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北京,是有着三千多年建城史和八百多年建都史的历史文化名城,她不仅有举世瞩目的文化遗存,同时也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北京文化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文学家,他们的创作生活与北京血肉相连,他们的创作思想与北京休戚相关,而他们的作品也成为北京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应该说,"京味文学"还不是一个成熟的概念,什么是"京味文学"?有没有"京味文学",以及它的涵盖范围等等,历来有着.争论和歧议。有关这些问题,尽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在北京文学的发展过程中,确实出现了一批以北京为写作背景,熟练准确地运用了北京语言特色,反映了各个不同时期北京人的生-活与思想情感的作品。这些作品有它们的共性,也有着风格迥异的鲜明个性。这些作品发表以来,无论在思想内容和艺术风格上都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和读者的喜爱,有的甚至成为代表一个时代的经典之作。
为了使读者系统地了解这样一批作品,我们按不同时代和风格选编了十四位作家的作品。
出版"京昧文学丛书"还是一个尝试,在同类作家与作品中,还有许多优秀者未能人选,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今后,我们还将不断地丰富这套丛书,尽可能多地收入京味作家的作品。"京味文学丛书"即将出版,我们深切地盼望它能得到读者的喜爱。
北京燕山出版社
1997年8月
向未污染的山林
我奉命去寻找一片至今尚未被工业的废水、废气、烟尘等公害物质污染过的山林。这天,风和日丽,我自己驾驶着崭新."塔塔桑"牌小轿车,载着两位漂亮的哆尘‰篇山是一条新开辟的"毛路",只修筑了路基,路面僦茔,铺耆一层尚未轧实的沙石,林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时速表的指针由80公里摆到40公里了,引擎更感吃力,难听地吼叫着,车后也扬起了一条黄沙滚滚的"尾巴"......。
就在我艰难地驾驶汽车到达目的地的前一天,我的家乡柿子沟险些儿又酿成一场悲剧--这事我当时不知道,是后来才听说的--那天黄昏,晚霞如火,山鸟归林,上山砍柴的社员们也陆续回家了。一个外乡来的媳妇儿叫刘玉香的,背着笨重的梯架(这是山民背柴的木架子,她这一架子柴禾足有120斤),缓缓走下柿子沟的陡坡,汗水早就打湿了前胸和后背。瞅着擦山的落日,她心里着急,为了早点儿赶到家里给3个孩子和两个男人做饭,她竟然抄近道,直奔"等一等"而来!"等一等"这地方我小时候是到过的,我猜,刘玉香的丈夫也该对她讲过多次--这地名的来由,怪得很。它原本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翘首在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之上,旧社会时,常有婚姻不如意的青年男女在此跳崖殉情。后来,"五四"运动的新思潮也波及到了我家乡仅有的几名秀才心里,大概是民国十一年吧,他们合资立碑于跳崖处,铭刻了3个醒目的大字:等一等!意在规劝那些痴郎情女于轻生的最后一刹那冷静下来。这里的小道儿是非常陡的。俗话说:上山难,下山险。要不是急着回家烧火做饭、圈鸡喂猪,刘玉香身负沉重的梯架,是决不肯从这犯忌讳的"等一等"下山的!
突然,她听见一个女孩子嘤嘤的哭声,立刻毛骨悚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胆怯地拂开马尾松的针叶寻声望去--哎呀,原来是自己的小叔子搂着个姑娘站在"等一等"的石碑前哭哩!刘玉香吓得两腿一软,出溜一下子坐在了陡坡上,梯架也歪倒了,她就势抽出了胳臂,心中急道:"说啥子也要把两个后生娃娃拖住啊!"此时她又看见,小叔子一边哭,还一边用山藤条把自身和那姑娘往一起捆哩!刘玉香明白了一切,她用(5年来也没改掉的)四川口音嚷道:"你两个莫不是要扎作一对叠崖哟!"说时迟、那时陕,她的喊声未落,已经飞快地扑了过去,双手死命地拽住了这一对儿年轻人。那小叔子被突然扑过来的嫂子吓呆了,加之山藤条已将2人捆在一起,谁也跑不脱--他俩双双得救了!
"为啥子嘛?为啥子嘛?"刘玉香哭喊着。
"嫂子!""嫂嫂!"两个年轻人也放声恸哭起来......昏暗的群山深谷,响起了远远近近的层层回音......。
我的"塔塔桑"正是朝着这群山深谷行进。
"赵工,这条新公路是厂修的吗?"小陈问我。
"不是。他们只会污染,不会修路!"我一听厂就有气须知,这个大型化工厂是我们的"死对头"哩!
"赵工程师,S厂已经派人进山来选厂址了吧?他们也≤走这条路吧?"小何也对这条"毛路"担心。
"所以咱们得抢在前边呀!"我不愿多说话。一则因为路难行,二则因为快到我的老家了。
"赵工,快到你的家乡了吧?"小陈又问。
我真有点心烦意乱了,就没答理她。这两位小姐,忙声声叫我"赵工",叫得我心里难受。......其实,30年来,同学和同事都在叫我"小赵"、"大赵"、"赵永铭或夷"赵工",我也早就听惯了;只是今天,当"塔塔桑"靠近弱阔别30年的家乡时,这个"赵"字才听着刺耳了。为什么因为我根本就不姓赵啊!
我的心,也随着车身在剧烈地颠簸。30年前的往事,第一件涌上心头的,就是我那两位苦命的爹爹!一位姓龚,一位姓张,他俩的年纪差不多,模样儿也差不多,都是低窄的额头,一辈子从未舒展过的眉眼,宽厚的肩膀,佝偻的腰背......。至于我为什么竟然会有两个爹爹,而且任何人也不可能知道哪一个是我的亲爹,此事不说也罢--这是我今生最大的屈辱,是我讳莫如深的内心创伤啊!就是因为此事,当我的爹娘三亲去世之后,当土改工作队的王队长决定保送我到北京去上学的时候,我翻开了一本《百家姓》,选择了这个天下第一姓。自此,我再也不肯回老家了......但是,命运从来都不由我自己安排。今天,我就不得不自己开车驶,向老家柿子沟--上级命令我带着两名助手:技术员小陈和化验员小何,迅速测定这条20里长的柿子沟,是否真的属于尚未污染的山林?
为什么要寻找尚未污染的山林呢?这可说来话长啊。你喝过美容茶吗?提到美容,我眼前立刻出现了第二个刘玉香,她只有18岁,说确切点儿,30年前她只有18岁。她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第一个美丽的姑娘!虽然她今年该有48岁了,已经是县的副县长了,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她只有18岁!而且仍然是(仅仅是)柿子沟这个穷山村里小小的妇女主任:红润的脸蛋儿,像水葱儿一样苗条的身材,穿件印花土蓝布褂子,腰里扎一条八路军用的那种牛皮带,还挎着一把用红绸子裹着的小手枪哩!尽管是个带枪的女人,她却见人先露笑......。我对她说:"玉香姐,你喝过美容茶吗?这是外国妇女的一种传统饮料。"她转着黑葡萄珠儿似的眸子看我,好像根本没听懂我的话。于是,我只好仔细地向她解释一番了:我喝过美容茶!那是6年前的广交会上,一位国商人特意请我品尝过这种奇特的茶--它的原料是鲜嫩的柿子树叶儿,经过严格挑选,精心炮制而成,沏出来的茶水黄明清澄,馨香可口,别具风味;更重要的是它在保健方面的功能,据说,长期饮用,可使妇女秀发常乌,皮肤细嫩,不生皱纹,消褪雀斑,利水减肥......总之一句话,可使你青春永驻!故名美容茶。但是,国在资本主义工业化的过程中,几乎所有的柿子树林全被公害物质污染了......他们想做生意,想买大批原料,或者提供成套设备,由我国就地加工和出口美容茶。国商人胃口颇大,第一期就要求每年订货100吨。你算算,这得动用多少人手采摘多少鲜嫩的柿子树叶儿呀?这就是我的上级派我们了赶来柿子沟的原因。
玉香姐仍然微笑着,眯着两眼瞅着我,似懂非懂,一语 不发。......是呀,我决不责怪她,一个只知道斗地主、分田地的山姑,怎么会明白什么叫做"外贸"、"广交会"和"美容"哩!她也根本无需乎考虑什么"秀发常乌,皮肤细嫩"之类的保健法,她,悄悄地躲在我的心中活了30年了,始终是个妙龄少女啊......!
"塔塔桑"在崎岖的进山"毛路"上艰难行驶。时而与一两台推土机、轧道机擦肩会车。这些筑路机械正在紧张地分段作业。虽然路面还没轧平,我的车速不能加快,但我还是由衷地感谢交通部门修桥筑路的美德!如若他们尚未修建这条"毛路",今进山,我们非骑毛驴不可......我30年前出山时就是骑的毛驴嘛!那年我刚满15岁,却已经人了党,介绍人就是土改工作队的王队长。说来惭愧,当时我一不会填写入党志愿书,二不懂什么是共产主义,只知道斗倒地主龚老五,分他的田,分他的树,就是"共产"!那时节我是柿子沟的儿童团长,又是个孤儿。最疼爱我的是另一个比我大3岁的孤儿刘玉香、与我同一天入党的村妇女主任。我出山那天,乡亲们送我3里路,而玉香姐却亲手牵着毛驴送了我30里!分手的时候,她把我搂在怀里,足足哭了十几分钟......。我俩分手了!可是我还没走多远,玉香姐又追上来,捧起我的脸,使劲儿亲吻了好几次。在这荒山野岭、渺无人烟的地方,她说了句"女大三,抱金砖"!也许是怕我听不懂,她又忘情地低声叫道:"兄弟!要是你不走......姐姐我就招了你这个小女婿!"喊出了这句心里话之后,她和我都吓傻了......她终于绯红着脸,撒开了我的手,牵走了那头小毛驴......除了这头驴,就只有山坡上那棵高大的白果树"看见"了整天价宣传婚姻自主的小妇女主任刘玉香,是怎样表白少女初恋时的爱情的。
如今我驾驶着"塔塔桑"小轿车又经过这棵白果树身边。我停了车,无言地走近了它。这是玉香姐送别我的地方啊,没想到一别竟是30年!自从她喊出了那旬心里话,我一想起就又羞又怕,所以在工农速成中学的时候,在清华园里的时候,就连一封信也没敢给她写......后来听说,她不久就嫁给了土改工作队的王队长,所以我就更加"自觉地忘掉了"这一段小儿女之情。如今,这棵高大的白果树依然如故,根深叶茂,亭亭如盖,它宽大的树荫足足笼罩了一亩多地!它的树干有多粗?王队长当年就量过--四名工作队员未能合抱!它的树冠有多高?在我孩提时代的目光中,至少能跟北海的白塔媲美!当然,今日再看,它比白塔矮多了--这又使我想起一句名言:初恋的情人决不该在老年重逢!......刘玉香今年48岁了,虽然未属老年,却也年近半百,但愿现实中的刘玉香不要毁掉我心中的那个玉香姐!活在我心中的那个玉香姐呀,眉弯目秀,脸蛋儿红润,身材苗条,走起路来水上漂,腰扎八路军用的那种牛皮带,挎一把红绸子裹着的小手枪,却见人先露笑......她,悄悄地在我心里藏了30年啊,永远18岁!
"赵工,这是一棵什么大树'?"小陈和小何也跑过来好奇地观看了。她们的问话,搅乱了我的思绪。我挥挥手:"上车再说吧。"
距离柿子沟只有15公里了......谁人不夸家乡好哇!在这种淳朴情感激励下,我原本不想说话的嘴,却像打开了闸门,滔滔不绝地对同车两位城市"千金"白话起山区来了,又裹杂着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凌乱记忆。
"白果树,学名银杏,是一种新陈代谢极为缓慢的植物,好比松柏,不,好比咱们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我小时候听
老人们说,这棵白果树至少活过1000年啦,当年穆桂英大摆天门阵,就在这棵树上拴过战马......哦,这种树只在山区生长。你们了解山区吗?中山公园里的那是假山;颐和园的万寿山是用挖掘昆明湖的泥土垒成的人工山;玉泉山也只不过是座小山包......你们见过的都不算什么山!哈哈,我的家乡才算深山区,那山,才算大山哪!我们柿子沟是个村庄,不对,唉,跟你俩讲山区也真费口舌,也许是我自己语汇贫乏,用词不当,说它是个村庄就很不贴切,因为它既不成村,也不成庄,只是分散在18条大小山沟里的400多户人家。这些山沟呀,柿子沟是一条主沟;它'拥有'17条支岔沟;而每条支岔沟还'拥有'自己的鸡爪子沟。一句话,它是方圆40里的一个'流域'。8月暴发山洪时,沟沟流水,全都在一小时之内变成河,小沟变成水胡同,大沟变成泄洪道,万马奔腾,直冲沟口'拒马石'......。从'拒马石'往上计算,凡是往柿子沟里侧流水的山坡,皆属我家乡'柿子沟流域,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自己了如指掌、如数家珍般地讲了一通,那两位城市"千金"却在打盹了。她俩不再说话,我的思绪又飞回了少年时代。我有一个最要好的小伙伴叫龚保田,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彪子。土改前一年,我俩刚刚14岁,他就敢在那山洪滚滚的激流里救人命哩--那时候,哪年暴发山洪不冲走几个孩子几条驴呀!这一次,龚保田腰里系着一条麻绳,跳进洪水,连翻带滚地往下冲--我腰里系着这条麻绳的另一头,随着他沿岸往下飞跑......我没看准,他的动作怎么这样快,转眼之间就抓住了一个被洪水卷走了的女人,而且把他自己腰里的麻绳解开,拴在了那个女人腰里!他爬上岸,追上了我,抱住我,才两人合力拽绳子,把那被溺的女人拽上了岸......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地主龚老五家买来的童养媳兼使唤、 头刘玉香!她是被逼着要跟龚老五的傻儿子成亲,才投水自尽的......后来,刘玉香被乡亲们藏起来了,一直藏到土改工作队进沟。
再过几分钟,我就要见到地委王书记的夫人、县的副县长刘玉香同志了!她代表县政府正在柿子沟口的"拒马石"等候着我哩。我真想立刻见到她呀!但是又害怕现实中的刘副县长毁掉我心里的玉香姐......。"塔塔桑"是一种底盘很低、车弓子很软的城市交通工具,原本爬不得山路的,好在我这个驾驶员还乡心切,而车上的两位"千金"虽然名义上总重量可达两千斤,实际上却是身材纤细,每位"毛重"并不超过100斤--就算是轻车熟路了,在太阳擦山的时分车到"拒马石"。恕我饶舌,再哕唆两句,我的家乡山高沟深,太阳擦山并不意味着傍晚,而只有下午3点来钟,但却又是真正的黄昏了。
"拒马石",这个"柿子沟流域"各条大小山沟的通衢要津,也是这条进山"毛路"的终点站,如今是个有着12间红砖平房的小小镇子了。它开始有了商业!特别是今春还破天荒的新建了一座能够容纳20人吃饭、8名旅客住宿的六合店,而且装有电灯、电话。这座六合店由4间红砖平房组成(男女客房各一间,伙房、食堂各一间),恰好是这个小小镇子的三分之一。它的店名是地委王书记给取的,采用了"东、南、西、北、上、下,六方汇合"的意思。我的小轿车还没]停稳,已有好几个人热情地围上前来迎接了。由于阔别重逢而心情激动,他(她)们的面貌我可一个也认不出来啦!我只好声音颤抖地自报名字了:"我就是永铭呀!"
一位身穿男式干部服的胖女人,笑眯眯地挤过来,用她那宽厚柔软的双手拉住了我,大大方方地说了句:弟连大姐都不认识啦?"
啊?她就是现实之中的刘玉香么?!我含着热泪,乱地叫了声:"大姐!"就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了......不!女不是我的玉香姐啊!无论如何,也不准面前这个胖女人毁丰我心里的玉香姐呀!我胆怯地把手缩回来,假如继续让她勇双柔软的热手捏着,哪怕再捏半分钟,也会把我心里藏着自那个玉香姐捏个粉碎的!
刘副县长(我宁愿如此称呼她,因为我必须把她与我前忆中的玉香姐区别开来)雍容大度、老练沉着,使用一种土地委书记夫人加县太爷的身份、级别都很相称的手势及口吻逐个儿向我介绍了几位前来欢迎我的干部,他们都是柿子社的队干部,都姓龚,而且每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田"字今天前来欢迎我的就是有田、王、保田、庆田、雨田...这些名字是很容易记混的,所以我宁愿先记住他们的职负--万田是大队长;下水救过玉香姐的保田是大队的外交彝办;其余都是生产队长。我与他们使劲握手,特别是还跟保旺拥抱了,但不知怎的,总感到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点儿的汉子,没有获得刘副县长戢介绍。我盯着他看。此人的模样儿倒是眼熟:低窄的额头,匍展不开的眉眼,宽厚的肩膀,佝偻的腰背......啊!你是?,教的话刚说半句,他已瓮声瓮气地答腔了:"永铭哥!我是聿田......"一语未毕,泪如雨下。
丰田!我的堂弟--他才是我留在柿子沟"五一"之内唯一的亲属哩。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他刚满5岁,永远擦不净的鼻涕、洗不净的小黑脸儿......。"丰田!"我激动地嚷着拉起他的双手,这才是一双山民的手哩,又大又硬,厚厚的老茧像粗糙的树皮。我心里一动,对比之下,刚才握过的几双手,刘副县长的又肥又软自不待说,就是万田队长和保田帮办的手,也是挺光滑的......。
"永铭哥,你还有个小兄弟,叫玉田,他昨天出了事儿啦,没来接你......"
"你提他干吗?"保田公然当着我的面瞪了我堂弟是--吓得他再也不敢说话了,而且悄悄地退开了。
我不知其中奥妙,也无意深究,就开始把同车的两位城市小姐介绍给主人们。刘副县长毫不掩饰地瞪大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两位大学刚毕业就分配到我们外贸部门工作的漂亮姑娘。我开始警惕了。因为此地毕竟是我偏僻的家乡呀,而小陈烫成大卷儿的头发,血红色的西服裙,珠光色的半高跟凉鞋;小何那件过于单薄的尼龙短袖衫(说实在的,都有点半透明了,连胸罩的水红颜色也透出一些来了),还有那条。
小喇叭口裤子......在此时此地,突然变得刺目打拘。刘副县长笑容全收,眉毛拧得挺难看。我真后悔自己疏忽大意呀--虽然柿子沟距北京并不太远,但仍然存在着"入境问俗,的老规矩呀!我不能责怪小陈和小何,她俩嘤懂得这些怪事,而只能怨我自己忘了本!......我正在惶恐不安之际,刘副县长又在瞪着眼珠子打量我了--于是,我又突然意识到自己也犯了禁,竟然穿了一条西式短裤!唉,真糟糕哇,这深山区的老规矩,是女人可以光膀子,男人不准穿短裤!我虽然离开家乡30年了,这种国粹和乡规也决不该轻易忘掉的口呀...!
流着热泪的握手重逢;瞪着眼睛的审查穿戴。这两件事做完之后,双方的心情都比较平静了。于是,我们住进了六合店,吃过了晚饭,也不知万田、保田等人是何时走掉的,反现在只有交副县长一个人陪我坐在男客房里聊天了。这:一间不超过12平方米的低矮斗室,一铺炕就占据了大半过剩下的余地摆着一个脸盆架和两条宽厚结实的红木板凳一我已经认出了这还是土改时从地主龚老五家分的"浮财,唾当时我和玉香姐共同扛着一条大板凳喜气洋洋地走出地主:院,好像抬着一顶轿子。我说:"玉香姐,这像是抬轿哇, 明儿你嫁人的那天,我来给你抬花轿!"她笑着说:哼,要带着你一块坐在轿子里!,没想到30年后的今天,我真自与她共同坐在了这一条板凳上!我心神恍惚地察看着炕上自铺盖,已经摊开了三份,正好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席面,说只有一名旅客的空铺位了;我又审度着炕上摆着的旅行袋、孛包、几本书刊,以及横贯斗室的一条铅丝上晾着的几件衣剧和毛巾--想借以判断此时不在屋的那三位旅客的身份。啊我终于发现了,炕头上摆着的一只带把儿的白色搪瓷杯子 印着S厂的厂名!
"厂已经先来人啦?"我愤恨地问。
刘副县长一笑:"看把你急的!老王--你姐夫坚决反足他们在这儿盖工厂!你就放心吧。,
"对对,他们是个化工厂,是被迫从北京城里迁出来的.因为它污染环境!"
"污染,嗯,多种污染!"她点着头说。
我心里有点儿高兴了。但一转念,这个"多种污染,究竟指的是些什么具体内容呢?刘副县长没有细讲。我敢断定她也讲不具体--凭她的文化程度,加上多年来担任领导工作的"职业病",她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要去学习数理化的,她大概连中学课本上的化学元素表都认不全。那么,她所说的"多种污染"指的是什么呢?
经我提议,我俩走出了这间憋闷的斗室,到"拒马石"附近散步来了。
"赵工!这儿真美呀,天都是蓝的!"小何偕同小陈也跑出屋来散步了,愉快地朝我叫着。
这两位城市"千金"也怪可怜见儿的,她们长期生活在大都市灰蒙蒙的天空之下,呼吸着"多种污染"的空气,难得见到这湛蓝色的天空啊!而我的家乡,此时是下午6点来钟,山谷里全是阴影,不见阳光,但那天空就更加显得清澄明亮了!在这透明的晴空下,近山绿,远山青,层峦叠翠,层次分明,抬眼远眺,怎不令人心旷神怡哩!
"赵工,我们到山沟里玩玩去!"小陈叫着。
"不行!叫她俩回屋歇着去。"刘副县长低声通知我。"不......不要走远了,别迷了路!"我含混地嚷道。两位漂亮姑娘走进柿子沟去了。刘副县长却拉我朝相反的方向,走到"拒马石"外侧较为开阔的地带。
"这也是一种污染!"刘副县长突然说。随后,她坦率地告诉我:S厂的张厂长两个月以前就来过一趟,而且领着15名男女技术员,住在地委所在地的县县城里,白天外出选厂址,可是每天晚饭后哇,这群从北京城里出来的男女技术员都要嘻嘻哈哈地在县城里闲逛一气儿--这倒没啥,反正本共和国什么都缺,唯独时间富裕,闲逛就闲逛呗。但是,问]题出在了他(她)们的衣着打扮上--男技术员当中,有一名留了长鬓角、大背头,"男不男、女不女的",还有人戴了一副大眼镜(就是许多报刊群起而攻之的那种"麦克镜");女技术员就更糟啦,不论年龄大小,每个人都烫了发,"天生的直毛,为啥非烫成卷毛不可呢?"还有穿西服裙的、穿旗袍裙的、穿喇叭裤的、穿半高跟鞋的!地委王书记、"就是你姐夫"曾经指示8县公安局和县招待所的保卫干部进行过统计:这伙S厂的男女技术员当中,穿戴"奇装异服"和梳理"异己发型"者共有11人,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二强,外加一副"来自大西洋底"的"麦克眼镜"!(请你千万不要怀疑这个统计的真实性吧,它是刘副县长亲口告诉我的!)这份统计材料,经8县公安局高局长亲自核实之后,还正式提交县委会讨论过一次哩!会上,虽然没有谁继续使用"阶级斗争新动向"这个陈词滥调,却大量使用了"精神污染"、"西方影响"、"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腐蚀"等时髦的词藻。他们不是毫无根据的呀,比如,高局长就指名点姓地提供了不少线索:自从S厂的男人和女人闯入B县之后不久,地区师范学校的女学生突然有三名穿了喇叭口裤子,另一名女生的花裙子下摆竟然高过了膝盖!县农机厂的九名青年工人,也分别留了小胡子、长鬓角、大背头,戴了墨镜!这些活生生的"新动向",使高局长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了!他不仅唾沫横飞地向县委汇报了一小时零59分钟,而且亲笔给地委王书记写了一份书面报告,一口咬定"这就是社会治安情况不好的主要原因"!因此,地委王书记、"就是你姐夫"下了决心,不同意厂在县境内建厂,以防"精神污染"!如果一定要在县建厂的话,张厂长则必须严加管教他的职工,不得穿着"奇装异服"和梳理"异己发型"!
说实在的,我也极力反对厂在此地建厂,如果此地建了个大型化工厂,这尚未污染的山林岂不很快就要"层林尽染"了么?!从这一点本位主义出发,我是非常赞赏王书记这位"反污染斗士"的!幸亏家乡尚有此等"中流砥柱"的存在,S厂至今未能立足B县。
但是,听了刘副县长的一席话,仔细一想,我又感到诚惶诚恐的了!原来她反对的"多种污染",并非S厂可能逸出的汞、硫化氢、煤焦油等有害物质,而是所谓的"奇装异服"啊!这在小陈和小何身上有之,甚至还包括我腰里的这条西装短裤哩!我必须施展一切聪明才智,说服身旁这位正统观念极强的胖女人,使她相信衣着打扮也是一种变化着的事物,根本值不得大惊小怪。
"大姐,你看我们小何穿的那条喇叭口裤子,难看不难看?"我开始试探着进攻了。
她瞅了我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咱们中国人,为啥偏偏要学洋人的样子呢?"
"不!喇叭口裤子本来是咱们中国人发明的,我考证过,江南渔家女,从来就穿撒腿裤呀,是外国人学了咱们的衣服样子,现在又传回来了。"
她半信半疑:"那,高跟鞋总不是中国发明的吧!" "是!你看唱京戏的,连男人都穿厚底靴子嘛!"
"那,男人留长头发呢?"
"这更是中国人的风俗习惯啦!男人留长发,梳辫子,盘个顶髻,这从古就有哇!直到'五四'运动才开始铰辫子,至今刚刚60年嘛。"
"你少跟我耍贫嘴,反正我看着不顺眼!"
我俩沿着"毛路"来回走着。我成心对她讲了一通有关"奇装异服"的独特见解。我说,奇装异服并不见得就是坏事儿,没准儿还是件好事情哩!咱们最早的祖先是猴子吧,他们浑身毫毛,是不穿任何衣服的。后来,发展到山顶洞人的时候,身上的毫毛和尾巴可就都不见了,并且在腰里围一块兽皮,在脖子上挂一串兽牙。我猜,猴子看见了自己的后代如此打扮,一定认为这是奇装异服,而且一定会大发脾气地痛骂:"不肖子孙!不长毫毛的逆种!不要尾巴的东西!腰里还围上兽皮,一定是受了资产阶级的思想腐蚀!"
刘副县长憋不住笑了起来。我赶紧接着往下说,发展到了封建社会,女人开始束胸、裹小脚,男人开始梳辫子。我猜,如果山顶洞人看见自己的后代如此打扮,也会怒骂:"不肖子孙,不留天乳、天足的东西!男人梳辫子,男不男、女不女的,一定是受了西方生活方式的影响!"
刘副县长大笑起来。我也高兴地信口开河,继续往下说,推翻清王朝以后,女人放了脚,男人铰了辫子,而且不再穿那种将自己装扮成牲口模样、有着"马蹄袖"的衣服了。我猜,清王朝的遗老遗少瞧见之后,也会伤感和心慌意乱的吧?刘副县长终于听出不对滋味儿了,就收敛了笑容。我却单刀直人地说:"烫发和西服裙,戴眼镜或戴墨镜,虽然不是国粹,但是总比女人裹小脚、男人梳辫子之类的国粹还要进步一点儿吧!其实,你穿的这身男式干部服,也不是国粹呀!(也有点"男不男、女不女'的呀--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就连干部这两个字,都是从外国学来的哩!可见这并不是什么污染,也值不得大惊小怪。"
最后这段话,终于惹恼了刘副县长。她不再说话了,扭身朝六合店走去。我讪讪地跟在她身旁,心中暗自猜测,假如没有30年前的那段小儿女情,也许她会代表地委王书记宣布我,贸部门来的人不受欢迎哩!
第二天,我们"兵分两路"走进柿子沟开始了调查工作。我领着技术员小陈观察柿子树林的资源并且统计(将来可以从事采摘柿子树叶的)劳动力数目;刘副县长自告奋勇领着化验员小何去支岔沟里化验水质。为什么刘副县长竟然如此热心地协助工作呢?昨夜还有一段插曲:她与两位城市"千金"一同睡在女客房里之后,就动员小陈、小何天亮之后回北京城里去,她说,柿子沟的天空、土地、水源等等都是绝对干净的,没有任何工业,怎么会有污染呢?所以"你们不用进沟调查,马上就可以回城交差!"早晨,两位城市小姐将这话儿告诉了我,我当然急了,这不分明是下逐客令了嘛!我立刻邀请刘副县长个别谈话,严肃地说明,这是上级交办的重要任务,我们如果不作实地调查,不取得数据和化验结果,怎么能向上级交差呢!她忽然一笑,说:"兄弟,看把你急的!我是说,你们穿的单薄,大山沟里又阴冷,别感冒了......不如回去换一身长裤长褂再来。"我也装糊涂地笑了起来,说:"谢谢大姐的关怀!不要紧的,眼下正是伏天儿,冻不着!"气氛虽然缓和下来了,但她还是不放心,怕小何"出事",就自告奋勇领她进沟--实际上是一种监护。
我领着小陈走进了柿子沟。心中百思不得一解:堂堂地'委王书记与这位赫赫有名的女副县长刘玉香,当年带领群众
斗地主、分田地,何等威风!而如今为什么却把一两件所谓的"奇装异服"视为洪水猛兽呢?
在柿子沟第一生产队的队长龚庆田主持下,我和小陈参加了一次劳动力状况的调查会。会上,干部和社员听说要招人搞副业--采摘鲜嫩的柿子叶儿,一个个喜笑颜开,纷纷争着发言,说:"我们就盼着搞点业哪!""有了副业,柿子沟可算有了活路啦!""光靠这点儿山地,种点儿老玉米,越种越穷,穷的丁当儿的!要是靠山吃山哪,那咱这山上遍地是黄金啊!"
小陈继续"解剖麻雀"--一家一户地算劳动力的细账。我把庆田队长拉到屋外的大柿子树下,仔细地询问了有关我的堂弟丰田和玉田一家人的状况。俗话说:亲不亲,老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昨天下午,丰田堂弟见了我就哭;而且告诉说,我有个玉田小弟弟"出了事儿啦",不能来接我;{别是保田帮办立刻当着我的面训斥丰田,吓得他噤若寒蝉,紧退开......这一切,我作堂兄的,怎能不打听清楚呢?可庆田队长显然是有顾虑,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不肯深谠不过,总算被我"挖"出来几句话,使这些事情略见端倪。月来,柿子沟里还有另一个刘玉香,25岁,是5年前从四川女到这大山沟里来的,她就是我堂弟丰田的媳妇儿......两天前,在"等一等"的悬崖处打算跳崖自杀的一对青年男女,勇个男孩子,正是我的小堂弟玉田,如今正被村里的民兵看手着"反省"哩!至于四川姑娘刘玉香怎么会嫁到柿子沟里来玉田堂弟为何企图跳崖自尽?庆田队长可是不敢深说了。在我追问不过,他只说了句:"丰田......他是拉帮套的!"说罢就匆匆走了,也不肯陪着我们一道儿察看柿子树林的资源了什么是"拉帮套"呢?它的本意,是说一头驾辕的骡马拉不动那沉重的马车时,就再往车上套一头马或驴,帮助刃驾辕的骡马一起拉车。但是,如果用"拉帮套"来形容人,的意思......我真是羞于启齿啊......!
没有人当向导了,我只好自己领着小陈往柿子沟里走去好在这条全长20里的大山沟,我小时候是很熟悉的,而且年以后的今天,它基本上没有变化。看着这一片一片的柿亏树林,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吃"柿哄"的情景。"你吃过'桐哄'吗?"我问小陈。这个漂亮的城市小姐瞪着大眼睛摇头表示一无所知。真的,她连"柿哄"这个名词儿也许压根,没听说过。其实,天下最甜的柿子就是"柿哄"--当别白柿子都还没有成熟,发青、发硬,涩得不能吃的时候,有些柿树上,却有三五只早熟的柿子,已经又红、又软,透明像个小灯笼,娇滴滴的,像一包蜜似的挂在枝头了!它好像成心要跟馋嘴的孩子们"起哄"似的,逗人得很呀!如果你不把它提前摘下来吃了,它就会自己掉到地下。所以,山村有个老规矩,不拘是谁都可以随意摘"柿哄"吃,不吃白不吃。更主要的,"柿哄"是长在树上完全成熟的,不是摘下来之后"沤"红的,所以特别甜美。真甜呀,使我事隔30年还记得它的美味哩!所谓"喝了蜜",就是它。
"现在,大概已经有'柿哄'了!"我对小陈说。
经我如此这般地一渲染,她高兴得很,虽然那双半高跟的凉鞋和裹腿的西服裙都不适于走山路,她却走得很快。我又告诉她:"再过两个多月,这满山沟的柿树落了叶,大红的柿子可就都露出来了,那时节呀,一条柿子沟全是红彤彤的哩!"
又经过了几家农户,立刻有一群孩子,从七八岁到十孟六岁的男孩女孩,纷纷跑出来,尾随着我们俩,又看又说又笑,指指点点,弄得小陈好不自在。
"孩子们笑什么哩?"她问。"笑你的裙子,笑我的短裤!""真讨厌,这有什么可笑的?""此地的风俗,成年男女,谁也不准露出腿来。"
"真怪!谁没有腿呢......"
又路过了几家农户,跑出来"瞧新鲜"的孩子们更多了。我俩简直成了耍猴儿的了,被孩子们追着看了一里来路,直到我们喘着气钻进了一块齐人高的玉米田,才摆脱了窘境。这些玉米田,是人工"闸沟垫地"建造起来的,一块接着一块,都在沟底,由石头垒起的"坝阶"隔断,像一级一级的梯阶。我们稍微放慢了脚步,边走边休息。突然,小陈吃惊地站住,不敢往前走了。原来是前面一块玉米田里有十几名头戴草帽的女社员,正手执大锄在玉米行间耪青。使小陈目瞪口呆的,是这些中年和青年女人,大都光着上身!只有几个年轻姑娘,用块手帕,像个菱形的兜兜似的,吊在胸前,胡乱遮挡一下,而乳房也是半边外露......。我虽然早就知道家乡的这些习俗,却也为30年无改变而心惊、心酸!说一千道一万,她们还不是因为没钱买两件汗背心来换洗着穿吗!
"走吧,过去吧。"我小声说。因为这一块一块的玉米田就是沟底,我们要想往沟里走,只能从这些半裸体的女人们身边经过。小陈羞红了脸,低着头,跟着我往前走。耳边响起了一阵阵哄笑声--女社员们全都停锄观看,在开心地讥笑小陈的裙子和我的短裤哩!唉,真没处讲理去。她们是多数,我俩是少数。我们的裙子和短裤是可笑的"奇装异服";她们光着膀子却符合国粹、乡规!我们终于走进了柿子树林,而且果然摘到了"柿哄"吃。小陈边吃边问:"假如有人把刚才的情景拍成电影,那么评论家一定会说这是黄色电影吧?"
我说:"可不!而且最省劲儿的批评,当然要说这是受了西方资产阶级的思想影响啦!"
我们的工作进行得还是顺利的。只是,无巧不成书,午饭和晚饭都被生产队长龚庆田有意安排到那个四川媳妇刘玉香家里去吃"派饭"。进了她家门,听见刘玉香说的满口四话,我才悟到这里是我堂弟丰田"拉帮套"的家!幸亏丰田和那另一个男人都不在家,而刘玉香也不认得我......我和小陈被让到炕上盆腿坐下,就瞪眼瞧着刘玉香围着锅台忙乎:她确实是一个能干的女主人,手里和着面,脚下往灶火坑里踢进一些柴禾,就在锅里烙起饼来。小陈前去帮忙,又被刘玉香推回炕上坐好,转眼之间四张烙饼已经切好、用盘子端到了小炕桌上。刘玉香手脚麻利,没用一分钟,就给我二人摆好了碗筷、咸菜、鸡蛋汤。我俩走得渴了,就先喝汤,刘玉香则直挺挺地站在炕边给我们一碗又一碗地盛汤。她忙乎得又累又热,就当着我们的面解开单褂儿,又当手巾擦脸,又当扇子扇风。虽然这媳妇儿袒胸露腹,小陈已不再因她而脸红了。
"同志,四川省该不再卖儿卖女了吧?"刘玉香问道。
我感到震惊和难受!原来我的家乡柿子沟,消息如此闭寨呀--刘玉香竟然还不知道她的故乡"天府之国"已经丰衣足食了啊......我赶紧把农业生产迅速恢复和发展的好消息一件件地告诉她。她听着听着流下了眼泪......。
为了连续工作数日,少跑冤枉路,小陈就住在了刘玉香家的西厢房里。我则睡到了生产队饲养室的炕上--这里是'一处公用的"招待所",轮流值夜班儿的饲养员,睡这铺炕;我这样的客人,睡这铺炕;还有我堂弟龚丰田这样"拉帮套"的男人,也时不时地来睡这铺炕。
晚上,蚊子和跳蚤一齐围攻,我实在难以入睡,就走到饲养室的门外,坐在窗根下的石碾盘上乘凉......一个人影走进了饲养室,"咕通"一声躺倒在炕上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原已睡在炕上的饲养员跟新来者谈话的声音。
那个饲养员,是个30多岁的光棍汉,这是刚才我俩躺着聊天时知道的。现在,他显然是在向新来者打听"拉帮套"的经验:"喂,你说,是不是得把一年挣的工分,全数拨给她们家呀?"
新来者答道:"嗯,那当然!人家图个啥哩?还不是人多,孩子小,劳力少!要不,谁请你去拉帮套!"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我立刻听出了他就是堂弟龚丰田!
停了一会儿,那饲养员又问:"喂......那个媳妇儿,对拉帮套的男人,也真心实意吗?"
"这倒是两厢情愿的事儿。按着老规矩,凭良心过日子呗......我这个四川媳妇儿,心眼倒实在......凡是轮上我进家的日子,有白面得先紧着我吃,衣裳脏了破了,她就是不睡觉,也必定抢着给洗出来,缝补整齐了。"
"她那个男人,跟你闹别扭吗?"
"唉,按着老规矩,凭良心过日子呗......闹不着的,反正十天一轮班儿,他来我去,我来他走,家里只留一个男人,我们两个男的压根儿不照面儿就得了呗!"
"那,养了孩子到底算谁的呢?"
"唁!哪把壶不开,你是单提哪把壶哇!非打听这事儿干啥哩......睡吧!"
他二人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了。我的眼泪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唉!我自己就是这种不识亲爹的孩子啊!这是我一生之中讳莫如深的屈辱。从前,我一直把它视为旧社会的罪恶。可是万万没想到,30年后的家乡,仍然残存着这种罪恶的"拉帮套"......生产搞不上去,缺吃少穿的人家,还讲什么道德、伦理?刘玉香那媳妇,要轮流接待-男人,还讲什么羞耻......!
我的心变得发凉发紧,家乡的往事不断涌上心头。
山民娶媳妇儿,比登天摘星星还难呐。为什么?还不就因为大山沟里生活困苦么!比如说这须臾莫离的水吧,城市里有自来水,平原村有井水、河水,可是柿子沟呢,除了洪水就是天水想方设法地积存雨雪。此外,就只有赶着毛驴下山去驮水吃了。为了解决人畜吃水和用水的难题儿,我
家乡的父老兄弟,每年都要用一半劳力,或者花费一半功夫,凿蓄水池、挖冰雪窖,并且半夜就下山去驮水。蓄水池倒是沟沟都有,户户都有,盛满了雨水之后就省吃俭用,"计划用水"。可是,牲口也到池里去饮水,蚊虫也到池里去产卵,尘土和驴粪蛋儿滚落池中,人喝的也就是这些"多种污染"的脏水......。所以,乡亲们说:"柿子沟的人呀,不论男女,每人都有半肚子泥球儿,半肚子驴粪蛋儿!"比较卫生点的,倒是雪水--入冬降雪之后,家家背冰扫雪,在房后背阴处堆成个冰雪坟头,用木板拍实,再用柴禾、树叶子等物将它盖严;勤谨点的人家则挖个地窖,贮存冰雪,开春以后就化雪为水,还可以煮雪沏茶以待客而最主要的办法,还是家家户户起三更,牵着毛驴下山10里、20里的去驮水,天越旱,驮水的路程就越远,"子夜驴铃响,火把点点亮,只为三锅汤,下山驮水忙"!直到红日升山,才能把水驮回来。所以乡亲们又说:"柿子沟的人呀,为了下山驮水,一辈子都只睡半夜觉!"我的乡亲们呀,用水也是极为精细的,比如一盆水吧,先淘米、再洗菜,澄清之后一半煮猪食,一半刷碗筷,最后还要倒进泔水缸,总之"一水多用",最少也得派它五六个用场!好啦,尽管中国农妇都有省吃俭用的美德,但那还是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呀,如果再叫你天天节水如油,谁还愿意嫁到山里来做媳妇儿哩?!是啊,不仅城市小姐不肯下嫁农村,平原姑娘不肯上嫁山民,就连山上的闺女也都变着法儿要往山下跑哇--她们往往把出嫁当成逃离穷山沟的唯一希望与机会。
"只有剩男,没有剩女。"柿子沟打光棍儿的小伙子、中年人和老年人,少说也占男子汉的三分之一。"鸡蛋有缝苍蝇才下蛆",我清楚地记得柿子沟有一个外号龚狗子的人贩子, 解放前就常下山去拐骗女人,特别是跑到灾区去,跑到赤地千里的黄泛区去,拐了女孩子,带回山里卖给光棍为妻。当时,乡亲们对龚狗子是又痛恨、又惹不起、又有求于他。惹不起,是因为他与地主龚老五是堂兄弟,又是个有钱有势的暴发户;有求于他,则因为他还能给光棍带来一线希望;至于痛恨他,除了买媳妇的光棍被他敲骨吸髓地勒索盘剥之外,更主要的是被他拐骗上山来的女人们,离乡背井且不必说,而是贩卖之前无不受过他的百般打骂和凌辱......这些女人的难言之苦楚,在土改时汇成了一股仇恨的旋风,诉苦会上,妇女们愤怒地揭发检举,吓得龚狗子脆在地上使劲磕头,磕得头皮流血。我真切地记得,第一次诉苦会上,就是地主龚老五家买来的使唤丫头兼童养媳刘玉香,领头登台揭发控诉了龚狗子的罪行:当时,龚老五和龚狗子本以为刘玉香已投身洪水自尽了,没想到这个18岁的姑娘跳上了台,立刻将这两个魔鬼吓得面如土色......刘玉香当众解开了小褂,露出了胸前被烙铁烫过的伤疤!后来,没过几天,土改工作队的王队长就代表人民政府,宣布了枪决恶霸地主龚老五和人贩子龚狗子。说是枪决,其实我这个儿童团长最知底细,龚狗子在挨枪子儿之前,就被我的好朋友龚保田一锄头砸破了天灵盖。王队长(就是今日地委王书记)对于龚保田违犯纪律提前砸死人贩子的事,既不追究,也不张扬,只是单个儿地批评一顿了事。其实,几天之内,全村的乡亲们几乎人人都知道了15岁的龚保田是个打死过人贩子的人,大伙儿还对他增添了几分敬畏哩。
30年前的往事,细说也罢,粗说也罢,反正都像噩梦一般地逝去了。但是,但是啊!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家乡,在那十年浩劫的混乱子里,又新产生了另外一名龚狗子!而他,正是当年打死过人贩子的人!正是我少年时代的好友、如今的大队外交帮办龚保田......。
关于龚保田的事情,就是这天夜里我的堂弟丰田亲口告诉我的。三更时分,那个饲养员起身给牲口添夜料,丰田也爬起来帮忙时,他发现了我独自坐在窗外。于是,他拽住我的手,叫着"永铭哥!"把这些可悲的事情哭诉了一番......。他的媳妇刘玉香,和另外两个姑娘,就是新生的龚狗子1976年春天从四川省用"200斤全国粮票一个"买回来的!又转手倒卖给了柿子沟里的光棍--刘玉香当年20岁,就卖给了丰田和与他"合资"买媳妇的那个光棍汉。价钱贵得吓人!第一是"定品级",由于刘玉香是个黄花闺女,模样儿挺俊,身板结实,能背得起100多斤柴禾的梯架翻山过岭,又会煮饭缝衣,所以定为"一等甲级"--每斤10元;第二是"称斤两",用生产队的磅秤一称,不多不少"毛重"整整100斤,.正好1000元!第三是"逢十加一",外加100元,请了万田大队长(当时叫革委会主任)和龚保田等人大吃大喝一顿儿,就不用到政府去登记,也不用报户口,当天便成交成亲......。问题的严重性,并不在于1976年春天的事情,而在于几天以前,大队外交帮办龚保田又在大队长龚万田的纵容之下,硬要拆散一对儿年轻的恋人--把柿子沟的姑娘小凤儿、我的小堂弟龚玉田的未婚妻,高价卖给另外一处山村的光棍儿,害得和小凤儿走投无路,双双跑到"等一等"的悬崖处,用山藤条儿互相捆在-起,打算跳崖以殉情和抗议......而现在,龚保还仗着大队长万田的势力,派民兵将玉田和小凤儿分别关押起来,进行着恫吓和威逼......!
当然,讲故事或者传消息,总应该讲些美好的、振奋人心的、光明的东西。因此种种,我也就注意"社会效果",不再把我堂弟龚丰田向我哭诉的细节一一讲给别人听了,对小陈和小何这两位不懂事的城市小姐,我更是只字不提。但是,说句良心话,我的肺都快气炸了!我是个有着30年党龄的工程师,我决不能放过这个新生的人贩子!我必须向组织上指名点姓地把他揭露出来,把他送进人民的法庭!首先,为了及时救援我的小堂弟龚玉田和小凤儿,天一亮我就急忙赶到沟口"拒马石"的六合店,把这件事全盘报告了主管妇女工作的8县副县长刘玉香。
最令我吃惊的,是刘副县长早就了解这些事!她没听我说完,就用她那与县太爷身份相适应的口吻,老练、沉着、无动于衷地说:"兄弟,看把你急的!这些事,我都知道,咱山区从来就是光棍多,娶媳妇难嘛!"
我气得浑身乱抖。30年前的诉苦会上,领头跳上台去,当众解开小褂儿,用血泪控诉龚老五和龚狗子的那位积极分子哪里去了?我那反封建的玉香姐哪里去了?我此时真恨不得一把扯开刘副县长的男式干部服,叫她自己看看她的胖胸脯上还有没有伤疤?!
她却望着我微笑!缓缓地说:"兄弟,你可别把自己人当成了敌人!龚保田同志是贫农出身的。龚狗子可是个地主分子!这一点阶级观点,我还懂得。"
我真真地急了,朝她大嚷起来:"大姐!土改的时候,咱们一块理直气壮地斗争封建地主,取缔过买卖婚姻,打击过人贩子、高利贷、一贯道!可今天呢?你怎么可以容忍新的人贩子和拉帮套的罪恶勾当呢!"
她真不愧是个当过多年领导干部的人啊,任凭我大喊大叫,她照旧点头微笑,一点脾气也不发。我开始毫无顾忌地进攻了,非叫她说话不可,就指着她的脸说:"你为什么不派县公安局的高局长来调查一下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为什么不在县委会上认真讨论一下买卖婚姻和拉帮套的问题?难道你们真的认为一两件奇装异服,比买卖婚姻逼得青年人跳崖更严重吗?"
她终于被我激怒了,使劲扒开了我指着她脸的那只手,但是,三秒钟以后,她又老成地笑了一下,重新拉起我那只手,走出了六合店,于无人处,用教导和爱护的口吻对我说:"兄弟,上大学、当知识分子、搞技术工作,把你的脑袋闹糊涂了......你懂不懂兴无灭资呀?这些裙子、烫发、高跟鞋,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这才是最危险的东西哩!"
"我看不见得!"
"兄弟,你不懂政治!王书记--就是你姐夫,告诉过我,他的上级,省委的领导,也并不追究买卖婚姻的事情。这号事儿,自古就有,天也塌不下来嘛!"
听着这些真心话儿,我已经意识到,再对她大喊大叫是无济于事了。人的一生,有几个30年哩?30年时间里形成的政治观点,绝非我大喊大叫几声就能使她改弦易辙的!我开始正视这严酷的现实了,就求她先救一救我的小堂弟龚玉田和小凤儿,免得真的逼出人命来。刘副县长果然一口答应了,叫我放心,宽厚地说:"我马上给万田他们打个电话,他们立刻就会放人的。保田也是糊涂了,赶明儿我亲自骂他一顿吧--叫他当面来给你赔礼道歉!他这个半彪子、愣头青,别的优点没有,我的话他倒是句句儿都听!唉,你还记得吧?当年你跟他是小哥儿俩,你俩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所以我也得护着他一点儿,你也就别往外头揭他的短儿啦!赶明儿我叫万田他们拨出点粮食来,给你的小堂弟跟小凤儿他俩办喜事儿。唉,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大姐我这个当副县长的,在柿子沟还能玩得转,也全靠了手下还有万田、保田他们几个!你想想,一个香炉还有三个爪儿呢,我手下要是没有几个自己人,还不得倒台呀!兄弟,我跟你说这么一大顿,也是求求你不要回北京去宣扬这些事了,家丑不可外扬,你要是揭了保田的短儿,那才叫大水冲了龙王庙哩!"
在柿子沟的调查工作总算结束了。从化学定义上来讲,这里确属尚未污染的山林。我将立即向上级提出技术报告,建议迅速投资,在此地建立一座现代化的美容茶厂,既满足内销外贸的需要,又能为我的乡亲们提供一大项就业的机会或者搞副业的门路!我坚信,只要这条"毛路"正式修完并且通了车,只要社会主义的工业和商业闯入了这闭锁的山区(包括厂这家大型化工厂,假如他们能够吸取日国资本主义工业化时期的教训,认真负责地解决公害物质的污染问题,我还是希望他们也能闯入8县境内来的),那么,我的家乡人民一定会迅速地富裕起来!以前那种与封建制度相适应的小农经济,必将解体!
我驾驶着"塔塔桑"小轿车,载着两位漂亮的城市小姐,外加一位胖女人刘副县长,驶离了柿子沟口的小小镇子"拒马石",直奔8县县城而来。因为刘副县长坚持要我到她家中去作客,要拜见年土改工作队的王队长、今日的地委王书记。我一边开车,一边想,小农经济到底是什么呢?我忽然忆起了一首古民歌:日出而作,日人而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帝力于我何有哉!是啊,用我的家乡俚语来讲,就是:吃葱沟葱,吃蒜栽蒜,穿衣织布,养鸡下蛋。我的家乡呀,自从春秋战国时代的燕国至今,2000多年了,生长柿子沟的人们,吃喝穿戴全靠自己,连买卖都不做,仰仗外界的,是"所需唯盐更无求"!当然,还需要一点铁制的小农具,那也是十年八年才添置几件。就是这点儿盐、铁,也不是花钱买的,而是用点子山货"以物易物"换回来的。2000多年,什么商品生产、货币流通,在我家乡真是少见得很!因此,除了解放前的龚狗子和目前的大队外交帮办龚保田这样少数几个人之外,别的人,从前的保甲长,现在的队干部,虽然阶级本质不同,但在一点上是相同的,就是基本上不与外界交往。他们本能地认为,与外界交往总是"山里人吃亏",所以,外来的东西大多是坏东西!只有"柿子沟流域"里边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包括女人光膀子、男人拉帮套,也是好的!
想到这些,我心平气和地对身边的刘副县长说:"大姐,闭关自守总不是个好办法。害怕外界影响是自身虚弱的表现!就说国际间的交往吧,无论如何也是利多弊少。"她扭着脖子.细听,好像听不懂我的意思。我只好随便举了几个例子:"我搞外贸的,据我所知,咱们家乡的主食--老玉米,就是从美洲传进来的!白薯是从东南亚传来的,当时中国商人下南洋,发现那里的白薯又甜、产量又高,就想往国内带,可是吕宋岛的官员太小气,竟然严禁白薯出口!中国商人就用一些白薯藤儿缠成纤绳的样子,放在船上,混过了港口人员的检查,沿途洒点淡水,回国以后就插在田里栽活了!但是一中国的文人以老大自居,还是给白薯取了个难听的名字,叫订做番薯--番就是番邦的意思,只有中国才是真龙天子的中大国啊!"刘副县长开始对玉米和白薯的故事发生了兴趣,叫我"往下讲呀!"我就又说:"烟草也是从美洲传来的,而且还不超过300年。我注意考证过,描写生活细节极多的小说《红楼梦》和《金瓶梅》,都没有记载过贾琏、贾珍或者西门庆、潘金莲抽烟呀,他们用的只是可以打喷嚏的鼻烟。框桃又叫胡桃,还有胡琴,一定是从西域传进来的,西红柿叫番茄,顾名思义,也是外国传来的......当然,蒸汽机、电汽车、飞机,也都是外国人发明的,如果咱们拒绝跟外国 交往,那可非常不利于四个现代化呀!"
刘副县长又有点不愉快了,板着脸说:"咱们中国传出基的好东西更多!而且,外国人还传进来过鸦片烟哩!,我说:"是啊,鸦片烟一定要销毁!不过,如今国家有控制地少种一点儿鸦片,当做医药来使用,也没有坏处。可见,关键在于我们自己啊当年,中国往波斯和欧洲出口丝绸,雅典王朝的统治者就很害怕,曾经下令禁止丝绸进口,原因是他们看见本国女人用中国华丽的、薄如蝉翼的丝绸裹在身上,那女人身上的曲线全露出来了,统治者认为这样就太富于诱惑性了,可能引起社会不安,以至动摇其统治地位!后来,更多的欧洲人还是喜爱丝绸,不但通过'丝绸之路,大批进口,而且企图将中国的蚕仔和蚕蛹带到外国去。谁知汉朝的官员同样小气,竟然在'丝绸之路,层层设卡加以检查,禁止蚕种外流。但是,不论双方的官员怎样禁止,丝绸和蚕种还是照样儿流通无阻!"
刘副县长不说话了。我却多少有点激动地冲着她说:慈禧太后的政策就是闭关自守、夜郎自大的锁国政策加愚民政策!当时英国人在直隶省修建了一段铁路,慈禧及其谋臣都吓慌了,又惹不起洋大人,只好花钱将这条铁路买下来连夜拆掉。有人评论说慈禧是个混蛋。依我看,她很聪明,只不过她很反动罢了--她是很懂政治的,她心中完全明白,铁路、火车、机器、工厂、资本等等,一旦闯入了大清帝国,她的封建王朝可就真的要垮台了!"
刘副县长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说:"兄弟!我看你是愿意复辟资本主义呀!"我冷笑着反唇相讥:"大姐!这你只管放心,在咱们柿子沟,根本没有过什么资本主义,更谈不到复辟资本主义。据我观察,咱们家乡,经过十年浩劫,倒是复辟了不少封建主义的东西!"
她气得横眉竖眼的,直嚷要下车。我根本无心再去说服她了!至此,我对她所谓的"多种污染"总算有了进一步的理解:我的家乡柿子沟,由于修通了这条"毛路",正面临着一场真正的变化,在这巨大变化的过程中,既可能遭受现代化大工业的化学污染,也可能受到一些西方资本主义的精神污染,这两者,全看我们自己如何处理了,挡是挡不住的;不过严峻的现实告诉我,如今的柿子沟,还在蒙受严重的封建主义的污染!它并不是一片尚未污染的世外桃园啊!
"塔塔桑"又从那棵高大的白果树身旁经过。我再也记不起纯真无邪的玉香姐送别我出山时的柔情蜜意了......我身旁坐着的胖女人刘副县长,已经彻底粉碎了在我心中悄悄活过30年的那个玉香姐啊......!
紫 墙
杨嬷嬷18岁被选进金府当奶妈,整整60年之后,78岁啦,也就是公元1986年仲夏,她请求离开金府,还乡去与儿孙们团聚几天,领略一丁点儿天伦之乐。这事儿却在金府上下引起了深深的不安和惊慌。
"老爷子!"杨嬷嬷嘴唇发白,哆嗦着对90高龄的金老先生恳求着,"我伺候您全家60年啦。小辈儿的不知道,您老爷子。
可是个见证人,今儿个是我头一回请假呀! 您哪能不赏我这点儿情哩。十年讨饶一天, 我总共朝您告6天假。六顺,我一准顺顺
当当地按时赶回来,决不耽误。唉......您还信不过我吗?""信得过,信得过......人之常情!"
金老先生这天属于头脑清醒的时候,靠了助听器,把杨嬷嬷请假的话儿每个字都听得真切。惟其清醒,听得真切,一股凄凉伤感的心气才由衷而发,麻酥酥、凉丝丝,顺着后脖子一直爬上天灵盖,连他干涩的老眼也湿润了,迷朦了。他只能尊重这"人之常情"。
听了老主子这句宽厚话儿,杨嬷嬷在几秒钟之内就摘心扯肝般地悔恨起来。"老爷子呵,要不是,要不是亲骨肉来勾我的魂儿,我就是把舌头咬掉了,嚼碎了,咽进肚里去,也决不敢说这请假的话儿呀......"
金老先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觉得,再开口,八成会走,透出些呜咽哽噎之声,对老年人(不论他自己还是杨嬷嬷)的健康都非常有害,有悖于养身之道。
那么,杨嬷嬷只请6天假,回一趟平谷县的老家,金府里的老主子和小主子们又何必惊慌不安呢?这可要从金府说起。
北京的紫禁城,俗称皇城,如今是闻名遐迩的故宫博物院了。就在这皇城根(当然是紫色城墙外边啦),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里,有一片废弃了的王爷府。现在是居民乱住的大杂院。大杂院这个名称十分精当,既大又杂。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贫富荣衰、江南塞北的各样人家,总共100多户拥挤在里边,每人平均3.4平方米住房面积,"三世同堂"者大有人在,好比一个巨型沙丁鱼罐头,塞得满满的,早就超过了"见缝插针"的扁平结构而向双层床三层床的立体空间跃进了。一户至少升着一个火炉子,冬天放在屋里取暖,100多个烟筒伸向院子,对口冒烟;夏天又全都搬到屋檐下烧饭炒菜,互相烘烤着。邻居之间,真是呀:油盐酱醋千般味,烟熏火燎尽相知。
这个大杂院里真的就这么挤吗?真的。也不尽然。在院内一角,有个小跨院,独门独户,碧瓦粉墙,雕梁画栋,飞檐回廊,至今仍保留着王爷府的影子。它不是国务院参事室,也不是北京市文史资料馆(这些单位具备保护文物的觉悟水平和经济能力,占用了王府尚能保持王府建筑物的老模样),而是一代名医"金一趟"的住宅。附近的老北京们仍然习惯于叫这个小跨院为金府。这因为,老中医金一趟本人便是一位前清的贝子,也就是亲王的儿子。他始终占据着亲王府的这一个小犄角,几经战乱,"改朝换代",悠悠岁月90年,非但未被扫地出门,而且衣食优裕,名声显赫,经久不衰。
自从1911年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胜利,宣统皇帝逊位;1924年冯玉祥的大兵将溥仪逐出紫禁城,同时把享受民国"优待条件"的前清王公大臣们赶出各自的府邸;时至今日,像金一趟这样依然盘踞王府(即使仅仅是一角)的遗老遗少,恐怕已是绝无仅有的了。
他凭的什么呢?许多老北京都知道,找金大夫看病,不论患者是谁,也不论病情多重,他只给你开一次处方药单,"拿回去照方抓药,文火煎服。有效多吃,没效少吃。有效没效,下次都甭来啦。听明白了吧?下次要是再来,就等于您当众抽我嘴巴!"据说,凡是服了他的药,没有不见效的。天长久,有口皆碑,一传十,百传千,北京神医"金一趟,名声大噪。沿途设岗、驱车坐轿前来金府请他看过病的各类要员,从孙中山到汪精卫,从蒋介石到林彪,从土肥原到司徒雷登,以及郭沫若、梅兰芳、江青、张恨水......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人物,数不胜数。所以就连无法无天的红卫兵满城"破四旧"的时候也未曾触及金一趟的灵魂和皮肉,被迫承认中医还是老的好,中药方子还是"旧"的能治病。
更重要的,是金一趟及其家人会秘密地制作一种起死回生的中成药"再造金丹"。这可不是花钱就能买的。不对症,自然不给吃;对症的,也得当面吃当面嚼当面用温汤送进肚,还得当面用盐水漱口。连牙缝里的药渣子也不准你带出金府去。据传闻,当年北京市革委会主任谢富治的夫人当卫生部长的时候,想要一颗再造金丹,金一趟答得挺干脆:"我只有一颗脑袋,您要不要!"
既然金一趟如此硬气,不可一世,那么,一名风烛残年的老妈子请6天假回乡省亲,又何必大惊小怪哩!
不,事情很复杂。杨嬷嬷在金府60年,对一切都熟透了!金一趟唯恐她泄露天机,把再造金丹的宫廷秘方传出去......如今是什么世道?都说认钱不认人啦......他猛然想到了"风烛残年",90岁啦,可不就像露天野地里点着的一支蜡么,谁保哪边不吹来一股风呢,人死如灯灭,一口气,刹那间,冥冥之中,永世不得再投胎。赶紧把秘方传了吧!传给谁?传给谁?传给谁?
金府无后。无后!无后......
留在人间吧......一种混沌的声音在耳际嗡嗡响着,由近而远,越来越远,金一趟又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状态。
金一趟原名金奕屏,是否与肃亲王善耆的子女们同属一支一辈?他自己不说,别人也没考究过。自从著名的日本女间谍川岛芳子被国民政府处决之后,他更是讳莫如深。川岛
芳子原名金壁辉,是肃亲王的第十四格格。善耆将她送给日本浪人川岛速浪做了义女,才改用日本名字的。至于彼此者8姓金,金一趟倒是作过一点解释:"金,就是爱新觉罗。不是汉人百家姓里那个金!"他的意思,只承认与金壁辉同族而并非同姓--离远点儿好。
1926年,金一趟"而立之年"得子,十分欣慰,立刻派陈管事到京东去选奶妈。陈管事是留在这座小跨院"王府"中的最后一名太监了,老家在京东140里的平谷县,所以在小少爷尚未出生时,他就多次向金一趟吹嘘平谷奶妈身子骨壮实奶水足了。
坐上金府的骡拉轿车,陈管事兴冲冲地回到了平谷县。平谷、三河一带,几百年来都是出太监和奶妈的地方,就像保定府那边一样。究其原因,除了这里人多田少,农民生活十分贫困之外,就是那些当了太监而又受宠发财的极少数人把白花花的银子捎回老家盖房置地所造成的影响。不少终年劳碌难得温饱的贫苦农民,竟然认为这也是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有的父母狠着心肠,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十一二岁就送去"净身",也叫"去势",然后再走门路把这不男不女的孩子送进后宫或者各座王爷府。30岁的陈管事永远忘不了这些门路。他本人和许多小太监,当年就是从这两条门路引进而"献身"的。一处是北京城里南长街会计司胡同里的毕五家,一处是地安门方砖胡同的小刀刘家。毕、刘二人都是清朝的七品官儿,专营进送太监的活计。孩子们先由亲爹亲大爷的送到这儿"挂档子"报名;然后"审议"一番,也就是特殊的考试吧,内容包括审视相貌是否端正,身体有无疾病,还要交谈,类似口试,看你反应机敏不,口齿伶俐不?一切合格,办手续,由孩子的亲爹亲叔伯在"献身"契上画押,永不反悔。此时,家长领了赏银立即走人,一切的一切,全都拜托给毕五或者刘了,生死不问!余下的事儿倒也简单,小刀刘们把动手术的放在火上烧一烧(消毒),也没有止痛药,就像阉猪阉狗那样把个男孩子活活地"割"了......陈管事永远记得19年前这一刀造化。所以,今天他坐着蓝布帏子的小鞍轿车,盘着膝下无物的双腿,穿着真丝纺绸的光滑裤褂,摸着同样光溜溜的下巴颏儿,闻着提神醒脑的鼻烟,一路打了许许多多痛快淋漓的大小喷嚏,便趾高气扬地回老家选奶妈来了。
眼下虽然是民国十五年了,金府挑选奶妈却依然沿用着老规矩。那契约条件既宽大又严格。不成文的条件是:体格健壮,性情平和,相貌端正,头胎初乳。成文的字据是:进府之后管吃管穿,另赐月银四两(现改为银元五块);丈夫儿子等等亲属一律不准进府探访;在府奉侍终身,生养死葬。这最后两条--不准探视和终身服役,是金府的特殊规矩,大概与那神秘的再造金丹有关,奶妈偷走了宫廷秘方。
陈管事好不神气啊!来到他在村里建造的青砖大瓦房里一坐,立刻有几位本家大伯大婶的躬身上前问寒问暖,敬酒献茶,同时争相推荐奶妈子。这些人图的是20元酬银,自然十分殷勤;陈管事身负重任,效忠主子,也不怠慢。他并不休息,边吃边喝边干,眼耳脑手并用,没到半天就亲自检查了十几名送上门来的竞选奶妈。平谷话管姑娘叫姑奶奶,为了表示这些刚刚生下头胎的小媳妇儿年轻力壮,推荐者故意叫她们奶姑娘,而不称奶妈。"张家奶姑娘,还愣着干啥?快脱褂子呀,请陈公公看奶子!""李家奶姑娘模样儿生得俊!大脸盘,双眼皮儿,身子骨也壮实!""她是咱陈家的姑奶奶哩,啊不,现时刚变奶姑娘,您不信就挤一下瞅瞅看,奶水能滋尺远!"
乱乱哄哄,竞竞争争,领进屋来的其实都是些个女孩子。由于早婚,这些刚生头胎的小奶妈儿,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八九。陈管事亲手给她们检查全身,连耳朵,脚趾头缝儿也得察看清楚,有一丁点儿皮肤病也不行呵。小奶妈子们害羞,其实是无知,陈公公他是太监嘛,也是蹲着撒尿的角色,你怕他个啥?
头偏西,陈管事已选定了18岁的杨春妮。这个小媳妇虽然不属陈姓的本家姑奶奶,却生着一张瓜子脸、双皮儿、高鼻梁、薄嘴唇......容颜俊秀,透着一股子灵气。金府构,贝子吃了她的奶,"七分像爹娘,三分像奶妈", 容貌也很要紧;杨春妮的小丈夫杜七儿,抱着刚出世15天的孩子站在房门外,现身说法,足以证明她符合"头胎初乳"的条件--初乳最"壮",金府的小贝子怎么能吃"寡汤剩水"的多'胎奶哩杨春妮的奶子胀成了两个半圆球--金府的小贝子'一准是大胃口,饿着了还行?杨春妮的......总之,选定了。陈管事当场掷下50块白花花沉甸甸的"袁大头",20酬掮客(其实是他的本家嫂子),30赏杜吃罢晚饭,连夜登车回府。
蓝布帏厢的小鞍轿车,铁瓦大木轮子,咯登登地在大马路上行走着。车上5个人。跨坐在车辕左侧的车把式得了两元酒钱,心里美滋滋的,不时抡起长鞭抖个脆响儿,啪!啪!单抽辕骡子的耳朵根,蹄声得得,响的更密些了。跨坐在车辕右侧的杜七儿,只有15岁,却说(虚岁)17,根本不懂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去年娶了个"女大三,抱金砖"的媳妇,原本也是为了给全家烧火做饭喂猪打狗听使唤的,如今送进王爷府去当奶姑娘,兴许那吃喝穿戴比在自己家里强得多。爹妈都说过,"杜七儿呀,你要真疼你媳妇,就让她进北京去吧,那王爷府里金砖墁地,比咱家的热炕头还舒坦呐!"想来此话不假,亲爹亲妈亲讲的嘛。蓝布帏子里边,陈管事倒头呼呼大睡,大功告成啦!而且,这次雇奶妈的钱,总数是100块大洋,除去明面上的花销,我这一趟也落下48块,全都留给了我的爹妈;而且,我爹说啦,只要有钱,太监也会有儿子,从本家侄子里挑一个过继的,上赶着来哩;而且,你金一趟30得子,我与你同庚,也要30得子!而且......谁他妈的再敢说太监断子绝孙,我就,我就娶个媳妇叫你们瞧瞧!想来想去,天无绝人之路,焉能断子绝孙?想得头头是道,最大的安慰就是有钱,有钱就可以宽心大睡。
这辆骡车上,蓝布帏子里边,此时只有杨春妮独自垂泪。她怀抱着亲生儿子,给他喂奶,吃吧,吃吧,这是你最后一晚上吃娘的奶啦。娘不是人,是一只羊!咱家不是喂着一只奶羊吗,赶明儿你就吃羊奶去吧......可是春妮不明白,陈管事为啥让杜七儿抱着孩子跟车送行呢?后来,过了好几年,她才知道女人的奶汁必须让孩子天天吸着,一停就会憋回去。第二天黄昏,车到东直门脸儿,陈管事发话了:"杜七儿,你就甭进城啦,抱着孩子下车吧。再赏你一吊钱,就在这门脸边吃顿饭。别进城!等会城门楼子上一打点就关城门,小心把你关到城里,叫巡警逮了去做苦工!也别在关厢住店。吃完饭,揣两个大火烧,趁着大月亮地儿就原路往回踅吧。甭耽误,别把孩子饿着了。放心过好日子去吧。你媳妇月月挣钱,逢年过节还能得赏钱哩,晃眼砸手的袁大头自会流水样的给你捎到家。人活着图个啥?买房子置田地,上孝顺父母,下造福儿孙,我也是这样献身的人嘛,哈,你也快变成小财主哕!有一句话你给我记两辈子:金府可不是好惹的!你跟你这怀抱着的儿子,日后就算吃了豹子胆,发了横财,也千万不要进府来探亲!"
陈管事为啥一口气说这么一大堆呢?原因好几层:首先,他是个精明强干的管事,明知道这样雇奶妈跟买丫头差不离儿,好话坏话硬话软话都必须说周全,叫杜七儿小两口儿听明白,断了那小夫妻之情,死了这条心,免得日后惹事生非;第二层,我陈公公不停嘴地说话,你俩也就得注注地竖着耳朵听,不容你小夫妻互诉衷肠,再说点子掏心掏肝牵魂动魄的私情话儿,更免得小奶妈伤心动情的那么一折腾,气血不顺瘪了奶;第三呀,说完就动手,迅雷不及掩耳,你俩还发愣哩,骡拉轿车往路边一停,一脚踢在杜七儿屁股蛋子上,不由你不下车;哗啦,一吊铜钱掼到地下,不由你不弯腰拣钱;回过头来叉开双手就到杨春妮怀里夺孩子......孩子哭,亲娘叫,好不凄惨!
杜七儿呆呆地在路边站着,他也才是个15岁的大孩子呀,此时好像弯了腰驼了背的小老头儿,更像半截木头桩子......车上,杨春妮死抱着儿子不撒手,可这个没满月的小家伙浑身嫩肉细骨头,当娘的怎么忍心下死劲抢夺哩!她护又护不住,夺又夺不过,急了,张嘴往那小胳膊上使劲咬一口,早被经验丰富的陈管事一巴掌打了个歪脖儿。
她两眼发黑,黑暗中又迸出许多金星。骡拉轿车咯登登地又摇晃起来。这生离死别的时刻,奇丽的金星......我苦命的!
今年春天,一辆皇冠牌出租小汽车停在了金府门前,走
下来一位28岁的英俊青年,身穿羊皮夹克.毛哗叽西式长裤,双色尖头皮鞋,提一只大红旅行箱,客客气气地走进金府的黑漆大门,拜见他的祖母杨嬷嬷来了。
门房兼挂号的老头儿不敢阻拦,立刻通报。"我叫杜逢时,来给金爷爷送点人参。"
"哟!你就是杜逢时呀,我是金枝。"
接待杜逢时的,是金一趟唯一的孙女,萼E明珠呀,又为了纪念这高贵的血统,由爷爷给起名金枝。她今年26岁,医学院毕业之后又当了两年研究生,现在的重要工作就是两项。从理论上整理金一趟丰富的中医经验,并且在密室里参与制作再造金丹--这玩艺儿是绝对不准外人插手的。
杜逢时的来访,提前打过招呼。近两年杨嬷嬷与儿孙通信,都由金枝代笔。彼此还寄过几次照片,所以金枝对杜逢时并不感到生疏。有趣的是,杜家的来信也都是逢时写的,实际上,这两个青年人已经存在两年书信交往的关系了。说文'雅点儿,神交已久。
小杜送人参,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杜家这几年已经是个颇有名气的人工植参专业户了。只不过金枝没想到,这小伙子一打开旅行箱,竟然拿出四五斤上好的全须人参来!她了解这种人参的价值,瞥上一眼心里也就有了个大数儿,这是一份上千元的重礼啊。而这小伙子却大大方方捧出来,若无其事,好像从农村捎来了几斤胡萝卜。
155岁的颜寄萍亲手搀着杨嬷嬷走进西厢房。杜逢时赶紧迎上前去,搀住老人,叫声"奶奶!您老人家身体硬朗......"一语未毕,满脸泪流。
杨嬷嬷身穿老式对襟紫缎子面的丝棉袄,黑呢料的撒腿裤,千层底的圆黑布鞋,两眼放亮儿,闪动着泪花,被扶
扶精心饲养起来了。不准受风,不准受热,不准受惊,不准!气,不准想家,不准发愁......那都会妨碍她生奶呀1 30岁 名医金一趟,极难退净亲王贝子的高贵心理。这种心理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延续高贵的血统。如今祖宗保佑,30得子,一点血肉传到了小贝子身上!什么?小贝子?金一趟内心一惊,我可不是亲王了,怎敢再说小贝子......那也是小少爷!耳明的陈管事已经张嘴闭嘴的叫小少爷了,对,随他的便,袁叫少爷吧。然而,贝子也罢,少爷也罢,反正都是龙血凤髓都是金府唯一的命根子!而这奶汁又是小少爷的命根子。旦此种种原因,金府上上下下都十分珍视杨春妮这只两条腿身奶羊,也就不足为奇了。
金一趟的夫人是位体虚多病的格格,成天离不开药罐子她幸亏嫁给了名医金一趟,否则,在扫地出门的时候,不韧冯玉祥的大兵卖到妓院里去,也会在饥寒交加之下病死街头.由于嫁到了金府,虽然从格格变成了夫人,却依旧生活在铺绣簇中,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更要紧的是有名医治病,璃现成的药罐子天天煎药。这位夫人虽然识文断字,却是百李不通,样样不会,连牙膏是怎样跑到牙刷上去的都不知道。一天,她悄悄地向丈夫请教,金一趟先说"挤的!"又说。你勃甭操这份儿心啦!"但她也看得出,府里的太监、丫头、嬷嬷、厨子、小厮们,渐减少,被精明的陈管事一拨又一拨儿的"裁"了,渐渐地所剩无几了,就想练习一些生活的本领,偷偷地去挤牙膏,挤了半天也没挤出来。"我真笨!"她悄悄骂一声,原来是牙膏盖子没打开,就动手拔牙膏盖儿......拔不动,就用指甲撬,直到把长长尖尖的指甲撬劈了,指心呵,手指头疼得钻心,额头冒汗,嘴唇发白,这小小的牙膏盖儿还是没打开。她压根儿就没想到拧一下牙膏盖儿,更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个什么螺丝扣之类的魔术被应用到牙膏盖儿上来了。不过她也有脑袋,也会思想,此时想到的是当个使唤丫头也不易,主子清早要刷牙漱口,你就必须具有很大的手劲儿,立刻拔开牙膏盖儿,提前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她又想了一阵子,更加佩丈夫金一趟的说法了,"你就甭操这份儿心啦!"真对,会挤牙膏算什么本事哩!女人真正的本事并不在这儿。我最大的功劳就是勤吃药,调养好身子,给金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这也是金一趟的心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处境,再娶二房三房,再想找一位高贵血统的格格做妻子,恐怕难了!他念头一转,难道我金一趟的高超医道,就不能治好夫人的不育症么?就不能"妙手回春"了么?别着急,别泄气,慢慢来,中医最讲究慢功,慢慢调养,循序渐进,对此气血两亏之妇人,只宜温补,功到自然成。金一趟真不愧为一代名医呀,在他精心调治之下,金夫人不但身子渐渐康复,而且居然在33岁的时候出现了喜脉!今天,母以子荣,她怀着极大的幸福感和荣誉感,高高兴兴地把新来的小奶妈召到榻前问话儿。
"你姓什么呀?""我婆家姓杜。""从今以后就别再提起你的婆家啦!"
"是。我娘家姓杨。""我怎么叫你呢?""我的名字是杨春妮。您怎么叫都行。"
"真的怎么叫都行吗?"
"真的,反正我跟一只奶羊差不离......"
"小嘴儿怪伶俐的呀,回话软里带硬,还带一点小脾气呐!到红木嵌贝花的靠背椅上坐定,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的剥子。她渐渐地感到纳闷和伤心,眼前这个管我叫奶奶的大掣生还是阔少爷什么的,那肩臂腰腿,眉宇之间,怎么就觅不见一丝一毫杜七儿的影子呢?不错,隔代的人啦,就算寻不出身影轮廓来,也该透出一星半点他爷爷的精气神旦!唉,连个庄稼人的魂儿也没有,也不像工人,又不像干部,简直是个四不像!
她很快就不太喜欢叫她奶奶的这个年轻人了。那本来勃未曾十分激动的骨肉亲情,又凉了一截。两眼不再放亮,泪花也不再闪烁,倒显得更端庄稳重了。杜逢时看得出,那位50多岁的太太,垂手直立在红木椅子近旁,金枝又垂手肃立在太太下手......错不了啦,这位太太正是金枝的母亲。可是,这母女二人,都是金府的主人,为啥这般恭恭敬敬地对待我奶奶呢?我奶奶不是金府的老妈子么?难道是我认错了人?金枝的信里写过,她的祖母早就去世了,可见红木椅子上坐着的还是我的奶奶......
"孩子啊,你爹妈好吗?"杨嬷嬷问话了。"好!托您老人家的福。"
"村里的乡亲们好吧?"
"好!老辈儿的还嘱咐我给您捎好儿呐。""嗯......还有人记得我呀!"
"记得,记得!天天儿都盼望着您回趟平谷老家哩!"
杨嬷嬷苦笑一声。"我可不能回去。就跟你爷爷一样的理儿,到死他也不敢来一趟......你爹也不能来。他不来看我,做得对,人言为信--应该守信用!"
"是!我爹也这么说,才叫我来看看奶奶。"
杨嬷嬷笑笑。"你能来!字据上只写着杜七儿父子一生一世不准进金府,并没写着杜七儿的孙子也不准哪。""是,是......"
杜逢时内心戚然。就连颜寄萍和金枝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一直说不出话来。
"这要感谢陈管事。他没写上孙子也不准来。也许他压根就没想到我杨春妮还会有孙子。"
"是,是。"
杨嬷嬷又吩咐颜寄萍母女:"叫他住下吧。你们领着他好好逛逛北京城!从平谷进一趟北京也不容易。"
金枝笑了,"是,杨奶奶。不过,小杜他可不是乡巴佬,上海、广州都到过。从平谷到北京,人家来来往往都是坐的出租小汽车。"
杨嬷嬷又打量孙子,笑着说:"嗯,不土气。那就给他做点儿好吃的吧。"杜逢时赶紧说:"今天我请奶奶吃饭,请金爷爷全家一块去!咱到仿膳去包一桌。愿意去全聚德吃烤鸭也行......出租汽车我没放它走,还在门口等着哩。"
"孩子啊,"杨嬷嬷不高兴了,"不准放肆!这儿是金府,说话要有分寸。走,先跟我到金爷爷屋里请安去......"
颜寄萍始终在红木椅子旁边站着,现在又赶紧搀起杨嬷嬷来,就跟儿媳妇伺候婆婆一模一样。金枝写给杜家的信里,也曾说过金府上下都很尊重杨嬷嬷;今天一看,原来尊重到这种程度,也使杜逢时大惑不解。
瞧,这位杨奶奶,俨然是金府的女主子!年轻的农民杜逢时,一时半刻,怎么能想象祖母这60年间吃过的种种苦头啊。
18岁的杨春妮进入金府之后,就像只珍贵的奶羊一样被告诉你,当奶妈不准生气!生气能把妒去。吃了带2的奶,小少爷赶明儿也爱发脾气。记住"
"是,我不敢生气。"
"你要真的不生气,我就赐给你一个好听好记好叫的新儿吧。你本姓杨,很好,往后就叫杨羊吧!"
"谢谢您啦!"
"以后你就称我太太吧。民国以后,什么福晋呀,夫人呀全都不如太太时兴。"
"是,太太!"
还有,老爷已经给少爷起了名字,大成。能长大成人,台成家立业,立大业!今后,他吃你的奶,你就是他的半个寺娘啦!跟我一样,也有母子的情份。所以,别人叫他小少爷大少爷;你就不用跟着叫少爷啦,你就叫他成哥儿吧!,"这......我可不敢。" 金太太红了眼圈儿,拉住杨羊一只手,掏心掏肝地说"等成哥儿长大了,我叫他给你磕头!羊羔跪乳,这是天意.杨羊,我的好妹妹!从今天起,这孩子可就全托付给你哇......。
杨羊深受感动,流下了两行热泪。
金府珍视杨羊的措施还很多。什么天天洗澡呀,夜夜力 餐呀,专人伺候呀,不见生人呀,清规戒律,数不胜数。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多数是陈管事遵照王爷府的传统习惯宣布的;也有金太太心血来潮的时候追加的;更有名医金一趟相据养身之道和多种"催奶偏方"亲自制订的。就拿杨羊的食谱来说吧,春忌鱼虾,冬禁炸炒,夏食莲藕,秋吃西瓜。全年禁绝辛辣。却是不分冬夏,天天必吃清嫩肘子,清汤蹄子,早晚必喝鸡鸭汤,用以催奶。而且汤里不准放盐,否则奶汁就"败"了。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杨羊一看见这白汤白肉就恶心,比吃药还难受,经常偷着去咬两口老咸菜,才能压住胃里直往上冒的酸水。
成哥儿吃人奶一直吃到7岁,背着书包上小学了才断奶。他不肯断奶,又哭又闹。还是金一趟的办法多,用喜胆调了"万应锭",拿毛笔醮着在杨羊的奶盘上画了两个黑蜘蛛,把奶头涂抹得黝黑,成哥儿果然吓傻了眼。半夜里,睡梦中爬起来吸吮一口,又苦又凉,恶心到天亮,这才放过了杨羊这只苦命的两条腿奶羊。
哺乳7年,此时的杨春妮体形完全变了。那几千只无盐的清墩肘子、蹄子和几千碗鸡鸭汤,把她"催"得过早地发福啦,浑身臃肿,两只乳房也长成了"口袋奶",8寸长。25岁的青年妇女,两鬓长了白发,简直像个40开外的肥胖症患者。大概全世界也少有此种残酷的刑罚吧,活活地把人摧残到这种模样。
更严酷的是,此时的杨羊,已经离不开金府的锦衣甘食了。这副模样,连走路都喘气,怎能回到平谷县家乡去帮助公婆砍柴挑水烧火做饭?帮助杜七儿割麦插秧薅草耪地?帮助全家纺线缝衣喂猪打狗?她连想也不敢想丈夫杜七儿牵着小毛驴前来赎她回家乡了!
何况还有那张"在金府奉侍终身,生养死葬"的契约文书哩!死了回家团圆这条心吧。别说有那张字据,就是金府开恩,放我还乡,婆家娘家,还有谁肯收留我这个活累赘哩!成哥儿断奶之后,杨羊一连三夜睡不着。
杨嬷嬷领着孙儿杜逢时到北屋(上房)拜见金爷爷的日寸机不巧,这位90高龄的老中医正处在思维混乱的状态,任凭你怎么说,他还是想不明白杜逢时是什么人。
"我的丈夫杜七儿,就是他的爷爷。他是我没见过面的亲孙子!"杨嬷嬷坐到金一趟的床沿上,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你的丈夫......杨羊,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丈夫?啊?你没有丈夫!你是金府的杨奶奶?""是呀是呀,可我60年前有过丈夫呀。"杨嬷嬷哭笑不得,"我要是没有丈夫,怎么会有儿子!怎么会在月子里就进府来当奶妈?"
"你有儿子,说对啦,金大成就是你奶大的儿子!可是你没有孙子。成哥儿死得太早啦,没有给我老金家留下后代......,
听到这,颜寄萍的脸色第一个变了样儿。她丈夫金大成在"文革"当中死于非命,只给她留下了个6岁的小女儿金枝。唉,日子怎么过得这样快,转眼就是20年哪......看来老爷子今天神志不清,否则他绝不肯随便提起"没有给老金家留下后代"这件全家忌讳的伤心事。然而颜寄萍也是满族,也重礼貌规矩--当儿媳妇的呀,此时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敢规劝公公几句,只能垂手肃立不吭声。
杜逢时更加尴尬,连他爷爷杜七儿在这里都挂不上号,遑论孙子!所以他一没说话,二没磕头,像个哑巴般地靠墙站着。
只有金枝开通点儿,从小就是红领巾嘛,上高中的时候又人了共青团,眼下正积极申请入党哩,所受的集体教育多
于家教--就说家教吧,她也是全家的"小不点儿",孙女呀,隔辈儿的孩子,所以只有她不怕爷爷。现在见爷爷犯糊涂,闹得大家不愉快,立刻趴到床上去给金一趟戴上助听器,拿话儿打圆场,更想打破这凄切的气氛。"爷爷,戴上吧。不戴助听器,所答非所问,尽闹笑话!小杜,你过来,现在可以跟他聊几句啦。"
杜逢时上前叫了声"金爷爷!"又深深地鞠了个躬。金一趟总算答应了一声:"哎!好孩子!"
乘着爷爷没说胡话,金枝抢在头里替他说了几句:"这不就认出来了嘛!小杜是杨奶奶的亲孙子,跟我是同辈儿的,年长两岁,也就是我的大哥哥啦!他现在是个种人参的专业户,还特意从平谷县的大山沟里给您送来四五斤上好的全须人参哩!"
杨嬷嬷也说:"是孝敬金爷爷的!"杜逢时纠正一句:"只有4斤。"金一趟问:"4斤?人参还有论斤的?"
金枝抢着说:"是呀,是小杜跟他爸爸一块,人工种植的。自家种的,才敢论斤!要是在药铺里买呀,几两几钱,现在统一计量标准,几克几十克,也贵着呐!"
"不算什么。"杜逢时财大气粗。
"不算什么?你好大口气!同仁堂乐家老铺的老掌柜,也]不敢这么说!"金一趟盯着杜逢时,这身打扮,叫他纳闷儿,"兴许是我戴木头眼镜--瞧不透你!你到底是从哪座王爷府]里钻出来的贝勒贝子呵?拿着人参当萝卜干儿!唉,这种事情,我年轻的时候见过,现在可不信。"
杜逢时赶紧解释:"我这人参是人工种植的,没有野山参那么贵重。再说,我奶奶在府上过了60年,我爸爸也整整60岁啦,他想亲娘,我想奶奶......这4斤人参也不是随便送的。金枝是个聪明乖巧的姑娘,听得出小杜话中有话,唯他说出什么要接奶奶回老家住几年的话来,赶紧把话岔开"小杜是一片诚心!他到府里来,就是为了看看杨奶奶,看金爷爷,没有别的意思。啊,爷爷您也累啦,小杜他今儿一也不走,明天再来给您请安吧!"
就这样,杜逢时初次拜见金一趟的场面,让金枝小姐圆下来了,也可以说被她搅黄了。
晚饭后,杨嬷嬷单独"审问"亲孙子的时候,又出现一另一个悲喜交加、百感交集的场面。60年,用我国农历、8历或日夏历的历法计算,那可就是一个世纪啊!俗话说,3年河东,30年河西。那么60年又将是多大的变迁呢?沧海!桑田么?换了人间么?
杜逢时也是个深知人世炎凉的青年。别看他才28岁,小年纪,却也足足当过22年夹着尾巴任人欺凌的"狗崽子"他算什么"狗崽子"呢?原来历史很会捉弄人,他这个"崽子"的命运竟然是祖母这只两条腿的奶羊赐给的。
插上了房门,小杜便呜呜地哭诉起来。
"奶奶,您当奶姑娘的那30块光洋,爷爷把它缝到了麦皮枕头里,一个也舍不得花呀。以后每个月捎回来的5{光洋,他老人家也是到处塞,到处藏,埋在水缸底下,砌锅台里,攒呀攒呀,一心盘算着买几亩田,盖几间房......老人家做梦也是这个心事!"
杨嬷嬷凄然一笑,"什么他老人家!杜才你现在还矬一头哩。要是在这北京城里,15的孩子懂个屁!是杜七儿却当了爹,又当爹又当妈,还知道往水缸底下埋{钱,唉,也真叫他吃苦了......"
"是,窝头咸菜都舍不得吃,一天两顿儿野菜粥。这都是我姥姥亲眼看见的。"
杨嬷嬷眯缝着眼睛回想,似乎自言自语:"水缸......咱家那口大缸是半截子埋在地下的,村里家家都是这样卧缸,挑回井水来,往缸里倒着省劲儿。这水缸在村里叫地缸。地缸里存的水,冬暖夏凉,冬天冻不裂缸,夏天喝了不闹肚子。那时节,谁喝开水呀,家家都是拿瓢舀凉水喝......唔,往地缸底下埋洋钱,也真难为杜七儿啦,他个子矬,没手劲儿,怎么抬得动那口大水缸啊......"
"奶奶,那都是从前的事儿啦,我猜爷爷他也不会每个月埋一回......整整攒了六七年,把奶奶您捎回家的光洋总到一堆数了数,呀呀,400多块白花花的袁大头哇!装了一瓮。我爷爷这年也20多岁啦,就四下里托人,拜门子,给保甲长送礼钱,买田置地,备砖备瓦,又忙乎了3年,盖起了5间大-瓦房,垒了院墙高门楼,院墙外边一转遭儿栽了80棵榆钱树,''在村东头还买进了36亩水浇地和一眼井......"
杨嬷嬷沉浸在孙女数家珍的追述声中,一丝微笑掺和着苦涩味的惨笑爬上眼角嘴角,这大瓦房、高门楼、榆钱树、水浇地,不也是她梦寐以求的天堂美景吗?她娘家杨村就有这么一户财主,顿顿儿大米白面,吃碗咸菜还要倒半两香油哩!她怎能不笑?笑得怎能不惨?想必杜七儿父子也吃上了大米白面,咸菜碗里也倒上了半两香油。可是啊,这一切的一切,不正是从她那两只变了形的"口袋奶"里榨出来的白颜色的血嘛?
她惨笑着。"榆钱树...棵榆钱树好哇。80,逢八则发,十全十美,都是最吉利的字眼。榆钱,就是年年温饱而有余钱......"
杜逢时可气哭了。"奶奶!您还笑哩,还说啥吉利呀,着钱呀......这简直是灾难!您就不算算,我爷爷刚雇了两个古工,刚种了两年半庄稼,日本鬼子就打到平谷县啦!紧接辜又来了八路军,跟鬼子拉大锯,天天拉,我爷爷呀,白天鲜维持会交钱,夜里给八路军交粮,不到半年又吃上野菜粥畦......1942年,平谷县建党建政--基本上是共产党的天_ 了;1946年,傅作义的骑兵占了平谷,又闹伙会(地主还兰团),我爷爷胆子小,跟着八路军的村干部往山里跑,可是 家又说他也是地主!他死活不认账,不相信自己是地主,夏不肯参加伙会跟乡亲们作对,闹得两头不落人。转过年来,很作义的队伍撤啦,伙会也跨啦,平谷县提前搞土改......奶匆呀,您信不信,土改工作队给咱家定了个地主成份!硬说家这些房子田地是剥削了贫雇农的血汗......"
杨嬷嬷不懂政策,可她也知道地主是吸血鬼、害人精。女 爹就给财主家当了大半辈子长工,到头来还是冻饿而死...一可是,我那杜七儿会害人吗?我那公公也是个扛长活的老多人呀!再说,我那7年奶水换来的瓦房田产怎么是剥削别的血汗哟?老天爷呀,倒底是别人吸了我的血,还是我吸别人的血呢?......她这是头一次知道丈夫杜七儿当了地主。爿然是我害了全家呀!我当了7年奶羊,得到的报应是让丈罗当上了地主......她想哭,又想笑,可这哭声笑声全都咽到_]肚子里......她猛然想起了自己那苦命的儿子,忙问:"那么你爸爸呢?"
杜逢时开始苦笑了。"土改那年我爸爸周岁21,虚岁22完全合格,也定了个地主分子!"
杨嬷嬷心惊肉跳,她已经能够想象自己这只两条腿的女羊给丈夫儿子造成了多么深重的不幸!
就在京郊平谷县杜七儿老子被划成地主,扫地出门的同时,北京城里金府的陈管事也坐卧不安了。他的消息比别人灵通。趁着傅作义部队骚扰平谷解放区的时机,花钱托人,就把自家的太监妻子、义子和为数不多的细软悄悄运进了北京城,秘密地租了两间别墅小洋楼,安顿停当,常来常往,却不让金府的人知道半点消息。
前清贵族大都有个通病--不善理财。这些骄奢成性的八旗子弟,提笼架鸟,抽大烟打麻将,捧戏子当票友,讲排场摆阔气,吃香的喝辣的,放风筝踢毽子,逛窑子赶庙会,样样精通,唯独不会理财。正派点的,琴棋书画,吟诗作赋,行医教书,写小说作文章,栽花草养金鱼,设计庭院题写匾额,直到吃斋念佛,办慈善事业,还是只会花钱不会理财。他们为啥都有这个败家子的通病呢?因倒也简单:钱粮来得容易。世袭爵位,俸银禄米,北京城里至今不是还有个钱粮胡同和禄米仓吗?接月只管去领,铁杆庄稼吃不倒啊!北京城外更有许多旗地、营盘,园林、坟陵、这个"券"、那个"务",这个"苑"、那个"坊",这个"寺"、那个"观",这个"圈"、那个"池"......名目繁多,数不胜数,也都按年节、按时令向主子交租纳银,还送实物:鸡鸭羊兔,鹁鸽鹌鹑,奶酪鹿脯,瓜果梨桃,红枣栗子,白薯山药,最不济的也得送几把笤帚几领席,鸡毛掸子荞麦皮(灌枕头用)哩!
自己不理财,有没有人替他们理财呢?有。皇宫里有内务府和太监总管,各个王府都有太监管事。金府里的陈管事就是此种角色。别处府第,那些管事们早在1924年以前就跪光了。当然不是空着手跑,而是把主子的家财变卖一空,卷款而逃。陈管事不跑,则是认准了金一趟还能行医,还保得住王府之一隅,还有那诱人的再造金丹。但他也早就开始逃跑了在金府管事,正好利用职权和贵族不善理财的弱点,釜底抽薪,把那能抽走的活钱不停地往外抽。抽到哪儿去?此人颇有眼力,颇有一帮朋友,知道共产党迟早解放北京城,所以干脆抽到香港去做买卖。
1947年,京东140里的平谷县都搞土改了,这北京城还能保得几时!看透了这种时局,陈管事天天挟个小包袱上街去,把府里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每次包走一小点儿,又包回点花生瓜子蜜饯果脯来。如此倒腾了个把月,金府上上下下竟然没人知晓。
陈管事给金府留下了一个空架子,许多空箱子空柜子,临走之前意犹未足,十分遗憾--到了儿还是没有偷到那制作再造金丹的宫廷秘方。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人生的"安慰品"太监妻子和太监义子说:"我在金府管事几十年,今天才弄明白,那再造金丹的秘方压根儿就没有写在纸上,而是印在金一趟的脑袋瓜子里!"
这天,他带着妻儿和许多有价的和无价的财宝,以及深深的遗憾,逃离了北京城。
陈管事的出逃,在金府上下引起了一片惊慌。十几名丫头、小厮、厨子、老妈子等等所谓的下人最先察觉,没人派活儿了,也没人给钱去买菜买米,更没人发给工钱啦......吃了上顿没下顿儿,好比树倒猢狲散,每人卷巴一点儿衣物家什,明抢明夺,一哄而去。其次是那位21岁的大少爷金大成,刚在北京大学念了两年书,金一趟夫妇怕他也参加什么学生运动,闹学潮遭横祸,就留在身边"休学治病",其实是选定了一位大家闺秀颜寄萍,准备结婚"冲喜",好把这独根苗儿的心思拴在府里。这下子倒好,连饭都吃不上了,还侈谈什么办喜事哩,金大少爷也像个游魂似地满院子乱转,拎一壶开水灌暖瓶还烫了脚。第三个发愁的是那位不会挤牙膏的金太太,她一连三天没刷牙啦,只会漱漱口,可又漱不掉嘴里抽大烟留下的苦涩味儿,翻箱倒柜找一遍,空空如也,连那大烟膏子也被陈管事偷光了。唉!幸亏炕头上的烟盘子里还残留着半酒盅,罢罢罢,我虽然今生今世没学会挤牙膏,总还会用银簪子挑大烟膏吧,虽然两种膏子一白一黑,总还都是膏子吧,总还都可以往嘴里抹吧......她悄悄地把紫缎子旗袍红缎子鞋穿整齐了,端端正正地躺在炕上,只可惜那朝珠首饰也被偷了,没能戴在头上,带不走啦,带不走啦......又一个无能的满族冤魂钻出了她的躯壳,得到了理所当然的超脱,回首鸟瞰金瓦紫墙的故宫禁城,无所谓留恋,也无所谓悲伤,便轻轻地随风飘去。
第四个发愁的便是金一趟本人了。少爷的婚事陡然间就变成了夫人的丧事。一呼百应的金王府在23年前缩小成了一角子金府,他曾经感到过院子太小,房子太少,却万万没有料到今天的感觉是太大太空,空空荡荡,连三只成天卧在炕角上睡懒觉的大黄猫都饿得跑到别人家里觅食去了。"唉--"他仰天长叹一声,想说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毛病到底出在哪儿了呢?想想祖训,"切不可重用宦臣",对对,陈管事就是太监,又是汉人,跟咱两条心,两层皮捏不拢,可是,他精明强干呀,百依百顺呀,不用他又用谁呢?......如若陈管事没走,这婚事也罢丧事也罢,下人也罢黄猫也罢,一点儿不用我操心,他三下五除二,全能办得顺顺当当!还是汉人好。要不,咱满人旗人里边怎么就不出这样的人材呢?他越想越糊涂。那就甭想啦。于是肚子又咕噜噜地闹开了饥荒......金一趟没想到,最后一个发愁的是杨羊。她大着胆子跑出了金府,跑出了东直门,想乘乱逃回平谷县老家吗?去跟她36岁的小丈夫团聚吗?去看看她自己21岁的儿子吗?她找到了当年小鞍轿车停靠的路边。在这里,15岁的杜七儿被陈管事一脚踹下了车辕,又弯着腰去拣拾扔到地下的那一吊铜钱;在这里,陈管事从我杨春妮怀里夺走了正在吃奶的没满月的儿子;在这里,陈管事吐口唾沫也是铁板钉丁啊,说出了永世不准我们夫妻母子再相见的绝情话;在这里......陈管事你也有夹起尾巴逃跑的一天啊!
触景生情,思前想后。两条腿的奶羊也是感情动物呀......然而杨羊并没有乘乱逃回平谷县的老家,而是用自己的工钱买了两张荷叶包着的芝麻火烧夹驴肉,带回府去跟金一趟父子平起平坐地围在桌边大嚼。吃完了驴肉火烧,再喝碗酽茶,51岁的金一趟环视左右,心里才彻底明白了,今后的金府,只能依靠杨羊了......
杨羊也是汉人。可她跟陈管事不同。自从成哥儿7岁断奶上小学之后,杨羊仍然是他的奶娘,吃喝穿戴拉撒睡,纸笔墨砚冷热凉,养育这孩子的一切责任全都担在奶娘身上;那位不会挤牙膏的生母,就像一只不负责任的母鸭子,下了蛋就走开了,自有母鸡、母鹅、母雁之类的傻瓜替它去孵出小鸭子来。要不然人们怎么会管母雁叫呆雁呢?杨羊就是一只呆雁。至于小鸭崽混在小雏鸡群里,一块往鸡妈妈的翅膀底下钻,一块追着鸡妈妈学步觅食,也是常见的事。杨羊就是这种鸡妈妈。既然小鸭子是自己孵化出来的,虽然嘴脸生得有点儿怪,也舍不得把它一脚踢开!杨羊乘乱到东直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生母与养母,哪一个更亲呢?不必查阅经典,七八岁的成哥儿心里都明白--他根本不去找自己的亲娘,就像杨羊今天不去平谷县找她的亲生儿子一样。自从成哥儿上小学念书,杨羊还担任了保镖,上学送,放学接,胡同里若有野孩子寻衅打架,杨羊不顾体胖气喘也敢上前拼命1 6年小学念下来的时候,杨羊身上的肥膘倒也来回走掉了一多半。更大的收获,是杨羊也跟着成哥儿一齐高小"毕业"了。原来成哥儿在教室上课的时间,杨羊不放心,常常蹭到窗户根底下偷着瞧一眼,听一会儿,渐渐地听上了瘾,就索性坐到窗户根底下当旁听生,撅根柳条当笔,在地皮上写写算算。25岁的杨羊当然比7岁的成哥儿学得快啦,回府之后还能对照课本帮他复习、做作业。因此种种,贪玩的成哥儿跟杨羊更亲近了。
危难见人心。现在金府的两位主子,虽说都会自己挤牙膏,可是除此之外,那独立的生活能力实在差劲儿。有句俗话说,"保姆面前无英雄"--杨羊对他父子的能耐太清楚啦!所以她只能留下来,把用不着的皮鞋皮袄、烟枪酒具、红木家具、地毯被褥,整车整筐地送进了当铺,化成活钱,草草地办完了金夫人的丧事,还撑着金一趟的脊梁骨让他重新开业行医。
从这年起,金府里里外外一应事务,便历史地落在了杨羊肩上。
杜逢时在金府一连住了3天,金一趟思维紊乱的周期还没过去。他原本想跟老中医当面交谈的重要话儿始终无法进言。不过,小杜也是个胆大心细的青年,这3天亲眼观察,他看透了金府几件事:金一趟本人已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了,一阵子糊涂,一阵子明白,必须趁着他老爷子还有点明白的时机,赶紧设法让他把那些该留下的宝贝留下!二,奶奶在金府占有特殊地位,甚至是实际上的"当权派",这对我的雄心壮志极为有利。三,少奶奶颜寄萍是个没用的人,无足轻重,对她,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四,金枝小姐活泼开朗,懂专业,又是金家唯一的"接班人",必须争取她当个同盟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杜逢时暗自订下进攻方案,首先就要挑动奶奶的亲子之情。因此,话儿还得从平谷县的老家说起。
"奶奶,您不知道啊!自从平谷县1947年土改以后,我爷我爸就在村里监督劳动,昼不出村,夜不出户,除了干农活儿,还要义务扫街掏茅房,隔三岔五听一次治保主任训话:这些事儿也就甭多讲啦,讲也没好处。奶奶,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不是我爷我爸不想您,不接您回家去过团圆日子,我爷念叨了一辈子,自言自语,老是这么几句儿:解放啦,我再也不怕那王爷府啦!走,去把春妮赎回来!赎回来干啥呢?陪着我当个地主婆呗!'奶奶,我爷爷临死的时候还说哩:'在城里当奶妈,比回村当地主婆强!
"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她小声问。
"大跃进以后饿死的。为了不断香火,他勒紧裤腰带,拼死拼活地干,攒下了几担粮食,给我爸娶了个哑巴媳妇。第二年,我刚出世,村里就搞食堂化,家家户户粮食充公,砸锅炼钢,不分老少全到大食堂里去喝粥。怕儿媳妇吃不饱,怕孙子断了奶,我爷我爸每顿儿都匀出半碗棒子面粥来给我娘喝......我满周岁的时候,也就是1959年,爷爷已经饿得皮包骨啦,走路直打晃,还去掏茅房,挑着粪桶摔在了桥底下。就是这天夜里,他临死之前,回光反照,明明白白地说了那句话,'在城里当奶妈,比在村里当地主婆强!'奶奶,我爸他也是地主分子呀,所以他再怎么想念您老人家,也不能、不敢接您回村。您就宽恕他吧!"
杨嬷嬷再也不忍心问什么了是汪汪,嘴唇哆嗦,拉着孙儿上下端详......也许是泪眼模糊,也许是亲骨肉之间的生物静电产生了特异功能的磁场,她终于在杜逢时身上,脸上,眉宇之间,神态之中,隐约看见了小丈夫杜七儿可爱的影子!
这影子一闪一现,捉摸不定。如果不是杜七儿借身还魂,也是那奥妙无穷的遗传因子在祖母的目光下迸发了异彩。"我苦命的儿啊!"杨嬷嬷把孙子搂在怀里,其实是扑在了身强力壮的孙儿怀里,放声恸哭起来。这一哭可非同寻常,至少同'时起到了四种效用:其一,杨羊心中积郁了60年的冤气怒气,终于得到了宣泄的放气口,须知,她也是78岁高龄的老人了,再憋下去怎么受得了?其二,这嚎啕之声不啻给金一趟敲响了警钟,催他早日清醒过来,杨羊并不仅仅是一头两条腿的奶羊,她也是人,也有儿孙,也有对金府的深厚情感以外的人之常情!其三,聪明的金枝小姐也预感到一种模糊的不祥之兆,要么杨奶奶被她的亲孙子夺走,要么这个送4斤人参1重礼的小杜同志将变为金府的常客,甚至是金府的一员。其1四,胸怀叵测的杜逢时暗自庆幸,他已经旗开得胜,赢了头一着棋,打动了老奶奶的亲子之情,可以夺关斩将、得寸进尺了。
"奶奶,政府给我爸爸摘掉地主帽子的那天,他也大哭了一场,连我那哑巴娘都哭出了'老天爷呀'这样的字话儿来啦,哭过之后,我爸爸就横下了一条心,说:'这恩情咱杜;子孙万代也忘不了!孩子,我给你改个名儿吧,从今以后{叫杜逢时。你今年才23,高中毕业回乡务农也整5年啦,样农活儿都拿得起,又有文化,已经不是狗崽子了,人逢{世,咱爷儿俩就使出吃奶的劲头干吧!你也别着急娶媳妇, 爷爷就吃了娶媳妇的大亏,要不然咱家还不当地主哩。你袁向我学习吧,不过30不结婚。家务活儿全由你哑巴娘一人毛啦。咱爷儿俩,两条鸡巴四只手,啥活儿不能干呐!你小与要是有骨气,就跟我承包一面荒山坡!刨埯栽树,树荫凉店 种人参,不出5年,咱也当个万元户,人参王!乡亲们宅怕政策变,哈哈,唯独咱不怕!爱咋变就咋变吧,大不得了批我一个走资本主义呗,那也比当地主分子强多着呐!,奶奶我从前真不知道,我爸爸心里倒藏着十把铁算盘哩。我娘女口哑耳不聋,心里跟明镜一样,听了我爸爸这番总动员的演讲,怪不怪,哑巴娘一连声喊了三个好!奶奶,我不跟您葵叨啦,只跟您亮个底牌吧,如今,您的儿孙,我们这三口之家的种植人参专业户,早就不是什么万元户喽,一年就收入三万多块,讲存款,十万开外!"
杨嬷嬷不哭啦,听得如醉如痴。她不知道十万块钱是多少,司是知道金一趟收的诊疗费,一天最多也超不过100块,嗯,100个100块才是一万?照金一趟眼下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扣去金府的花销,制作再造金丹的本钱,唉,一代名医金一趟啊,你今生今世也存不下一万块钱哟!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一声"十万?"孙子重复一句"十多万!"又想,孙子跟我也犯不着吹牛摆阔,想必是他爷儿俩真的发了财。好像金枝也说过,大杂院里卖冰棍儿的槽老头子,一家四口煮挂面条儿,在胡同口也卖出来一个万元户,比大名鼎鼎的金一趟还强哩。可见世道真的变了,如今人们都敞开了一条活路。今天,她亲耳听了孙儿一席话,狗崽子也能当万元户,岂不真是换了人间嘛!
"奶奶,我再说件儿,兴许您不信......""为啥不信?亲骨肉说的还不信吗?""好,那我就斗胆说出来吧。我想投资十万元,办一个精密的小型中药加工厂。"
"中药厂......做什么药?"
"北京名医金一趟的再造金丹!"
杨羊惊得两眼发黑,又冒金星了。比60年前陈管事夺孩子打她那一巴掌的时候迸发的金星儿都多。几十颗金星儿,像拖着闪亮尾巴的小蝌蚪在她眼前游动,绚丽多彩,妙不可言,一忽儿这金星星又纷纷落下,变成了许许多多的再造金丹!"不行!你疯啦,这再造金丹是金爷爷的命根子,你怎么会有""药方子哩!"
"我没有,可是我亲奶奶有。"
"糊涂!这是宫廷秘方,除了金一趟本人,只有金大成知道。你金爷爷是连儿媳妇和亲孙女都不传的!我怎么会有?"杜逢时闪动着眼睛,流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奶奶,我要是不探听清楚了,能跟您提这档子事儿嘛!"
"放肆!你知道金大成是怎么死的吗?制药厂的造反派把他绑架去了,逼他说出再造金丹的秘方子来,活活把他打死,也没说呀!"
小杜知道时机尚未成熟,连忙装出一副惊愕的神情,把话岔开,又说了点家乡的新气象,以渐进的方式继续积聚感情,讨奶奶欢心。但他自己心里却产生了个大疑团:究竟是什么力量把我奶奶改造成金王府利益的老卫兵了呢?
1948年底,解放军已经团团围住了北京城。夜深人静时金一趟听见了隆隆的炮声。他并不害怕什么,心想,张作霖吴佩孚、曹琨、段祺瑞,这些军阀我不怕;孙中山、冯玉祥后头的李宗仁、傅作义,我也没怕过;就连日本鬼子和汉女也相信中医中药嘛,何况今天围城的八路军还是中国人哩!/吃五谷杂粮,又有七情六欲,那就没有不生病的。平民百史生病,高官显贵照样生病。只要我金一趟药到病除,一心彳=善,那还怕个啥哩?因此,他发话了:"杨羊,今儿个可要雕你的本事啦!颜公馆的老爷太太胆子小,说这兵荒马乱的匀头,谁也不肯把20来岁的大小姐留在闺房,一个劲儿地催Ⅱ|们金府办喜事哩。成哥儿今年也22周岁了,该结婚啦。只夷陈管事这个没良心的奴才手忒狠毒......甭细说啦,全靠你榜羊,给我办一次不请客不花钱的喜事儿吧。要知道,娶过 一来的颜家大小姐,也是你杨羊的半拉子儿媳妇!拜托给你畦......"说到最后,金一趟还滴下了几点眼泪。
主子的眼泪,使杨羊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尊重和感动她亲眼见过,耀武扬威的陈管事在金一趟面前的奴才相,世见过许多达官显贵给老中医送礼挂匾,更有一些邻居百姓,涯好了病之后,带着全家老小来给救命恩人烧香磕头......管盒一趟叫恩人、爷爷、菩萨的大有人在,今天这位金菩萨却纠着我杨羊淌了眼泪!人心换人心,我杨羊就是累断了脊梁骨.也得把成哥儿的喜事办下来!
当晚,杨羊兴奋到了极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通宵贞眠。她来回细嚼主子的话:"娶过门来的颜家大小姐,也是伤杨羊的半拉子儿媳妇!"她忽又想起那位不会挤牙膏的金太太20多年前拉着手说的一番知心话:"成哥儿吃你的奶,你就是他半个亲娘啦!跟我一样,也有母子的情份......等成哥儿长大了,我叫他给你磕头。羊羔跪乳,这是天意。杨羊,我的好妹妹!从今天起,这孩子可就全托付给你啦......"现在金太太已经去世,我对不起活人也要对得起死人。再把太太22年前的话跟老爷今天的话一对照,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可见主子拿我当亲人对待,一点也假不了啦!好吧,人心换人心,你亲我也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从今以后,我杨羊工钱也不要啦,要当好半个婆婆半个妈,在成哥儿小两口面前就得像个长辈的样儿,何况金府现在正处于缺吃少穿的窘日子哩!
想了一夜,杨羊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和满足。她从一
只奶羊又变成了一头耕牛。操办婚事,迎来送往,煮饭洗衣, 洒扫庭堂,往返当铺,筹措钱粮......除了看病开药方和那制
做再造金丹的秘密工作之外,金府的一切活计全由杨羊独力支撑。直到1956年,北京市完成了对私营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卫生部门准备给老中医金一趟派两名助手而又遭到拒绝的时候,金府才雇了一名厨师一名保母,解脱了杨羊洗衣做饭的劳动。
此时,金一趟仍然坚持私人挂牌行医,收入稳定,而且远远高于一般医院里的公职医生。金大成在父亲的指导下担起了秘密制做再造金丹的使命;大家闺秀出身的少奶奶颜寄萍,为人谦和,轻手轻脚,细声细语,也很勤谨,正适合当个护士,兼管挂号和司药。杨羊年近半百,仍然主持家政,更是闲不住,每天协助厨师和保母干些杂活,半主半仆,身份特殊,越发受到金府上下的敬重。
这段安稳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十年。老中医金一趟的声望更高;在杨羊片精诚操持之下,金府的经济生活恢复了兀气,家底殷实,衣食优裕;颜寄萍的小女儿金枝聪明可爱,6岁在家就学会了500单字,还会背乘法"小九九",会唱30支儿歌,跳40个娃娃舞,背50首短诗,画60种大苹果。由于金一趟治好了一位大首长的肾虚病,此公便批个条子,给金大成在中医研究院安置了个闲差,不上班也白领一份工资,特许他在家长期"研制"再造金丹,还作为组织上"关怀中医中药的典型事例大张旗鼓地宣传了一番。水涨船高,由于有了小金枝,年近花甲的杨羊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尊称为杨奶奶了。叫法又因人而异,金枝和佣人叫她杨奶奶;金大成夫妇叫她杨嬷嬷,因为她毕竟只是半个亲娘和半拉子婆婆;只有古稀老人金一趟还叫她杨羊。至于杨嬷嬷本人,你怎么叫都行,她都笑眯眯地赶紧答应。有一次,小金枝学舌,也叫了一声杨羊,当场被金一趟打了一巴掌。金枝小姐的眼泪,再一次使杨嬷嬷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和感动。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史无前例的大动乱爆发了18月18日红卫兵在天安门前受检阅;19日金府被红卫兵初次抄家;20日金大成被绑架,30日死于非命;31日颜寄萍吓疯了;9月1日金府被再次抄家,杨羊藏到厕所里的现款、存折被洗劫一空;2日,江青到府请金一趟看病;3日,红卫兵来捉金一趟游街的时候,金府门前已经站上了八三四一部队荷枪实弹的护兵!
红卫兵是不可一世的"英雄";他们的宗教信条是"誓死保卫江青"江青体虚多病,需要金一趟救命;金一趟从此不怕红卫兵。
要解释这个简单的圆圈逻辑学,大概需要99位哲学家研究99年。杨羊不是哲学家,她却猛然从小金枝唱过的儿歌里悟了道。那简单的歌词是:拍手笑,拍手跳,转一个圆圈又转回来了,小朋友们哈哈笑!
八三四一部队的护兵撤走之后,红卫兵也再不敢来骚扰金府。因为经过江青的义务宣传,陈伯达、康生、张春桥等等委员也迷上了金一趟的再造金丹。金府门前和皇城根的小胡同里,常有不少护兵和便衣保卫人员游动,戒备森严,谁还敢抓金一趟去游街!此时的金一趟,老年丧子,悲愤交加,也顾不得满族旗人一贯讲究的礼貌了,叫杨羊监督着陈伯达这些要人,照章当面吞嚼再造金丹,然后当面用盐水漱,不准把牙缝里的一丁点药渣带出金府。
金一趟越没好气儿,陈伯达反而越听话......这天晚上杨羊在院子里也哈哈大笑起来,笑自己7年奶汁喂大的成哥儿死得太惨,笑自己为金府积蓄的钱财全被抄光,笑红卫兵的:
老头子们也难逃病魔缠身,笑小金枝的圆圈歌妙不可言--转一个圆圈又转回来了!今天再想卖家具衣物,恐怕连个当铺也没处找啦。恶梦就老围着咱转圈儿呀?我杨羊还能不能把这个金王府撑下去呢?还容不容时间让我再把小金枝伺候成人呢?老天爷呀,你跟我杨羊开的玩笑也太大发点吧!......她哈哈大笑,笑得满院子冷风嗖嗖,笑来了一场急雨,每一溜瓦楞都为苦命的杨羊流泪!
杜逢时走了。他要筹建制药厂,还有很多事情要办。辞别金一趟的时候,老先生哼哼呀呀地还有几分糊涂,也有几分明白,大概是被杨嬷嬷那次嚎啕大哭惊醒的,所以亲切地
说了一声:"孩子,有空就常来看看你奶奶,咱们两家就跟家人一样!"
按规矩,只有同辈的金枝把小杜送出黑漆大门,出租车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
"再见!"
"欢迎你再来!""常通信吧。"
"好。"
"有啥粗活笨活儿,只管叫我来干!"
"好。"
"金爷爷和我奶奶,两位老人家的健康,全靠你一个年人......没个帮手......也太难为你啦。"杜逢时故意说得吞吞吐,弦外有音。
金枝一笑:"你不就是个好帮手吗?"
她伸出手来,小杜有礼貌地与之握手,悄悄用劲捏了下。为什么?彼此都可以做这种理解或者那种理解或者这理解那种理解兼而有之的理解。
两个月以后,北京一进初春,天气立刻炎热起来,比京、武汉、重庆这三大火炉还热得快。天气预报在30摄氏左右,实际气温高达三十七八度,居全国之冠。为何"报"气温呢?有人瞎猜,也许是耽心工人们怕热偷懒打瞌阳因为他们每晚和凌晨3点都要围在电视机前面观看第十三世界杯足球赛。据说巴西一星期就要因此损失一亿美元的业产值。我们当然要想方设法动员球迷们去上班喽。
在这炎热而热闹的日子里,有一位香港大亨不远千里到北京,先派人送重礼四大件,然后毕恭毕敬地来求名医一趟治病。
此人60来岁,姓董,名片上的职务是董事长。如果叫他董董事长,有点不大文雅,像说绕口令,所以金府的人只叫他董先生。颜寄萍查看了这四大件家用电器,心里喜欢,暗自估量总值不下4000元,便极力敦促公公不要怠慢了他。幸好金一趟处于清醒状态,可是,他毕竟90岁啦,在这酷暑天气,一般不再亲自接待病人,只由金枝代劳。此番例外,四大件4000元的重礼,盛情难却,只好亲自出马。
约定了上午八点半,暑气尚未蒸腾肆虐的时刻,董董事长准时驱车来到。颜寄萍身穿白大褂儿,陪着他从大门口走向北屋上房,不料这位董先生走得极慢,很像中风患者,两脚蹭地皮,搓搓板儿,紧倒腾,不挪窝;那颗脑袋又像货郎鼓,上下左右不停地直摇晃。看来病得不轻,难怪要送四大件。
这位董董事长左顾右盼,并非参观王府的宫殿式建筑,那'完全可以买张票去逛故宫;其实是认真观看那些门楣上、廊檐下悬着的匾额,三间一明的正房里挂满摆满的中外名人赠送的银盾、金杯、明镜、锦旗、屏风、字画。什么"扁鹊再世"、"妙手回春"、"华陀真传"、"起死回生"、"恩同再造"之类的溢美之词比比皆是;还有许多新词儿,"为人民服务"、"救死扶伤"、"老当益壮"、"五讲四美三热爱"、"纳税先进户"、"行医执照"等等。董先生看得仔细,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些匾额字画的落款,那题词的年月甜都在1976年以后。而他听说过的,什么冯玉祥、李宗仁、李济深、傅作义等人赠送的金匾一块也没看到。为什么?这些人的名声并不坏呀,抗日将领,爱国人士的金匾也不准挂出来吗?要是挂出来该多好啊......正在胡思乱想,却看见了美国驻国民党政府的大使司徒雷登送的一块闽漆烫金匾,上书"普济众生",乃解放前的赠品,也是董先生听说过的。奇了,为什能挂他的匾,却不准挂别人的呢?是因为中美关系进一步乎起来了么?
这位港客的思维方式当然属于香港型的喽,不但具有意眼,而且自诩"政治敏感"。但他善于发现问题的脑袋,.是缺少"大陆常识"--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红卫兵"破旧"的野蛮行为,连全聚德烤鸭店的招牌和王致和臭豆腐字号都砸了,遑论其它!但又有"漏网"这一说,鱼可以网,各种"份子"的大活人也可以漏网,难道就不准司徒{登的一方烫金匾漏网乎?董先生亲临金府视察的水平并不啊。
金一趟从卧室里走出来,一不问好,二不道谢(他知送了四大件),便按照自家习惯的程序先给董先生切脉,然^令他张大嘴,伸舌头看舌苔。奇怪的是,金一趟一露面,{先生的中风病就好了,头不晃、脚不搓、手不抖,而是注圭地打量老中医,好像是在互相看病。相比之下,倒是金一走看得马虎,董先生看得仔细--他在心里仔细揣度着这位了旬名医的阳寿还有几何?嗯,是该采取紧急行动了!中医药是国宝。我是中国人,香港是中国领土,所以呀,抢救匡宝人人有责。
金一趟发话了,完全是一种训斥病人的气:不想吃你强吃,血都黑啦!大老远来的,给你开个方子治治吧。辱回去照方抓药,文火煎服。有效多吃,没效少吃。有效没效下次都甭来啦。听明白了吧?下次要是再来,就等于您当力抽我嘴巴!
董先生大吃一惊。原来,他事先听过金一趟训斥别位病人的录音,当面聆训的话儿几乎完全一样。特别是贫析病情的那开头三句,"不想吃,你强吃,血都黑啦!"连语气都是一样的。这,这,不同的病人怎么会得出相同的诊断呢?真是百思不得一解。总不能怀疑金老先生卖的也是"晋江假药"而欺世70年吧!
药单子已经由金枝小姐代笔写就:党参159 白术10g茯苓109甘草39陈皮69姜夏109木香39砂仁69大枣三枚
董先生并非不懂中药,看了一遍,乃是调理脾胃之处方。而且剂量的单位写的是克,心中佩服--国内已经实行了统一的计量法,连老中医也认真执行,真不易呵。
"金老先生,据您诊断,敝人的病痛全在于脾胃了?"他恭敬地请教。
金一趟看看他,点点头,只答了一句:"有胃气则生,无气则死。"说罢,便由儿媳颜寄萍搀着回卧室去了。遗憾的是,并没给董先生吃一粒再造金丹,也就无须乎用盐水漱了。他十分了解这些过程。只能遗憾,却不敢请求嚼一粒金丹以求再造。他也知道,内地实行公费医疗,往往出现病人想吃什么药医生就开什么药的怪现象,但是金一趟不买这个账,始终坚持对症下药。
回到北京饭店之后,董董事长召集随行人员,以及一位从香港带来的中医师,共同研究了金一趟的处方,与影印的另几张金一趟的处方相对照,皆属大同小异。
中医师说:"金一趟的脾胃学说,是大同;每张处方只调换一两味药,剂量略有增减,是小异。难就难在这'小异'上面。我不敢妄加评论。董董事长不妨一试!"
姓董的哈哈大笑:"我根本就没有病!更没有肠胃病。不过,为了我们东南亚参茸洋行的发达昌盛,我这个董事长甘愿以自己的身体作一次认真试验!也是以身试法呀。
江青、陈伯达这些大官是什么人物?金一趟和杨羊都:知道。因为外边整个乱了套,今天打倒张三,明天打倒李四谁知道后天打倒哪个!不过,杨羊心里有个判断--她最,恨红卫兵。这帮暴徒抄走了她为金府存的钱,绑了成哥儿 票,吓疯了少奶奶颜寄萍,所以一定是土匪;但是红卫兵敢惹陈伯达他们带来的绿卫兵;可见这些有绿卫兵的大官自降住土匪,八成就是个好官儿吧?
外边的事情反正是弄不清了。杨羊想起平谷县的一句, 话:浆子锅里煮铁球--混蛋带砸锅!就是这么回事儿,罩管它。可是,院里的事情杨羊不管可就不行喽!少奶奶颜{萍疯得可怜,不哭不闹,两眼发直,一句话也不说,稍目神她就会寻死上吊。更可怜的是小金枝,又怕妈妈的模样,怕妈妈上吊,只好遵照杨奶奶的嘱咐,拖在十步以外当条/尾巴,进,一见妈妈拿绳子就大哭大叫。金一趟呢,7岁啦,看见儿媳妇鬼一样的身影,听见小孙女一阵又一阵懂呼惨叫,真是心如刀剜呵!但他还得强打精神,为大官、官、小官和百姓看病,一位只敢收一毛钱挂号费,扣除房稠水电,刚够17:口人的嚼谷。杨羊早就不要工钱啦,此时成了金府名副其实的杨奶奶。除了洗衣做饭等等家务活女白天兼任护士、挂号员,夜里用身子把颜寄萍挤到炕里边睡一有动静立刻醒来,几乎每夜都得起床,陪着这位疯少奶妇上厕所,在院里傻坐着......
杨羊也是58岁的老人啦。菜少了,她偷着用盐水泡饭
饭少了,她说自己在厨房里先吃过啦。一天上街去买菜,又困又饿,走路直摔跟斗......两眼发黑,黑洞洞的天空又迸出许多亮晶晶的金星儿。她看见了一颗金星落地,原来是正在怀里吃奶的成哥!转眼间这孩子长大成人了,是40岁的金大成,头破血流,还叫着"妈妈"给杨羊磕头。
"成哥儿,我苦命的儿啊!"
"妈妈,您别哭,我再求您三件事儿......您别哭,时间来不及啦!"
"我的儿,你快说吧!"
"把您的儿媳妇看住了,千万别让她寻死上吊!寄萍她的疯病能养好。"
"我看住啦......还有呐?"
"把您的孙女带大了,让她长大成人!""我伺候着呐......还有呢?"
"再帮我爸爸一把儿吧,他70啦,一个人做不成再造金丹!"
"这,这......我能行吗?"
"妈妈,您想想,咱老金家再多一个亲人也没有啦!要是信不过您,还相信谁哩!"
"这孩子呵,等等,你别走,妈也有话要问你: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你说......快说话呀!成哥儿,你别走......"
可是,金大成满脸流泪走远了,化作一颗金星,消失在冥冥之中......
邻居把杨羊搀回到金府大门外的时候,她不让敲门,而是仔细地掸净身上的土,抚拢好了头发,强打起精神来,和平时一样,自己掏钥匙开了门,大步走进厨房里去做饭。
杨羊认准了是成哥儿给她托了一个梦。她常对自己说:"梦里答应鬼魂儿的事,更要守信用!"从此,她更加任劳任怨,含辛茹苦,与金府一家三代人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挣扎在人生的逆境之中。
这天,金一趟在屋里点起了几支檀香,把杨羊叫进来,请她坐好,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长揖。杨羊一时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半天没说出话来。
金一趟坐到她的对面,极其认真他说了一番话。那奇怪的神情,杨羊进府40年来从未见过,也无法形容。
"杨羊,我金奕屏祖上无德,如今落到断子绝孙、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今天,我也要造一造祖宗的反,把制作再造金丹的祖传宫廷秘方,传授给你!
"过到了这步田地,所有的废话全都甭说啦。只说三句要紧的:第一,我金一趟信得过你。第二,传秘方,不是便宜了你,而是便宜了我!我一个人做不出金丹来啦,非你帮忙不可。诚然,也是为了咱一家4口人的嚼谷,不能瞪着眼挨饿。第三条,你听明白,你学会了制作金丹,那才会了一半--什么病能吃?什么关坎上吃?配着什么药引子吃?什么病不能吃?这一半学问还藏在我脑袋里呐。所以你要离了我,会做金丹也白搭!你要把这秘方卖给了别人,你就是卖了我,也卖了你自己的魂儿,还坑了那个买主儿,害了所有乱吃药的病人!你听明白了?"
杨羊还是目瞪口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得到了主子的信托还是受到了侮厚?作声不得。
"你不说话,就点点头吧!"杨羊顺从地点了点头。
从这年起,杨羊又变成了金一趟的助手,进入了制作再造金丹的秘室。等到疯少奶奶恢复了健康,金枝小姐考入了医学院,那已经是中华民族走上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新时期了。
东南亚参茸洋行的董董事长吃过几剂金一趟开的汤药之后,果然感到精神振奋,醒脑明目,腿脚有力,脾胃舒服。他算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二话不说,立刻买票飞回香港,与洋行90岁的陈董事密谈了个把小时。
不久,一位青年经理陈继明从香港直飞北京,驱车沿着故宫的紫墙,颐利地便找到了金府大门前。这是个真正的不速之客。他对金府相当熟悉,叩开大门,不用引路径直走进了金一趟那三间一明的高大北房。
进大门时,颜寄萍刚想问话,他已快步走到当院;金枝小姐追过来,他已进了北屋。
"你找谁?"
还是杜逢时脚步更快,把这位西装革履、满身香水气味的港客挡住,才没让他钻进金一趟的卧室里去。
"我拜见金爷爷。"
"那也要通报一声啊!"
"对不起......这里跟我的家一样啊。"说着,他双手递过了名片。
小杜和金枝看了名片。陈继明,东南亚参茸洋行公共关系部经理......原来是那位送过四大件的董董事长一块的!"请坐。"金枝的态度客气多了。
杜逢时是听说来过一个香港董事长,才赶到金府探听虚
实的。刚才金枝还在说这件事,现在果然就把经理派来了!妇厉害的对手呀,行动真快,达到了争分夺秒的水平啦。小租登时对他产生了敌意。
"陈先生,你要看病吗?"
"不不,"陈继明一笑,"我刚才说了,是代替我的祖父,专程拜访金爷爷的。"
"你祖父是谁?"小杜毫不客气。"40年前金王府的陈管事呀!"小杜和金枝当然没有见过陈太监,可是早就听长辈们骂过这个昧良心的奴才。他俩立刻沉下脸来,心里直冒火--这还事小;杜逢时立刻把这个经理与金府的宫廷秘方联系起来了,好哇,贼心不死,隔了一代人,你又找上门来啦!"你还有脸到这儿来呀!"小杜差点没骂出脏话来。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大公司、大企业,一般都设有公共关系部,至少也有几位公关小姐。公关小姐决非女招待之流,而是很有教养、有学识、有才华的"外交家",能代表本公司处理许多事务,解决许多"关系问题",因此又是实权人物。今天参茸洋行派来了公关经理,自然又比公关小姐的智谋高喽。只见陈继明继续微笑着说:"如果我祖父做过对不起金王府的事情,那么,今天派我前来拜访,则正是为了探讨一种忏悔与弥补的方式。金枝小姐,我们董事长先生服用了您开的药,亲身领略了中医中药的神奇效力,所以希望进行大额投资,与金老先生合作,共同开发祖国的传统医学。这样,造福于海内外炎黄子孙,不是比那样计较个人恩怨,更富于宽广的实际意义吗?"
陈继明的话是很难反驳的。杜逢时快速开动脑筋,想起了"知己知彼"的原则,无论如何应该听听对手到底打算干
什么?一怒之下把他骂走,并不是有力量的表现。因此,三个青年人倒还心平气和地交谈了一阵子。为了慎重起见,金枝推说祖父身体不适,叫陈继明隔一天再来。公关经理自然明白这些托词,客气地告退了。
这件事立刻搅得金府老少不安。金一趟恨透了那个也是90岁的老奴才,怎么肯跟他所在的什么洋公司合作!杜逢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设计着彻底击败对手的方案,决心把再造金丹的秘方掌握在自己手中。金枝和母亲的想法趋于一致:秘方迟早应该公开,港商投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是一定要通过外贸部门,正儿八经地签订合同,免得再一次上当受骗。只有杨嬷嬷想得大胆,她一心想把孙子杜逢时入赘给金府,当金一趟的"倒插门"孙女婿,若能如愿,连医道带秘方一齐传给他们小俩,我杨羊也就真真正正地变成金府的杨奶奶了!
杨羊把孙子叫来单独审问了一通。小杜虽然悄悄捏过金枝的手,还是不肯对奶奶说。
"那我就跟你金爷爷说去。由我包办啦!"
奶奶的愿望,倒从"战略上"诱发了小杜的雄心。要真是这样,那呀,由我当全权代表,跟你陈经理正式谈判,你有钱就投资吧,多多益善!制药厂归我;再造金丹给你一半拿到东南亚去经销。利润按比例分红,总比我用10万块钱建个小厂挣得多吧!
陈继明也不是等闲之辈,回到参茸洋行在北京饭店长期包用的客房,与董董事长留下的智囊人员一道仔细研究了杜逢时这个对手的档案材料,作出基本判断之后,立刻通过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关系",单请杜逢时先生和金枝小姐赴宴会府的黑漆大门正对着故宫高大的紫墙。金枝每次出门,都被这古老的紫墙挡住了视线。从小如此,并不觉得别扭。至到当了研究生,专司研究的神经发达起来,才对紫墙产生丁一点疑问:"我见过的许多国旗,大都采取鲜明的颜色。为刊么中国的皇帝单单喜欢紫色呢?"这真是个怪问题,研究生鞋的同学谁也不能回答,连想都没想过嘛;导师也只是说:"畔国人有'紫气东来'的成语,还喜欢什么万紫千红、红得芨紫......"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倒是金一趟点化了孙女:"紫增凝重!"从此,金枝小姐对紫色和紫墙产生了反感。
是应该反感。在紫墙遮蔽视野的情形下,金枝对"信息时代"的突然来临很不适应,更没想到金府一家人包括杨羊和杜逢时的各种材料已经被收集整理,装入香港大亨特制的档案袋!成了他们的研究对象和信息财富。所以陈继明小经理的工作急中有稳,丝丝人扣。今天,由官方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干部出面宴请金枝小姐和小杜先生,怎能不去?去了之后又怎能不在人家的乐曲旋律中跳舞?
千万别误会,我方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干部决非坏人,更没有收礼受贿等事。他的目标是争取港商投资和为国家创汇。他希望一代名医金一趟的祖传秘方不被带进火葬场,又决心保护国家及金府的利益。他决定首先说服金枝和小杜这两个80年代的青年人,消除他俩与小陈经理之间的隔阂,携起手来......所以,他完全是一位好人好干部。
年轻人毕竟有许多共同语言,也不像他们的祖辈那样背负着许多沉重的包袱和积怨。在外贸干部牵头的工作午餐会上,双方频频举杯,达成了初步谅解。
如约,公关经理陈继明第二次来到金府,杨羊赌气躲在西厢房里,不见这个坏种的"干孙子",却又按捺不住焦虑的心情,便掀开一角窗帘儿,往院里窥视,看着奴才的孙子走生北屋去,又满心希望一两分钟以内,金一趟就大发雷霆,把电屁滚尿流地轰出来......然而,这种事情并没发生。
金一趟端坐在北屋的靠背椅上,戴着助昕器,端着一只苫茶杯(准备随时把它摔个粉碎,代替逐客令,又免得大声蛋骂气坏了身子)。颜寄萍母女站在两旁,准备随时劝解。气氮是相当窘迫的。就瞧小陈经理有什么绝招儿了。
陈继明进了屋,直接走到金一趟面前,垂手肃立,彼此熙了个面,就咕咚一声双膝跪倒,嘭嘭嘭地给金一趟磕了3个向头,像只大青蛙样地趴在地下说:"奴才陈管事的孙子给您盍响头啦!金爷爷,您就饶了他吧!他今年也90岁啦,行动卞便,要不然就自己到金王府磕头请罪来啦。他派我来当面寸您一个宽宏大量的话儿,要不然他死不瞑目啊!金爷爷,我|斤说:天下没有哪位主子不能饶恕奴才的!
金一趟手里的空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3个响头就像彗雷,震乱了他的心。再加上"主子"、"奴才"的一番话,听彩颇有隔世之感。"90岁啦",对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艺将死其鸣也哀。"起来,快起来,你回去告诉他:天底下没有90岁了还不饶人的!听明白啦?我跟你爷爷同庚,也90啦。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一种美德。"
陈继明站起身来,再三感恩道谢......那投资合营再造金丹的话儿却一宇不提。只能稳中求快,循序渐进。
就在参茸洋行向着古老的一角子金王府步步进攻的时候,我的故事却要结束了。因为此后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不过,今天下午又得到了一则"最后新闻":杨嬷嬷终于被激怒了。她气冲冲地对金一趟发了脾气:"陈太监的假孙子3个响头,就磕掉了您几十年的怨恨呀!那好哇,我也给您磕仨响头,再杷我的寨孙子杜逢时也献给金王府,给您当个倒插门的孙女婿行不行?您也凭良心掂量掂量,一头是陈太监,一头是我傻杨羊,您到底信得过哪一头?平谷县老家我也不回啦,您赏给的六天假我也不要啦,就守在府里单等着看戏喽!"杨嬷嬷这么一吵,金一趟反而又清醒了几分。她进府60年,可是从来没发过脾气呀,难道是我把她逼急了?对呀,这金府也好,再造金丹也好,金枝也好,要是没有杨羊,哪一样能保到今天呢?也罢,金一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噙着泪水说:"杨奶奶,只有你是金府的大忠臣!往后的事儿全由你操持办吧......"
杨嬷嬷哭了,哭得像个老小孩。女人的一生啊,她感到自己终于获得了最高的报偿。
至于金枝小姐,杜逢时和陈继明这一辈年轻人的事业,究竟怎么发展?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日于科尔沁宾馆
司马台考
听了这话,穿白大褂的陆晓丹小姐只能抿着嘴矜持地当笑。脸蛋儿微红,没敢插言。她知道,这位腰杆笔直、肚子挺平溜圆的任老头儿曾经当过国民党的少将战术教官,又是黄南军官学校最后一期的高材生,大概挺有学问。所以他喜欢听老头儿侃大山,尤其是侃那些她这年纪儿闻所未闻的故事,笔如蒋经国先生的情妇章亚若究竟是怎么死的(可不是报纸-公开披露的那样),以及许多国民党高层人物的生活秘闻害等,真是越听越有趣儿。只可惜陆小姐没有资本与任老头 "对等侃山",心理上多少有些失去平衡。
不平衡就不平衡吧。陆小姐是出于某种特殊原因--一句话说不清楚的大大小小曲曲直直的原因,才走到任老头的病床前。
这是一间"高干病房",也叫"保健室",室内只有两张舞床,还有比较宽绰的余地摆置一对沙发,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架,两只床头柜和一个盥洗池。桌上还有台灯和一盆刁开花的万年青。有地毯和落地式电扇,以及任老头儿自己带爿的袖珍型收录机。这样的条件,在北京来说,虽然比不上北胃医院、友谊医院、中日友好医院、部队301医院那些带套间自真正的高干病房,却也比8个人挤住一室的普通病房优越耋了。而且,这屋里刚有一位姓刘的病友故去,心力衰竭,不是染病,无须彻底消毒等等,换一下枕巾被单就行了。可是出刁心理上的忌讳,还是没有哪位新病号肯睡这张床。护士长也与肯让这张"不吉利"的床先"晾"一段时间,因此,原本住2崩的任老头儿就如此这般地住上了单间儿。
"任老,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就一人住这屋吧......当然啦您要是,那,我们也可以另想办法,譬如......"小腿特粗,鼻多少有点朝天翘起来的护士长吞吞吐吐地征求意见。"譬如甚么?"他追问道。
"譬如,暂时把您调整到普通病房去。"
"不不,我是军人。"任老头儿赶忙悦,"我不在乎!想当年,哈,在战场上,我只怕活人,不怕死人。"
护士长被他逗笑了:"那好,我们省事儿啦,您就先住单间儿吧。"
不久,小护士们还听见任老头在这单间病房里哼小调,闲来无事出城西,人家骑马我骑驴,碰见一个挑担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几天,任老头儿的病情恶化,不但尿糖"上加号",血糖居高不下,而且这消渴之症的种种症状不断加重,除了四肢无力,双手颤抖,更严重的是"上眼"了,视力减退,行动不便(且有危险--老年人最怕摔跤呀)。年轻的主治医师吴珊多次打。
电话通知家属,要他们来医院昼夜"陪床",然而接电话的总是一个小女孩儿。
"我爸爸上深圳去啦,还没回来。""那,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
"唔......你有叔叔伯伯姑姑吗?"
"一个也没有。"小女孩快哭了,
"我爷爷的病好点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呀?"
"玲玲,任玲玲。"
"玲玲,你有哥哥姐姐吗?"
"我是独生子女,"玲玲哭腔地说着成年人的话,"家里只有玲玲一个人,9岁,白天去上学,在杨奶奶家吃饭晚上看家,锁上门做作业,也看电视,等爷爷和爸爸来电话。9点钟洗脚、刷牙、上床......"
听着这个乖孩子的话,吴珊的眼圈儿都红了。她今年30岁,为了学业和事业,还没结婚,但她和那些年轻的妈妈一样,内心里充满了母爱。她不能把任安平的病情告诉一个9岁的孩子,也不能叫玲玲停学,前来昼夜侍候爷爷。
正因为吴珊是个"单身汉",没有家庭负担,她就利用班前班后的时间骑车跑了好几个地方去想辙--这也是北京方言,想辙就是想办法、找门路。在征得任安平所在单位的同意之后,她决心为这位80老翁请个"特护"。
这种好事儿何须单位同意呢?不,主要的难题是个钱字。由单位派人来陪床吧,三五天还行,同事们轮流值个班儿,尽义务,发扬团结友爱精神,怎么都好说,却非长久之计。到崇文门的三八劳动服务公司去雇个小保姆吧,一月百儿八十的工资由任老自己掏腰包,也还出得起,只是此类小保姆大都文化偏低,难以担负特别护理的任务。想来想去,吴大夫想到了自己的医大同学陆晓丹。对,我去求求她,也许肯帮这个忙。连跑腿儿带打电话,吴珊马不停蹄地在任老的单位和陆晓丹的住所之间搞起了"穿梭外交",讨价还价,比美利坚的国务卿贝克紧张十倍。老天不负有心人,事情终于办妥了。一个钟头一块钱,单位打报告向统战部门申请这笔"特护费";陆晓丹目前正在"赋闲",虽然妈妈可以从香港寄钱回来,住在姨妈家里也不缺吃穿,但她还是愿意自食其力,便一口答应了临时充当特别护士;余下的困难还不少,陆晓丹一天只干8小时,别的时间呢,医院的值班护士多照顾一些,吴大夫自己也牺牲大部分业余时间,当然是不领"特护费"的喽。
就这样,30岁的老姑娘陆晓丹穿上了白大褂儿,既不高兴,也不惭愧,而是心平气和地走到了任老头儿的病床前。
如果陆晓丹10年前不那么任性,不骑自行车沿着黄河去做那次"人文调查",而是与吴珊一起按部就班读完六年制的医科大学的话,她现在同样可以当一名正牌的内科医师。亲朋好友、教授校长,当时不是没劝过她,系主任还坐出租汽车追到广安门外六里桥,大声嚷着:"陆晓丹同学!回校上课去吧。大学二年级就退学,高不成低不就,将来你会后悔一辈子!"可是陆晓丹不听劝,给系主任深深的鞠个躬,骑上自行车又上路了。而且,她至今不悔。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陆晓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子,学医两年,深知世上什么药都有,还有许多包治百病的假药,唯独没有后悔药。我为什么要后悔呢?同班同学当主治医师,我来当个临时护士,一天挣8块钱,比吴珊的工资高得多,哈,何须惭愧。
在世人心目中,医科大学二年级的肄业生来当护士有些屈才。其实,这要看我们对护士作何等要求了。如果仅仅是送药、打针、量体温,然后便坐在护士室内捻棉签,聊大天儿,那,高中毕业就足够了。而且人们还有"文革"十年及其后遗症若干年的实际经验,不论"赤脚医生"还是造反夺权的卫生员,只要出身于"红五类",虽然只念过小学或初中,也能当大夫开处方,甚至上手术台主刀。这样一作比较,陆晓丹当护士的确是大材小用了。
然而,您若真的按照病人的实际需要和护理学的规定,对病人进行合格的身心护理,那么,大学肄业的陆晓丹也还深感学识不足哩。
这些天,任安平老先生的病情恶化,主治医师吴珊被迫给他使用了胰岛素。一天三针,都由陆晓丹负责注射。她打针并不在行,远不如一名熟练的老护士,因此格外小心,严格消毒,认真遵照"两快一慢"(进针、拔针快,推药液慢)的要求,还用棉签在针口附近的皮肤上轻轻搔挠,分散病人的注意力,以减轻其疼痛感。还好,任老头儿并没喊疼。
"陆小姐,请吴大夫来一趟行吗?"任安平对这位新来的特护很客气。
"吴大夫下班了。任老,您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大夫,为什么一开始不给我用胰岛素呢?这药见效很快呀。"
"唔,是这样的,对糖尿病患者来说,除非迫不得已,是不使用胰岛素的。"
"为什么?你说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任老先生虽说挺有学问,但对糖尿病却很无知。再加上医生、护士只管开药、送药,还没养成向病人讲讲病理的好习惯,或者可以说的确养成了向病人"保密"的坏习惯,因此,解释胰岛素的任务便落在了陆晓丹头上。
"唔,是这样的,糖尿病是一种很讨厌的病。它实际上属于内分泌失调--胰腺功能减退或者紊乱。在治疗上,一般的先从控制饮食人手,不吃甜食,少吃碳水化合物--就是粮食,一天控制在250克就是五两左右,如果见效就不要吃药。""我已经控制饮食啦,不见效。"
"第二步就是吃中药,如果还不见效,那就要吃优降糖之类的西药了。"
"中药、西药我都吃过了,都不见效。陆小姐,请你开门见山地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一开始不给我注射胰岛素呢?这玩艺儿真见效!"
陆晓丹被"将"住了。她不愿意撒谎--不,这跟撒谎性质不同,但她也不愿意支支吾吾,搞甚么"保密"之类的小把戏,只好说:"使用别的药物,是刺激您的胰脏自身分泌胰岛素,消化血液中的糖;而直接注射胰岛素,见效虽然很快,但是人体会产生对药物的依赖性,搞不好就要终身用药--天天打针了。所以,除非迫不得已,决不轻易使用胰岛素。"
听了这种开门见山的解释,任老头儿说了声"谢谢!"便闭目养神了。其实老人家内心里掀起了波澜,他这才知道自己的胰脏功能已经弱到了什么程度,而那终身用药、天天打针的情景又是多么严酷啊......一转念,老汉已是耄耋之年,就算他天天打针,还能再打多少年呢!唁,真是没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到时候一了百了。想到这儿,他又睁开眼睛,流露出一丝超然的微笑。
陆晓丹是个乖觉的女人,在任老头儿的眼皮一闭一睁之间,她已窥察到对方内心里的困惑和凄凉。是我的解释过于坦率了么?还是医护人员对病人"保密"的小把戏也具有合理因素呢?
"对不起。刚才我对胰岛素的那些说法,实在是一知半解......我只学过两年医,当个护士都不合格。我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不,我喜欢你的诚实!我的胰脏衰弱,神经可不弱,什么刺激都经得住。举个小小的例子吧,可以让你对我有个起码的了解。"
任安平的例子,确实带点儿悲剧色彩。
1947年,蒋介石已经着手安排退路,派陈诚去经营台湾了。这位台湾省主席走马上任的时候从南京带去了一批心腹
干部,其中就有少将军衔的任安平。两年之后,经过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解放军百万雄师即将渡江的时候,任安平奉命回到了南京。
"派我回南京,也是'公私兼顾'说实话,几乎就是我自己请求的差事。今天一想,简直就是命中注定的了。"任安平提起这事就有些激动,不愿细说,"当时那石头城是朝不保夕了,已经逃到台湾的将校同僚谁肯回来?上司派人回南京抢救一批档案材料,我就自愿申请了这个差事,其实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滞留在南京的老婆孩子接走。唉......"他深深地叹口气,又露出了那种超然的微笑。
不用说,陆晓丹也能明白,当年任安平到了南京,恰似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她仍然对那"老婆孩子"感兴趣,就睁大了眼睛往下听。
"那年我38岁,年轻力壮,拼命把一箱子档案和两箱子细软塞进机舱,就听见了几声枪响--争着上飞机的军官们已经互相开枪射击了。可是我的老婆孩子还没挤上来。我不忍心扔下她娘儿俩不管呀......"
任老头儿眼前像过电影似的闪现出几个画面:他又从飞机上跳下来,一手抱起刚满3岁的儿子,一手推着妻子徐芳往飞机上挤。这架双引擎的军用运输机已经发动了,螺旋桨搅起的大风飞砂走石,推倒了好些军官的宝眷。不好!舱门还没关上,飞机就向前滑行了,那只搭在舱门口的铁架子云梯也掉在了跑道上。大乌鸦般的铁鸟腾空而起,跑道上还有一大群国军的将校及宝眷绝望地追逐它,就像扫帚星留下的一条尾巴。有些人朝着飞机开枪,还有人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任安平也掏出了手枪,但他毕竟是个战术教官,知道这小小的弹丸已经够不着那只大乌鸦了。等这歇斯底里的人群平静下来之后,任安平抱着儿子搜寻了好几遍,才确信妻子徐芳已经挤进了机舱,而没有和云梯一起掉下来。
任老头儿将这个戏剧性的"例子"讲述一遍,就回到了原先的话题上,"陆小姐,这事儿够刺激的吧?如果神经衰弱,就会发疯"
陆晓丹一句话也没说,心里直打鼓。这倒不是因为有关胰岛素的那段解说词儿,不,她已经相信了任老头儿是位神经健全的军人;她心里打鼓,倒是由于这个戏剧性的"例子"--她非常熟悉的一段故事!
事有凑巧,昨天的《参考消息》上转载了蒋孝武在台北死糖尿病的若干报导。"高干病房"里好几位身患糖尿病的老人,吃过晚饭之后在宽绰的阳台上散步聊天儿,议论纷纷。
"蒋孝武才46岁,说死就死了。"
"就是上个礼拜,头天住院,第二天吧,6月30号,清早3点查房还没事儿哩,4点查房也没事,可是5点就死掉了。"任安平老先生也坐在这大阳台的靠椅上,扭着头问身边的陆晓丹:"这在医学上怎么解释呢?难道台北的荣总医院没办法抢救?"
"可能是肾脏衰竭......抢救也没用。"陆晓丹想一下,又含糊了,"报纸上没具体说。"
那位"鼻孔朝天"--决不肯摘掉大口罩的护士长也在场,她的忌讳比较多,不愿意几位糖尿病人议论这个话题儿,便说:"参考消息仅供参考。没准儿蒋孝武得的是急性胰腺炎哩......"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是:跟你们几个人得的病不一样,瞎议论没好处!
可惜几位老病号不听她的,照旧议论。
"参考上说,他患糖尿病已经9年了,也就是说,37岁,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病。"
"台湾也有人工合成的胰岛素吧?"
"当然有,可是,天天注射胰岛素,打9年针,皮肤也扎烂了!"
"30多岁患糖尿病,可能是遗传。"
任老头儿证实了这一点:"蒋经国先生是有糖尿病,当日寸叫消渴症。我知道,他喝茶特别多,抗战时期在江西赣州,还专门派人去买真正的杭州龙井茶。那也是深入敌后哇,很不容易的。不过,蒋孝武是不是真的死于糖尿病?这倒是个很大的问号......"顿了一下他又说,"目前台独活动很猖獗,国民党内苛的派系斗争历来就十分复杂。蒋孝武刚从日本调回台湾嘛,他回来做什么?譬如,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呢?把话说白了,这位蒋家王朝第三代的活跃人物,他打算分掌哪一部分权力呢别人就心甘情愿地把权力拱手相让么?"
说到"台独",在阳台上散步的几位老病号都凑过来,坐在了靠椅上,想听任安平这位"少将教官"侃大山了。他们都是"准高干",对"台独"的关心超过了糖尿病。
"鼻孔朝天"的护士长自动退席。只要糖尿病人不再一门儿心思地议论糖尿病,不增加精神负担,而是把注意力转移鸷台湾乃至爪哇国去,那都不关她的事儿了。
任安平住院两个多月,对这几位同病相怜的老干部也葡有了个初步了解。有在编而不在职的局长,有退休的书记,也有离休后享受局级待遇的处长,一言以蔽之,都是共产党员,都没去过台湾。只有他一人是"老国民党"。因此,茶余饭后佣"台独",即令是横侃、海侃,也无所顾忌。
"台湾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这是全世界公认的事实,不必细说。单说近400年间,大陆同胞大规模地移居台湾,就有四次。明朝,郑成功率兵赶走了荷兰殖民者,光复台湾,这是第一次。郑成功是福建人,他的几万兵将大多是闽南人,再带上家属,驻守台湾,这就是台湾人大多讲闽南话的原因。清朝统一中国的时候,郑成功踞台抗清,有人说是正义的,其实是违背了历史发展的潮流;清朝派大将军施琅在福建的厦门和东山岛训练了强大的水兵,一举消灭了反叛的郑成功部队,在台湾确立了巩固的政权,又有数十万来自大陆的兵将、官员、商贾及其家眷移居台湾,这是第二次。当然喽郑成功抗清,以及施琅率重兵平叛,这都属于内战,与洋鬼子无关。可惜的是我们至今还上演郑成功抗清的戏剧,真是糊涂到家了!小心别为台独分子作宣传呀。"
这位侃爷侃出来的奇特观点,真是闻所未闻。陆晓丹忙问:"这跟台独有什么关系呢?"
"有!"任老头儿喝了两口茶,接着说,"白马非马。你也说马,他也说马,可说的并非同一匹马。大陆纪念郑成功,厦门还新建了郑成功巨大的石雕像,毫无疑问是纪念他驱逐荷兰殖民军的历史功绩,是光复台湾的象征;可是台湾也纪念郑成功,这就要作具体分析了。有人是希望祖国统一,台湾回归祖国,才纪念他;也有人津津乐道的是郑成功踞台抗清,那不是明显的台独倾向吗?"
陆晓丹点点头,不说话了。她承认自己没资本与任老头儿对侃,一时也还不想当个侃姐儿。另几位准高干也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插不上嘴,便由他说去,反正大家都爱听,比打麻将强。
任老头儿又讲了第三次大陆同胞大规模的移居台湾,剃就是日本侵略者投降之后,台湾省光复,回归祖国,各省都确不少人去台湾,台胞也有许多来大陆的,皆属中国人在各省_之间的正常流动。第四次则是国民党从大陆向台湾省的总溃:垦了。这两次规模最大,移居台湾的人口数以百万计。
"这都是历史。"任老头儿讲台湾是充满了感情色彩的."谁也无法改变历史!历史决定了台胞与祖国大陆人民有着血肉不可分割的联系。然而,台独分子就是妄图切断这联系,强调什么本地人与外省人之间的矛盾、差别,梦想建立个什么台湾共和国。唔,你们知道台独的后台老板是谁吗?"
几位准高干有了发言权。有的说是美帝国主义分子,美匡的一些反华议员,始终梦想分裂中国的人;有的说是日本的右翼财团,念念不忘日本军国主义侵占台湾时期的美梦,忘不了它那个"大东亚共荣圈",妄图把台湾省分裂出去,当他们的雕庸。
任老头儿频频点头,"对对,台湾的反对党里比较大一点儿的叫民进党,这个党里有人公开说,民进党就是台独党。台独分子的海外总部就设在日本和美国嘛!那么,台湾人民,包括国民党内主张祖国统一的有识之士,他们的靠山又是诏呢?"
陆晓丹也说话了,"是大陆,是祖国,是全世界爱国的华伤和华人!"
任老头儿笑了,"陆小姐此言有理。我再告诉你一点儿秘密。我的一位老朋友从台北回大陆探亲,他对我说:和平统一祖国,这个口号是很好的,但是决不要放弃必要时武力解放台湾的口号--台独分子就怕这一招儿!其实,国民党里的一些人,也是时不时就祭起这个法宝,依靠大陆的力量来制约台猁的分裂活动。陆小姐,台湾人民的靠山是大陆,是祖国,说具体点儿,也是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听了这一席话,几位准高干心里挺舒服,因为他们全都当过解放军。同时感到诧异的,是面前这位"少将教官"怎么改造得这么好?不,任安平的那位老朋友,从台北来的,并没经过什么"改造",怎么也有爱国思想呢?
陆晓丹似乎更聪明些:"任老,您讲的这种情形我能理解,这就叫做大势所趋吧!"
放暑假了,玲玲本来可以天天到医院里来看望爷爷,可是爷爷不准。任老头儿非常疼爱小孙女儿,一怕孩子挤公共汽车磕着碰着;二怕她跑野了心,影响暑假作业;三怕她经常出入'医院,招惹上什么传染病,四怕......唉,总之是无限的疼爱化作了种种忧虑。开学上课的时候反而好办,上学下学有同学作伴儿,在小学校里有老师管着;现在放了暑假,白天晚上24小时,就算玲玲不往医院跑,那也免不了在胡同里跑成个野孩子呀。
任老头儿恳求陆晓丹了:"我的家庭,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玲玲她爸,就是我当年从飞机上跳下来抱起的那个儿子,唯一的儿子。我给他起名叫任大可,这意思很明白,能够长大成人也就可以了。我对他没有更多的要求。咱中国人有个传统观念:养儿防老。我没这个想法。大可的生母去了台湾,我只能又当爹又当妈,拉扯这个没娘的儿子,这是我无可推卸的责任,压根儿就没想过将来要他赡养我、孝敬我。事实上我只拉扯了他十几年,以后我也管不着了,而且,由于我的身份,他也成了黑五类、狗崽子,去到内蒙插队落户,自己长大成人的一开始,他恨我,现在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也比较淡漠。更H我左右为难的,是玲玲......陆小姐,请原谅,我说得太多了,是话少了又说不清楚啊。玲玲的母亲也是个插队的知青,在蒙就跟大可结了婚,回城之后思想发生变化,互相瞧不起,年后就分道扬镳啦。人各有志。年轻人各奔前程,我管不了他们也不让我管。当年,扔下了这个小玲玲,才3岁,跟我老爿子相依为命,就像当年的大可一样,也是3岁!我还能再拉拙她几年呢?"
听到这儿,陆晓丹心里又打鼓了,老人家想叫我做什么呢?他知道我是个独身的"无业游民",难道他想叫我......陆赜丹来不及多做猜测,又不能不听,只好往下听。
"陆小姐,我想求你一件事,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这贝天,我的病情已有好转,注射胰岛素后,手不那么哆嗦,腿脚也有点劲儿了,多走几步路也不至于摔跟头。我想,请你每天匀出两三个小时来到家里去照料一下我的小孙女儿行吗?"陆晓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只是这事儿呀,好办,她点了头。
"谢谢你!陆小姐。刚才我的话没说清楚。我想,还是应该说准确一点才好。你别见笑。你在这里担任特护,这工资报酬是我们单位出的。今后,你半天儿在医院,半天儿去我家,这工资报酬的半数由我个人负担,公私分明,我不能占公家的便宜。另外,你去我家,是给玲玲当家庭教师,这一点也要明确下来。什么做卫生啊,洗衣服做饭之类的家务事儿都不要你干。玲玲自己会按时到邻居杨奶奶家去吃饭。这孩子9岁啦,很听话,许多家务事儿都会做。你倒是可以多加管教,督促她认真干活儿。从小培养孩子独立的生活能力,比那种娇生惯养的小皇帝小公主强百倍。"
陆晓丹又一次点头应允。她无法拒绝任老头的每一句话。难得这位80老翁头脑如此条理,样样想得周全。而且,他还没当家庭教师,就已经喜欢上自己的学生任玲玲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暑假过去,玲玲升人四年级,任安平老先生病情平稳,也准备出院了。主治医师吴珊找他谈了一次话,很坦率。
"糖尿病只能控制,不能除根儿。糖尿病人住院治疗,严格说起来,我们医护人员只是与您合作,共同摸索一种适合于您的控制病情发展的生活方式。这您已经知道了,首先是控制饮食,生活要有规律,适当活动,避免劳累,还要控制感情,不生气,不忧虑,不激动--大喜、大怒、大悲、大吃、大喝都不行。然后才是正确地使用药物。您住院5个月,几种药物都试用过了,还一度注射胰岛素,又慢慢地减了下来,不用啦--这说。
明您自身还保有一部份胰脏功能,还没有衰退到完全依赖注射胰岛素的程度,这是很值得庆幸的!从目前情况看,一次服用10粒消渴丸,一天3次。比较合适;再过3个月,可以每次减少一粒;当然还要定期复查血糖的情况。尿糖试纸给您带回去一些,自己测试,一天3次,要做记录,复查时带来。我们对您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您有两大优点:身体底子很好,而且性格开朗、乐观!"
谈话时,陆晓丹不在场,参加小学校召开的家长座谈会去了--在会上要介绍一下玲玲暑假期间的学习生活情况--只有陆晓丹最了解。可是她却没想到,在医院的病房里,任安平老先生提出了个额外的要求。
"吴大夫您放心,我一定遵照医嘱,出院之后也把病情好生控制住。哦,您是陆小姐的同班同学,又是好朋友,我想请您帮我试探一下,有没有可能,继续聘请陆晓丹小姐到我家里当特护兼家庭教师?一则是玲玲离不开陆老师,二则,我刚院,也还需要陆小姐的帮助。时间不会太久。当然啦,此事.必勉强,一定要陆小姐愿意才好。我就是怕直接提出来使她.难,才请您先从侧面试探一下。"
吴珊略微有点诧异,但也没当成什么太大的事,便一口:应了去跟陆晓丹谈谈。
回到医生办公室,吴珊又觉得此事不妥,便先对那位鼻;朝天的护士长说了。没承想她一听就叫了起来。
"哟,这不是叫晓丹去当陪老女吗?"
"什么陪老女?"吴珊头一回听说这个新名词儿。
"嘻嘻,白发配红颜!吴大夫你快别去说合这种缺德事,吧。"
吴珊一听,又急又气:"你浑说什么!我不相信。老先生80啦......"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护士在捻棉签,也憋不住地插进来"倒也是,80,当陆晓丹的爹都嫌大了。我看,没准儿是要她给那个玲玲当后娘吧!"
吴珊气得满脸通红:"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怨荨多嘴,把正儿八经的事情拿来给你们磨牙玩儿。"
"不磨牙还干嘛呀?我看任老头腰杆儿笔挺,将军肚}{圆。"小护士学着虎妞的话说,"老爷子棒着呐!"
护士长笑得弯腰岔气儿,将那特粗的腿脚一跺,骂道:"头家家的也不害臊,大庭广众的说这个!"
"棒又怎么啦?虎妞儿在人艺的大舞台上还敢说呢!"吴珊实在听不下去了,嘟哝一句:"你们也快变成侃姐啦!"扭头走出办公室,身后还有人在说:"侃大山又不纳税,要
不就十亿人民九亿侃啦......"五侃归侃,吴珊受人之托,还是把任老头儿续聘特护兼家庭教师的意思当作正经事儿对陆晓丹说了。没想到,晓丹一口便答应下来。
结果,吴珊反而犹豫了。她没给任老头儿回话,先把老同学请到自己的单身宿舍里,冲好两大杯"滴滴香浓"的麦氏咖啡,要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晓丹,你听说过陪老女吗?"
"外国小说里有,电影里也见过。"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职业呢?"
"性质?人民内部矛盾!"陆晓丹笑了一下,"这跟政治无关。从医学和心理学上讲,老年人往往产生一种孤独感,喏,子女不在身边,自身行动不便,从工作岗位和社交圈里退了下来,独自生活,无法消磨时光,很难克服寂寞。严重的还会形成一种病态。在这种情形下,这位老人,老头儿也罢,老太太也罢,就需要身边有个年轻人,给他读读小说,念念报纸,陪他聊天儿,把外部信息--社会新闻、趣闻、故事、市场见闻之类的种种消息传递给他,克服老人那种与世隔绝乃至被社会抛弃的孤独感、失落感。现在是信息时代,据说还达到了信息爆炸的程度,任何人缺少了信息都是无法生活的。对于一位老人,尤其是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干部、老知识分子,信息爆炸--信息量过大,他受不了,反之,信息量太小,他也无法生活。因此,你说的这种陪老女,实际上是孤寡老人与外部世界保持联系的一座桥梁。"
吴珊当即就被说服了,频频点头:"没想到你对这事儿还挺有研究!我只是感觉陪老女这个名称不雅,有点儿那个,很容易叫人产生误解......这个女,那个女,带有贬义。
陆晓丹板起了脸:"这要看我们女人是不是尊重自己啦。"她见吴珊有些尴尬,又缓和了口气,"当然啦,我也不是要求妇女在一切方面都跟男人打个平手,甚至比男人还强。女人有自身的特点和弱点。女性温柔,细心,所以全世界的护士绝大多数都是女的,除了那些以强制手段管理精神病人的男护士,幼儿园的阿姨们也不会换成表叔。同样的原因,人家只会聘用陪老女,而不要陪老男。"
"好啦,我同意你的观点,还不行?"
"不行。吴珊,你脑子里的世俗观念还多着呐。陪老女不是贬义词!她除了温柔、细心、有耐心和责任心、同情心之外,还需要有比较高的文化知识水平和文学艺术素养。最好还樽有点儿幽默感,否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老太,你如何跟他们建立友谊呢?如果不能建立友谊--忘年之交,又怎么为他服务?"
"晓丹,你是不是跟任老头儿,包括他的小孙女儿玲玲,你们之间已经建立了友谊?"
陆晓丹想了一会儿,喝着咖啡,没有正面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对这个老头儿的身世很感兴趣。也许,很可能,他还是我父亲生前的一位朋友,奇怪的朋友--我父亲笔下的一个人物--怪老头儿。"
吴珊和陆晓丹,这二位老姑娘,并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也是受了世俗的影响吧,待客不用茶,却用洋饮料,好像这样就更体面些,更礼貌一些。说实在的,她俩连喝酽茶的本事都没有,咖啡却冲了两大杯--又误以为这"滴滴香浓"的玩艺儿越浓越好,杯子越大越好,哈,自作自受,现在已是晚10点了,却是越喝越兴奋,谁也不困,好作彻夜谈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