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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万花纷谢一时稀

第六章万花纷谢一时稀

第二天一大早田方带着两个人来敲王步凡的门,王步凡起床开门,田方进来了,指着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这是小曹,县委办公室的,是秘书科配给你的秘书。这位是司机小马,车开得不错,你的专车司机。"田方介绍完,小曹和小马都上前和王步凡握了手。

小马说"王书记,我们在楼下等您。"说罢见王步凡点了头,就和小曹下栏去了。

田方对王步凡说"寿仙,你现在可成新闻人物了,周边各县的人在议论你,天南的干部群众在议论你。你突然升任天南县委副书记,好像在天南丢了一彩重型炸弹......有的说你给市委书记李直送了五十万,给市长边关送了三十万,给组织部长雷佑胤送了二十万,总共是一百万。不然不会从一个镇党委书记被破格升为天南县委副书记。据我推测,因为孔庙是市领导抓的农业典型,因此就有了这种谣传。他妈的,这年头谣言真多,那一阵子是说高皖和钟坚竞选副县长每人花了一百万,说赖才花了八十万,现在又开始说你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王步凡有点气愤"我连边关和雷佑胤的家都不知道住在哪里?谣言止于智者,管他们怎么说呢,谁想说啥就说啥。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他们也不想想,我王步凡从哪里弄一百万去送礼?"

这时乐思蜀来了。王步凡交代说"思蜀,这几天就让含愈住在我这里,快去天野上学了,生活上你照顾照顾。如果照顾不过来就让叶知秋照顾吧,她在孔庙的行李搬过来没有?"

"搬过来了,这点小事还用你操心?你放心好了,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会安排还当所长?"

王步凡见含愈还没有醒,就给乐思蜀使了个眼色,随田方下楼,坐上车向县委去了。

王步凡的办公室在县委办公楼二楼,与组织部相挨,窗外是两棵白杨和两棵雪松,很多鸟儿在树上啾啾地叫着,让王步凡心情格外舒畅。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去有关领导那里走动走动,不能让人说他官架子大,自己的资历很浅,不能让人说狂傲。

王步凡去了人大和政协后回到县委进了办公室,小曹急忙给他倒了水然后说"王书记,我就在大办公室里,有事您叫我。"说罢见王步凡点了头,他才退出去。

上午快下班的时候,新闻中心主任赵稳芝拿了一篇稿子来找王步凡,小声说"这是关于当年孔隙明贪污受贿死于自杀的反思,要上河东内参,是米书记授意的,米书记说你是内行要你把把关。"赵稳芝说话的样子有些鬼鬼祟祟, 王步凡一听就觉得其中有文章。县委书记和县长暗中较劲,他不该掺和进去,历来搞窝里斗都不会有好结果。可是现在米达文硬要把他拉上,这样一来他就与安智耀站在对立面了,看来想脚踩两只船是不可能的,但他仍不想参与其中。况且孔隙明的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再翻出来抖落也没有什么意思,纯粹是借题发挥。于是他很冷漠地说"你赵稳芝是天南第一笔,你写的文章还用我把关?我看算了,就按米书记的意思办吧。"

王步凡送赵稳芝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碰上安智耀去组织部。安智耀就用怪异的目光看了王步凡和赵稳芝一眼,没有说话走了。王步凡心想坏了,赵稳芝羹的文章在内参上一发表,安智耀肯定会以为是他王步凡授意的,但事到如今他又不能做任何解释,还不能违背米达文的意图。他横下一条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令他不解的是,梅诗愚抓宣传,米达文为什么不让梅诗愚把关,偏蘸要让他把关,从中是否可以看出米达文对梅诗愚有点不信任?

快下班的时候叶知秋的堂妹叶迎春来看望王步凡,王步凡对她还算热情。叶迎春现在是宣传部的副科级宣传员兼办公室主任,打扮得很时髦。王步凡也不想和叶迎春多说什么,但叶迎春坐着不走,他也没法撵她。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下班时小曹来到王步凡的办公室门日说"王书记,下班啦。"王步凡夹上包随小曹和迎春下楼。王步凡很不想和迎春一路同行,怕别人说长道短,又不好意思说她什么,尽管他态度很冷淡,叶迎春好像没有感觉到,一直跟在他身后,看样子想跟到招待所去,王步凡只好随她的便。

小马在楼下等着,大家上了车,王步凡说"迎春、小曹,你们中午和我一块儿吃饭,算我请你们,小马也不要回家。"

小马和小曹很感激,叶迎春却笑着说"步凡哥早该请客了,升了大官还不请客,真小气。"

小曹说"王书记平易近人,跟着您真让人高兴。"

王步凡觉得一个秘书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总有些献媚讨好的味道。跟着领导当秘书就要多办事,少说话,该说的及时说,不该说的就别说,领导能是你秘书随便表扬的!再加上那天田方说天南流行的打油诗是听小曹说的,就对他有了看法。于是他把不爱说话的小马与善于表现自我的小曹作比较,他更喜欢斗马。至于叶迎春他本不想答理她,然而看在知秋的面子上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午饭他们和知秋、思蜀、含愈一块儿吃。饭局上叶知秋对叶迎春并不是循亲热,可能她对叶迎春有看法,甚至比较讨厌她。含愈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王步凡也不想多说话,大家也就闷着头吃饭。草草吃完饭,王步凡回房间里休息,其他人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情。

下午刚上班,米达文的秘书小吴来叫王步凡"王书记,米书记让您过去开个会。"王步凡点点头,没有立即动身,他现在也学着要摆点官架子了。等小吴出去后,他故意迟了一会儿才来到米达文的办公室里。米达文见王步凡进来,仍只点了点头,示意让王步凡坐。王步凡坐下后,米达文又不说话了,仍是先梳头发,接着是左手的手指在老板椅的扶手上一动一动的。他不说话,王步凡也不说话,只管在那里抽烟。王步凡接连抽了两支烟,米达文才开腔了"步凡,这样的结局还可以吧?官场如战场,攻守进退之势瞬息万变,变数很大,高深莫测啊!"

王步凡知道米达文指的是他副县长落选又升任副书记的事。米达文旧事重提,无非是要他记住如果没有他米达文就没有王步凡的今天,要他永远不要忘恩。王步凡觉得自己升任这个县委副书记也并不光彩,总高兴不起来,但是仍要装出很感激的样子,说"是啊,没有米书记,便没有我王步凡的一切,以后我会在米书记的指导下努力干好本职工作的。"其实他现在不光瞧不起米达文,连李直也瞧不起,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其实都是些跳梁小丑,都是些贪官污吏。

米达文笑了笑没有说话,又梳了一会儿头说"有两个事情我出面说不太合适,你得替我出面说一说。一个是招待所的南瑰妍不想在那里干了,她托人跟我说过几次了,你看你跟哪个局的局长关系好,就给她弄个局长助理当当另一个是最近要调整个别局委的领导班子,你刚上任,对天南干部的情况还不太熟悉,这次你不要提什么要求,只把马风的事情提出来议议。马风是受了委屈的,好心办了错事,现在提前放出来了,组织上总得给他碗饭吃。"

王步凡一边点着头,一边在想,这个忙王步凡乐意帮。倒是马风的事情比较棘手,米达文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但他与马风的个人感情还是不错的,这个事情他还真得说说,一是为了友情,他们毕竟同事一场二是马风确实有点倒霉,住了两年监狱,现在穷得很,还真让他有点同情三是当初就有人说他王步凡耍滑头,孔庙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一点责任也没有,还升了官,甚至有谣传说是他搞阴谋诡计把马风整进去的。马风从监狱出来那阵子他本想去看看,慰问一下,但因为竞选副县长的事弄得心灰意冷的,不想多走动,他让张沉代表他去看了看。张沉回来后把马风家贫苦的情况描述了一番,令王步凡唏嘘不已。因此马风的事情如果能得到妥善解决,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谣言也会不攻自破。

这时副书记兼组织部长雷佑谦进来了,见王步凡也在,就迟疑着没有开说话,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米达文先开说"步凡,关于局委班子调整的事情,那天我和雷书记商议后拟了个名单,准备提交常委会上研究。你抓组织工作管干部,先看一下吧,然后咱们再交换意见。"

回到办公室里,他拿出那个名单看。云三铭是王步凡的学生,原来在县委办公室任副主任,下乡当了三年乡党委书记,现在调到交通局当局长。县委办公室提拔了一个副主任,县政府办公室的两个副主任下乡当乡长,政府办又提了两个副主任。组织部有两个人下乡当了副书记,纪检委有两个人下乡当了纪委书记,人大和政协都有人下去当副书记和副乡长,宣传部有两个人提了副科级宣传员,叶迎春调任孑庙镇党委副书记......可谓照顾到了方方面面的关系。其他局委的领导没有大的变动,只有个别调整。孔庙的班子已经调整过了,名单上不牵涉孔庙的其他干部。名单上也没有马风的名字,让他不知道怎样安排马风为好。米达文也没有向他交底,自己心里就更没有底了。他觉得自己这个管干部的副书记就像个木偶,别人让抬手他就抬手,别人让踢脚他就踢脚,完全是个摆设。尤其是雷佑谦是副书记兼组织部长,组织工作让王步凡简直没法插手。

刚刚看完提拔干部名单,夏瘦梅打来电话,以一个社会活动家的日吻说"王大侠,我们的同学都在等着你请客,你这个吝啬鬼就是一毛不拔。我实在耐不住了,就和我们那个贾盛蛋商量了一下,以政协的名义把咱们的同学都招来了,不知你赏脸不赏脸。"

王步凡对夏瘦梅的话有些反感,又不好表示反对,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那好吧,下班后看情况再说吧。你老姐的话就是圣旨,我敢抗旨不遵?"

"不见不散啊!"说完话夏瘦梅压了电话。

王步凡其实不想去和同学们聚会,人情他算是看透了。当初他在困难的时候,谁也看不起他,连借钱都没人敢借。现在他当了副书记,好像一下子同学关系就亲密了,这些人也有点太势利了。又一想自古到今人情都是这样,君子报恩不记仇,还是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为好。

下班后王步凡和小曹走到办公室楼下正准备上车回招待所,发现高中同学吕品高从一辆皇冠车中钻出来,很热情地让王步凡坐他的车,王步凡只好让小曹和小马自由活动。他坐了吕品高的车来到海鲜城,到这里一看高中的同学们都已经到了。大家都站起来欢迎王步凡,王步凡一一和他们握手,大家让王步凡坐上席,王步凡说同学聚会不是开常委会,建议按年龄坐。夏瘦梅年龄最大,王步凡就把她推到上席,她也不推辞,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王步凡坐下后问夏瘦梅"俺那盛蛋姐夫咋没来?又把他甩了?"

"同学聚会让他来干啥?一脸皱纹像核桃皮似的影响市容。"

"用词不当啊,应该说像人的蛋皮,核桃是植物,人是动物,并非同类项。"毛学校时乐思蜀就爱与夏瘦梅开玩笑,现在又来了。

"乐大头,你都快当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了,还那么没正经?"夏瘦梅一直把匀思蜀叫乐大头。令王步凡吃惊的是他也是下午才知道乐思蜀要当县委办公雪副主任,夏瘦梅竟比他知道得还早。看来现在的常委会和干部任用已经没有利么秘密可言了。

吃着饭大家各自谈了这几年的情况,吕品高这几年搞建筑发了财,夏瘦相仍然停薪留职跑茶叶生意......

吃完饭大家一起来招待所看王步凡的住所,叶知秋见来了人就赶紧过来侄水,倒完水就退出去了。吕品高望着叶知秋的背影说"这女人就是淑女,王贾才把她当个情人绝对是精品。"

王步凡瞪他一眼说"别瞎说,自己有几个臭钱今天搞这个明天搞那个,三天两头换情人。以为别人都跟你驴俅高一样,小心得花柳病。目前这种病在叶国可是又蔓延了,你要小心点儿。"

王步凡的话让大家都笑着看吕品高,吕品高也笑了,"我又没得花柳病,看我干啥?要得母夜叉和大头保准是一个冠军一个亚军。"乐思蜀瞪了吕品高一眼,夏瘦梅去踢了吕品高一脚。

大家说笑了一阵就告辞了。众人刚走,云三铭来了。他一进屋就王老师长王老师短地叫个不停。当初在学校时云三铭学习成绩优秀,尤其是作文写稠好,王步凡很器重他。但他自从当了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之后就开始瞧不起王步凡,已有十年没来往了。现在王步凡升任天南县委副书记,他赶紧来攀旧情,还提了烟和酒。王步凡又是一番感慨,人情的冷暖竞和寒暑表差不多。尽管心中有想法,他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了云三铭,并没有说到他将要出任交通局局长的事。他知道云三铭已经走了上层路线,这种消息也用不着他去透露,恐怕人家早已知道了。至于云三铭是米达文圈子内的人还是安智耀圈子内的人,他一时也搞不清楚,因此在他面前不想谈论政事,只敷衍着叙谈旧情。

云三铭坐了一会儿拉了些家常话就告辞了。王步凡知道云三铭来看望他完全是出于礼节,也为后路着想。王步凡要送他,云三铭说不敢劳驾老师,让他留步。他没有下楼。云三铭走后,王步凡才想起儿子含愈,他给叶知秋的房间里打了电话,叶知秋告诉他含愈已经被乐思蜀和步平送到天野去了,并说他太忙不要为含愈的事操心。

王步凡这时终于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一静了。他有个毛病,愁闷时想喝酒,高兴时也想喝酒。他这回能峰回路转当了副书记,心里总有一种做贼的感觉,自己想起来都脸红。今晚酒没尽兴,他想给乐思蜀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再陪自己喝两杯。一看表已经十一点了,就没打电话。自己打开一瓶酒又喝了多半瓶。

王步凡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头有点晕,心里有点乱。他想到副县长选举的闹剧,不禁仰天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想到自己不幸的婚姻,不由自主地,声哭了。他心中有太多的委屈和遗憾,仕途上的坎坷让他心中愤慨,不幸的婚姻让他快要烦死了。

王步凡的笑声惊动了叶知秋,她正和表姐陈玫在说话,并要留陈玫住下。她见王步凡屋里灯光未熄她们也没敢休息。等她和陈玫走近王步凡的住屋时,竟听到了哭声,她知道王步凡肯定是又喝多了。见门虚掩着,她就赶紧推门进来,一边给王步凡倒水,一边柔声细语地说"酒喝多了伤身体,以后别喝那么多。"陈玫在王步凡的住室前踌躇了一下没有进房间,她诡秘地笑着又回叶知秋的住室去。

王步凡睁眼一看是知秋,就说"知秋,我自己来,不能老让你伺候我。"说着话他的眼睛又产生了错觉,误把知秋当成扬眉了,叫了一声眉,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和知秋握手,忽然一阵头晕,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叶知秋一惊,水就烫伤了手。她顾不得疼痛,赶紧去扶王步凡。王步凡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却站不稳。他喝醉酒也很少有失态的现象,只是爱在酒后哭。

王步凡躺在床上,叶知秋才又把半杯热水中掺了些凉水让王步凡喝,王步凡爬不起来,叶知秋扶他慢慢起来喝了水。这时王步凡发现叶知秋的手烫伤了,红肿了一大块。他拉住叶知秋的手说"知秋,你待我真是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我一定要好好待你。"

叶知秋竞无端地流泪了,她擦了擦泪说"你刚才误把我当成扬眉了,扬眉是我的另一个表姐,难道你认识扬眉?"

王步凡这时清醒些了,急忙松了叶知秋的手望着她傻笑,并没有说明他与扬眉认识与否。他再一次拉住叶知秋的手说"我真想娶你这样的淑女为妻啊!可惜我......"王步凡醉了,并没有征得叶知秋的同意就说出了这番埋藏心底已久的话。他见叶知秋脸红得像红布一样,又有点后悔"我酒后失言,你......你别介意,就当我啥也没有说......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当作一件珍贵的玉器,不忍心伤害你,你......你不同意我不会强......强求你的,就......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

叶知秋这时鼓足勇气说"我不忍心拆散你的家庭,那样是不道德的,但我心里也很矛盾。我一直在等你,我......我以为你不爱我呢。"知秋说罢用热辣辣的眼光看着王步凡。

王步凡笑着摸摸叶知秋的头发说"我很爱你,但我在没有离婚之前决不会碰你一下。张老师对我有大恩,我不能干对不起他老人家的事情。知秋,我十万分想离婚,但人言可畏啊!连儿子含愈都劝我离婚了,只怕离婚是迟早的事啊。"

叶知秋叹道"那我就傻等着吧,反正已经等了快四年了,我......我还要继续等下去......"王步凡这时想吐,叶知秋急忙去拿了痰盂,王步凡吐着,叶知秋用心地给健捶背。吐完了,叶知秋又让王步凡喝了水,他这时才觉得好多了,头也不晕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叶知秋的手闭目养神,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叶知私见王步凡睡着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先去倒了痰盂,然后很细心地整理房间。房间整理完之后,她发现王步凡的脏衣服放在床头,就拿到卫生间里去洗。

叶知秋一边给王步凡洗衣服一边想心事。她从见到王步凡的第一次就勘慕这个男人,仰慕他的才华,羡慕他的气质。自从到孔庙工作后,她一直在暗恋着王步凡,甚至早就做好了准备,想把自己交给王步凡,但是王步凡总是顾虑重重躲躲闪闪的。在这一点上她失望过,最终还是理解了王步凡,因此她就更加爱他。在王步凡任孔庙党委书记的两年多时间里,她曾经犹豫过,甚至想找个男人赶快结婚,又忘不了这个有妇之夫。她是在极度矛盾中度过来的,经历那次乳房手术之后,她才下了决心,就像一个赌徒一心要赌赢一样,即使等王步凡一辈子她也不后悔。现在王步凡又和舒爽闹得处于分居状态,在这个问题上她问心有愧也无愧,说有愧,她一直在爱一个有妇之夫,觉得自己像个一心要偷吃别人家葡萄的贼,说无愧,她从来没有想拆散王步凡的家庭。舒爽在宴席上的种种表现让她很瞧不起这个女人,她为王步凡感到可悲,也为舒爽感到可悲。舒爽其貌不扬,就应该打扮得朴素一点,对丈夫温柔一点,这样也许能让丈夫从另一方面感到欣慰。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不爱漂亮女人的,同时他们又大多看重家庭的安定。作为妻子,最重要的是体贴和温柔,而不全在于外表。舒爽似乎不懂得这些,她的失败就在于既没有漂亮的外表,又没有温柔宽容的内涵,这种女人注定要成为悲剧婚姻的主角。她懂得这些道理,可惜舒爽不懂。

叶知秋觉得不早了,就收回心思快速洗完了衣服,又把衣服晾在衣架上。她走出卫生间,见王步凡睡得正香,就悄悄出了门,把门锁好,回自己的房间去。陈玫被叶知秋惊醒了,她却装睡。叶知秋与王步凡的关系她已经看透了,但她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她不想向叶知秋说明王步凡与扬眉的关系,她认为王步凡如果娶了叶知秋,对她的前程是有好处的,也算是一桩美事。只可惜天地太小了,叶知秋暗恋着的人竟是表姐扬眉的初恋情人。不过陈玫并不计较这些,过去还有姐妹易嫁的事情,况且叶知秋与扬眉仅仅是表姐妹。

田方通知五月十五日的上午八点钟召开常委会。王步凡走进县委二楼小会议室时,见李光源和其他人已经到了,米达文和安智耀还没有来。原先王步凡不知道李光源的底细,后来才听说他是天野市委

书记李直的远房侄子,他当了常务副县长恐怕也是李直从中起的作用。不过李光源的本质很好,与李直的性格没有接近的地方,王步凡对李光源的印象不错。过了一会儿,安智耀夹着包拿着水杯到了,米达文拿着水杯最后到,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水杯放下,随着那清脆的水杯声他们坐下后还亲密地交谈着,根本看不出彼此之间有任何矛盾。

常委会一般是书记一到会议就开始了。米达文先讲了一通天南目前的形势和任务,又讲了调整乡镇局委班子的必要性和召开党代会的重要意义。米达文正讲着话楼下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田方闻声急忙出去了。不到五分钟田方又摇着头很无奈地进来了,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葡萄酒厂的人又来集体上访,已经把县委门口封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王步凡下意识地看了一下窗外,由于楼高并没有看见下边上访的人,只见杨树和松树在风中摇曳,树枝晃来晃去,就像那些告状的人已经把手指向了窗户玻璃,说会议室里坐了一群吃干饭的庸官。米达文倒是很能沉住气,对群众上访的事情只字不提,也不表态,说只管继续开会。于是会议按程序先通过干部任用名单。因为是事先商量好的,已经照顾到了方方面面的关系,所以安智耀不提什么意见,其他常委谁也不会说啥,就算通过了。这样的会议,领导即使要说话也会说得含蓄隐晦,往往用很原则的话表明自己的意图,一张张面孔也都是原则性很强的样子,如果你想从这些面孔上看出他们的内心世界是很不容易的,区别在于五官,相同也在于五官,甚至偶尔有些微妙的感情变化,也是极难从表情上看出来的,一般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会议继续进行,接下来米达文给王步凡使了个眼色,王步凡明白米达文是让他说马风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开腔了"有个事情大家是否议一议,事先我也没有向米书记和安县长请示,我只是随便说说,是关于马风同志的事情。马风这个同志我还是了解的,工作有热情、有魄力,就是方法有些欠妥,性格有些急躁,因此有些时候就难免好心办错事。当初盖孔庙办公大楼时,我曾力劝不要那样做,但他就是不听。这件事情细想起来我也有责任,没有及时向县委县政府汇报,最终让马风同志犯了错误,蹲了两年监狱。现在马风同志放出来了,我想咱们不能一棒子把人打死吧,总得给碗饭吃。当年葡萄酒厂的效益还可以的时候,马风同志从芙蓉镇把妻子调到天南安排在葡萄酒厂,现在下了岗,每月只有一百元生活费。马风同志呢,一分钱工资也没有,他的大儿子去年考上大学因为没钱放弃了。一家人为此愁得整天哭哭啼啼的。前天我去马风同志家里看了看,家中穷得连一般农民都不如,一家四口连捞面条都吃不上,全靠亲戚朋友接济着过日子。当初有人传言说马风同志在盖大楼时收了包工头十万块钱,我当时就不信,后来也没有查出他有经济问题,现在的事实恰恰证明马风同志虽然工作方法简单些,却是个廉洁的同志。我的意见是看能不能给马风同志安排个工作,总得让他有碗饭吃。"

牵涉到敏感问题了,会议室里显得出奇的静,谁也不说话,不表态,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安智耀虎着脸望着窗外,只管抽烟,让你觉得他有话说,好像又不急于说。

匡扶仪打破沉寂首先表示赞同"步凡同志的提议我看可以考虑一下,我伊既要反腐败,又要关心干部。马风同志一家四口每月仅凭一百块钱怎么生担呀?再说他儿子又有什么错?年年报纸上都有救助贫困学子的事例,我们总不能让马风同志的错误影响到下一代,影响了孩子的前途吧。在这方面也不是没有先例,四年前工业局的局长因为没有处理好下岗职工问题,有八名下岗职工集体自杀,结果被撤职法办了,后来出狱后不是安排了个科委副主任?五年前司法局的局长,因男女关系问题女方服毒自杀受了处分,后来不是安排在档案局当了副局长?我看马风同志也是可以安排的,至于安排不安排职务在其次,主要是要解决他们一家四口的生活问题。"

其他常委都不置可否。王步凡也知道匡扶仪说的那两个人都是市里领导打了招呼才安排的,马风的事上边没人打招呼,他没有上层关系。这时安智耀把烟屁股一扔十分恼火地拍着桌子说"我坚决不同意这种无原则的做法。有错误就是有错误,有困难再说困难。马风是谁的同志?一个劳改释放犯该不该称他同志?当然我也非常同情马风,但是同志们想一想,情和法有时候是不能两全的。如果现在把马风重新安排了工作,那不恰恰说明当初我们处分他是处分错了?以后再有刑满释放人员安排不安排?我倒有个办法,咱们常委们每人资助马风两干块钱,田主任负责转送到马风手中。他儿子的大学还是要上的,不能误了下一代。我们共产党人不能搞株连政策,父亲有罪不能让儿子承担。关心下一代也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嘛!"

王步凡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似乎有人打了他一闷棍,他明白今天自己的话题可能要引出麻烦了。常委会上有整人的事儿,有行人情的事儿,人情行好了,有人感激你,整人整错了对象会得罪一大片,看来米达文把他架到火上了。凭他的直觉,安智耀反对安排马风,绝不是就事论事,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然而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再也难以收回。王步凡细细揣摩安智耀的这番话,觉得他明显是冲着米达文来的。他也会猜测出给马风安排工作是米达文的意图,只不过是借王步凡的口说了出来罢了,因此他就来了个一箭双雕。既很讲原则、很坚持正义地否决了王步凡的提议,又很讲人情地让常委们资助了马风。这样似乎把情和法兼顾起来了,马风的事情也被否决了。然而两千块钱买个好名声,在安智耀身上如同拔了一根毫毛,他乐意这样做,而其他人未必愿意。他这么一说,不愿意的人也不好表示反对,谁反对谁就会背上不关心下一代的罪名。

米达文见安智耀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开始和稀泥了,"马风的事情我看就先放放吧。安县长的建议很好,再苦不能苦孩子嘛!这事情由田方同志负责吧,一定要让马风的大儿子能够上大学......"

会议的议程进行完毕,本该散会了,但楼下的吵闹声仍然没有停止。米达文又开腔了"咱们临时动议一下葡萄酒厂的事情吧,工人们总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葡萄酒厂坏就坏在盲目扩建上,现在光外债就有两千万,这个坑谁又能填得起呢?可是我们的工人兄弟姐妹也不能不管啊......"

"那就让它破产,不要再背这个包袱了。"匡扶仪很轻松地打断了米达文的话。

安智耀和梅诗愚这时也竭力附和。米达文却沉着脸没有表态。

大家都知道葡萄酒厂是盲目扩建给弄垮的,当初主张扩建和负责扩建的又是安智耀,当时他是天南的常务副县长,本想通过扩建酒厂捞点政治资本,能够顺利当上县长。可是事不遂愿,扩建的厂房还没有全部建好,酒厂因外债过多,形势急转直下一天不如一天,为此也影响了安智耀的前程。据说在考虑安智耀的提升时市纪委书记廉可法提出了质疑,他提拔的事情就算搁浅了。两年后他才当上县长,后来想当县委书记又有人提出异议,于是米达文临危受命,从天西县县长任上调到天南来当县委书记。安智耀虽然官没升上去,却发了财,谁都知道在葡萄酒厂扩建工程中安智耀捞了不少好处。尽管赵稳芝那篇天南葡萄酒厂假若不扩建的文章发表在河东内参上,上边也有领导过问此事,但这个事情时间太久,情况太复杂,天野市纪委和监察局并没有派人下来查处这个事,据说是李直不让查。究竟李直从中得没得到好处老百姓不清楚,只知道他弟弟李爽当时就参与了酒厂的扩建工程。现在酒厂不死不活,或者说几近倒闭。安智耀一直是主张让它破产的,梅诗愚也竭力附和。不知什么时候,梅诗愚已经和安智耀穿了一条裤子,上了安智耀的船。雷佑谦、秦时月都是李直和雷佑胤线上的人,也总和安智耀保持一致。米达文也算是李直线上的人,似乎他与李直的关系不如安智耀与李直的关系好,他来天南是原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边际点的将,边际现在已经退二线了。关于酒厂破产的事米达文不同意,他不想在他担任县委书记期间让酒厂破产,那样他就扮演了败家子的角色,成了天南人民的罪人。因此尽管酒厂职工年年告状,已经成为天南最大的包袱,但米达文抱定决心,只要他在天南当一天县委书记就不会让酒厂破产。另一个原因是安智耀在酒厂扩建中有经济问题,酒厂一破产,岂不让安智耀万事大吉了。酒厂一日不破产,这颗定时炸弹他安智耀就得背着,不管啥时候爆炸都能把安智耀炸得粉身碎骨。可以说酒厂问题已经政治化,它成了米达文和安智耀官场较量的一个双刃剑,米达文想一剑封喉,置安智耀于死地,安智耀想利用酒厂下岗工人的上访把米达文搞臭,甚至逼他走人......

其他常委见书记和县长意见不统一,谁也不说话,会议陷入僵局。

匡扶仪是个心直快、富有正义感的人,况且酒厂一直有人给纪委写信反映扩建时的经济问题,他曾经请示过米达文要立案审查,但这事直接牵涉到安智耀,米达文迟迟没有同意,一直闷着。他既不想跟安智耀闹翻,也不想落个县委书记整治县长的恶名,又想利用酒厂问题来钳制安智耀。因此一直拖着、闷着,天南人为此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米大闷。匡扶仪现在终于憋不住了,就说菱"酒厂在扩建中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工人们一直反映这个事,既然不让它禳产,我看很有必要立案审查,群众意见大得很,要不查个水落石出,我这个纪雾书记就没法当了。"

"这个事情多少年了,恐怕一时也查不出什么结果吧?现在告状的人都打着经济旗号做文章,经济问题也不是说不可能存在,但真正存在经济问题的人又有几个?我想我们的队伍中廉洁的干部毕竟还是占多数的,积极投身改革开放事业的人也是占多数的嘛,不然能有二十年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有些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好在乱中混水摸鱼。我在此声明一点,我安智耀是过得硬的,是经得起审查和考验的。大家也知道当初酒厂扩建是我倡议和主抓的,但当时正是八九年那场政治风波最厉害的时候。又遇上全国各地都在搞建设,物价飞涨,经济失控,当时酒厂扩建预算资金是四千万,可后来追加到六千万也下不来。大气候所致,也不是某个人的责任。我建议由匡扶仪同志牵头组成调查组,认真查处酒厂所谓扩建中的经济问题。如果查出我安智耀有经济问题,枪毙我也可以。"安智耀越说越激动,"我也听到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谣言,说我在酒厂扩建时贪污了几百万,河东内参上文章也登了,反正我是里外不是人了。现在又有人说赖才同志竞选副县长时给我送了多少万,纯粹他妈的胡说八道!有什么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安智耀能做得了这个主吗?照这种思维方式去推理,那么高皖和钟坚的问题又如何解释?"安智耀说着话还不停地怒视匡扶仪,眼神中既有责备又有抗议。好像这话是匡扶仪说的,其实安智耀有点欲盖弥彰,没有米达文那种低调处理问题的技巧。

匡扶仪也火了"如果不让酒厂破产,也不让纪委查处,那么以后谁再说查处我也不查了,谁再说破产我偏要去查,我就不信酒厂没有经济问题,难道是职工们在说瞎话?那么好的一个厂子为什么说垮就垮了?不是人为的难道出鬼了?"

"如果你认为酒厂确实有问题,你去好好查处嘛,你这个纪委书记不就是专门查案的吗?我看今天研究的那些人事问题先放放吧,等党代会开过之后再说,现在似乎时机还不成熟。"安智耀反驳了匡扶仪,连今天常委会上研究的人事任命也否决了。

米达文见安智耀和匡扶仪都这么激动,就又开始和稀泥了,每逢遇到问题他总能表现出能容天下难容之事的肚量。"我看酒厂的事还是放一放吧,由安县长负责再给酒厂拨点钱,给工人发三个月工资。说到谣言,有些同志就是不负责任,我也听到有人说我的谣言,说我收了高皖和钟坚的钱,才提他们当副县长的。说这话的人有啥根据?纯粹是造谣中伤嘛,但我不以为然啊!好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说到这里米达文看了一眼办公室主任田方和副书记兼宣传部长梅诗愚,梅诗愚爵无所谓的样子,却把田方看出了一身冷汗。米达文接着说"谣言终归是谣言,最终止于智者。酒厂的事就先放放吧。梅书记主抓宣传工作,你应该去宣传一下,让工人们别闹了,先回厂子里。人事的事就按安县长的意见办吧,先放放,等党代会开过之后再说。"米达文对人总是又打又拉的,打过之后马上就拉,拉不近乎偏要拚命拉,这是他的缺点也是长处,因此天南的班子才没有出大乱子,他现在对梅诗愚也是这样。梅诗愚出去了,副书记兼宣传部长竟然扮演了说客的角色。更深一层的意义是看似剑拔驽张的局势,竟让米达文所谓的太极政治手法轻轻一拨,就转移了斗争方向。中国人都讲究涵养和适度,在这方面米达文就比安智耀和匡扶仪显得老到。米达文总是很含蓄,而安智耀和匡扶仪就有些直露,米达文所表现出来的是所谓的领导艺术,而安智耀和匡扶仪表现出来的则是鲁莽和不成熟,这种许储赤膊风格往往得不到肯定。但是就王步凡看来,政治上的事情有些时候是不能一味让步和迁就的,很多时候需要文武兼备,文能以笔诛伐,武能威慑政敌,文武之道,玄乎其理,妙乎其规,贵在自悟,巧于奇用......米达文并不是真正的太极政治高手,只怕玩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是个不文不武的政治中性人。

会议又陷入沉默,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米达文礼节性地问大家还有啥问题没有。没人应声,米达文强调了六月八日召开党代会之后就宣布散会。王步凡觉得好没趣,纯粹让米达文当猴耍了一次,在常委会上第一炮就没有打响,又让安智耀数落了一顿,心里窝了一肚子火直想骂娘。

散会后,田方跟着王步凡进了他的办公室,一进屋就气呼呼地说"寿仙,你说今天米大闷的话是啥意思?还看了我一眼,好像是我说了他什么坏话。怪不得这几天看见我爱理不理的,那天我到天野有点私事,跟他请假他也不准。简直是疑人偷斧,其实是自已做贼心虚嘛!我啥时候说过他的坏话?"

"事出必有因,你回忆一下,看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王步凡很平和地说,同时示意田方坐下。他见田方不高兴,自己肚子里的气竞消了。

田方想了想说"对了,那天工商局的局长和技术监督局的局长在我那里大谈高皖和钟坚行贿的事,正好梅诗愚也在,工商局长说高皖和钟坚给米书记送了钱,技术监督局局长则说米书记现在经常服春药,在天南养了四个情人,因情人太多都累成肾炎了。我当时只笑了笑并没有说啥,梅诗愚倒是附和了几句,这种随便议论领导隐私的事我田方从来就没干过,现在竟然把脏水泼了我一头。"

"这就对了,政治谗言,刃不见血,政治小人,奸诈无状,有些人可是奸诈小人呢,你要千万当心。他们也许怕你主动跟米书记说,就恶人先告状给你上了烂药,人心叵测防不胜防啊。"王步凡颇有感慨地说。其实王步凡对"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这句古训是有深刻体会的。有一次他跟人大副主任聂进琛闲谈,提及梅诗愚的为人,王步凡谈了一点个人看法,说梅诗愚精明有余,真诚不足。谁知聂进琛的水平竟然会那么差,原原本本地又说给了梅诗愚,为此梅诗愚对王步凡意见很大,说王步凡才是真正的政治钻营分子,可怕的袖中飞镖。还是另一位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向王步凡道破玄机,他才明白梅诗愚为什么会对他意见那么大。王步凡在自责"祸从口出"的同时,也恨聂进琛搬弄是非本是无意中的谈论,让他这么一说就是背后议论他人是非了。他也知道聂进琛是个有嘴无心的人,只好不与他计较,但与梅诗愚的矛盾却不能化解。

田方从王步凡的话语中受到启发"看来是有人在米大闷那里打了小报告,我这回真的要倒霉了。唉,可能是梅诗愚暗箭伤人啊......"

王步凡打断田方的话安慰道"老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田方的为人在天南谁不知道?不争权不夺利,是公认的好人。时间久了,米书记会明白你老田是受了冤屈的。他收不收礼,服没服春药是他的事,关你老田屁事?再说你也是老资格的人了,他还能把你怎么样?"

田方长叹一声,"你说的也是,只好如此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吧,反正我老田问心无愧。"说罢又小声对着王步凡耳语道"赵稳芝那篇写孑隙明的事登在河东内参上了,你看没有?"

王步凡惊叹道"没有啊,我还不知道呢。"

"你抽空看看,够安直腰喝一壶了。"田方说着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从田方的表情上王步凡悟出田方与安智耀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王步凡在政治上很有悟性,很多事情能够举一反三,对一些牵涉政治人事的事情又特别敏感,他听田方这么一说,心情却一下子阴郁起来。他下意识地感到安智耀知道赵稳芝的文章登在河东内参上之后必定会恨他。王步凡揣摩了一下,看样子田方事先是知道这个事的,但罪名却要让他王步凡来承担。想到这里他就怨恨赵稳芝那天不该让他看稿子,米达文也不该让赵稳芝找他王步凡把什么关!真是胡扯淡!你们斗就斗吧,偏要拉上个陪斗的,真他妈的荒唐。同时他也为田方感到可悲,鞍前马后地卖命,到头被米达文猜忌,遭安智耀反感。因此他更觉得米达文有些耍小聪明,说不定早晚要引火烧身的,一把手应该有点虎气,不能光有猴气,而米达文只有那么一点猴气,却没有半点虎气。就拿赵稳芝写文章的事来说,也许米达文是有意要让他王步凡牵涉进去,堵死他的后门,让他永远站在安智耀的反面。其实这类文章只能起到恶作剧的作用,是一种拙劣的儿童手法。而政治上的事情要在斗争中求团结,在团结中求取斗争的胜利......

田方看王步凡有心事,就打个招呼走了。

王步凡又一次发出官场险恶的感慨,副手永远是一把手的工具,永远没有自主权,有时连个配角也唱不好,想唱好也是一把手让你唱好的,不然只能跑龙套了。

田方走后,王步凡隔着窗户往楼下看,见酒厂的工人已经撤退了。天南县委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既笑工人好糊弄,发三个月工资就可以打发回家,又为他们担心,三个月后又将怎么办?这时他才去翻看河东内参,翻到赵稳芝那篇文章一看,简直把孔隙明说得一无是处,其中牵涉到安智耀的无非是因为孔隙明是安智耀重用的人,负有用人失察的责任。大概是赵稳芝没有什么根据,并没有提到给安智耀送礼的事。由此王步凡觉得赵稳芝写文章是很严肃的,无根无据道听途说的事他从来不写,要写必定有事实根据,经得起调查。

第二天上班后,没有什么事情,王步凡就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天南报上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了他县委领导的情怀。

文章对县委领导支持马风的大儿子上大学的事大写而特写,对县委县政府给酒厂下岗职工发三个月工资的事,也写了不小的篇幅。其中还特意对安智耀赞扬了一番。王步凡隐隐觉得有种什么异味。看来梅诗愚肯定在私下里交代了什么,不然报社不会连米达文的名字也没提。

再看天野日报,又让王步凡吃了一惊,头版头题竟是天南经济腾飞的秘诀,文章对米达文几年来在天南的成绩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把天南经济说得简直成了天野之秀。据王步凡掌握的情况看,天南现在在天野二区十县中排的名次还比较靠后,何至于这样标榜?他突然心中一沉看来米达文不是要调走,就是在为党代会张势。他这么做正好说明他心中发虚,不然正常的一次党代会用不着这样去宣传自己。他没想到米达文说走就走,且走得这么仓促。这只是他的一种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那么米达文走后谁将成为天南的新主人?他想到了安智耀。安智耀只要不调走,这一次肯定该提拔了,他在天南已经干了十四年,再不提拔就说不过去了。安智耀一旦在天南主政,对他王步凡来说绝对不是好事,他心头阴云骤起,两眼看着报纸发呆......

米达文到底还是没有调回天野市,也不知是上边没有空闲的位置,还是他的活动能量不够。王步凡这时觉得自己猜测米达文要调走是猜错了。现在看来米达文在天野日报上为自己歌功颂德,无非是要为党代会的召开造造声势,说明他这个县委书记还是称职的,对天南的经济建设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

最近天南的形势有些反常,大街小巷都在议论钟坚和高皖给米达文行贿的事,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说钟坚竞选副县长时扛了一袋大米给米达文送,米达文嫌礼薄就是不开门,后来他老婆不忍心让钟坚傻站着,笑着开了门。钟坚笑着说自己送的大米很好,让米书记一定看一看大米。钟坚走后,米达文解开米袋子一看,里边有很多钱,米达文夫妇高兴异常。说到高皖送礼时故事编得更离奇,说高皖给米达文送钱是把钱装在火腿肠箱子中的,高皖走后,米达文嫌高皖送的礼薄,骂骂咧咧地把火腿肠箱子摔了,等他老婆去收拾垃圾时才发现火腿肠箱子里装的全是钱,一数整整五十万。说赖才是把钱装在两条香烟盒中,米达文不吸烟,把香烟赠给他的小舅子。他的小舅子嘴馋当场就拆开要吸烟,一拆傻眼了,里边装的全是钱。刚刚说完钟坚、赖才和高皖三个人,没过几天天南又开始传说新近常委会上研究要提拔的那个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说他有一次给米达文送钱是装在一条鱼的肚子中的,米达文的老婆手笨,不会做鱼,把鱼给放臭了,就顺手扔在垃圾道里,被一个捡破烂的发现,一下子发了大财。党代会之前天南总有不利于米达文的传言,这些传言多是秘书小曹说给王步凡的,王步凡听后只是笑一笑,不作任何评价。但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政治变色龙梅诗愚的杰作。尤其是在党代会召开之前,这些传言多了,对米达文是很不利的,王步凡很想找米达文谈谈这个事,提醒他引起重视。白天去找他不合适,晚上米达文又总是到天野去,很难见着面,因此一直没有机会说这个事。进入六月份,关于米达文的桃色新闻又传开了,先是说米达文把县委办公室的一位女秘书搞怀孕了,做流产时弄了个大出血,差点要了人家的命,正好那段时间那个女秘书请了假,人们就越来越相信谣言是真的。接下来是说米达文与种子公司的副经理南瑰妍暖昧已久,南瑰妍给米达文生了一个儿子,比他的小孙子还小两岁,叔侄俩到一起时米达文的,子总向他的小孙子叫哥哥。谣言的发祥地又似乎就在县委大院里,传得特别快,且日日翻新,花样繁多。这个传言刚被老百姓津津有味地传着,第二个谣言就产生了......

六月五日是星期五,晚上时运成回县城来过周末,拐到王步凡这里看望他,闲扯期间向王步凡透露了一点消息,说乡下的一些党委书记们正在串联,准备在这次党代会上搞一些动作,据有人说是准备把王步凡的副书记选掉。王步凡一听这话头晕了一下,闷着头抽了好几支烟都没有说话。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会发生,当年他在石云乡时,乡党委换届,有人在下边做了动作,硬是没把一位党委副书记选为党委委员,连党委委员都不是的人,怎么还能当党委副书记?那位副书记只好调到其他乡去当了副乡长。那么这次县委换届谁想取他而代之?他想到了雷佑谦和梅诗愚。又用排除法来排除,雷佑谦是天野市委组织部部长雷佑胤的弟弟,据说雷佑胤就要当天野市委副书记了,他真想让弟弟当抓组织工作的副书记,随便说一声就成了用不着搞这种大的动作。剩下的就只有梅诗愚了。梅诗愚是雷佑胤的表弟,按照常理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如果提拔的话,也是先提拔雷佑谦而不是梅诗愚,也许梅诗愚已经有些急不可待,才铤而走险的,就目前的情况看,他不采取非常手段还难以压住王步凡。当然搞这种大动作必须有后台支持,事后组织上还得认可。那么梅诗愚的后台又是谁呢?王步凡想到了安智耀。如果梅诗愚与安智耀合起手来整治他王步凡,他很可能要在天南再丢一次人了。县里的几个县委常委大多是安智耀线上的人,与米达文离心离德,早已貌合神离。算来算去也只有匡扶仪和王步凡会站到米达文这边来,而他王步凡刚从孔庙的镇党委书记任上升了天南县委副书记,根基还不牢固,本来就有人不服气,甚至嫉妒他,现在只要安智耀暗中一煽动,把他选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

王步凡的脑子快速运转,思谋着对策。他先想到了米达文,就急忙给米达文打电话,手机关着,办公室里没人接,家里老婆说他没有回去。王步凡又给乐思蜀打电话问了南瑰妍的手机号码,给南瑰妍一打也是关机。他这时想到了李直,然而还没有打电话自己就把自己的想法否决了。现在只是听到一些谣传,如果听风就是雨,李直会怎样看待他,是说他思想肤浅?还是说他政治上不威熟不堪大用?此时他反复告诫自己沉着应对,处变不惊,可是又觉得自己的心理定力不够......王步凡思来想去没有良策,只好以不变来应付万变,甚至抱定再丢一次人的决心。看来这次党代会不平静是肯定的。党代会是很严肃的事情,他竟然不管不问,交给雷佑谦和梅诗愚去筹划,身为县委书记连关也不把,是粗心还是糊涂?本来党代会应该由王步凡来筹划,米达文又一次耍了小聪明,他也许认为这样能够安抚雷佑谦和梅诗愚二人,使其支持他。王步凡心中特别烦恼,就又给乐思蜀打了电话,邀请他来喝酒,他想用酒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忘掉这些烦心事,甚至做好了下台的准备。

今晚的酒倒是喝得痛快淋漓,时运成和乐思蜀都喝醉了,只有王步凡稍微有些清醒,三个人就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叶知秋怕他们几个喝酒喝出什么毛病,没敢离开王步凡的住室,坐在这里整整守候了一夜。

第二天叶迎春来找叶知秋,说她在宣传部已经听说有人要对王步凡采取行动,要王步凡小心一点。叶知秋正要去告诉王步凡,叶迎春突然昏倒了,叶知秋急忙让小马把迎春送往医院,一检查医生说迎春有心脏病需要住院治疗......就在王步凡、时运成和乐思蜀喝酒的时候,天南县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安智耀亲自带领纪检检察部门的有关人员和电视台记者去突击曝光那些用公款大吃大喝的干部。记者罗寒冰扛着摄像机把天南县城各大酒店搜了个遍,说是铲县政府要落实县委文件精神,大刹吃喝风,凡是见到吃饭的人就录像。这一夜天南县城像翻了天,弄得干部们人人自危,老百姓却拍手称快。这年头干部们确实存在公款吃喝的风气,上级曾三令五申不准用公款吃喝,天南县委和县纪委还专门为此联合下发了红头文件。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吃喝风总也刹不住,因此安智耀今晚的行动就特别得人心,顺民意。平时办好事的人争着上镜头,而用公款吃喝,用公车办私事的人又最怕上镜头。现在罗寒冰像个反贪勇士,把一个个正在吃喝的干部录在了镜头里,他们真的害怕了,唯恐因为吃了一顿饭丢了乌纱帽。

突击行动结束后,罗寒冰的住处和安智耀的住处彻夜灯火通明,来送礼求情的人络绎不绝。来罗寒冰这里送钱求情的有云三铭等十个人,这些人原来是米达文线上的人,在上次常委会上研究他们的任用也是米达文的意思,当时安智耀就很有想法,但他是县长,不便插手人事问题。后来正好借酒厂的事情把他们的任用也搁置起来。现在终于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这些人害怕了。出事后又与米达文联系不上,情急之中他们想到了罗寒冰,因为罗寒冰和安智耀的关系天南人都知道。于是这些人只好玩起破财免灾的老办法,拿了钱来求罗寒冰他们讲情罗寒冰是那种看上去不是十分靓丽却很有气质的精巧型女人,眼睛不大才小,嘴唇不薄不厚,皮肤不白不黑,个子不高不矮,一切都很平常,她的诱人之划全在于她的独特气质。她只是天南电视台的一个记者,平时这些正科级干部也不怎么瞧得起她,现在一个个拿了钱来求她,她就显得有些高人一等,粉嘟嘟的脸上挂满得意,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个一个地审视着面前这些官员们。她不作声,在住屋的客厅里踱着步子,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地板,她那富有魅力的大腿在人前晃来晃去,一副坚持原则不徇私情的样子,把这些人弄得挺紧张,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这时罗寒冰终于笑了,笑得很开心很自豪。她似乎一时间成了慈禧太后,而面前跪着的这些人都是她的臣子。她笑过之后把跪在面前的这些正科级官员们一个个挽扶起来,很江湖地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别怕,别怕。只要你们今后和安县长一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就是吃了一顿饭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走吧,都回去吧,安县长那里我去替你们求情,保证你们不被曝光,不受处分就是了。"

听罗寒冰说了这话,跪着的人才一个个像得到封赏那样从地上爬起来,忐忑不安地离开了。这些正科级干部走后,罗寒冰粗略地清点了一下,今天晚上她接见了十个人,竞意外地收了二十万块钱,她笑着把钱锁在保险柜里,很有些成就感。她还要去见安智耀向他汇报有关的情况,就到卫生问里打扮了一番,又穿上那套能够显示女人性感和魅力的连衣裙,往身上喷了些香水,迈着猫步走出广播电视台的大门。

微风吹拂着罗寒冰飘逸的长发,她把头一昂好像自己就是天南县的县长。广播电视局与县政府毗邻,她来到县政府门前,远远望见安智耀的住屋里灯还亮着,下意识地拢了一下秀发,把红唇抿了一下,面带微笑溜进县政府的大门......

第二天是星期六,本来天南报是星期五出版的,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天南报故意推迟了一天,上边刊登了题为安县长昨夜检查大酒店 罗寒冰镜头对准贪吃虫的头题新闻。

王步凡因为心中不安,星期六也没有休息,到办公室去,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篇报道的,看着报道他就慢慢从中品出些味道来,被曝光的这些人都是平时紧跟米达文的人,没有一个是安智耀圈子内的人,事情就有些微妙了。安智耀显然是在党代会之前要大刀阔斧地清除异己,看来是要搞些大动作了,不知米达文对此如何看待,如何处理,这一军把米达文将得不轻。王步凡顿悟如果安智耀与他王步凡玩政治游戏,不需要掀起这么大的波澜,看来安智耀的目标肯定是米达文这艘大船......突然间,电话响了,铃声特别刺耳,把王步凡吓了一跳。他一接是米达文打来的,说是让他过去一下。以往米达文有事都是让秘书小吴来叫王步凡,今天亲自打了电话,像是事情很重要。

王步凡来到米达文的办公室里,见匡扶仪也在,就自己找个地方坐下。米达文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手指还在做着习惯性的动作。他不说话,王步凡也不主动开腔,他斜了一眼,见米达文的办公桌上正放着六月六日的天南报,显然米达文放弃星期天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他让王步凡过来肯定也是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

匡扶仪是个只讲原则不看人的主,凡事都抱着原则不放,他不喜欢往深层次想,正在发泄不满"我看这些人就该处分,县委县纪委三令五申禁止大吃大喝,他们就是不听,敢于顶风违纪,我看老安做得很对,这种正义之举我赞成,以后最好定期搞一下这种突查......"

米达文不等匡义把话说完就摆摆手说"老匡,吃吃喝喝的事在谁身上没有发生过?说它是大事就是大事,说它是小事就是小事。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情让人有些头痛啊!后天党代会就要召开了,现在安直腰提出要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这些人员的处理,是不是别有用心呢?其中有很多还是党代表啊,我们既要反腐败,还要保护干部是吧?这个事情不简单啊!"

王步凡对米达文的话是深表赞同的,他甚至想把听到的关于党代会上要搞掉他王步凡的消息告诉给米达文,见米达文为这事已经弄得焦头烂额,就没有说自己的事。

匡扶仪仍坚持己见,"我看在党代会召开之前处理一下这些腐败分子只会产生好作用,不会产生副作用。"

米达文把脸沉下来了,他不想再与匡扶仪争执,知道他是个认死理的人。王步凡也想说吃几顿饭毕竟是小事,但是米达文和匡扶仪正在争执,自己就不好说话了,站在谁的立场上都不合适,只好闷头抽烟。

这时米达文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接着电话只哼哼哈哈地并不多说话,王步凡弄不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最后米达文说"那就下午召开会议吧。"说罢一脸不高兴地放下电话。放下电话后米达文叹着气说"安直腰逼宫了,要下午召开会议研究处理大吃大喝的那些人,这也太急了吧?我的意见是冷处理,应该放在党代会之后。"

匡扶仪道"快刀斩乱麻,这样也好,会前处理,正是时机,天南的吃喝风是该刹刹了。"

米达文斜了一眼匡扶仪说"老匡,你去吧,我和步凡谈点其他事情。"米达文这时显然对死抱原则不放的匡扶仪有些讨厌了。

匡扶仪也不多说话起身走了。匡扶仪走后米达文又开始梳头了,王步凡看着他的这些动作就有些反感。在安智耀面前他处处让步,眼看着退让到悬崖边上了,再退还有路吗?现在你又在我王步凡面前玩深沉、摆架子,你就是再摆架子还能玩出个什么结果?无非让我怕你、感激你,难道天南的干部只有我王步凡一个人?他本来想提醒米达文注意这次党代会上的动向,特别要提防安智耀和梅诗愚,现在看米达文这个样子他也不想说了,只在心里想到,老米呀,这几天你真的没有感觉出什么不正常?党代会就要召开了,你就没有去想想代表们会有什么想法,应该做些什么工作?党代会一旦开砸了,你这个县委书记怎么下台,怎么向上边交代?可是他看着米达文令人反感的样子,什么话也不想说,与其讨没趣,还不如装糊涂。

米达文这时有些自作多情,"步凡,我听到了一些对你不利的谣言。对党代会的事你不必要有什么顾虑,它与人大会是不同的,你步凡是组织上任命的副书记,还不至于选不进县委委员吧,常委是从县委委员中产生的,书记副书记是组织上指定的,开会只是个形式。"

王步凡听米达文这么一说,真想反问他如果我王步凡选不进县委委员怎么办?假若你米书记选不进县委委员还能当书记吗?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没有说。

又坐了一会儿,米达文梳着头问"你对这次被曝光的干部有什么想法,谈谈你的意见。"

王步凡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说"依我看给个警告处分就行了,只怕也够不上太大的处分。"

米达文不停地点着头,似乎王步凡的话特别称他的心意。

在离开米达文的办公室后,王步凡就在琢磨安智耀其人自己有点本事,胆子大,脾气暴,从来就没有把米达文放在眼里,对米达文提出的工作思路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处处与米达文作对,总想让米达文处于尴尬境地,逼走米达文,这种做法并不高明,组织上也不希望一个地区出现班子不团结的局面,很多时候处于争斗中的正副职会两败俱伤......

下午三点,王步凡来到县委会议室时,常委们基本上到齐了,只有李光源比王步凡来得晚。

今天的会议气氛有些严肃,安智耀虎着脸不作声,米达文先讲话"关于刹吃喝风的事,县委和县纪委曾多次提醒干部们要遵守纪律,廉洁自律,并且还专门下发了文件,可就是有人敢于顶风违纪,安县长带人突击检查并给予曝光是很有必要的,县委也很支持。但是说到底吃一顿饭也是小事嘛,被曝光的几个同志平时工作还是很不错的,我看在处理上还是要慎重些,要本着批评从严、处分从宽的原则解决这个事件......大家议议吧。"

按愤例,米达文讲完话该安智耀讲,秦时月讲完才轮到王步凡。安智耀今天有些反常,要求召开会议是他提出来的,现在他却不说话,在板着脸抽烟。秦时月也在专心地摆弄她的衣襟,好像上边有个线头,总也拔不掉。王步凡感觉到米达文的目光在看他,他故意不让自己的目光与米达文的目光相接。有了上次研究马风工作的教训,他这一次说啥也不当炮灰了,两眼盯着自己的水杯,头也不抬。

梅诗愚这时突然站起来发难"我认为这次必须严肃处理那些用公款大吃大喝的蛀虫,不然县委的尊严往哪里放?县纪委的作用往哪里用?如果轻描淡写地批评一下,以后县委县纪委的话只怕没人听了。同志们,这个事情我们一定要引起高度注视,下个星期一天野日报也会报道这个事情。"

米达文听梅诗愚这么一说,脸色十分难看,他明白肯定是梅诗愚把吃喝的事捅上去了,逼得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接下来秦时月、雷佑谦、匡扶仪分别发了言,意见与梅诗愚的观点一致。李光源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发表意见,他好像也感觉到些什么,不想站在任何一边,得罪任何人。

安智耀这时说话了"既然大家都认为应该严肃处理,那就建议县委撤销这些腐败分子的职务,给予严肃处理。"

匡扶仪这时又反对了"智耀同志,腐败要反,干部还要保护嘛,吃一顿饭弄个撤职处分是不是重了些?我们谁没有用公款吃过饭?我是吃过的,不能小题大作!"

米达文这时又觉得匡扶仪十分可爱,急忙插话说"我赞成扶仪同志的观点,撤职好像是重了点,大家再议议吧!"

安智耀这时怒视着匡扶仪像头斗牛,"平时你匡扶仪高调比谁唱得都高,现在却要落好人?刹歪风、树正气本是你们纪委的职责,啥时候见你主动去查过?反正我安智耀已经落下恶名了,如果不处理这些人,以后再下什么文件就以县委的名义下,不要让县政府插这个手。扶仪同志,你说应该如何处理呢?"

匡扶仪被安智耀抢白了一顿,脸色有些难看,见安智耀问他,又很原则地说"我看弄个党内警告处分就行了。真不行让他们停职反省半个月,警告一下也可以,毕竟只是吃了一顿饭嘛。咱们这些常委们谁敢说自己没有用公款吃过饭?谁敢现在随我去招待所查账?光县委现在欠招待所多少钱?我敢肯定你老安欠的最多!"

匡扶仪的话似乎击中了安智耀的命门,反而对匡扶仪的提法感兴趣了,不等别人表态,安智耀就说"我看最低也得按扶仪同志提的方案去处理,再轻我就不能赞同了。"

大家一片附和之声,米达文此时很无奈地说"就按扶仪同志说的办吧,目的是批评教育,并不是要整谁。"

安智耀这时又开始作好人了,"要说给个党内警告处分就足够了,不过目前群众对天南存在的吃喝风意见很大,这也是一种腐败现象嘛,说严重些已经影响到党和干部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了,因此要求严一些,处分重一些,也能起到警戒作用,对党员干部也能起到警示作用,米书记你说呢?"

米达文道"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了,就由纪委牵头对这些干部进行处理吧。"会议只开了一个小时,散会后王步凡刚到办公室里,米达文跟了进来,王步凡让座他没有坐,就看似不经意地说"米书记,你要抽时间跟党代表们聊一聊,联络联络感情,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嘛,哪怕私下打打电话也行,不能像上次选掣副县长时那样被动,我们的教训很深刻啊。"

米达文点着头笑了,"我也正想这样劝你啊。"米达文说罢好像没有别的话说了,又像有其他事情匆匆离开了。

王步凡一直在思考最近天南发生的事情,看来问题越来越清晰了,这次曝光吃喝人员的行动是安智耀早有预谋的,只怕与即将召开的党代会有直接关系,前边是天南报曝光,后边是天野日报准备曝光,可真够及时的,平时干工作也没有见安智耀和梅诗愚这么雷厉风行过,这一次积极得要命。不知米达文意识到表面背后的那一层没有。

晚上吃过饭,王步凡打开电视看,正是天南新闻时间,电视上出现了安智耀大义凛然的光辉形象,奇怪的是录像带是经过剪辑的,并没有云三铭他们的镜头,更没有发现一个平时与安智耀关系密切的人被曝光,这就很耐人寻味了。这时石云乡党委书记逯一山,春柳乡乡长韩先秦,李庄乡乡长申大用和孔庙镇副书记夏淑柏来找王步凡。一见面他们就纷纷诉起苦来,逯一山先说"真没办法,真没办法,我看这个米大闷真是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明明安直腰是在整人,老米不替我们说话,连找也找不到他。党代会马上就要召开了,现在我们都没有资格参加会议了,到时候看谁还去投他米大闷的票。"

韩先秦说"这是明显的政治斗争,米大闷还闷着不吭声,人家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真想不到他会这么糊涂!没有一点政治头脑。"

夏淑柏没有多诉苦,只在那里摇头叹息。,中好像有很大的委屈。

王步凡明显感觉到平时紧跟米达文的人正在一个个背叛,看来形势是很严峻的。但是王步凡对着这些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安慰了一番,把他们打发走了。

党代会召开那天,天野市委主抓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和组织部长雷佑胤都来天南参加会议,该讲的话讲了,该强调的组织纪律强调了,县城里该贴的标语张贴了,该祝贺的人在电视上祝贺了,天南县城在这件政治生活大事中,一切都很平静。安智耀主持会议,米达文神采奕奕地在党代会上作报告,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正在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米达文还是天南县未来的县委书记。

会议期间王步凡找雷佑胤谈了一次话,说了安智耀在党代会期间搞小动作的一些事,并提出安智耀的做法是违背组织原则的,肯定会对党代会产生不良影响,要求市委在组织上加大对米达文的支持力度。只有组织纪律能够保证天南的党代会莎召开。雷佑胤笑而不答,似乎在笑王步凡杞人忧天,他的笑容也好像还有更深的含义。

会议召开的第二天各小组领到了县委委员候选人提名名单和候选人名单说明。

大会的日常安排井然有序,选举方式也是老办法差额选举。偏偏在选举县委委员那天出了麻烦,好像有人事先组织似的,天南几百名教师到天野市委门口静坐,高呼着要工资,要饭吃的口号,把天野市委门口堵塞了。只有孔庙镇和春柳乡的教师没有去,其他十四个乡镇都有教师去静坐。李直对这起前所未有的集体上访事件很震惊也很恼火,大骂天南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是饭桶庸才。

天南县的党代会选举开始了,气氛显得庄重而严肃......

天野市抓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和组织部长雷佑胤也出席了会议......米达文和安智耀坐在主席台上都是笑容满面......

一切都是按程序进行的,清点人数、分发选票、宣读选举规则......四十分钟后投票开始。

随着悠扬的乐声代表们依次投下了一票,接下来开始计票......

时间过去了很久,计票结果出来了。计票员神色不安地把结果交到市委组织部长雷佑胤的手中,雷佑胤瞟了一眼结果,脸色马上也阴郁起来......会上的气氛也随着雷佑胤的表情紧张起来,且紧张得令人窒息......

雷佑胤一看结果,迟疑了一阵子赶紧走出会场给市委书记李直打电话"李书记,米达文在天南县的党代会上没有选人县委委员,这个事情怎么办啊?我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

李直正为教师围攻市委的事生气,对着电话吼道"选不上活该。就让安智耀当书记吧,县长由小秦当,让王步凡当政协主席,当然他的县委副书记保留,雷佑谦和梅诗愚两个当副书记,至于米达文就让他开完会回市里待命,我看他确实不能胜任县委书记这个职务......"

第三天雷佑胤主持着组织天南的县委委员们选出了书记、副书记和县委常委,其中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说是要从上边下派,在没有下派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之前,雷佑谦仍兼组织部长,梅诗愚仍兼宣传部长......

一切人事安排完全是按照李直的意图定的,不过,还要等市委正式下发任命文件之后才算最后确定......

尽管米达文的县委书记被选掉了,他还得硬着头皮把会议开完,最后那半天,米达文坐在主席台上就像一具僵尸,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让人觉得可悲可叹又可笑。这种在现有政治体制中极其罕见,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在天南,在米达文身上发生了。

散会后,天南的干部们都围着安智耀说话,一个个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再也没有人理睬米达文了,他悲哀凄凉地耷拉着脑袋回办公室里去,就像刚刚被放出来的嫖娼犯......王步凡是个比较讲情意的人,他不顾个人安危到米达文的办公室里去看望他。米达文感动万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硬是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握住王步凡的手,嘴唇颤抖着说"步凡啊,在天南我就剩下你这一个朋友了,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王步凡感觉到米达文的手很凉,还有些抖,他的心情也很沉重,事先昕到创那些关于有人要整他的谣言,原来只是政治烟幕,目的是要整他米达文,看来多智耀连声东击西这样的计谋都用上了。"米书记,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一步。"太大意......大意失荆州啊。历届党代会都是差额选举,雷佑胤和安智龆关系很好,他不会为了我破例弄个等额选举,再说关键问题也不在雷佑胤身上教师们围攻市委是关键,唉......我反正也就这样了,步凡啊,自古官场都很隧恶,以后你一定要学会揖让之术,该忍的就忍,该让的就让,能屈能伸真丈夫嘛政治人不好做,政治饭不好吃,政治事不好干啊!"米达文颇有感慨地说着,似呼最后还要教导王步凡一番。

王步凡觉得米达文失败也许就失败在所谓的揖让之术和太极政治上,末了还来教诲他,真有点迂腐可笑。但是面对沮丧万分的米达文,他还得有所表示,就有些气愤地说"这次党代会明明是安直腰从中搞鬼,市委也不表个态,还让他当了书记,正义何在?公理何在?"

米达文苦笑着说"唉,李书记的为人我不说你也知道,只怕安直腰在他那里的投资更大。你别看安直腰在天南名声不见得怎么好,一到天野可就是另夕一副面孔了,总装出廉洁奉公,敢作敢为的样子,迷惑了不少人啊!现在的李书记可不是从前的李书记喽!有很多事情你慢慢会知道的,唉,不说了,啥也不谠了......"

"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米书记,你这一走只怕天南要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不正常现象了。"王步凡忧心忡忡地说。

米达文不明白王步凡前半截话的意思,只听懂了后半截,很感伤地说"瑚在说什么都晚了,听天由命吧,说到底这也是一次惨痛的教训啊!事治住人还有办法,人治住人可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王步凡从米达文那里出来时碰上匡扶仪,看样子他也是来安慰米达文的。王步凡回到办公室里,他忽然就想起清代官儒杂记上的话心机深,而心胸窄,阴险小人也机谋深,而气度宽,君子大气也。米达文不是个君子,也不是个十足小人,而善于伪装自己的安智耀才是最可怕的伪君子。

一个人花费一生时间可能会读懂一本书,但是不一定能够读懂一个人。王步凡就没有读懂安智耀。安智耀把米达文挤兑掉了,还假惺惺地搞了个欢送会。但米达文心情不好没有去参加,而是悄无声息地

从天南走了,天南县也由米达文时代改换为安智耀时代。安智耀在当政之初,行为有些出人意料,并没有搞什么大的动作。他还言之凿凿地说社会在转型时期出现一些腐败现象是不可避免的,改革的阵痛也包括腐败。因此天南的腐败现象后来有所抬头,与安智耀的这些奇谈怪论有关,而他恰恰是天南腐败分子的总后台。

这段时间王步凡可谓好事不断步平调到教研室,还任了个什么副主任,舒爽调到县直中学管图书档案,还分了套房子,是三楼,且价格比一般人的还便宜些,只花了三万五千块钱。舒爽手中存有一万五千块钱,王步凡又从乐思蜀那里借了两万块钱,让步平送去帮舒爽安了家。招待所的房子乐思蜀已与开发商谈妥了,带装修每套六万块钱,三套房子总共十八万。王步凡回家与父亲商量,要他搬到县里去住,父亲也同意。父亲把那幅古字画给了王步凡,王步凡又通过乐思蜀与房产开发商协商,开发商把那幅古字画作价五十万元,扣了房产费,又给了王步凡三十二万。王步凡不想经手这些钱,还了乐思蜀两万,剩下的钱以步平的名义存人银行。他把存折给了步平,并嘱咐步平这钱是父亲留给兄弟姐妹八个的,将来到了关键时候可以帮帮他们的孩子,对大姐和二姐的儿女也要有所照顾。四弟和四妹都在读研究生也是要用钱的,能照顾就尽量照顾一下。步平也不是个贪财的人,当面立了保证,说她决不会在金钱上惹父母和兄弟姐妹生气。

过了半个月,天南县委召开常委会,气氛很好,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以前任何一次会议都没有这样的氛围。越是这样,王步凡的心里越觉得有危机感,他知道安智耀的本性,只怕平静是暂时的,在平静之中暴风雨已经在孕育了,平静过后必然会有刀光剑影。

常委会还没有散会,市委组织部长雷佑胤就带着两个人到了,看来今天的安排是事先准备好的。雷佑胤一进会议室,大家一齐站起来鼓掌表示欢迎。雷佑胤坐下后,没说过多的套话,直接宣布了县委班子任命,介绍了新任宣传部长孔放远和组织部长白杉芸的简历。其他人的任命与党代会上的选举是一样的。只是又补了一道手续,下了个红头文件。安智耀这时脸色凝重,右手轻轻地弹着肚子,显得颇有大将风度。雷佑胤宣布完毕,就要走人。安智耀说要留他吃饭,雷佑胤拒绝了。常委们一直把雷佑胤送出县委大门,才又回来开会。

王步凡一边上楼一边想,米达文在工作上平平常常,几年来谈不上对天南有什么贡献,因此人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米大闷",其最大的特点就是闷着不多说话。也正是这一点误了他,也误了天南,天南其实在稳定的背后暗藏着许多危机,肯定有危机爆发的那一天。过去米达文人前人后总是拿着架子,似乎自己是个全知全能的人,一开口就是大道理,尽量装出水平很高很有修养的样子。他的话按不同场合分为讲话、指示和报告,报告时下边总有一群马屁精在拼命地拍手,几近疯狂,仰慕之至,让米达文兴奋得快要找不着北了。每一次讲话,米达文都喜欢滔滔不绝,装腔作势。尽管他知识不多,但不管他说什么,听众都会表现出聆听教诲般的虔诚。有人使劲地抬他,有人热情地捧他,有人使劲儿地吹他,有人恭维地拍他,有人乖巧地顺他,有人甚至像哄孩子似的哄他......然而这一切魔术般的表演已经成为昨日黄花了,米达文这颗太极政治之星在天南殒落了,走的时候突然变成了丧家犬落水狗,他曾经表演的天南政治舞台被另一只猛虎占领,新升起的虎狼之星现在又开始享受米达文那种特殊待遇了。据王步凡推测,明天的安智耀,决不会是昨日的米达文,在独断专横和聪治手法上要远远超过米达文。王步凡敢断定,安智耀将来的下场绝对不会比米鬟达文好,天南很可能要再一次经历动荡......常委会又开始了,过去是瘦小身材的米达文唱主角,现在的主角已变成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安智耀了,政治风云"瞬息万变,不能不令人惊心动魄,感慨良多党代会成就了安智耀,毁灭了米达文。安智耀没有当书记时总有人说他架子大,对他的工作作风也是毁誉各半,因此落了个安直腰的绰号。现在当了书记,人们的议论也变了调子,都说安智耀架子大是一种大气魄,颇有大将风度。

安智耀今天有些得意和激动,冷峻的面孔上肌肉微微颤动着,他用右手理理背头,左手不停地弹着大肚子,语气仍然很生硬地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的讲话归纳起来有四条第一条是感谢天野市委的信任,把天南这副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担子虽然重,他受党培养多年,凭党性和基层工作经验一定不辜负组织上的重托和期望把天南的工作搞好。其实在米达文调任天南县委书记之前他就做过一把手梦,现在圆梦了,也算是迟到的春天了。第二条他肯定了米达文在天南的工作成绩和人品。他与米达文不合是不争的事实,天南的干部群众都知道,米达文又是栽在他手里了,现在他能够说出这番话,标志着他在政治上好像正在趋向成熟,不然不会把假话说得像真话般的动听。第三条是要求新一届天南班子齐心协力,努力工作,把天南的经济建设搞上去。第四条是宣布他上任后在一个月时间内不召开常委会,只搞工作,只搞调查研究,深人基层,谋求脱贫致富的捷径。一切需要说的话、需要解决的问题全部等一个月之后再说。还特别强调了天南平稳、高效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一些问题。

王步凡现在名义上是天南的第三把手,他本想说几句,但一时又不知怎么说合适,想了想说"我王步凡是教师出身,既不是来自大机关,也没有什么靠山,从政以来是凭工作、凭党的培养、凭组织上的信任和人民群众的支持,十八年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今后我仍然会在安书记和秦县长的领导下、指挥下,始终以稳定、团结、发展的大局为重,不计个人得失,不图自我名利,不做虚浮之事,不做龌龊之人,切实搞好本职工作,以实际行动报答党和人民对我的信任。我的工作指导思想是廉洁奉公,不尚空谈,团结协作,务求实效。"王步凡讲着这话,发觉安智耀的脸色有些微妙变化,可能是王步凡没有用服从之类的词语。他讲完后其他常委依次表了态。

最后,安智耀又作了总结讲话,无非是团结奋斗、大展宏图之类的豪言壮语,然后宣布散会。安智耀的办公用品还在县政府那边,下午才能搬过来,他先走了。走出县委会议室的门又扭回头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眼王步凡。王步凡与他的目光相遇时有意躲开了。

有几个常委走出会议室之后顺便拐到王步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意思是祝贺他升任政协主席,但谁也没有明说。王步凡见来了这么多人,心情很好,自认为是自己的人格魅力吸引了这些常委们,一时有些得意。秦时月和王步凡是校友,又比他大两岁,处处以大姐自居,笑着对王步凡说"王秀才,你的晋升可谓像坐火箭一样,叫我说是烟草和葡萄培育了你这个正处。你以后可要对农业一如既往地关心支持,不要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王步凡笑道"秦大姐,兄弟啥时候都是你的马前卒。"在场的人都乐了。

秦时月打趣说"王大甩子,别人说你甩,我还不相信,今天可真领教了,你王甩子怎么突然变成假盛蛋了?"

大家又是一阵乐。王步凡又取笑说"关于正处和副处的故事大姐知道吧?"秦时月嗔笑一下没有接话,王步凡才认真起来,"秦县长,我认为你让赖才抓农业不合适,李光源在东南任乡党委书记的时候很会抓农业。我给你提个建议,还是让李光源抓农业为好,让赖才抓个工业还凑合着能行。"接下来又开始甩了,"我这可只是一家之言,望大姐圣鉴。我现在正歇着,只能参政议政,不能干政啊!"说罢望着李光源笑道"光源,咱们有话当面说,这叫阳谋,可不叫阴谋,啊!"

秦时月笑过之后打趣说"甩子,你还是县委副书记吗。我怎么觉得大姐比县长听着顺耳呢,过去是皇后垂帘听政,怎么现在是人大政协垂帘听政。"然后很严肃地说"步凡,你的意见很有道理,我会认真考虑的。"然后望着李光源说"李县长,你这个常务副县长抓农业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啊?"

李光源也打趣说"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让我抓啥还不是县长大姐说了算。况且目前天南还是农业大县,工业也没啥好抓的。"

"那可说好了,以后吃苦受罪你都埋怨王甩子,就是掉进火坑也是他把你推下去的,与我老秦可没有关系啊!"

李光源摇着头说"自古以来多少人是死在朋友一手策划的阴谋之下,而不是死在敌人的屠刀下是死在叛徒手里,而不是死在战场上。千万别相信朋友,千万别与身边人交朋友,尤其是在官场宦海之中。我现在总算悟出这个道理了,是死是活我李光源只好认了,谁让我交了个专出馊主意的朋友呢。"

王步凡又开起了玩笑,"光源,别说得那么悲壮行不行?好像在唱易水歌,好像要送你上刑场似的。我可提醒你,天南现在仍是农业大县,可不是工业强县。农业抓得好等秦大姐高升时你可就是县长了。"大家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秦时月又打趣道"光源,看来你这个朋友我这个同学是有点问题啊,我刚当上县长就盼望我下台,真不够意思啊!"

大家说笑了一阵子,就都离开了王步凡的办公室。王步凡自己点了一支烟,在想问题。安智耀当初给人的印象是专横霸道,现在看来他还有狡猾的一面,当上县委书记后,似乎一夜之间知识、能力、档次都见长了。秦时月给人的印象是巾帼女杰形象,但了解她之后就觉得她毕竟还是有些浅薄,政治上也不窖是很成熟。梅诗愚给人的印象是热情和气,但随着了解的加深,你会发现他蒇来是个两面派小人,甚至有些阴险毒辣。当初对米达文毕恭毕敬,现在早已露为安智耀的鹰犬了。李光源德有余才不足,做个太平官勉强还行,靠他开拓进取只怕不行。匡扶仪原则性很强却不够灵活,高升只怕是没有希望了。雷佑谦有德无才,是个庸官,但有哥哥雷佑胤做靠山,虽然平庸,说不定还会高升的。田方文人气太浓,政治敏锐性欠缺,白杉芸和孑放远刚来不久还难以下定论。安智耀说的是一个月不开会,但是一些急需解决的问题总得开个会通过一下,就推翻自己的诺言召开了一次常委会,在会上把米达文留下的一些遗留问题解决了,比如城建局的局长,文化局的局长,交通局的局长,不过他把这些人调整了一下,云三铭当了农牧局的局长......

安智耀当初整治逯一山他们,无非是想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其他人害怕他然后投到他的门下。现在搞倒了米达文,他就又采取怀柔政策,取消了他们的处分,一一官复原职,需要调整和补充的干部,安智耀都重用了自己线上的人,连罗寒冰也当了广播电视局的局长助理。这次因为调动安置干部的幅度不大,有弓什么不良反映。也有人说逯一山、杨少成、韩先秦和申大用那帮人找到安智耀大闹了一场,说要揭开什么盖子,安智耀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取消了当初对他们的处分......

米达文回到市里等了一个多月,市委秘书长退到人大去了,墨副秘书长升了秘书长,米达文当了天野市委的副秘书长。

王步凡的儿子含愈今年仍在天野市高中上学,九月一日王步凡和舒爽把含愈送到天野,含愈临进校门似乎想对父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由于父母长期感情不合,把儿子也弄成了性格十分内向的人,平时总不爱说话,有时舒爽问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舒爽便嚷道"这孩子读书已经读成傻子了,和他老子一样。"每每听到这种带刺的话,王步凡就想对着舒爽发火,可他总是忍着。他能理解儿子的心情,他不是没话说,而是有话说不出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进了校门,含愈只对着父母摆了摆手,舒爽跑了几步,不见儿子再回头,就很气愤地说"白养了,白养了,又是一只白眼狼。"

王步凡对舒爽的话很有想法,但他忍住没有发表议论。什么叫又是一只白眼狼?言外之意他王步凡就是一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