣传部长梅诗愚亲自打电话催要报款,我说现在没钱,他说市里催得很紧,他也很作难,让我跟你说说一定要想办法把报款交到县委宣传部。
王步凡很不高兴"镇里出了大事,马风被拘留了,梅诗愚也真会凑热闹,偏偏这时候催要报款。"他点了一支烟猛吸几口说"要说梅诗愚这个人好也罢,坏也罢,现在我们见神都得烧香,见佛都要磕头,谁也不能得罪啊。你还是想想办法借点钱送去吧,梅诗愚也是常委,说不定啥时候也能为咱们说上句好话呢,千万别得罪他。"张沉点了点头又说"教师今年又是九个月没发工资,据说有些教师又准备闹事了。"
王步凡面对镇里的现状有些无奈,"他妈的,现在乡镇这一级的官儿最不好当了,一百个孩子哭着要奶吃,喂了这个那个哭,真不好办。你对外放出话去,今年镇里经济形势不错,年底教师工资全部兑现,每人再发二百块钱福利费,先稳定人心,到时候我们一定说到做到。"张沉不再说什么,他只有想尽办法支持王步凡的工作,别无选择。
张沉走后,王步凡一个人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就想笑。马风辛辛苦苦盖了办公大楼,连一屁股也没坐,全是为别人做的嫁衣。他本想搞点形象工程升个副县长,现在不但没升官反而成了罪人,真可谓教训深刻,变幻无常。夏淑柏已经康复上班了,王步凡准备抽时间跟他谈谈教育上的事情,与他到危房倒塌的村子里去看一看,安定一下民心,千万不能再出乱子。
下午刚上班,县委办公室的肖副主任打来电话说米书记晚上八点要见王步凡。
下午没有什么事情,王步凡叫上小李带着叶知秋先到艋河川的葡
萄园里去看了一下。今年葡萄已经罢园,果农育了很多苗儿,准备明年多栽葡萄树。又到几个种烟村去看,烟叶也基本上烤完卖光。他顺便又拐到李洼村勾剩家看了看,勾剩今年也种了不少烟,收获不小,但钱还没有全部到手,家中依然很穷。他问了问情况,勾剩的大女儿已经上学,妻子的病也有所好转,他又掏出五百块钱给勾剩,勾剩说啥也不要。王步凡执意要给,勾剩就接住了。叶知秋把扎头发的花纱巾取下来赠给勾剩的女儿,看勾剩媳妇的衣服很破旧,就把自己的外衣也留下了,勾剩媳妇不要,叶知秋硬是塞到她怀里。勾剩媳妇不停地说"大妹子真好!"最后勾剩告诉王步凡说种烟有奔头,这样下去有个两三年,他不但能脱贫,还能盖上新房子,王步凡很高兴。
王步凡刚走出勾剩家大门口,天南报的记者跟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说"听李洼村党支部书记说王镇长又来访贫问苦,我们就赶来采访您。王镇长能谈一下您救助失学儿童的经过和动机吗?"王步凡不愿接受采访,被宣传得太过分往往会起反作用,他懂得这些道理。因此就打着官腔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要报道了。"说罢上车离开。在车上他想到记者是不会罢休的,明天的天南报上必然会有为他歌功颂德的文章,写就让他们写吧,说好话总比说坏话强。
王步凡回到镇里已经晚上七点了,一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姑娘在等叶知秋,叶知秋迎上去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向王步凡介绍"王镇长,这就是我的堂妹叶迎春。"
叶迎春很主动地和王步凡握手,一双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步凡的脸。王步凡觉得叶迎春和南瑰妍有些像,第一印象不是很好,没有和她多说话,让叶知秋招待叶迎春,自己到办公室去。叶迎春准备跟着去,叶知秋拉了她一把,她才随叶知秋去了。
王步凡和小李在伙房吃了点晚饭,准备去天南。临上车碰见叶知秋,她说趁车去县城看看南瑰妍,他们就驱车往天南去。
王步凡把知秋留在招待所门,才到县委去。车进了县委大院,停在院内的大花坛边上,他下车上了县委办公大楼。这是他第二次找县委书记,这一次的心情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是恐慌不安,而这一次则是踌躇满志。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肖乾也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阴沉着脸挡驾,这一次笑脸相迎,还很客气地说"王镇长,米书记在,你去吧。"肖副主任刚扭过头又扭回来问"司机呢?"
"在下边车里。"王步凡说。
"我去把他叫上来喝点水。"肖副主任说完就让人下楼去了。
王步凡来到米达文的办公室里,米达文正坐在老板椅上闭目梳头,听见进鬈来了人并没有睁眼。脸上挂着微笑,就像一尊弥勒佛,显出道行深厚的样子。王步凡先开腔"米书记,我来向您汇报汇报工作。"官场上就讲究这个,明明是书记召见他,他还得主动说是自己来向书记汇报工作。很多人也是以汇报工作为借口与领导套近乎联络感情的。
米达文睁开眼点点头说"步凡来了,坐吧。"说罢继续梳理头发,左手的中指仍然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动一动的,但今天没翘二郎腿。王步凡简直不能把在王家沟的米达文和在办公室里的米达文划上等号,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面孔的变换竟也这般奥妙无穷。
王步凡现在对米达文的习性已经略知一二,别看他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其实那是装出来的。一个人的人品胸襟、才识气质、能力修养在于内在,不在于造作,内在使人有魅力,造作令人产生厌恶感。王步凡坐下后并不说话,而是很恭敬地作出聆听指示的样子。
米达文尽管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他并非真正的君子,有时虽然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其实在玩起政治手腕时总办蠢事,他并不是安智耀的对手。别看安智耀对天南的经济建设没有什么贡献,却把天南的大小干部玩得团团转,没有人不怕他,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于是就有人说天南的干部是一群猴霉子,安智耀就是个耍猴的人。而米达文在天南一直势单力孤的,也许他很想遵中与安智耀较劲,明里却要让安智耀三分,天南出现了少有的书记弱县长强聍局面。于是有人便说天南是庸才当政,败家子当家。
过了几分钟,米达文才停止梳头说"唉,马风真不争气,本想好好培养培养,却培养出个废品。现在省教育厅也在追究教育扶贫款的事,省报也批评了他,看来他是彻底完了。这个事情我与老安研究了一下,从县财政上拨一部分款,得把倒塌的校舍尽快修缮一下,不然我们不好向上边交代啊。说罢显得很无奈。米达文的背头此时已经疏理得有些发亮了,仍不肯住手,左手指依然一动一动的。王步凡此时觉得米达文的这些动作有些无卿,但对他说的拨款一事却很感激。
王步凡自责道"米书记,在这件事上我也是有责任的,当初马风提出用教育扶贫款盖大楼时,我虽然反对过,但反对不力,没有尽到犯颜直谏之责,也没有及时向领导汇报,我心里总有些惭愧。"
"这事不能怪你,你当时的处境和身份,本来就不能多说话,说了他也不会听。但你的政治觉悟和观察问题的敏锐性是很强的,是很有政治天赋的,是个可塑性很强能担当大任的人。马风这孩子头脑就是有些简单,这件事他事先没跟我汇报,等我听说后,大楼的主体工程已经起来了,再说啥也晚了,只好让他硬着头皮干下去,看来他没个三两年是出不来的。步凡啊,这年头吃政治饭一定要看好自己的门,不然等出了问题谁也救不了你啊。
王步凡点头不已,然后望着米达文不说话,表现出对马风极大的同情。甚至从米达文的教诲中悟出他一路平安的秘诀就是办事能看住自己的门。能看住自己的门这句话看似平常,却很有哲理,现在有多少没能看好自己门的人出了问题。而米达文就能看住自己的门,关键时刻他甚至把孔庙盖大楼的事说成一无所知,可谓老奸巨滑,阴毒至极。但他毕竟看住了自己的门。米达文接着说"你抓农业有一手,县委县政府从今年孔庙镇葡萄和烟叶大丰收的情况已经看到了孔庙乃至全县十六个乡镇的希望,也看到了你王步凡身上的潜力。因此我和白无尘、秦时月已经商量过了,准备让你接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镇长和副镇长由你选配,这样更有利于你开展工作,争取在全县树起一个农业方面的旗帜。本来老安是推荐你们镇的李玉慧当镇长的,我听说他上一次因为没有当镇长还哭鼻子,是个官迷嘛,这样的人用着我也不放心。现在想树一个典型也不容易,有的前边树,后边倒,让人哭笑不得。因此在任用干部上一定要小心,用人是最大的政治。"
王步凡很感激地说"感谢米书记的信任和栽培,只是担子重了点,我没有经验怕挑不起孔庙这副重担。"
米达文笑了笑,梳理一下背头,没说话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梳理头发。一边梳理一边说"在我面前就别客气了,你是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光副职就干了十二年吧,我也相信你的能力,有啥要求直说吧,思想上不要有顾虑,要为我争气。"米达文这时已不再上升到为党和人民的高度去说话,而是让王步凡为他争口气,好像王步凡干出了成绩只是为了米达文个人,而天南就是米达文的家天下。其实如今的天南,米达文连半壁江山也没有。
王步凡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让我考虑人选,我有点个人意见,不知合适不合适?"
"既然我把话说了,就是让你选人的,只要不出格就合适,出格了就不合适。再说了天南出格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不合适的也有。天南的干部队伍我还是清楚的,可谓鱼龙混杂。有啥办法呢,我来的时间短,将就着往前走吧。"米达文这话可能就是指那些不属于正常提拔的干部。
王步凡看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就主动说"不早了,米书记休息吧,有啥事情我会及时向您汇报和请教的。"
米达文只哼了一声,也不送王步凡,王步凡有些得意地离开。出门时他很小心,很轻地关了米达文办公室的门。走到县委办公室的门口,肖乾和小李同时看见了他,小李赶紧跑着前边下楼了,肖副主任上前和王步凡握手告别,并一直送他到楼梯口,如果不是王步凡执意要他留步,他会一直送到楼下。肖乾个头高高的,一副美男子形象,在县委干部中的口碑很好。
坐到车上,王步凡想了想终于明白了米达文的心思。安智耀在天南的时间长,是从常务副县长升任县长的,而米达文是一九九五年的元月份才从天西县调来的,县委书记还没有干满两年,相对而言在天南他没有安智耀的根基牢固。米达文在这里又没有很多的亲戚朋友,他需要的是像传销一样的下线,只要是王步凡的人,将来就是他米达文的人,说到底他还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与安智耀抗衡。谁在官场上失去了抗衡能力,就会处处被动受制约,客多了欺行,行大了欺客,政界尤其如此。因此这一次看来李玉慧又该哭了。司机小李问王步凡还往别处拐不拐,他说"今晚住招待所,不回孔庙了。"
于是小李把车开到招待所。王步凡来到招待所的总台,舒袖不在,他就问另一位服务员"时运成在哪里?"
那位服务员说"时所长在房间里,我给您叫吧?"
王步凡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他和小李上到二楼直接来到房间,开门一看,时运成、乐思蜀、舒袖和南瑰妍四个人正在打扑克,叶知秋在一边观阵。大家见王步凡进来,一齐站了起来迎接他。时运成问"啥时候从天野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还等着给你接风呢?"
乐思蜀丢下扑克说"我去安排吧,好久没在一起玩了。"
王步凡止住乐思蜀说"让舒袖和瑰妍去安排,我跟你们说点事情。"说罢很不好意思地向南瑰妍笑了笑。南瑰妍不情愿地撅了撅嘴和舒袖像姐妹两个似的很亲密地挽着胳膊出去了,小李也很懂事地离开房间。
大家开始喝酒,三杯酒下肚,王步凡的心情好起来,掏着耳朵与大家有说举笑,大家这时才都放开了心情。小李吃过饭,就一个人开车走了。屋中已没举别的人,王步凡倒了三大杯酒说"人生难得几回醉,来,咱们兄弟三个干一杯。三个人碰杯之后一饮而尽。王步凡又倒了酒,叶知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他蔓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王步凡回头一看是叶知秋,明白叶知秋的意思,但能今晚心里高兴,特别想喝酒,凭着他的酒量,喝三大杯也不会醉,就很狂放地说"喝,喝完这一杯之后自由活动。小妹妹你只管观阵,酒场请女人保持沉默。亍是也不看知秋和舒袖是啥表情,倒了三大杯酒,三个人又于了。
时运成见王步凡饮兴正浓,很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就说哥,要是还能喝,我敬你一杯,什么话都在酒里了,不能喝就不勉强。时运成比王步凡小几天,这声哥分明与舒袖有关,他这时已经把王步凡当成哥哥和上级看待了。时运成倒酒时故意少倒了点,王步凡不高兴了,指着酒杯说酒品看人品,运成,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倒满,你我兄弟之间岂能半心半意?"
舒袖给时运成不停地使眼色,时运成也知道舒袖是不想让王步凡再喝酒了,但他没办法,他知道王步凡争强好胜的性格,只好把酒倒满,然后双手举起献上,王步凡接住酒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乐思蜀也很想表示一下,刚刚站起来,舒袖和叶知秋都给他使眼色,乐思蜀笑了笑又坐下。
王步凡又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乐思蜀,一杯留给自己,说你乐大头对我是有恩的,有恩不报非君子,忘掉过去不丈夫,来,咱俩干一杯。
舒袖急了"哥,有啥高兴事,喝那么多酒干啥?酒多了要伤身体的,不行去唱唱歌也行嘛!"
知秋也急了"乐所长,你凑啥热闹?喝坏了身体怎么办?
王步凡吼道"知秋,你别管!舒袖你知道个啥?来,大头,干!咱们不醉不结束,谁不喝干谁是王八蛋。"王步凡已有几分醉意了。
乐思蜀真不能喝了,又没法说不喝,只好强打精神把酒喝了下去,王步凡把酒喝了一半也有点喝不下去了,就把杯子放下,准备停一停再喝。知秋把王步凡的酒杯夺过去,皱着眉头很难受地把酒喝掉。
王步凡望着叶知秋傻笑"妹子也能喝酒吗?
"哥,我不是心疼你嘛,别再喝了。"叶知秋有些无奈和不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没让它流出来。她是关心王步凡,怕他喝多了伤身体。
王步凡借着酒兴看看舒袖和时运成,问"什么时候结婚?"舒袖红着脸低头不语,时运成说"还没有考虑好呢。
酒这东西喜也喝,悲也喝,有人喜气洋洋地把酒临风,豪情满天有人则悲愁无状,以酒消愁。王步凡今天也喜也悲,喜的是自已有了光辉的前程,悲的是常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自诩的人现在也变成了政客,不得不在上司面前点头哈腰,失去了做人的尊严。更悲自己的婚姻不幸,与舒爽已是同床异梦,婚姻形同虚设,身边有叶知秋这样的漂亮女人,自己就是没有勇气离婚娶她。他这时有些醉了,只觉得面前的人影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当他想努力认清面前的人是谁时,人头又忽大忽小,忽男忽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酒了,扶着椅子站起来挥舞着手说"幸福的婚姻能够成就人,不幸的婚姻能够毁灭人,我王步凡就是不幸婚姻的牺牲品,舒二小姐,姓王的早晚要被你们家舒大小姐气死,还他妈的舒大小姐呢,我看......我看她是个狗屁不通的泼妇,是个处......处理品。"王步凡说着话差点跌倒,舒袖和叶知秋急忙去搀扶住他。王步凡用醉眼望着时运成说"运成,路长着哪,要以事业为重,别那样没出息......离开了女人就活不成,啊?"王步凡已经语无伦次了,"前世我不知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娶了他妈的一个母夜叉,母夜叉......真倒霉。"舒袖和叶知秋听王步凡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脸上的襄隋都很不自然。尤其是叶知秋,她明白王步凡说的自然是针对她而言的,脸就红了,她真怕王步凡再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舒袖这时急忙打圆场"哥,我姐确实有点嘴不值钱,她是有嘴无心的人,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王步凡好像有天大的委屈,舒袖提起舒爽,他竞哭了起来。舒袖和叶知秋也落泪了。乐思蜀本来要站起来劝王步凡的,可是一起身,"哇"地一下吐了一地的酒,时运成急忙搀扶住乐思蜀让他去房间里休息,舒袖和叶知秋则搀扶着王步凡来到二楼房间。王步凡往沙发上一坐,头靠在沙发上就有些失去控制了。他望着舒袖说"舒袖,你和你姐咋就相差那么大。你姐她就不是一个女人,她应该去当男人,不,当男人也不合格。她应该......应该一辈子不嫁人。"舒袖很难堪地没法接话。王步凡又望着叶知秋说"知秋,你......你为啥,你为啥不早生十年,咱们为啥不早认识十年?对,其实咱们早就认识,在兴隆高中就认识。"王步凡现在已经把叶知秋当成扬眉了,弄得叶知秋一脸困惑又不便问。叶知秋红着脸没法回答,偷偷地看了一眼舒袖,又向王步凡皱了皱眉头。
王步凡大笑起来"我就爱看你皱眉头的样子,这样子......这样子最好看。"接着他就唱起来了,"你的眼睛明又亮啊,好像那葡萄到秋天,你的眉毛细又长啊,好像那天上的弯月亮......"唱完之后他又狂笑起来。也许是笑声过于大了,他跌坐在沙发上,觉得天旋地转,不辨东西南北,头上像小时候被大蚂蜂蜇了那般疼痛,身上也说不清习疼不疼。他望一眼叶知秋,一会儿变成扬眉,一会儿变成舒爽。他就又笑起来,然后咳嗽了几声开始吐酒,把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来了,并且顺着衣领灌了一身,满屋子都是浓浓的酒气。吐完之后王步凡竞像睡着了一样,靠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舒袖和叶知秋慌了,顾不得害羞,帮王步凡脱了衣服,两个人端来水为他擦洗身上的污秽。
舒袖和叶知秋把王步凡的衣服洗了,晾在屋里。洗完衣服,舒袖心里很矛盾地说"我知道我姐配不上我哥,姐姐自己也不注意点方法,一天到晚两个人老是吵架,我看总有一天两个人要分手的。知秋,其实我哥需要的是你这样自女人,我对他还是了解的。"
知秋愣了一下就红了脸,看一眼舒袖没说话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知穆说"舒袖,别这样说,能拆十座庙,不拆一家人,我和他只是好同事,我们之间稚清白。"
舒袖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挡得住?也许我们姐妹俩都要落个离娌的下场呢,只是怕要苦了姐姐。知秋,我哥的心思我能看不透?尽管他的婚姬很不幸,可他是个人品高尚的人,从来不会拈花惹草,现在像他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多。但他心中肯定是很苦的,男人怎么能够离开女人的照顾呢?可惜我姐如自己不知道珍惜家庭。将来真到了那一步,谁也没办法,你可要多关心他啊,他太需要女人的关心了。"舒袖说罢擦了一把眼泪,知秋仍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时运成一步三晃地来了,进门就说乐思蜀到屋里吐了一床,好不容易才把他安置好,让南瑰妍在那里照顾他。步凡现在怎么样?
舒袖说"今晚你们发啥神经,喝那么多酒干啥?步凡哥和乐思蜀一样,已经成晕蛋了。"
时运成喷着酒气,醉眼蒙咙地说"大家不是高兴嘛,难得有个好心情,开怀畅饮一次。"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见王步凡已经睡熟,就拍着叶知秋的肩膀说"知秋,妹子,只有靠你了,你......你在这里照看照看他吧,我......我也晕得不行了。"
舒袖其实早就明白王步凡和叶知秋的心思,她心里也很矛盾,而现在她更司情王步凡,对姐姐舒爽的一些做法也不能理解,只有顺其自然了。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知秋,把我哥交给你了,你辛苦辛苦,就留下来照顾他吧。舒袖说完这话心里就后悔了,她既怕叶知秋真的与王步凡好上对不起舒爽,又很关心王步凡的安危。
叶知秋也不推辞,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时所长,先让瑰妍留下吧,她是我的好朋友,别太难为她。"时运成点了点头。
舒袖挽着时运成的胳膊出去了,知秋送到门口,然后关了门,回身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守候着王步凡。她从第一次见到王步凡时就被这个男人的才气征服,后来她找对象的标准以王步凡为参照物,再后来她开始暗恋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现在她守候着王步凡,心中感到很甜蜜,她愿意为她所爱的男人付出一切,那一次在天野她就作好了这种心里准备,可惜王步凡退去了。她以女人特有的敏感,知道王步凡也在爱着她,只是他把功名看得太重了,因此,才产生了超乎常人的自制力,按照正常的情况,他们也许早就好了......
次日早晨六点多,王步凡一觉醒来,见叶知秋睡着在沙发上,他既感激叶知秋,又觉得对不起她,就悄悄起来去穿还有些潮湿的衣服。叶知秋醒了,问他感觉怎么样。王步凡说"没事,就是头有点沉。叶知秋就像妻子那样帮王步凡穿好衣服说"如果没事我先走吧?以后少喝点酒,酒喝多了伤身体......咱们一块走不合适吧?说罢还深情地望了一眼王步凡,她并不觉得羞涩,似乎自己就是王步凡的妻子......
王步凡说"知秋,谢谢你关照我,让我先走吧。麻烦你把房间里收拾一下。我在门口等你,没什么不合适的,同事嘛!"王步凡说罢也不再与叶知秋说话,走出房间。知秋则含情脉脉地送到门口,那样子就像送郎出门的新娘子......
王步凡下楼时依然很精神,他来到招待所门口等了有五分钟,小李开车来了。等叶知秋出来后他们坐上车回孔庙去。
路上王步凡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又偷眼看了看叶知秋。
叶知秋也在偷眼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时,叶知秋急。把目光避开,脸也红了,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她对王步凡是很体贴,很关心的,在事业上又对他有很大的帮助。而王步凡在舒爽那里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感情上的温柔和事业上的支持。过去一旦喝酒醉了,舒爽会不理他,让他躺在沙发上睡觉,还要数落和他一块儿喝酒的人,弄得他很没面子。而叶知秋与舒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王步凡庆幸自己遇上叶知秋,却又觉得不该遇到叶知秋,他不知道该不该爱她,应该怎么去爱她,假若他与舒爽离不了婚,那么就会对不起这个一直爱着他的女人,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暗恋将来会不会有结果......
一九九六年的十月底,马风的案子有了结果。马风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张扬声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连那个李曲也被开除公职,她是帚徭杆的一个
这件事在王步凡的心中引起很大震动,他既有点高兴,也有些悲哀。高兴的是,种种迹象表明,他很有可能在近几天内当上孔庙镇的党委书记。悲哀的是,与马风毕竟同事一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认为马风还不算是个坏人。虽然工作方法有些简单,脾气有些粗暴,但心肠不毒,没有什么坏心眼,不会无端地攻击谁,更不会无中生有地陷害谁、打击谁。在他心中马风不失共产党人光明磊落的品质,可惜政治上的不成熟和基层工作经验的欠缺使他成了阶下囚。如今马风出了问题,王步凡真心为他感到惋惜。同时他也告诫自己要以马风为戒,把握好政治原则,尽量办一些能让群众满意的事情,决不干那些让老百姓戳脊梁骨骂娘的蠢事。有时他用党章上的标准对照自己,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因此他对无官不贪这种说法就不赞成,马风被审查之后就没有发现经济问题,进而想到中国的希望也许就在这些不失大节、一心搞经济建设的人身上。说到底,上至李直和米达文,下至他王步凡,都不是完人,都有一些毛病,看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句古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县里拨下来二十万救灾款,在王步凡的督促下,副镇长夏淑柏和代理教育组长陈孚已经将孔庙受灾村的危房修缮完毕。其实这本来是他分内的事情,更是他早就该办的事情,现在办了,老百姓都夸他王步凡是个好人,是个好官,并且有些人还专门对着王步凡的父亲王明道去说,王明道听到乡亲们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心中自然也高兴。
陈孚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在王步凡的努力下,他当上了孑庙镇的教育组长,于余当上了孔庙初中的校长兼教育组副组长。孔庙镇的教育工作经过多年的翻云覆雨,这时终于趋向平静。当然陈孚能顺利当上教育组长,白无瑕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因白无瑕是在孑庙调走的人,他不想让人知道是他从中起了作用,不让王步凡道破天机。王步凡当然也不会去多说这些事情,陈孚只认为是王步凡一个人为他办了事,感激得直想跪下磕头谢恩。
过了一个月,即一九九六年的十一月份,王步凡顺利当上了孔庙镇的党委书记,时运成当了镇长,张沉升任副书记,抓农业兼财政所所长和烟办主任。叶知秋晋升副镇长,抓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兼任葡萄销售公司的经理,她的堂妹叶迎春已经到孔庙上班,接替叶知秋当了妇联主任。乐思蜀在王步凡的推荐下,也当上了招待所的所长。王步凡确实没想到他这次推荐的人米达文全部给予重用,这样一来他与米达文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那天宣布孑庙镇领导班子的时候,白无尘和秦时月都来了。宣布完之后,秦时月到其他乡镇去宣布有关同志的职务,白无尘没有去。其他乡镇任命的都是副职,只有李玉慧是乡长,秦时月去就足够了。王步凡把白无尘让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副书记副镇长都来和白无尘见了面,然后很知趣地离开。时运成猜想王步凡与白无尘肯定有工作要谈,就主动说"白书记,您和王书记谈,我去看一下办公室。"
白无尘明白时运成的意思,很和悦地说"运成不是外人,就坐下听听也好。"时运成只好重新坐下。
时运成是县委组织部的老人,白无尘又是从组织部长位置上提升副书记的,他与时运成是老乡,个人关系很好,他也知道时运成和王步凡是大学同学,因此他不让时运成回避。时运成这时总想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就主动起身给白无尘和王步凡每人倒了一杯水。
室内的气氛很好,各自的心情也很好。白无尘喝了几日水说"在常委会上研究步凡升任孔庙镇党委书记时安直腰曾提出异议,认为你王步凡当镇长的时间太短,说应该再锻炼锻炼,从态度上明确看出安直腰反对你升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但常委会上是书记说了算,只要米书记支持,一般情况下都能顺利通过。我说这话有点违背组织原则,不过我想你和运成知道一下也不是坏事,以后工作上要好好干,要争点气,用政绩说话,封住别人的口。这次其他常委也有反对的,也有支持的,总算是通过了,原因就是孔庙镇今年农业抓得特别好,你王步凡又是个干了十二年副职一直没有升上去的唯一一位乡镇长。
王步凡当即表示一定不辜负米书记和白书记的厚望,努力工作,使孔庙镇经济建设迈上一个新的台阶。时运成也礼节性地表了态,白无尘很满意。
白无尘接着说"按道理说乡镇配班子,组织上即使考虑下边的情况和意见,也不会全部按照下边的意思去办。这一次孔庙的班子可是完全按你王步凡的意思调整的。这种情况在天南历史上还是第一次。米书记和我交换过意见,他很想在十六个乡镇中树立一个典型,最终选择了你王步凡和孔庙镇。也是为作,才答应你的所有要求,为的是给你营造一个宽松的工作环境,让你放开手脚去干工作。主要是从工作出发的,并不是个人感情,当然个人感情也不能完全排除,我和米书记都支持你,相信你能够把孔庙这副重担挑起来,干出成绩,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整个谈话过程是在亲密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王步凡和时运成这时就像是白无尘的学生了,且师生关系十分融洽。
白无尘的话,看着平和实际分量很重,仅"不能再出乱子"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人琢磨半天。其实出不出乱子,有时也由不得人的意志,天下再蠢的人也不想让自己的地盘上出乱子,但乱子出来了,谁也保不了他。三个人又闲扯了一会儿,白无尘要回天南去。王步凡留他吃饭,白无尘拒绝了,晦走又丢下一句"步凡,运成,你们要时刻记住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们,好好干工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步凡当然知道白无尘说的许多双眼睛的含义,有县委县政府的眼睛,有孔庙镇十二万群众的眼睛,更有安智耀那双一心要挑毛病看笑话的眼睛。但王步凡以为白无尘的话主要应该理解成孔庙镇有十二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们不敢不小心办事,高尚做人,积极工作。于是他和时运成点头不已。
白无尘那句"千万别再出乱子"的话对王步凡的影响很大,王步凡当了书记后自然要召集党委政府一班人开个会,总结一下过去,展望一下未来。对过去他不想多讲,马风出问题了,讲多了别人会说他落井下石,说他是小人。因此他更多的是讲未来,无非是安定团结,无非是引导农民调整产业结构,但不能逼民致富,强行干预。政府的作用主要是引导和支持。引导支持得好不好,老百姓心中会有一杆秤的,领导干部不能瞎指挥,最重要的是安定团结,不出乱子。出乱子几个字这年头比老虎都厉害,哪一级都怕出乱子。乱子一出,再有政绩也是白搭。
越是怕,狼来吓。王步凡升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不到一个月,就又出了乱子。马岭村与天北县的牛寨村因吃水问题打了群架,造成震惊全省的恶性事件。
王步凡上午送时运成随米达文去东南县考察烟草种植情况,回来后正在葡萄园里搞调研,准备布置明年的农村工作,得到马岭村与牛寨村打群架的消息后立即赶到现场。一位年纪约六十多岁的村民向他介绍说"王书记,咱们这里有个龙泉沟,沟尽头有股泉水,老百姓称它为龙泉,沟里这条小河就叫龙溪。早些年水大,牛寨人吃上游,马岭人吃下游,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相安无事。近二十年不行了,当初争水时小打小闹结下了世仇,两个村已经不通婚了,但很少出现打群架的事情。近几年水位一再下降,龙溪里的水越来越少,人、畜吃水都很紧张。特别是在下游的马岭村缺水更加严重。天南县水利局也曾拨下一些确利扶贫款,老支书张德带领村民打了几口井,打出来的都是干窟窿,根本打不酽水。于是马二虎告他劳民伤财,贪污扶贫款。张德一气之下不干了。马二虎当上了村长,并且在今年人了党。牛寨村人多,心不齐。马岭村人少,心很齐。在过去马岭人也不怕牛寨人。今年年初因为缺水,牛寨人在龙泉那里建了个水塘,彻底截断了水源,并架起管子吃上了自来水。今年秋季雨水多,下游仍有水,也没有发生大的争执。可是进入少雨季节,下游就无水了。昨天马二虎带着十多个人去把牛寨村修建的水塘给扒掉了,牛寨村的人闻讯去了三十多个人把马二虎他们打了一顿。马二虎平时厉害得很,是个亡命之徒,哪里受过这种气?于是就召集村民男女老少齐出动,去和牛寨人拼命。王步凡听村民这么一说,总算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再往山上看,牛寨村有五百多人拿着镢头和铁锨,有几个人还拿了土枪、铡刀摆开架势要和马岭人拼命,而马岭村也有三百多人拿着凶器准备和牛寨人拼个死活。马二虎还抱着个炸药包在那里大骂"他妈的你们牛寨人算个俅,老子一人不要命,你们一百人不敢动。惹恼了老子,老子窜进你们的人群里,点着炸药包,叫你们都上西天 一时间剑拔弩张,这里的空气仿佛划着一根火柴都能引爆。王步凡从来没有见过打群架的场面,一时心里也有些慌乱。他正要上去阻止,县长安智耀来了。安智耀一见王步凡就不分清红皂白地吼道"王步凡,你这个党委书记是怎么当的?竟然弄出这种事来!还不快点劝说村民撤退!如果造成严重后果,你这个党委书记就会同马风一样下场!"说罢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步凡,让王步凡打了个寒颤。
王步凡被安智耀训了一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就急忙去劝说村民们。可是村民们根本不听。他就大声吼道"马二虎,你还是不是党员?是不是干部?要不要组织纪律性?赶快把炸药包给我放下!,
马二虎听王步凡这么一吼,不但不听,反而向远处跑去。王步凡急忙去追,根本追不上,只好很无奈地转回来。这时远远看到天北县的县领导也来了,也在劝说村民。村民们显然没有撤退的意思。安智耀亲自上前劝说,村民们仍然不动。他就急了"你们聚众闹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是共产党员的站出来,首先撤退,要起模范带头作用。"群众中的几个共产党员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大多数村民仍然一脸怒容,只有张德一个人走了。
这时一个村民高声大喊"乡亲们,别听安智耀胡说八道,我们没水吃的时候他咋不管?前任县长还给咱们批了打井款,安智耀当上县长后可是一分钱也没有给过。现在当官的都是他妈的贪官污吏,哪一个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让安智耀滚开,别听他在这里放闲屁。"这年头老百姓越来越不把当官的放在眼里了。尤其是像安智耀这样的官儿,本来在老百姓那里口碑就不是很好,更不会有人听他的话。
村民的话把安智耀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天野市市长边关突然来到现场。边关神态自若地从车上走下来,身后跟了个戴眼睛的年轻人,看样子像是他的秘书。安智耀和王步凡急忙迎上去和边关握手。安智耀吃惊地问"边市长,你咋来这里了?你看这事搞的......真糟糕,还惊动了您。"
边关说"你们天南县孔庙镇的葡萄和烟草搞得不错,我是到你们天南县来搞调研的,听说这里有人打群架,就赶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王步凡急忙解释道"两个村的村民为争水吃都红了眼,一时还难以平息下去。"
安智耀也急忙插话为自己开脱"米书记到东南县去考察烟草种植情况不在家,我一听说消息就赶来了,也没有迎接您,太失职了。"
边关摆着手说"我这次来事先没让政府办公室通知你们,本想到孔庙看看就走,你们都很忙,再说现在上级领导一下乡,屁股后边跟着一大群,那样影响很不好,我很不喜欢封建官吏前呼后拥的作派。"边关来回扭着头看了一下情况说"这样吧,我去把天北县的领导叫过来,咱们共同研究一下,找个解决的办法。两个村争水的问题是老问题了,曾经反映到我那里,一直没有妥善解决,我也是有责任的。"边关说罢,又坐上车去了牛寨村。王步凡在市志办帮忙时见过边关,在他的印象中边关是个既和善又严肃的人,但从今天的言行举止来看,他觉得边关身上更多的是平易近人的作风。
过了二十分钟,边关步行着和天北县的县长、牛街乡的党委书记过来了。在边关的主持下,双方在荒岭上开会讨论解决水源问题。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没有好的办法,会议一时陷入僵局。王步凡小心谨慎地提议说"我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在龙泉那里修建两个水塘,牛寨建在北边,马岭建在南边,两个村各用各的水塘,虽然水是少了点,但只要节约用水还是能够解决人、畜用水问题的。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正确。"
边关欲说话,但他不知道王步凡的名字和职务,就用手指了一下。安智耀急忙说"他叫王步凡,是孔庙镇的镇长,党委书记刚上任。"
边关这才说"我看小王的意见是可行的,天北县的领导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要有点五湖四海的精神嘛,水是国家的资源,并非私人财产,泉水长在你们牛寨的地盘上,也不能说就属于你们所有,总不能让马岭人渴死旱死对不对?"天北的县长倒是同意这种解决方法,牛街的党委书记说怕群众不会答应。边关有点生气"走,我和你们一起去做群众的工作。当干部的就是要做群众工作的嘛,不能老是绕着矛盾走。如果我们的思想就想不通不解放,还如何去做群众的工作?"说罢前边走了。天北的县长和牛街的党委书记只好跟了去,市长的秘书也跟了过去。
边关走后,王步凡就想,边关也许过于自信了,现在的老百姓跟过去的可不一样,过去他们怕当官的,听当官的话现在他们大多不信任当官的,根本不愿听当官者讲大道理。尽管你边关是市长,在农民眼里说不定又把你看成贪官污吏了,也不一定买你的账。天野也出现过下岗职工堵塞交通,围攻市政府的事件。边关到了牛寨村群众跟前大声说"乡亲们,我是天野市市长边关,今天来看望大家。牛寨和马岭两个村的缺水问题市委市政府一直非常重视。但目前正在转轨变型时期,经济还很困难,一时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缺水问题。乡里乡亲的要以和为贵,马岭的村民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总不能眼看着让他们渴死旱死吧。我刚才和天北、天南的有关领导已经研究过了,我们的意见是暂时在龙泉那里修建两个水塘,牛寨一个,马岭一个......"
没等边关说完,牛寨的群众就起哄了,远远听到有人在喊"别听什么狗屁市长的话,龙泉在咱们村的地界上,凭什么让马岭人在这里修建水塘?边关这个狗官护着马岭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把他的车子掀翻,不让他回去。"于是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去掀边关的轿车,司机急忙从车上下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喊着号子,竟把边关的车子掀翻了。
王步凡在这边看见,急忙向小李招一下手,自己先跑着过去了。等王步凡跑到边关身边时,牛寨的几个群众竞举着手中的铁锨准备打边关,司机和秘书紧紧护着边关,天北县的县长大声吼着也阻止不住群众。王步凡大吼一声"谁敢动手打人,法律严惩!"他趁群众们一时愣在那里急忙说"边市长,走,去看看马岭打的几口井,一旦真能打出水,就不必再争了,我们不用龙泉的水也渴不死。"边关明白王步凡的意思,正好这时小李把车开过来了,边关钻进车里,王步凡和市长的司机、秘书也上了车,迅速离开现场。马二虎在这边看见牛寨人竟敢打市长,就一声令下,马岭村的人冲了上去,两个村的人打开了。马岭人少,一时不占上风。马二虎气恼了,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他点燃了炸药包,然后抱着炸药包冲进了牛寨村的人群中和牛寨村的支部书记抱在一起,群众们吓怕了,四处逃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浓烟腾空而起,整个山冈都快要被震陷了,浓烟迅速蔓延过来,弄得天地一片蒙咙,强烈的炸药味有些剌鼻。雾烟被风吹散之后人们才发现牛寨村的支部书记和马二虎被炸没有了。
这一声巨晌,血肉横飞,两个村的群众在血的教训面前平息了械斗。马岭村除马二虎被炸死外,有十几个群众受伤,牛寨村也有二十多个群众受伤。牛寨村的人忙着去收拾支部书记炸碎了的尸体,马岭这边竟没有人去管马二虎的尸体碎片,大部分人都灰溜溜地走了。只有马二虎的一个哥哥和五个弟弟哭喊着去捡马二虎的肢体,捡来捡去只捡回两只脚和一个头颅。兄弟六个抱着马二虎不完整的尸体痛哭不止,那情景令人十分痛心。
两个村的械斗就这样在一场流血事件后平息了,剩下的问题就是领导们如何解决吃水的问题和法律如何严惩组织者。但是马二虎被炸死了,牛寨村组织群众去械斗的党支部书记也被炸死了,剩下的都是些无辜的群众,让闻讯赶来的公安人员也无从下手。边关当即指示天南和天北要抚恤死者的家属,安置好在械斗中的受伤者,不要再激化矛盾,要妥善处理群众中的突发性事件,决不能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一旦再发生此类事件,组织者和参与者必须给予严惩。市长的秘书私下里紧紧地握住王步凡的手不放,那意思是感激,王步凡心中明白。
边关在马岭地界上又主持召开了现场会,就吃水问题让天北和天南两个县的领导谈谈对此事的看法。天北县先谈。县长和牛街乡党委书记这时又反悔了,并不赞成边市长的意见。认为边关提的一个村修建一个水塘的方案不一定能够行得通,水也不一定够两个村子用,主张让马岭村的人自己想办法打井。边关就有些不高兴"如果马岭村打不出水呢?"
天北的县长不吭声,牛街乡党委书记却说"那是马岭人的事,我们管不了。"
边关又问牛街那个乡党委书记"牛寨村建水塘的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牛街乡党委书记的水平比马风还次,他说"牛寨村建水塘,事先请示过我,我还请示过我们县长,县长还批了款呢,我认为牛寨人建水塘没有错。龙泉在牛寨地界上,纯粹是马岭人寻衅闹事,那个马二虎是个无赖,谁不知道!"
市长的秘书对着牛街乡党委书记吼道"你简直是个糊涂虫,在关键问题上思路不清。"
边关听了牛街乡党委书记的话生气了"你就这样的水平是咋当上书记的,县长也是个糊涂蛋,建水塘你还批了款。龙泉在牛寨村就是牛寨村的?你们截断了水源让下游的马岭人怎么生活?难怪群众闹事,在你们的思想中就存在如此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观念,群众能不闹事?"
天北县的县长看边关生气了,当即宣布撤销了那个党委书记的职务,那个党委书记火气挺大,竞不说一句话起身走了。
边关更生气了"你们以后选拔干部要好好考查,像这种没有水平的庸官,咋能造福一方呢?发生了此类恶性事件县长也是有责任的。"
天北县的县长很惭愧地低着头。市长的秘书插话道"今天孔庙镇的王书记表现就很好。"那意思是说王步凡救驾的事,边关点了点头。
在边关的主持下,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在马岭村的深水井没有打成之前,一个村修建一个水塘,各吃各水塘里的水,由双方负责组织人力、物力在一个月内建成水塘,泉水一分为二,互不侵犯。天北县的县长对这种解决方法显然有点不满,但他不敢反对。水的问题解决后,天北县的县长请示边关要叫吊车来吊他的车,边关很不高兴地拒绝了。王步凡急忙打电话给乐思蜀,让他迅速带上吊车来马岭村。天北县的县长很扫兴地走了。
王步凡见天北县的领导走远了,就主动走到边关面前低着头说"边市长,我对马岭村的群众阻止不力,才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件,是我的失职,请求组织上处分。"又对着安智耀说"安县长,我先做个口头检查,回头我再写个辞职报告。"王步凡说罢低下头等待边关和安智耀表态。他这时心里难过极了,才当了一个月党委书记就出了乱子,被逼无奈要求辞职。他这时觉得自己的运气并不比马风好,简直是飞来的横祸,让人猝不及防。细想想也是自己没有把工作做好,马岭缺水是老问题了,马风没有主动去解决,自己上任后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最终才导致了恶性事件的发生。想到这里他心如刀绞,禁不住泪水扑簌簌掉在地上,让在场的人都很伤感。边市长的秘书急忙去扶住王步凡,并掏出手帕让他擦泪。
安智耀正要说点什么,边关走到王步凡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开腔了"我看小王今天的表现很好,你已经尽心尽职了。马岭的缺水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账不能全算在你头上,市里和你们天南的领导都有责任,这个事情要客观地看待,妥善解决。老安,我看就不要再处分小王了,让他安心工作吧。我一路上问了葡萄和烟草的种植情况,孔庙的农业搞得蛮不错嘛!我们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孔庙刚刚倒下一个马风,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再不能出问题了,要以改革开放、稳定团结的大局为重啊。今天这个事件虽然严重,属于突发性事件,小王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过失嘛。关于马岭缺水的问题我有这样一个想法,天野市给你们解决二十万,你们天南县政府解决二十万,孑庙自己筹措二十万,用六十万打一口深水井,把地下水抽上来,彻底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
安智耀本想就今天这个事件借题发挥撤了王步凡的职,没想到边关却是这个态度,心里有些失望,也不好再说什么,干脆落个顺水人情"其实马二虎提村长和入党的事都是马风干的,群众已经反映到我那里了,我没有及时处理好,也是我的失职,这件事确实与王步凡同志没有什么直接关系。马岭村缺水的问题是该解决了,边市长的意见很好,我们一定不折不扣地执行。"
边关摆摆手说"又不是检讨会,别一个个检讨了。以后用人要慎重点,我们党在用人不当上已经有很多教训了,以后再不能犯类似的错误。小王你安心工作,不要有什么顾虑。一定要下大力气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王步凡当即表示一定要在马岭地界打出水来。这时他请示安智耀之后,让小李拉上边市长的秘书、司机先走,他留下来处理善后工作。安智耀点了点头领着边关走了,边关临走还扭头向王步凡点了点头。王步凡心中热乎乎的,他现在又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就是比马风好,在关键时刻自己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天北的县长和牛街乡的党委书记只怕是要倒霉了。
边关走后很长时间,乐思蜀才带着吊车来了。他们把边关的车吊起来一看,并没有大的损伤,只是蹭坏了一些漆。乐思蜀上车一发动,车没问题,就打发吊车先走。王步凡这时才又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坐上车回孔庙,在路上他已弄不清楚自己是该抚摸胸口还是应该掏耳朵。到镇政府一看,不见边关和安智耀的人影儿。王步凡对乐思蜀说"思蜀,你去把边市长的车修一下,顺便冲洗干净。"
乐思蜀走后,王步凡坐在办公室里一连吸了十余支烟。张沉、叶知秋等人都来问了马岭村的情况,王步凡只说了事情经过,别的什么也不想说。几个人见王步凡心中有事就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离开了。几个人刚走出门,王步凡又叫住张沉,让他到马岭去一趟,慰问一下马二虎的家人,免得再出什么乱子。另外,还得劝张德出山继续担任支部书记,以后打井还要由他挂帅。张沉答应一声去了。人都走了以后,王步凡才想起抚摸胸口,刚才在极度的恐慌中连抚摸胸都忘记了。这时小李带着边关的司机来了,一进办公室,小李赶紧介绍说"这是刘师傅。"又指着王步凡,"这是我们王书记。"
王步凡急忙站起来双手握住刘师傅的手说"刘师傅好,今天让你受惊了,真对不起。"
"叫我小刘吧。今天多亏王书记,不然边市长会吃亏的。老百姓可不认市长不市长。刚才市长还表扬你呢。"小刘很谦和地说。
"这都是我们的失职,真对不起。再表扬,我就无地自容了。"王步凡幽默的话把小刘逗笑了。
小刘笑过之后说"没什么,市长和王秘书回市里去了,让我来开车,车还能走吧,我估计不会有啥大问题。"
"我已经让人去天野市修车了。"王步凡说。
"别,你们别管了,边市长特意交代,现在乡镇经济都很困难,不让你们管。"小刘说。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市里。"王步凡说罢离开办公室来到院里。
在路上,王步凡就请小刘给王秘书打个电话,说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小刘挂通了电话,说了王步凡的意思,那边愉快地答应了。王步凡心里踏实了许多,举手就掏了一阵子耳朵。
王步凡挂通乐思蜀的手机,问了他所在的位置。到了修理厂,乐思蜀站在车边,修车师傅正在喷漆。乐思蜀见王步凡后,急忙说"车灯已经修好了,正在喷漆,只怕今天晚上是开不走了,说是要一万块钱。"
小刘交涉完修车的有关事宜,就和王步凡、乐思蜀离开修车厂直奔市政府。车到市政府门,王秘书已经在那里等着。上了车,王步凡问"王秘书,咱们去哪家饭店合适些?要去有点档次的地方。"
王秘书很懂人情世故地说"要说上档次的地方天野有的是,什么金海湾、天道宾馆、天野大酒店、海阔天空等等,档次高,花样也多,那些地方很花钱的。吃点便饭就行,没必要破费,下边同志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不让你们请吧,你们反而心里不踏实,请了我们于心不忍。就去九鼎园吧,小刘你开车,王书记的司机路不熟。"
小李和小刘换了位置,小刘开车直奔九鼎园。
到了九鼎园,他们坐进了聚仙阁。王步凡望望"聚仙阁"三个字,就打趣说"今天在聚仙阁里好,王秘书和小刘就是我王步凡请来的神仙,今天我要陪二位神仙好好喝两杯。"
王秘书也打趣说"过去说相府里的丫环能顶个七品县令。我在市政府沼了这么多年连个丫环也不如,正科级连七品也算不上,顶多是个九品吧。
说着话王秘书递过来名片,王步凡双手接住一看名片,原来王秘书的大名叫王宜帆。什么头衔也没写,只写了秘书两个字,秘书二字还带了括号。他也是正科,相当于县里的局长,要在下边保准会打上某某局局长的字样。看着名片,王步凡就猜想王宜帆其人必定很谦和,就又打趣说"我们两个也算有缘分,我叫王步凡,你叫王宜帆,不知道的人还会想着我们是兄弟,不过看样子你可能比我小。"
王宜帆说"六二年生,属虎。"
"我属狗,五八年生,比你大四岁,把哥占跑了。"王步凡说。
这时候服务小姐拿来菜谱,王步凡让王宜帆点菜,王宜帆推辞着不点。反复推让了几次,最后王宜帆说"谁也别点了,没几个人,一百元的桌包一桌算了。"
王步凡急忙说"那可不行,太寒酸了。王秘书放心,我自己掏腰包,决不大吃大喝花公家的钱,一百元的标准也太低了。"
小刘打趣说"王秘书在市政府里是出了名的廉政干部,对有些大吃大喝的人很看不惯,有时还写点杂文什么的抨击一下。"
王步凡这才说"那就按王秘书的意思办。"小姐离开后王步凡说"咱们可算是笔友加文友,王秘书平时发表作品用笔名还是用本名?"
"用笔名,凡夫。"
"哎哟,我读过凡夫先生的大作,文笔犀利,没想到凡夫就是王宜帆先生。"王步凡很高兴,他前几天确实读过凡夫的文章,很佩服他的文笔和观点。记不清标题和原句了,只记得大意是说权力能使人发家致富,在列举了中国的一些贪官之后,又举例说明叶利钦小女儿塔吉扬娜的富有就是靠了老爸的权力。叶利钦要再次当选总统时,塔吉扬娜和尤马舍夫夫妻两个就拼命地为老爸拉选票,后来塔吉扬娜还出任总统老爸的顾问,尤马舍夫也出任总统办公厅主任。有了权力,使塔吉扬娜财源茂盛,有人馈赠别墅,有人馈赠高档轿车,她聚敛财富的传闻,在俄罗斯尽人皆知,闹得沸沸扬扬......王步凡觉得王宜帆身处高层见多识广,写出来的文章可读性很强,在下边听不到高层次的东西就不行。"你的文章我也读过,还是你的受害者呢。"王宜帆见王步凡愣着不说话,就进一步解释说"你写的数落啤酒肚署名王步凡,人家非说是我写的,有几个局的大肚子局长对我很有意见,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后来弄清楚是天南人写的,才为我平反昭雪了。"
王步凡一阵大笑"世上事真是无巧不成书。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分,啊?"这时小姐开始上菜,并询问喝什么酒,王步凡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千官帆说!"喝茅台还是五粮液?你平时爱喝啥酒?"
王宜帆很真诚地说"花那些闲钱干啥?留几个钱扶贫吧,我记得你可是曾到村里扶过贫的,天野日报上登了,因名字接近,人家都跟我开玩笑问王步凡是我哥哥还是弟弟。我只好实话相告并不认识此人。咱就喝五块钱一瓶的二锅头吧,我就喜欢它那股辣劲,从中可以找到杂文的灵感。"王宜帆见王步凡又想说啥,就打个手势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友谊之间耳!"
王步凡无奈只好听任王宜帆安排,小姐上了两瓶二锅头。王宜帆很豪爽,每人倒了一杯,然后说"老乐开车不能喝酒,他的酒由你们两个帮忙。"说罢笑着看了看乐思蜀,乐思蜀也很友好地点了点头。王宜帆又说"小刘今天不开车,放开量喝吧,我知道你能喝。喝醉了回家把老婆修理一顿,免得老让人家说你怕老婆,拿出点爷儿们的气派来。"逗得大家都笑了。
今天虽然是王步凡请客,王宜帆似乎是主人,安排得非常恰当。王步凡暗自佩服在大衙门里混事的人,水平就是不一样,对王儿帆很有好感,觉得彼此好像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
一大杯酒下肚之后,王宜帆的话多了"王书记,不,步凡兄,你今天的举动很让人感动,给边市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正是你的机智果断,使边市长免了一顿打。天北县牛街乡那个党委书记就是前车之鉴,只怕那个县长也要跟着倒霉。通过这件事我敢料定老兄必然不是池中之物,将来还有高升的可能。"王步凡有些激动,又倒了点酒举起杯说"谢谢老弟的吉言,王步凡大难不死,全仗恩人搭救,来干一杯。"
王宜帆陪王步凡喝了酒又说"边市长是在城里长大的,先在天野手表厂工作,一九八四年当了厂党委书记,后来又升任抓工业的副市长,再升任市长,于是就有人说他不懂农业,他很想到下边搞个试点。后来听说你们孔庙农业搞得好,就想去搞一下调研,没想到遇上那样不愉快的事情。王步凡明白王宜帆的意思,也能体谅在领导身边当秘书的优势和难处,就不再说这方面的话,催促大家吃饭。吃完饭王宜帆和小刘起身告辞,王步凡让小李先送他们。
一会儿小李开车回来了,他们上车回天南。路上王步凡还为今天的事后怕,啥话也不想说。他觉得有些胸闷,坐在车上像是产生了错觉,如同置身在囚笼之中,而这个囚笼又是个失去控制的天体在太空中飘荡,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他瘫软地坐着就像一具僵尸,摸摸自己的脸还有知觉,心仍在发慌,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急忙打开了车窗,窗外边冷飕飕的风一吹,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今天的事有惊无险,但仔细想想,仍然有些后怕。乐思蜀见王步凡不说话,自己也装睡不说话。但他心里也有些后怕,更觉得南瑰妍这个女人神秘而不可小视。既不能再沾她,还得跟她搞好关系,让她在米达文面前尽量说好话而不进谗言。枕头边上的谗言是最具杀伤力的,有时候会要了别人的命。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看似一盘死棋,有时候因为一个棋子一步鲞好而使棋局绝处逢生,由死棋变成活棋有时候看似一盘活棋,因为,步走错就会全盘皆输。马岭事件嗣后王步凡让张沉妥善处理了,并且
建起了水塘,他还亲自给市长边关写了份汇报材料。寄出去很多天了,边关那边没有任何回音。他心里就有些不安,只好打电话问王宜帆,王宜帆说边市长收到了,很满意。王步凡这才放心了,这时笼罩在他心头的乌云才彻底消散,他觉得自己毕竟还是幸运的。
王步凡原以为边关说给马岭村拨打井款的事是政治谎言,没想到市长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过了一个月,打井扶贫款就拨下来了。
县长安智耀看市里把打井扶贫款拨下来了,觉得天南县不落实边关的指示也不行,就下令天南县水利局要想尽一切办法到省里去跑水利扶贫款。陈玫是水利局的办公室主任,她自告奋勇到省里去跑水利扶贫款,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打通省水利厅厅长的关节,省水利厅厅长对天南县孔庙镇马岭村吃水困难事情很重视,一下子拨了四十万元打井款。
陈玫因跑水利扶贫款有功,县长安智耀说要奖励她,并提议让她出任水利局的副局长。陈玫提副局长的事开初米达文态度很暧昧,后来听说陈玫与张问天有关系才同意了。
六十万元水利扶贫款到账后,王步凡下决心要彻底解决马岭村的吃水难问题。他先到马岭村去见张德,想请张德出山继续带领乡亲们打井找水源。
一个北风怒吼、天寒地冻的早晨,王步凡叫上张沉到马岭村去。进了马岭村,王步凡一看传呼机上的时间还不到八点钟,有很多乡亲已经用毛驴去驮水回来了。他正好碰上那次向他反映马二虎情况的那位大爷,就很热情地问"大爷,起得早啊。"
那位大爷头发银白,铜红色的脸上爬满皱纹,笑的时候让人发现他的牙齿全掉了。"不起早不行啊,取水要排队呢,我清晨两点就起床了。唉,吃水难啊,祖祖辈辈都没有像现在吃水这么难,你说过去挺大的一个龙泉沟,现在说没水就没水了。"
王步凡听了大爷的话有些心酸,说到底群众有这么大的困难,政府不能帮助及时解决也是失职,他身为乡党委书记愧对马岭村的父老。
那大爷又说"王书记,你怎么也得想想办法啊,你们天天高唱为人民服务,可千万别总挂在嘴上啊,要有行动哩!再这样下去村里不渴死人也得渴死牲口。"
"大爷,我这次就是来解决群众吃水难问题的,请问老支书张德住在哪里?我这次来就是想找他商量商量这个事。"
那大爷一听王步凡说是来解决吃水难问题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他一笑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整个脸盘就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大爷急忙把毛驴拴到村口的树上,然后拉了王步凡的手说"走,我引你们找德娃去,他可是个大好人,是真共产党哩,别看他打了几十年井都没有打出水,乡亲们心里有杆秤,知道他尽心了,是为俺们大伙好,为公不为私哩。"
王步凡道"我知道张德同志威信高,想请张德同志继续担任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带领乡亲们打井,我就不信咱马岭村打不水来。"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哩!我看王书记也是真共产党哩。"老大爷说着话把王步凡的手拉得更紧了,且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王步凡觉得很不舒适,可是他知道这是乡亲们热情的表示,心里暖洋洋的,就一直让大爷拉着手来到张德家门口。还未进大门,大爷就嚷开了"德娃,你看谁来了,嘿呀,这回我看是有盼头了哩,王书记亲自来解决咱村的吃水难问题了,说明党和政府没有忘了咱们马岭人啊。"
张德看样子像刚起床不久,正在院中用缸里存的雨水洗脸。王步凡环视一下院子,院内总共放了十口大缸,有的缸还封着日,那里面一定存的也是雨水。张德五十多岁,背有点驼,门牙掉了两颗,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也没说客套话,只说"走,王书记,张书记,咱坐上屋吧。"
王步凡和张德往上屋里去,见那个大爷转身走了,张德急忙说"来水叔,你不坐一会儿?"
来水说"不啦,毛驴还在村头拴着哩,那畜牲不安分,我怕他把水袋弄破。"王步凡坐下后,隔着门望见张德的婆娘出来用张德洗剩下的水洗了脸,又把几条手巾放在水中洗了洗,才端给树上拴着的那头牛。牛好像也渴得不行了,把水喝完还用舌头在舔那个瓷盆。眼前的情景,使王步凡能够想像到马岭村缺水的现状,心里沉甸甸的,有一种失职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张德给王步凡和张沉倒了杯水,王步凡喝了一口,有些盐碱味,也有些泥腥味。他把水杯放下来,开门见山地说"老张,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出山继续带领马岭村群众打井解决吃水难问题的,村里总是这么缺水可不行啊!"
张德面有难色,沉默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见王步凡还盯着他的脸在看,就说"王书记,我已经五十八岁了,还是让年轻人干吧,我打了一辈子井,也没有打出水,不成功臣,反成罪人,很惭愧啊。"张德说着这话竟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面对张德的委婉拒绝,王步凡能理解张德的心情和难处。大道理他一句也不想讲,就说"别人没有经验,我也不放心。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有委屈,可是只要干工作谁都会有委屈的,你以为我就没有委屈了?这次咱们筹集了打井款,是非要打出水不可的,我就不信有六十万还打不出水来,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无法面对马岭村的父老乡亲啊。"
张德听王步凡这么一说,眼睛突然亮了许多,接下来就慢慢又暗了。"王书记,我请专家来马岭看过,人家说这里也不是没有水,只是水太深了,井要打百米以下才能见水,这么深的井还得安水泵,人家算了一下,少不了八十万呢如果用人工打井要省一些,可是弄个鼓风机吹着也最多能打五十米,再往下单靠人工就不行了。过去为了打井村里已经有两个人献出了生命,我不能再拿群众的生命做赌注啊!"
王步凡道"老张,只要你肯出山,钱的事我想办法,这次非把井打好不可,五十米以上咱们自己干,五十米以下让打井队干。"
张德这时才有了笑容,"王书记,说句心里话,不打出水来我死不瞑目啊,打井是我一辈子的心愿,有你王书记这句话我就是拼上老命也接下这个军令状,完不成任务我再辞职一回。"
王步凡也为张德的真诚所感动"张支书,你放心,打井的事我会一抓到底,马岭村如果不打出深水井我决不离开孔庙。"
张德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握住王步凡的手说"王书记,你是个好干部,党没有白培养你啊,为党争光,为群众办实事,也就得靠王书记这种人了。"
王步凡也很激动,"老张,你不也是个好党员吗,像你我这样的党员全国何止千万?是党员就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啊!"
张德不说话,两只手与王步凡的手握得更紧了。
离开马岭村时,王步凡满脑子都是钱的事,孔庙经济现在还很困难,只有靠外援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同学夏侯知,第二个想到的是让全镇干部职工给马岭村捐款。
捐款的事先行一步,镇干部今年的工资还没有发放,捐了一星期才捐了八千块钱,其中王步凡、时运成、张沉、夏淑柏和叶知秋每人捐了一千元,其他镇干部总共才捐了三千元。王步凡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夏侯知身上了,他给夏侯知打了电话,说让他回家乡看看,夏侯知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夏侯知回孔庙那天,王步凡专门陪他到马岭村去看了看,然后连讽刺带挖若地说"猴老板,别光顾在外赚钱,自己肥得流油,乡亲们的死活就不管了,我不是马岭人,都为他们吃水困难感到伤心,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夏侯知还算是个开明的私企老板,听王步凡这么一说笑道"王大侠,你小子别卖关子,不就是想让我掏腰包吗?我听说省市县已经给弄了六十万打井款,估计差不了多少,缺的数目我补上不就得啦,何必挖苦我呢?你以为我真是个冷血动物啊?"
王步凡听夏侯知这么一说,觉得夏侯知的形象忽然高大了,并不像其他那些奸商,于是很感激地说"猴子,你是马岭人,你如果为马岭村做出功德无量的事,这里的祖祖辈辈都不会忘记你的恩德,我先替马岭人谢你了。"说罢给夏侯知作了个揖。
夏侯知笑着摆手说"甩子,我可受不起你作的这个揖,要谢我得谢你,孔庙的书记镇长多少任了,有谁这么牵挂马岭人?马岭人吃水难我早就知道,老百姓用一盆水一家人洗脸,洗完脸再洗衣服、洗脚,然后再让牲畜喝,简直到了滴水贵如油的地步。我曾经想帮助他们,可是以前的干部是什么东西你也知道,他们不但不支持,还从中吃利,是人吗?现在就冲你王步凡的这份真诚,我也不能装熊啊!"
王步凡夏侯知的肩膀说"哥们,够义气。"
夏侯知笑了笑没说话。也不知是觉得王步凡这话有些迂腐,还是觉得他的话江湖味太浓了。
经过一个月的准备,马岭村打井开始了。开工那天,王步凡和镇干部赶到马岭村时,张德带领乡亲们已经先期挖了十米深,有人向井下喊话,然后把井下的人拉了上来,原来在井下的人竟是张德和来水,他们一脸土,一身泥。来水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亲自下井去挖土,可见他们盼水之心多么迫切。王步凡感动得眼睛有些酸涩,他把外衣一脱说"乡亲们,我们镇干部向你们学习来了,运成,咱俩下井。"
时运成听王步凡这么一说,也脱掉外衣随王步凡下井了。然后张沉、叶知秋和夏淑柏等人轮流下井,一直挖到十二点钟。叶知秋见乡干部们一个个都成了土地爷就捂着嘴笑了,其实她自己也不比别人强,嫩白的脸蛋上沾满了泥土。在王步凡的主持下,在马岭村头举行了简短的开工仪式,马岭村的打井工程正式启动。
清明节前夕,马岭村的井用人工已经挖了五十米深,这其中王步凡给他们弄来了炸药,还跑到县里通过关系借来了大型鼓风机和皮管子,县电业局的局长林君听说马岭人吃水困难的事,免费给马岭村装了一台变压器,又架设了高压线路。也就在打井队进驻马岭村那天,井下塌方了,老来水为了救张德被砸死在井下。因此打井队开始施工那天,没有放鞭炮,而是先到井下把来水的尸体弄了上来。
来水的尸体从井下弄上来的时候,全村人没有掉泪,而是齐刷刷地跪下高喊"感谢共产党,感谢王书记。"
王步凡感动得掉泪了"乡亲们,要感谢就感谢党,不要感谢我。是省市县各级政府为我们解决了困难,民营企业家夏侯知同志不忘故土,精神可嘉,你们也要感谢他。"
张德此时握住王步凡的手说"王书记你放心,有党和政府的支持,这次再打不出水,我就不活着去见你!"
王步凡急忙说"张德同志,你不光要把马岭村的井打出水,还要带领乡亲们致富呢,责任重大啊!再不能因为打井死人了。"张德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打井队开始施工后,马岭人才抬着来水的尸体走了,那情景就像是去埋葬一位民族英雄......
在此后的日子里,王步凡与叶知秋始终只保持着异性朋友的关系,他们都不是糊涂人,知道中国人对男女关系的事情特别敏感,没有的事人们也会把它说得绘声绘色,添枝加叶。因此叶知秋再没有去主动接近王步凡,仅仅保持着良好的上下级关系,两个人爱得很苦爱得很累。
王步凡在恋情上是有深刻教训的。当年在兴隆高中教书时与扬眉谈恋爱的事曾闹得沸沸扬扬,为此还影响了她的婚嫁,据知秋说扬眉最后嫁了个离过婚的男人。后来那个男的死了,让扬眉年纪轻轻的守了寡,他一直为扬眉感到惋惜。有了当年的教训,王步凡在对待叶知秋的事情上显得格外小心。没有合适的机会他是决不会再和叶知秋单独在一块儿的,他现在把前程看得比生命都重要,不会为男女私情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也不时地提醒自己决不能再毁了叶知秋的一生。
叶知秋也是个明白人。由于王步凡的推荐,她才被组织部门提拔了副镇长,她很感激王步凡,也更爱他。王步凡的办公室远远地对着叶知秋住室的门,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会相互看一看对方的门,只要见到对方屋里亮着灯,心里就踏实,就能睡着觉,否则就睡不着。睡不着只有爬起来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然后才安心入睡。彼此只要见到对方就有一种团聚的感觉,但在公共场合从来不多说话,不多接触。因此截至目前,孑庙镇还没有人说王步凡和叶知秋的闲话。过去叶知秋有时还给王步凡洗洗衣服,现在连衣服也不敢洗了。她从来不单独到王步凡的办公室里去,两个人都在控制着彼此的感情。有时甚至觉得是一种没有时间感的折磨,但为了彼此的事业和声誉,也只好在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折磨中苦度岁月,苦苦等待。时间长了,这种控制力更大了,彼此之间似乎一直是司事,一直是相处很好的战友,把爱已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甚至快要枯萎了。一九九七年孔庙的葡萄和烟草又一次喜获丰收,镇里的经济大为好转,去年年底各单位的工资都兑现了,每人还发了二百元奖金。人们都夸王步凡是个好领导,天南县还把孔庙镇树为全县学习的典型,要求各乡镇推广孔庙振兴经济的先进经验。边市长于一九九七年将孔庙定为他抓的农业试点,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带着王宜帆来视察一次,边关对孔庙取得的成绩很高兴。
说新闻记者像苍蝇,嗅觉特别灵敏,哪里有政治气息他们就往哪里飞。其实抓宣传的领导也同样具备这样的政治敏锐性。宣传部长梅诗愚听说边关将孔庙定为自己抓的农业试点,且经常到孔庙视察,就带了新闻中心的赵稳芝来孔庙镇采访,准备搞一篇有分量的报道。王步凡知道梅诗愚和赵稳芝的关系很好,梅诗愚靠山吃果,靠水吃鱼。宣传部要说是个清水衙门,但梅诗愚却很会敛财。订报的回扣,宣传费的油水他吃了不少。有些时候还打着宣传的幌子伸手向下边的单位要钱,车换了新的,办公室也重新装修了一遍,听说存天西具环养了个小情人。而赵稳芝是个纯粹的文人,为写文章把两只眼睛累得高度近视,背还有点驼,他只管写文章并没有捞到任何好处,有时因为写了点揭露性的文章还得罪了不少人。赵稳芝揭露之后梅诗愚再组织人去作正面报道,这样被揭露的单位除感激梅诗愚之外,还会很慷慨地出一笔宣传费。后来双簧戏演得多了,人们终于明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原因。人们就骂梅诗愚是天南的姚文元,骂赵稳芝是条有神经病的赖皮狗。也不知是有人出息梅诗愚还是真有其事,说他写了一本书寄给某出版社,后来收到一封信。
梅诗愚先生
来稿貂蝉婚恋秘史本社认真审阅,经研究不拟采用。由于诸多原因,一般不予退稿,您如果需要退还稿件,请寄邮费元。本社从发信之日起等候一个月时间,若到时不见回音,我们将对稿件进行处理。
非常感谢您对我社出版事业的关心与支持!
据说梅诗愚竟恬不知耻地到处炫耀这封退稿信,说出版社非常感谢他对出版事业的关心和支持。不知这个消息准确与否。王步凡知道梅诗愚和赵稳芝都不能得罪,就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让叶知秋的堂妹叶迎春陪同。
梅诗愚是从天西县的一个乡党委书记升任天南县委宣传部长的,在天南县的几个常委中数他资格最低。他的升任是上届副县长换届时的事。当时天西县副县长定了三个候选人,要说就他的关系硬,他与天野市委组织部长雷佑胤是表兄弟,但他所在的乡在天西县属于人日最少也是最穷的一个乡。而另外两个副县长候选人一个是农牧局的局长,这几年弄了不少扶贫款,自己也富起来了。一个是中医院的院长,女的,又是非党员,据说还是天西县县委书记文史远的情妇,上边又规定班子里边要有个女的,因此女院长凭着女性的优势入选,而农牧局的局长有钱,用金钱收买了许多代表,也选上了,只有梅诗愚没钱,也不是女的,便做了差额选举的牺牲品。另外还有一个版本,说梅诗愚选不上是认干娘太多了,他每年都在乡敬老院认一个病重的孤寡老太太作干娘,开初报纸上还宣传过他,后来人们渐渐看出蹊跷了。原来梅诗愚是利用干娘来敛财的,干娘一死,他就当孝子,各村都得送礼,埋一次干娘就能敛取十万元。不过还好,有雷佑乱为他运作,没有当上副县长却调到天南县当了宣传部长,还进了常委,名次还排在副县长之前,总算不丢面子。
梅诗愚瘦小个子,人很精干,与米达文简直就像是一母同胞。
梅诗愚这次带记者下乡,是为了宣传孔庙,王步凡当然高兴。但等到稿子写好后,梅诗愚却说天野日报社要两万元组版费,另外还得让孔庙镇再买一万份报纸,最终还是落到了钱的问题上。王步凡有些不解地问道"梅部长,上边不是三令五申不准搞有偿新闻吗?怎么一下子就得花二万多?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傻兄弟,上级是上级,下边是下边,不出钱谁肯宣传你?报社现在日子辐不好过,适当收点组版费,可是市委宣传部长井右序的意思,他也是市委常委你将来就不升了,就准备在孔庙扎老坟?常委可是得罪不得的啊!,梅诗愚似乎完全是为了王步凡好。但他说的常委也不知是指天野市的常委还是指天南县的常委。据传言井右序是个很廉洁的人,不一定会搞这一套,弄不好又是梅诗愚在打着上级领导的招牌为自己敛财。但这种事情又没法去问井右序,只好把假话当真话听了。
王步凡见梅诗愚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只好答应了。多亏今年孔庙经济形势好,如果放在过去是根本不可能的。梅诗愚平时也就爱宣传有钱的单位和私营企业,没钱的地方他根本就不肯答理。
过了几天,题为孔庙经济的振兴说明了什么的文章,在天野日报头版二条刊出,其中提到了市长边关的关心支持,提到了王步凡的开拓进取精神,肯定了,王步凡打破传统农业结构的新思路。连边关支持孔庙镇马岭村打井的事也提及了。天野市委宣传部长井右序还写了推广孑庙经验的文章。这样一来王步凡更弄不清收钱的事是否是井右序的意图,但报上宣传他总不是件坏事,他王步凡和孔庙镇一时成为天野市各县议论的焦点,还有几个县的乡镇专门派人来参观了孔庙镇的农业经济模式。王步凡成了天野市的名人,甚至有人给他封个"天野第一乡镇党委书记"的头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米达文看到这种局势,不得不站出来说话,叮嘱王步凡要多干事,少宣传,宣传过头了没有什么好处。政治上的事,表象并不能说明问题,要学得成熟些。王步凡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出风头了,是该收敛收敛了。在这方面他远没有米达文那么成熟,那么长于为官之道。
最让王步凡困惑的是梅诗愚仅仅来了孔庙几天,不知怎么就和叶迎春勾搭上了,现在把叶迎春调到县委宣传部,还当了宣传部的办公室主任......
孔庙镇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经济增长势头,王步凡也成为天南县颇有功绩的党委书记。他平时一有空就到马岭村去,有时候陪同上级领导来视察,县里边的电业局局长林君、水利局副局长陈玫和教育局局长李良都来过,王步凡曾几次陪同局委领导到井下去察看。马岭村的地下岩层很复杂,打井的进度很慢,半年多时间井打了一百多米还没有见水,下边的岩层越来越复杂,王步凡叮嘱打井队一定要注意安全。张德说他打了几十年井,有点经验,看样子这口井一定能够打出水。
人们说干什么事情都要凭个势,王步凡凭着班子团结的优势树起了正气,树起了形象。经过两年多的努力,孔庙镇的经济彻底翻了身。用米达文的话说是经济第一,班子团结第一,开拓进取第一,又是"三个第一",不过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并不带讽刺意味。边关市长又来调研过几次,每次都只带着王宜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好几次连饭都没吃。有一次倒是住下了,边关执意要吃农家饭,住农家院,很有点务实精神,让王步凡非常敬佩。每次来,边关都特意嘱咐王步凡不要告诉米达文和安智耀,更不要惊动新闻界。直到那篇经王宜帆润色的调查报告农业种植结构调整的调查与思考在天野日报上发了头版头条之后,各县才又一次引起轰动,再也没人敢说边关不懂农业了。
市委书记李直倒是从县里一步步升上去的,至今也没见他写过关于农业方面的一个字,如果这时有人再说天野市的领导不懂农业,恐怕不是说边关而是要说他李直了。针对边关发表的关于农业方面的调查报告,据王宜帆说李直暗地里对此很有些想法,但表面上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边关的文章中大赞孑庙农业模式,大赞王步凡的农村工作新思路,简直把王步凡夸成了乡镇党委书记的榜样。
为了回应边关对孔庙农业的重视,王步凡写了一篇发展农村经济作物的几点认识作为汇报材料寄给王宜帆,让他转给边关市长。没想到边关写了按语,让天野日报社的人修改了一下发了个头条,这一回王步凡可真是红得发紫了。
政治上的事总是很微妙的,边关和王步凡一唱一和地在天野日报上卖弄文采,市委书记李直忍不住就站出来说话了。在他的授意下,米达文把王步凡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一再劝你不要宣传,好好干实事,你就是沉不住气,天天宣传,现在市委李书记不高兴了,你还能有好果子吃?啊?这就叫做思想上的幼稚和政治上的不成熟,你认为宣传是好事吗?有些时候会因为宣传坏了大事的,你懂吗?"
听了米达文的话王步凡吓了一身冷汗,王步凡再往深层次想一想,自己并没有错,无非是李直跟边关思想上有过节,没办法对付边关,就拿他王步凡出气。
有了一次教训,王步凡只干工作不宣传了,他不但重视葡萄栽培和烟草种植,而且又发展了蔬菜大棚,镇里还成立了蔬菜销售公司,让时运成兼任经理。孔庙的蔬菜,不仅占领了天野市场,还远销省城。群众种葡萄、种烟叶、搞蔬菜大棚的热情空前高涨。镇里经济发展了,所有的外债还清了。王步凡又把精力投入到改善中小学校舍的工作中去。两年时间,在他的带领下,孔庙镇的中小学彻底消灭了危房,五所初中都盖起了教学大楼,三十八所小学都有了良好的教学条件。孔庙人提起王步凡没有一个不夸他是好官,夸他是真正的共产党员的,王步凡还被评为河东省尊师重教先进个人。
在王步凡任镇党委书记的第二年,舒袖和时运成结了婚,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加上时运成前妻生的一个女儿,也算是儿女双全,称心如意。
县里的领导也有小范围的变动,白无尘调天北县任县长,天北县那个县长到底还是倒了霉。白无尘到天北县去上任的时候王步凡和时运成专门去送行,白无尘表现出一脸的感激。组织部长秦时月升任副书记,抓组织工作。雷佑溆是市委组织部长雷佑胤的弟弟,原在天北县当乡党委书记,现在调任天南县雾组织部长。东南县的李光源调到天南来任副县长抓农业,对王步凡很有利。李光源上任后专门到孔庙来了一次,王步凡盛情款待他,两个人谈得很投机。米达文本想升任天野市的副市长,不知什么原因没弄成,市里又没有合适的位置,就迟迟没走。他不走,占着县委书记的位置安智耀就上不去。因此安智耀恨透了他,骂米达文占住茅坑不拉屎。而其他想提升正处级的人员只好另攀高枝,曲线晋升。
现在官场上经常强调"一高一低一稳定",孔庙的经济提高了,政治稳定了,人日仍然并没有降下来。一九九七年年终的评比,孔庙的计划生育工作没有排在前三名。王步凡想找叶知秋谈谈这个事情,顺便也想问一下知秋的身体情况。因为王步凡有几次与叶知秋碰着面,都见她无意间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王步凡怀疑她是有病了。但找了几个地方也没有找到,他只好叫来任可,和他谈了降低人口出生率的问题。他强调争取在计划生育方面孔庙也要名列天南县第一。正说着话,叶知秋在天野市哭着给他打电话,说让他去一趟。王步凡在电话中问她怎么回事,叶知秋不说。他问叶知秋在什么地方,叶知秋说她在天野医院门口。王步凡一听说她在医院门日,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让任可先回去落实计划生育的有关事宜,谈话到此为止。任可走后,王步凡急忙取了点钱开上车去天野市找叶知秋。
王步凡开车赶到天野医院门日见到叶知秋后,叶知秋哭着说"步凡哥,看来我也活不成了,我的乳房里也有肿瘤了。"
王步凡一听这话,很吃惊地问道"检查了没有?"
"检查过了,左右两个乳房里各有一个肿块,左乳房里的那个还很大。"叶知秋擦着泪说。
"那还不快点住院动手术?我看没那个必要了,我怀疑我可能要步姐姐的后尘了。"
"你混蛋,有病咋能不治呢?啥时候发现的,你就没有感觉出来?为什么一直拖延到今天?"王步凡有些恼火,不管叶知秋能否接受就发了一通脾气。
叶知秋对王步凡的责怪并不生气"上半年就有感觉了,我不想跟你说,也怕来检查。再说我还得抓好葡萄的销售工作,报答你的知遇之恩。我知道这两年是你关键性的两年,干好了,你就有可能......"
王步凡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叶知秋的胳膊说"我的高升难道比你的生命还重要?啊?我宁愿不升官还去当教师,只要你健康平安就行!"
叶知秋听了王步凡的话再也抑制不住感情,扑在王步凡的怀中痛哭起来。王步凡也顾不得人多眼杂,紧紧地抱住叶知秋,眼泪也流了下来。冬天的风彻骨地凉,把知秋的头发刮得很零乱,王步凡很小心地为她梳理着头发,泪水滴在她的头发上,她却浑然不知。
当叶知秋止住哭声后,王步凡拉着她进了医院。王步凡去交了钱办了人院手续,然后是各种体能检查,看是否具备动手术的条件。检查之后,医生告诉王步凡"你妻子的身体具备动手术的条件,现在是个机会,今天正好没有手术,其他时间已经排满了,要不然只好等到下周。"
叶知秋听刚才医生误把她当成了王步凡的妻子,脸早红了,低着头不说话。王步凡看一眼叶知秋,见她不说话,就说"那就动手术吧,手术费得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费并不贵,也就两千多块钱,动完手术要化验一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如果是恶性肿瘤,最好再化疗一段时间,化疗的费用要贵一些,你们准备一下,化疗的钱可以随后交。"
叶知秋听说化疗的费用很高,就说"我们不化疗,干脆不治了,也不花那么多冤枉钱,我知道我的病可能没啥希望了。"
王步凡瞪一眼叶知秋说"钱是人的命?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医生,别听她的,我们化疗。"
医生很感慨地对王步凡说"好女人都勤俭,你妻子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化疗的目的就是杀死体内的癌细胞,是治本,动手术切除肿块只是治标,如果是恶性肿瘤,只怕你妻子的两个乳房都得切除掉。"又对着叶知秋说"不过你丈夫的话是对的,钱是人挣的,花了还能再挣嘛,生命可只有一次,要珍惜生命。你放心,你的病会治好的......"王步凡觉得医生的话就像是在念悼词,他心里乱极了,医生最后的话他根本没有听清楚。
叶知秋进手术室后,王步凡在手术室外心乱如麻。他觉得刚才医生的话好像肯定了叶知秋的病是恶性肿瘤,他不敢相信,也弄不明白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得这种病。医生永远也不会说病人的病没救了,让你省点钱,总是很仁慈地给病人宽心。但王步凡在心里祈盼着叶知秋得的不是绝症。他想不通命运之神为什么对叶知秋这样不公平。论人品,她也算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论工作能力,这两年时间孔庙镇的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工作她抓得有声有色,尤其是在销售葡萄方面可以说为孔庙群众立下了汗马功劳,也算是个女强人。经过他的努力,给叶知秋办了以工代干手续,还通过农转非脱离了农业户口。本来是很有希望的一个女干部,偏偏命运对她不公,灾难竟然不肯饶恕她,难道真的是她命运不好?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就......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求苍天开眼,不要让叶知秋步了她姐姐的后尘。也许正是姐姐因为乳腺癌死亡,才让叶知秋失去了冶疗的信心,她可能认为自己也得了绝症。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王步凡胸口就有些难受,他点了一支烟猛吸几口,不停地用手抚摸着胸口。他有些累,把头靠在手术室外连椅的靠背上迷迷糊糊地睡善了。
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在王步凡焦急的等待下,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王逻步凡奔向手术室的门口。叶知秋被推出来了,她昏迷不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遵王步凡再也抑制不住悲恸,扑上去大声叫着知秋的名字哭了起来。王步凡,哭,立即招来了医生的训斥"病人需要静养,你吵什么?哪像个大男人啊?"王步凡急忙擦干眼泪问医生"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需要三天时间结果才能出来,等着吧。"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王步凡赶紧跟随医生来到病房,医生把叶知秋安置好之后就离开了。王步凡围着叶知秋的病床转来转去,不说话,病房内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输液袋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在无声地滴着。
窗外零零星星开始飘雪花了,王步凡的心情也像这冬天的气候一样透心地凉。又过了一个小时,叶知秋醒过来了,痛苦地呻吟着说胳膊疼,脸色像黄纸一样。这时王步凡才想起冬天输液,液体是要加温的,可护士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竞忘了这个细节。他赶紧到其他病房里借了个用过的液体瓶装上热水,掀开被子压在输液带上。过了一会儿他问叶知秋胳膊还疼不疼。知秋有气无力地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步凡又问知秋是不是给家中打个电话说一下,知秋摇摇头说"妈妈为我操碎了心,现在结果还没有出来,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了,张大伯一辈子也不容易,七十多岁的人了就别惊动他老人家。"说罢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王步凡慌忙为她擦泪,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这情景让叶知秋有些悲伤,有些感动,她紧紧地握住王步凡的手,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枕边。王步凡安慰道"要相信好人一生平安这句话。"叶知秋点了点头。
这时王步凡的手机响了,一接是舒爽打来的,那边带着哭腔问他"王步凡你在哪里啊,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含嫣重感冒引起肺炎,正在孔庙卫生院输液。你要是还要这个女儿就快些回来,要是不要的话就一辈子别再回来了。"说罢不等王步凡回话就挂了电话。王步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铁青的,有点吓人。叶知秋急忙问出了什么事,王步凡很无奈地说"唉,真是祸不单行啊,我女儿含嫣患了肺炎,很严重。"
叶知秋一听急了"那还不快点回去?你给南瑰妍打个电话让她来,这里你就别操心了,快回去吧。"叶知秋劝王步凡回去。
王步凡十分沮丧地说"唉,可惜我没有分身术啊!"
叶知秋永远都那么善解人意,还嘱咐王步凡千万别惹舒爽生气,抓紧给孩子治病。在叶知秋的再三催促下,王步凡给乐思蜀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南瑰妍送过来,在电话上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打完电话仍然没有离开,这时他想起了叶迎春,不知知秋为什么不让迎春来,可能她对迎春的看法不是太好。四十分钟后,乐思蜀和南瑰妍来了。南瑰妍见知秋那个样子就哭了,看来她们的感情确实很深。南瑰妍来后,王步凡才凄楚地、缓缓地和乐思蜀准备离开病房。叶知秋很关心地说"我这里有瑰妍照顾就足够了。乐所长,天下雪了还是你开车吧,不然我也不放心。步凡哥,别惹嫂子生气啊!"
王步凡心里乱透了,出了病房就慌慌张张地上了车,乐思蜀把自己的车丢下,开上王步凡的车驶出医院的大门。
雪越下越大,田野一片苍茫,王步凡此时的心情比这大雪天还昏暗。路上乐思蜀车开得很快,有几次车掉着屁股奔跑,他不敢用刹车,弄得王步凡提心吊胆。他庆幸是乐思蜀这个老司机开车,换了自己肯定要出问题的。
当他们赶到孔庙卫生院时,含嫣还昏睡着正在输液,舒爽的眼睛都哭红了。见到王步凡只是瞪了他一眼,把脸扭到一边没再说话。看来舒爽现在连埋怨的心情也没有了。王步凡感到一阵阵的愧疚,他欠女儿的太多了,几乎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医生正在给含嫣量体温,含嫣因发烧脸色有点涨红,躺在舒爽的怀里,呼吸有些急促。
王步凡很担心地问医生"要紧吗?"
"因感冒引起的肺炎,估计没有什么大事,只要今天晚上不再加重就没事了。"医生说。
王步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想问医生一旦今晚含嫣的病情加重怎么办,到底有多么严重。他怕舒爽受不了刺激,没敢多问,自己的心里却揪成了疙瘩。他用双手去接孩子,想让舒爽休息一会儿,舒爽不理睬他。
医生出去后,乐思蜀用塑料袋提着几个肉夹馍和几罐健力宝进来了。王步凡从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此刻最需要啥乐思蜀全知道。王步凡暗想这个乐大头还真会关心人。他拿一个馍递给舒爽,舒爽摇摇头说"我啥也吃不下。"说着泪又下来了。
王步凡急忙劝她"今晚要守一夜的,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呢?先放着吧,我现在吃不下去。"舒爽擦着眼泪说。
舒爽不吃,王步凡也没了食欲,就对乐思蜀说"思蜀,你回招待所去吧,把车开走,明天早上来,如果需要转院就把含嫣转到市里去。"
乐思蜀说要留下来,王步凡不让,他只好开着车走了。乐思蜀走后,含嫣醒了,哭着说腿疼。王步凡一看,扎在脚上的针头不知啥时候跑针了。脚肿得老粗,舒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点也没有看出来。王步凡急忙叫来医生,医生准备换一只脚扎针,含嫣哭闹着说啥也不让再扎,医生无奈只好给她打了安眠针,等她睡着后才又扎上针。这时王步凡就又恨起舒爽来,嫌她笨,没有一点见识。想埋怨她几句,看着舒爽悲伤的样子,话也难以出口。夫妻俩就像陌生人一样,相对无言,默默地坐着守夜。
第二天一大早含嫣醒了。小孩子只要病情好转就有了精神。虽然还输着液,但不哭不闹,还小声对王步凡说"爸爸,我已经二十天没见过你了,可想你了,妈妈也想你。"王步凡听了女儿的话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又何尝不想念女凄儿呢,但他无话可说,为了所谓的政绩和前程,他不是下乡就是到马岭去督促确井的事,几乎没有回过家。过了两天,含嫣的病好了,王步凡牵挂着知秋,驱车到市里去。当他得知从知秋乳房里取出来的是良性肿瘤时,他与知秋激动地抱在一起哭了......
南瑰妍望着眼前的情景在偷偷地笑。
王步凡觉得自己失态了,急忙放开知秋擦着泪说"苍天有眼啊!"
叶知秋苦涩地笑着说"步凡哥,经过这次生死考验,我死心塌地了,要一直等着你,哪怕是海枯石烂,山崩地裂!也许我会白等一场,但是我无怨无悔......"
王步凡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叶知秋。叶知秋似乎是铁了心想嫁给他的,但他现在还没有考虑离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