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 政以民为本
--题记
序一
无字碑前的颂歌
於可训
记得是在2000年的秋天,我在《文艺报》上看到了一条消息,报道有位来自基层的乡镇干部,写出了一本反映乡镇干部生活的长篇小说《八品乡官》,因为涉及到乡镇题材,与基层政权建设有关,是民政系统的生活范围,所以就注意了一下。后来又听说这本书要被中央电视台搬上荧屏,作者刘心明被评论家定位为"乡官"作家,就更引起了我的关注。前几天,湖北省民政厅的领导同志给我带来一摞书稿,说这是一本关于民政题材的长篇小说,就是那个"乡官"作家最近写的,而且作者三年前就调到了我们的一个基层民政局工作,要求我为之作序。民政人写民政人,有点意思,于是我就有了兴趣,利用工作之余,读完了这本近三十万字的长篇。
书中描写的人物是我们千千万万个民政干部所熟悉的,那一幕幕生动的场景让人感慨万千。为了救灾,天上下着倾盆大雨,陡峭不平的山路上,几个年轻人为灾情而奔走,山乡农户留下了他们的身影;为了查看旱情,步行千余华里,小伙子脚上打了血泡,还要受到领导的责难;为了勘界,呕心沥血,被不明真相的
群众打伤,要受到撤职的处分;为了收容社会盲流,去请叫化子吃饭,私人掏钱请车送人;为了访贫问苦,凑足下乡的车费,卖报纸、卖废品,吃方便面,喝山泉水;为了换得老百姓对民政工作的理解,书中的主人公被一位农民打了耳光,竟在地上长跪不起,祈求他们的原谅;为了那一片纯净的无私之心,三个月没发工资的民政干部,竟不动一分救灾款......爱人下岗,净女无处就业,摆摊谋取生活......)
这些平常得再也不能平常的事情,为所有的民政干部司空见惯,都是我们的民政人做了不知多少遍的寻常小事,经过作者充满激情地渲染,精彩入微的描写,极有限度的夸张,交得是那样的感人肺腑,那样的多姿多彩,那样的生动传神!写出了民政人的高尚情操;道出了民政人的敦厚朴实;说出了民政人心中要说的话!
我应该要说些什么呢?
应该像书中主人公那样,一身正气,勇于向邪恶势力挑战。为了一个小小的工程,主人公不惜以自己的政治前途作代价,愤然怒斥!虽然没有阻止住事态的发展,但从中可以看到民政人的赤胆忠心,看到民政人的无私无畏,看到民政人的敬业之心!应该像书中的主人公那样,为民请命,永远与人民群众心连心。一场大雪,压垮了一幢民房,一死一伤。在一片废墟上,可怜的七十六岁的老婆婆,还有在床上躺着受伤生了蛆的儿子和喊饿了的七岁的幼童,一口生了锈的铁锅,就是这家人的全部家当,他们是多么需要我们的干部去关心,去照应,然而没有人去问一声,其状真是惨不忍睹啊!有些干部视民众为草芥,竟把民政局给这家人的救命钱拿来私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是这些主人公,掏出身上仅有的一点生活费,帮助这家人,并为之重建家园,为婆婆流下了同情的眼泪,真是感人至深哪!
应该像书中的主人公那样,保持传统。先天下之忧而忧。基层民政工作十分艰辛,就像书中所感慨的那样,"民政只有社会责任的义务,少有社会分工的权力",基层民政局只有一项收费,就是结婚证的工本费,没有创收的门路,没有收费养人,只有付出,没有索取,这就是民政工作的真实写照。几个月没发工资,领导班子"九个人坐一台破车",军休干部的药费没地方报销等等,条件的艰苦,并没有吓倒这些主人公,他们"勒紧裤带,抹一把头上的汗水"。又继续为老百姓工作,这就是民政人的传统。主人公的豪情,主人公的悲壮,主人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被作者精致的雕描而显现出入物栩栩如生的个性,其语言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故事也十分精彩,有较强的可读性,这与作者深入地体验生活是分不开的。
一部行业性文艺作品,能够有这么强烈的感染力,说明它的价值已经超越了民政系统,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在全党学习"三个代表"进一步深入的时候,以先进文化发展的方向和最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角度来看,这部作品更有它的现实意义。同时也必须指出,这部作品有些观点过于偏颇,有些人物形象欠丰满,有些语言也不够精炼,但毕竟它是全国民政系统第一部由民政干部创作的、同时又是反映民政干部生活的长篇小说,不能求全责备。
作者曾经当过多年的乡镇党委书记,现在又在基层民政局担任领导工作,丰富的社会生活是他创作的源泉,希望他更多更深地体验各个层面的生活,写出更优秀的、无愧于这个伟大时代的作品,我们期望着。
2004年4月29日
(作者系武汉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序二
民政人的慷慨悲歌
--读刘心明的长篇小说《无字的情歌》
樊 星
这是一部描写基层民政干部忍辱负重、艰苦奋斗,当好转型期社会的"维持会长"的力作;这也是一部了解当今农村复杂社会矛盾以及乡镇、地县政治问题的生动教科书。
小说中主人公有这么两段话:"在所有的部门中,只有民政局同群众的联系最为密切,各个层面,千丝万缕,因此责任重大","仅民政这个口子涉及到的法律、条例、条规就七十多个,一百多项工作,人称民政局是小政府,不管部"。这两段话,使全篇赋有了某种"典型"意味:小说中的鸠鹚县,集中了当今社会的种种矛盾:干群之间的尖锐矛盾,官场上复杂的权力斗争以及贪官与清官之间的斗争,百姓中由于分配不公、社会风气不正、家族纠纷等等问题产生的过激行为,加上由于经济不发达和社会保障制度不完善而产生的一系列问题......这一切,使有良心、有责任感的基层民政干部在工作中付出的艰苦努力常常得不到应有的理解。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任劳任怨、流血流泪,他们的委屈和迷惘才更加具有感天动地的巨大力量。
因此,这也是一部为民政人的奋斗作证,具有强烈艺术感染力的佳作。
小说着力刻画了主人公周若谷的感人形象。他当过九年的乡镇党委书记,饱尝了基层工作的酸辛。"乡镇的工作太苦太累也不讨好,对下要哄,对上要拍,吃肉喝酒牵猪拉牛铲谷,工资兑不了现,企业的水数字报得太多,农民上访,群众闹事,社会治安,计划生育,财贸税收,一大堆听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字眼......"回城后当县民政局党委书记,又面对着人员超编、资金短缺,上级压力大、下面问题多的局面,还有上司的掣肘、妻子的叹息、朋友的揶揄。一切都沉重如磐。周若谷为此有牢骚,也骂人,他甚至敢于顶撞因为他刚直不阿而给他小鞋穿的上司;另一方面,为了应付检查,他也不得不做些拆东墙补西墙,求朋友、下级帮忙的无奈之事。他既可以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为制止社会冲突而不惜流血,甚至也可以在百姓把他当"替罪羊",逼他下跪,下级因为误解当面骂他、用烟灰缸砸他时甘愿当百姓和下级的"出气筒"。他因此而不同于焦裕禄那样的近乎"完人"的干部形象。他有魄力,有才干,有时顶天立地,有时能屈能伸;既敢为坚持原则而得罪上司和朋友,并且丢了"乌纱帽",又不得不为了筹钱应付火烧眉毛的任务而玩一些小花招(包括与富婆蓝月亮的虚假调情)......在这些性格矛盾的深处,凝聚了作家对当"维持会长"的难处的理解,也浸透了作家对转型期社会中正直人格在复杂矛盾中苦苦支撑的无奈体验。于是,我们发现了刘心明笔下的"正直乡官"(从《八品乡官》中的郑北扬到这本书中的周若谷)的独特审美品格:他们因为正直而心力交瘁,因为无奈而左右为难。他们似乎不如焦裕禄那么崇高,但他们又绝不似那些热衷于争权夺利、鱼肉百姓的贪官(这样的贪官形象在当今文坛上可谓多矣)。他们也许正好是当今普通干部队伍中相当一部分人的代表,正是他们以自己不为人知的奉献和牺牲支撑起了基层的天地,以自己的窝囊与迷惘呼唤着社会的良知。因此,如果说作家有意在为这些基层干部谱写一曲理解的赞歌,那么,这曲赞歌的格调也是苍凉与忧伤的。
围绕着周若谷的奋斗与苦闷,作家还常常以道劲的笔触勾勒了当今乡村的一幕幕景观:从争买彩票的狂热到集体械斗的疯狂,从下岗工人的贫苦家境到灾民的可怜遭遇。而这一切,又与小说中对于官场不正之风的揭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从局长们当中流行的"名言"--"要致富,盘干部","当领导,没有巧,只要建设搞得好"(在搞建设中吃回扣)到"干部出数字,数字出干部"这样的顺口溜,从上司关于"光靠老老实实地做工作还不行,还得想办法争取更多的资金"的经验之谈到"顺我则昌,逆我则亡"的无情法则,都令人难忘。正是这样的描写,深化了小说的社会容量,也为周若谷的奋斗与苦闷定下了悲凉的基调。这样,在周若谷的苦闷、老百姓的艰难和贪官的无耻之间,便凸现出了作家深刻的忧患。而这,也正是我在读这部小说时眼前老是浮现出那位因为向国家总理上书,为老百姓请命而最后丢了"乌纱帽"的乡党委书记李昌平的形象的原因所在。什么时候,这一切才会成为历史?
显然,光靠民政干部的良心与维持,是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复杂的社会矛盾的。
2004年5月10日
(作者系武汉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第 一 章
天刚黑,周若谷就来到了天源大酒店的一楼酒吧。寻一张空桌,重重地坐了下来,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多少有点茫然的目光,在门口处扫视着。酒吧的客人不多,大概时间还早。他在等一个人,这个人绝对说不上上了档次的那种头面人物,只是一位叫柱子的开麻木(湖北土话,即机动三轮车)的人而已,他是周若谷儿时的朋友,虽然没有桃园结义,但也和亲兄弟差不多。
柱子那时没爹没妈,五岁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小家伙挺聪明,大大的眼睛很逗人,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于是,柱子叫福利院的所有男人为爸爸,所有女人为妈妈。
周若谷比柱子大了两岁,他家离福利院不远,经常跑来同柱子到巴水中玩水、挖沙。有一次他们在河里洗冷水澡,被周若谷的老娘发现,将两个小把戏拉到岸上一顿好打,从此就再也不敢玩水了,但两人的交情与日俱增。周若谷斯文,柱子开朗,一个怕见生人,一个野性十足。后来周若谷先上学,柱子后上学。周若谷从小学一直上到大学,而柱子初中毕业后,就被一家工厂招去当了学徒工。再后来,尽管二人天各一方,但始终没有断过联系。周若谷读大学回家,总是同柱子在一起睡觉,参加工作后,柱子也是周若谷家的常客。
此时此地,周若谷期盼柱子的心情就像在等待久别的情人但又很可能失约那样焦灼不安。一位服务小姐面带微笑,风情万种地向他走来,他都不知道。"请问先生要点什么?"周若谷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望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这位漂亮的、带有一点超凡脱俗气质的女人,不置可否地一笑,说道:"谢谢,来点绿茶。"小姐反盯着周若谷,似乎早就认识,但又不敢肯定,她扬了扬手,一位侍应生,将一杯清茶极规范地递到他的手上。
小姐对周若谷轻轻地说道:"先生,我叫蓝月亮,我们这儿的服务项目多的是,二楼有包间,有大的也有小的,里面都有大沙发,又软和又宽大。最近从安江市来了一批小姐,可漂亮了,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大众收费,五星级的享受。要不要一个?"周若谷觉得心境不佳,似恼非恼地对她说:"不就是一群鸡吗?你留着自己的老板吃吧。要煎要炒要爆随你的便,我是不吃鸡的人。"
蓝月亮一脸讥笑,"土包子一个。"说完耸耸肩,款款地走了,就像全世界只有她才是洋包子似的。酒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的大舞厅,早已是人满为患,乐队开始奏起了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一位穿着超短裙的女子,模仿着俄罗斯国家歌舞团的看家戏的步子,左右旋转,差一点摔倒在台上,引起人们的一阵哂笑。而这边的酒吧,却显得清静了许多,清静得有点阴沉。这种酒吧除了不蹦的,什么都干,在这座山城也算是独此一家,装修虽然豪华,但格调不高,可人们都愿意来光顾,主要是因为这儿的老板是香港人,公安局一般不查,嫖客和妓女们可以大胆地进行交易,所以酒吧的生意一直很好。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点,淅淅沥沥地,不痛不痒地,伴着二月的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周若谷觉得有点凉意,他看了看表快九点了, "这家伙还没来,是不是又钻到哪儿快活去2
了?"他嘟囔道。但一想,不会,柱子是不会骗他的,他心里有数。他同柱子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感情,如果要下油锅,只要周若谷"嗯"一声,柱子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就会往下跳。
使周若谷心情焦躁的原因是关系到他后半生的归宿问题。这位虚岁刚好四十的中年人,身材伟岸,仪表堂堂,颇有大家风范。他父亲有一身好功夫,他也跟着学了几套,对付三五个人没问题。他经常到山上练功,所以他有一个好身体。九年前,他从市委机关下乡,在大别山镇干了九年的党委书记,年前从一线调回城,目前待业。这段时间是最令人心烦的时候。同他一起回城的一共有五位书记,听柱子说,他们都在活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大塘乡的老张一次送了三万,据说要到交通局当局长。新铺的老李一次送了两万,要到土地局当局长。前河的老刘开展夫人外交,一直老缠在分管干部的副书记章其洋,基本是他家的保姆,洗衣、抹地、倒尿盆子的事都包了,还陪章夫人打麻将,斗地主,成百上千地输。据说也有个好地方可去。另两位听说要交流到外县市当常委副叨唠,去呢?柱子说你有可能到卫生局,因为你是文人,或者去教委,周若谷说他不信,他没上供,不会有好位子。
乡镇的工作太苦太累也不讨好,对下要哄,对上要拍,吃肉喝酒牵猪拉牛铲谷,工资兑不了现,企业的水数字报得太多,农民上访,群众闹事,社会治安,计划生育,财贸税收,一大堆听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字眼在周若谷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他至今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干了九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心里还感到后怕。好不容易回城了,但去向呢?只有天知道。
他是快要过年时回来的,一到家,老婆芳儿就发脾气,她前年从市政府招待所下岗了,因为那儿只要十八岁的姑娘,不要半老徐娘。她对现任政府办公室主任胡进有意见,她说这狗娘养的,他不也是党委书记上来的吗,来开的第一个就是你周若谷的老婆,亏你们还是老朋友。你一句话都不说,屁都不放一个。还说:"你这人呀,就是认死理,叫你刭贡书记那里去走走,你就是不去,你说你有你的人格。领导不都是爱钱的,你看人家一个个地都上去了,论资格。论水平,论能力你哪一点比别人差?章书记那儿你也不去,你说你看不起那个人,那人太贪,迟早不会有好下场。你四面八方瞧一瞧,现在人家人还没回,位子早就安好了,你等着到文联当主席去吧,三个人去年的工资不知道在哪儿,要车没车,要钱没钱。今后儿子就业怎么办?你到底去不去?"柱子也来凑热闹,鼓着嘴说:"周哥呀,你不要想不开,还是要去的,没钱?我给你一千,我这钱干净,是我开麻木,一分一分地积起来的,菩萨会知道我们的钱来之不易,说不定有个好结局。"柱子说完就从贴身衬衣中掏出带有体温的一沓钞票,尽是零票,芳儿说要换成整的,那样才好看。
在下乡之前,周若谷是住在市委大院的,现在仍然住在这里。到领导家只是举步之劳,一把手贡书记就住在他们一栋楼的边上不到十米的距离。
周若谷拗不过两人的左劝右哄,同芳儿一道,钱由芳儿带着,又加了一千,用信封装好。芳儿说,我们这点钱少了吧,周若谷说足够了,不要让领导犯错误,这只是个意思,表示我们的诚意,不说明其他问题。芳儿说,送的人肯定多,他们如果不知道这钱是谁送的不就白送了吗?周若谷一想,有这个可能,他说那你就在信封的角上写一个周字吧,好在乡镇党委书记中再没有第二个姓周的。
他们心怀鬼胎,磨磨蹭蹭地花了十几分钟,走到章书记门口,周若谷要芳儿敲门,芳儿要他敲,争了几句,还是芳儿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章书记的小保姆,说章书记在客厅。芳儿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换了鞋,因为是熟人,章书记和夫人也笑着说你们可是稀客呀,是什么风儿把你们吹来了?芳儿在前,周若谷在后,芳儿胆子大,说我们是来看一看,玩一玩,问领导的安!一进客厅,里面坐了好几拨人,都认识,不外乎是局长,书记,主任什么的官儿。见周若谷夫妇来了,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相互打着招呼,有说有笑。大家让了座,周若谷一脸讪笑,觉得十分难堪,好像人家都知道他们是来送礼的,而且还知道芳儿口袋那里面揣的是两千块钱。说起周若谷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在万人大会上,他可以口若悬河,气度恢宏,洋洋洒洒地讲半天不要稿子,可在章书记这儿他反而觉得口笨舌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乡镇回来的党委书记,章书记比对局长们要客气得多,因为这些人是在一线卖命的。他托着下巴,闪着深色的大眼睛,像要洞穿一切地看着周若谷,周若谷越发觉得手心冒汗,脚板发热,心底发虚。
章书记笑着说:"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吧?平时忙惯了,一下子闲下来有些难受了吧?"他的声音和蔼可亲,就像达赖喇嘛对虔诚信徒摸顶那样居高临下,但让被摸者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幸福。虽然他比周若谷只大了三岁,也同是乡镇党委书记出身。但周若谷觉得章书记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是那样的高大无比,而自己似乎变得虚伪渺小。他平时那种孤傲不驯的性格,在这里也变得圆润世故。他说:"我们这些人在乡下的时间多,很少来看望领导,请领导原谅!"章书记大度而宽容地说:"没事,没事,你的工作搞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比来看我强一千倍。"芳儿拉着章夫人的手,对章书记说:"章书记啊,我同嫂子到里问去说说女人的话儿,您不反对吧?"章书记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芳儿和章夫人手拉着手真的到里间去了。这时的周若谷顿时觉得有一种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感觉。章书记看着周若谷说:"九年了,不容易啊,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补一补,明天叫我的车把你送到山上去转一转,城里去玩一玩。至于你到什么地方,组织上会考虑的,不要着急,慢慢来。"
周若谷觉得无话可说,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不用,不用,我看看书就行了,谢谢书记的关心,我心领了。这时,芳儿从里间笑眯眯地和章夫人走了出来,对周若谷使了个眼色,周若谷心领神会,站起来,诚惶诚恐地说,打扰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书记和嫂子,章书记和夫人说,再玩一会儿吧,周若谷说,不了,已经够麻烦了。我们走。听说周若谷要走,在座的本市名流们都起身说,我们也走了,大家相跟着出了章书记的家门。章书记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一招手说,不送了,大家有空再来玩。
从章书记家出来后,周若谷衬衣差不多都汗湿了,他说,早知如此,说什么我也不来了,芳儿说,送出去了,章夫人说得很好,你放心吧,一定有个好位子,幸亏上了门,不然可要吃大亏了。周若谷一阵苦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这人是怎么了,是怎么了?
一到家,柱子等在家里,一连声地问,情况怎么样?周若谷说不怎么样,芳儿喜笑颜开,说成了,成了,这下我们可放心了。周若谷说,别高兴得太早,我心里有数,好茶都留给别人了,就等着喝白开水吧。芳儿白了一眼周若谷,你尽说丧气话,说点好听的。
柱子担心地说:"管干部的那里去了,一把手贡书记那里不去,恐怕不行,这也是关键中的关键人物,要不,再搞点钱送去?"周若谷说,不行不行,贡书记年纪又轻,他是从省直机关的一个处长的位子上下派到鸠鹚的,是跨世纪的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是省委书记的料子,他哪里敢收钱?大家一想有道理,不送钱又能送什么呢?贡书记既不抽烟又不喝酒,既不打麻将又不斗地主,三个人冥思苦想,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贡书记上钩。经过不下两个小时的讨论,似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忽然,柱子一拍大腿说,有了,有了!芳儿急忙问,快说有什么好办法。柱子说,你们知道贡书记最爱什么?周若谷和芳儿瞪大眼睛看着柱子,周若谷说,你又不在他肚子里,怎会知道他爱什么恨什么?芳儿说你别卖关子,快说!柱子笑着说,不知道吧,告诉你们,贡书记最爱的是他的儿子,有一次他儿子得了感冒,这种小病市医院完全可以拿下来,就是不吃药,不打针,一个星期就好了,可贡书记硬是用小车将儿子送到省城大医院,花了好几千块才放下心来。你想,如果他不爱这根独苗,小感冒一个,哪会兴师动众去省城呢?芳儿说对呀,这个小皇帝上学回家都有人背着,大院里谁不知道?三个人一商量,顺着这个思路,就想在他的儿子身上做文章。第二天,他们三人跑到街上转了一上午,花了一千多块钱,买来一个遥控玩具车,这小东西,只要你扭动按钮,就会顺着你的意志前后左右到处跑,芳儿说,多好的玩意儿,我儿子想疯了我都舍不得买,人呀,还是要当官。
他们夫妇俩如法炮制,晚上就到贡书记家里去了。贡书记快人快语,说,来玩就可以,带什么东西?芳儿说,贡书记放心,就是一玩具,又不是钱,怕什么,再说您对我们家老周照顾得多,关心得多,我们不晓得事,这算不了什么,也是应该的。这一次比到章书记家气氛好多了,周若谷心跳也不快,说说笑笑,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门时,贡书记拍了一下周若谷的肩膀,说,先休息,共产党不会白发工资让你玩,有重担子给你挑。周若谷这才感到心底一阵轻松,回城以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早,他就来到大院散步,刚好碰到他的老部下,在市委办公室开车的司机小马,小马说:"周书记呀,你还在这里稳如泰山,不想想办法,你看人家,每天晚上像狮子狗似的满院子转,走了这家钻那家,个个常委家跑到,当心没有好位子给你,你跑了没有?"周若谷说:"没有呀,不要乱说,人家领导党性原则强,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小马笑着说:"周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现在不是过去,你以为你的工作搞得好,能力强,水平高,市委就会用你呀,错了!贡书记那里去了没有?"周若谷做贼心虚似的说:"去......了,可......"小马说:"表示没有?大概没有,我跟你那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周书记,你想,谁不爱钱,只有傻瓜不爱,这年头有谁和钱过不去?只有你!打个比喻,部办委局就像一桌菜,有精肉,有肥肉,有青菜,有豆腐,还有腌菜,你如果随便对付领导,他也随便拿一碗菜给你,也许是青菜,豆腐,也许是腌菜,但决不是精肉。你想想有道理没有?谁跑得勤,送得多,谁就吃精肉和肥肉,你也太马列了,现在当官的只有两种人不挨打,一是送钱的,二是送色的。"
周若谷不置可否地一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说完就到机关食堂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稀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盯着他不说话,吓了周若谷一跳,原来是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长老齐,他人长得精瘦,黑脸皮,走路悄无声息。他同周若谷是老朋友,同是市委办公室的老搭档,后来,他下乡,他进了组织部。周若谷打了一拳老齐说:"你这家伙,幽灵似的,我以为是索命的无常来了。"老齐干咳了一声说:"做贼了吧?没做贼心虚什么?"他使了个眼色,背着手,径直上五楼他的办公室去了。周若谷放下筷子,跟着老齐也上了五楼。
老齐是个烟鬼,又抽不起好烟,只得抽两元一包的长城,这人的记忆力特强,全市的干部没有他叫不出名的,没有他不知道的学历,年龄,经历。前几年局级干部们的年龄都变小了,学历变高了,老齐毫不留情的一笔勾销,还其本来面目,弄得至今还有人骂他的娘。人称他是鸠鹚市干部的活档案,几任市委书记都奈何不了他,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离又离不开,上又上不去,在组织部一呆就是九年,还是副部长。他常说他坐着是个梆,站着是个桩,只因他身子正,谁也不怕,,也难免吃些小亏。他同周若谷算得上莫逆之交。见周若谷上来了,就说:"想去哪里,同领导说了没有?"周若谷说没有,老齐说你为什么不说呀,要多叫,多说,会哭的孩子奶吃得多,不哭的孩子老娘不管,以为你吃饱了,睡着了。咳、咳、咳!周若谷说,我说了,但没指哪个地方,老齐说你也当了那么多年的书记,这点也不知道,你不说,人家领导怎么知道你肚子里想什么鬼东西。你以为现在是量才录用?不可能,各有各的人,各有各的帮,特别是你们这层人物,能力都差不多,像你这种等距离外交政策在过去管用,现在绝对不行。说真话,你到底想去晒晒,,跟我说也算得上对组织讲了要求。周若谷说,我想去一个局,不想到四个大院,你知道我在市委机关呆长了,很厌烦。当初就是因为在这里搞苦了才下的乡。老齐说,你他妈的具体点,想到哪?周若谷觉得还是开不了口,他说,我又不知道那儿的位子空,人家在那里干得好好的,怎么好去接别人的饭碗,再说都是熟人,我也开不了口呀。老齐看了他一眼,说你呀真没办法,你等着组织上任人为贤吧。"能不能露点风,什么时候开书记办公会?"周若谷可怜巴巴地望着老齐,他知道书记办公会才是关键,常委会是走过场。老齐不做声,周若谷又问,老齐还是不说话。最后,周若谷要走时,老齐说,老周,不是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说,你也有办法知道,看你是否动脑子去想,找贡书记问去。
今天下午,柱子突然打来电话,叫他晚上七点到天源酒吧去等,他有重要消息告诉他。周若谷知道,柱子有个小表哥,在市委当常委。他等柱子是想从他那里知道点什么。已经八点半了,还不见柱子的影子,周若谷叫拿酒来,他忍不住了,他实在是受不了,当他拿起酒杯时,柱子才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坐在他旁边,说:"周哥,情况不好,书记办公会已经开了,听贡书记的司机说你可能是到民政局。"周若谷心里一亮,这不很好吗,这也是个好地方呀。他注视着柱子的目光,柱子低下了头,就像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一句话都不说。
周若谷问道:"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柱子忽闪了一下眼睛,看看左右,说:"是我表哥!他说他一生就这一次违反了组织纪律,如果你的位子好,他绝对不会让我告诉你的。他也在为你呜不平,他知道我俩的关系,为你在唉声叹气。"
周若谷一愣,说道:"哦,这有什么不好?行呀,又不是上刑场,怕什么?"柱子哭了起来,"周哥,我为你感到委屈,你在乡镇工作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得罪了那么多的人,老婆下岗,儿子上学交不出学费,书记没当够,你还是当书记,你的书记为什么不换一换呢?你太清正了,你太过了,你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我以为从明天起能听到有人叫你周局长,你还是周书记。他妈的周书记!晤唔唔......"
周若谷一听就明白了,他似乎已经预知这个结果,他没有震惊,没有愤慨,也没有悲哀,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说:"这可是个好地方,好地方!"他喃喃地念叨,好地方,好地方!可以依靠的地方,老百姓的靠山哦!
他拍了一下柱子的头,笑着说道:"党委书记呀,怎么说都叫一把手呀,党政一把手呀,党还放在前面呢,哈哈......走,咱们快活去,找个小姐跳舞去!"
柱子叫了声蓝月亮,蓝月亮应声而至,轻盈地笑道:"是柱子呵,好久不见你,怎么舍得来呀,呵呵,这位我刚才同他说过话了,我好像经常见到他的,他是哪个单位的?喔,在电视上见过,是的,没错,是周书记吧,快快有请!"蓝月亮一脸春风,嘴巴像抹了蜜似的,拉着周若谷上了二楼。
周若谷不知就里,稀里糊涂地相跟着,柱子在后面推着,进了一个包间。一下子来了四个小姐,站在周若谷面前,蓝月亮对周若谷说:"你看中哪个就哪个,不要客气,来来来,心儿呀,你陪这位周老板,一定要陪好啊,让周老板尽兴!"
周若谷拨开心儿,说:"我今天就要你陪我,说说话也行,不要小姐,只要你蓝月亮,给我摆上酒菜,老子今天要喝几杯。"周若谷的眼有些发红,柱子一连声地说快快上菜,上酒,咱哥们要痛快痛快。一见这阵势,蓝月亮就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赔着笑脸说道:"好哇,我今天也想尽兴,能陪周书记是我的光荣喔!好运气,好运气!"
柱子没了笑容,周若谷安慰他说,没什么了不起,书记就书记吧,有的人回来副官都没弄上一个,且别说我这是正职。这就像你买彩票,有一次差一点不就中了,可你把数字写反了,我们可能也是写反了数字。哈哈......
见周若谷的心情开始好起来,加之周若谷说到彩票,柱子就来了精神,也笑着说:"我他妈的买福利彩票三年,最大的奖中了二十元,我明天再去买,如果中了头彩,我们什么也不用干了,玩去!"
周若谷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柱子上次买福彩,传统型的,他写了一个号码8354263,晚上等到电视上公布抽奖结果,头奖号码是3624538,气得他打自己的脸,呵呵,这么不走运,如果反过来写不就成了富翁?周若谷指的就是这件事。柱子买福彩可上了瘾,一星期五注,一次没拉下,他老婆说他疯了,他说就是疯了,他老婆爱打牌,柱子说你不打牌,我就不博彩,可谁也没禁下来,牌照打,彩照博,落得谁也不说谁。
酒菜上来了,蓝月亮举起了杯子,一脸笑容说道:"周书记,难得你来一回,我先敬你一杯,祝你早日回城,喔,你已经回来了,那好啊,在什么地方高就?我们可要沾光了。"柱子说:"周书记到民政局当党委书记。"
一听这话,蓝月亮就来了精神,"啊呀,我们家那口子就在民政局喔,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对不起了呵,周书记,请你多包涵!"
周若谷对着柱子努努嘴说道:"你别听他瞎说,我还在待业,听候组织分配,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呵!"
蓝月亮笑着说:"好了,咱们不说这些,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反正你周书记是领导,陪好你是我的责任,来,咱们喝酒。"
周若谷拿起一杯白酒,一仰脖子倒进嘴里,接着又来了第二杯,第三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他边喝边想,党委书记是个什么角色?你说他是一把手吧,又不能行使一把手的权力,你说他是二把手吧,可他明明白白的是一把手,他总结了两个既像也不像:既不是一把手,也不是二把手;既不是正职,也不是副职。他想,这后半生大概就处在这么个尴尬的境地吧。
周若谷的手机响了,一听,是老齐打来的:"老周吗?我现在在家里,情况你都知道了?明天上午八点在市委九楼会议室开大
`会,宣布你们的任职通知,过去都要找你们谈一谈,现在这个程序免了,直接在会上宣布,三天之内报到,不去的话,就地免职。你要想开些,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了自己的形象,搞工作,为人做事,只要上对得起组织,下对得起百姓就好,至于个人待遇你就看淡点吧。"
周若谷说:"你放心老齐,我老周不是那种人,只是我这角色不好扮演,你管事吧,人家局长说你要权;你不管事吧,人家说你不上班。管多了是听我的还是听别人的,管少了群众怎么看?说实话,我很难给自己的角色定位。"
老齐咳了两声说:"不要管事,看你的书去,写你的文章去,让人家说去吧。"
接完电话,周若谷又开始喝酒,柱子接过酒杯不让他再喝了。蓝月亮凑到周若谷身边,拉着周若谷的手说:"周书记啊,开心一点好不好?不要这样老板着脸,只顾喝酒不理我们,我讲个笑话你听好不好?"
柱子说:"你说吧,你只要逗周书记开心,我奖钱给你!"
蓝月亮的小嘴巴开始说:"有位小伙子到一家商店,指着一个东西说,小姐啊,人间处处有真情,便宜一点行不行?小姐笑着说,洒向人间都是爱,该是几块是几块!"
周若谷没笑,反倒把柱子给惹笑了。
从蓝月亮这里出来,周若谷说道:"柱子,我们到南岸山上去看看!"
柱子说:"你又发神经了,这么晚,还往79J1.,跑?""你不去?我一个人去好了!"周若谷说。
柱子只得跟着周若谷,出了门,朝南岸走去。
在南岸有一座小山,处在闹市之中,是一座孤山,周围建了许多高楼大厦,而这座山突兀在建筑群之中,后来人们将这儿绕山建了一座公园,成了鸠鹚人消遣、休闲的地方。山顶上有一座无字碑,鸠鹚人都知道,这是为了纪念一位明代的知县。这位知县一生为民操劳,清廉可表,穷到家中的一个老仆人死了,竟无钱下葬的地步。有一年发洪水,知县步行千余华里,查看灾情,累得在这座山上吐血,就是这样的清官,因为一件为民说话的案子得罪了知府,最后被参奏一本,皇帝撤了他的知县。当时人们不敢公开纪念他,老百姓就修了这座无字碑。
周若谷同柱子爬到山顶上,只见一块巨大的石碑耸立在山顶,在夜色中显得是那么地孤独、苍凉。石碑上面却一片空白,只有县里列为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上面有三百多个字记述了这件事。
遥望对面的无字碑,周若谷心想,过去的知县尚且被冤,更何况我们这些人?而我周若谷并没有被冤屈呀?好好的人一个,怕他什么呢?
第 二 章
局长张树之是周若谷的老同学,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不过在大学,周若谷学的是统计专业,张树之则是民政学院毕业的。两人怎么也想不到走到一起来了,用张树之的话来说,这是缘分。张树之昨天到组织部去把周若谷给领了回来,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张树之长得比较胖,他说,人要胖就是喝白开水也长肉,他订下的规矩有三不,陪客不吃肉,平时不喝啤酒,晚上十二点钟之前不睡。尽管三不政策严格执行,但他的体重依然就像化肥厂的氨气,严重超标。他看着周若谷笑着说:"怎么样,老同学,有什么想法,就同我说说。"
周若谷也只得笑着说:"我来到民政局,给你添了麻烦,你放心,我保证在你的领导下,认真工作,不会给你为难,更不会给你增加麻烦!"
张树之摆摆手说道:"哪里,哪里,你是书记,我是委员,我还得听你的,你党委书记叫我干啥就干啥,这叫听党的话f,,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
周若谷说道:"别开玩笑了,这是国家机关,不是地方,是你局长说了算,不是我书记说了算,你就放心大胆的搞吧!""哈哈哈......你这家伙,尽抬我的轿子,不要客气了,有事我们好商量。我先把这里的情况给你介绍一下。"
从张树之那里,周若谷大至上了解了局里的基本情况,全系统有一百三十一个人,有农保局、民间组织管理局、军休所、光荣院、福利院、殡葬管理所、社区服务中心等七个二级单位,局机关有十三个股室,光局机关就有干部职工四十六人,而市里给的编制只有二十人。
周若谷问道:"为什么超编这么多?"
张树之一阵苦笑,说道:"我们也不想超编,这几年领导写的条子太多,不敢不接人。自己的干部职工子女没法就业,也安排了一些。虽说有四十多人,但真正能搞工作的只有二十几人,为什么呢,我们有在编的一些老同志,早已退居二线,但没到六十岁,退不了休,还有几个常年抱病在家休息,还有几个是不干事的,这样,名义上有那么多人,实际上千事的就我们这二十几号人。没办法,没办法!"
周若谷说:"现在都在搞竞争上岗,搞人员分流,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试它一下,也许能缓解目前的压力?"
"关键是人往哪里去的问题,关系到干部的饭碗,党委会上谁也下不了决心,主要是很多党委成员的孩子都在本系统工作,没人愿意下手。谁都可以得罪,但就是不能得罪班子成员,同时,班子成员也不愿意拿自己孩子的前途开刀。除了人的压力以外,经济压力也相当大。前几年,局里办了一个厂,开了一家福利公司,亏损了三百多万,账还在局里背着,你看,这座新办公楼,社区服务中心花了一千多万,都是局里借的钱,借着就借着吧,欠着就欠着吧,我们这任还不了,下任再还吧,要命的是,月月工资要兑现,上个月迟发了几天,老同志们都来兴师问罪了。这下你来了,我可要轻松一阵子。"张树之一脸苦笑,望着周若谷不知说什么好。
周若谷也感觉到难办,虽然乡镇工作很难,难在工作力度大,但没有背这么多债,不是乡镇不举债,而是乡镇借不到钱。而民政局,大家都认为是一块肥肉,借钱容易花钱也容易。张树之看着这位新来的搭档,说道:"目前是新千年的第三年,现在又是年初,工作千头万绪,要紧的有这么几件:一是市里马上要开人代会和政协会,不知哪儿跑来的一些讨米要饭的,痴呆傻子,满街都是,市里要求清理出去,这些人都是安徽那边送过来的,可能那边也在开"两会",都不是本地人,我们这些同行们也真怪,今年你往我这里送,明年我往你那里送,搞得这些讨米要饭的免费旅游。二是省里要求我们要在三月份搞即开型的福利彩票销售五百万,前几天,省厅的一、二把手和福彩中心的柳主任都来了,指着我的鼻子,好话、歹话说了一大筐,一句话作总结,非搞不可,而且过不几天又要来,看我们如何交待。三是低保对象扩面,各系统吵得不可开交,都吵着要名额,全市只有两百万块钱。可低保对象有一万多,人平不到两百块钱,僧多粥少,叫我怎么分?四是优抚普查马上要进行,生的死的都要搞清楚。五是婚姻登记要依法进行检查。六是火化率老上不去,我们市在全省倒数第三,省里多次批评,这次要列为重点。七是农村救济方面的春荒救灾款还没有到位,要检查要督办。八是民间组织管理要办培训班,要人要钱。九是储金会的清理整顿,要全面展开。十是农村社会养老保险要规范,要清收。还有军休干部的药费问题,光荣院那些老革命的吃饭问题,福利院的房子整修问题,勘界扯皮的问题;地名不规范的问题,涉外收养的问题,党风廉政问题,干部问题,创省级文明单位的问题等等等等,让人头皮发麻。"
张树之说完,周若谷摇了摇头,没想到小小的民政局竟有这么多事情。
周若谷说:"不要急,慢慢来。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既然走到一起来了,你好比是司令员,我就是政委,用不着客套!你先交一项任务给我,我去试试。"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目前最要紧的,你帮我把那些叫化子给弄走。"
周若谷说:"行!"
局领导班子分党政两个方面,一共有九人,党委会也就是这九名成员。副书记一人,副局长有三人,工会主席一人,纪检组长一人,办公室主任一人,再加上书记和局长。这干人一齐拥到张树之的办公室,客气地同周若谷打招呼,周若谷也热情地同大家寒暄着。
副局长林浩才三十几岁,管农字头的这一块,他说话的声音好听,因为是工作关系,早就认识周若谷,他人长得很帅,高高的个子,白白的面皮,整个一个奶油小生。他拉着周若谷的手笑着说:"听说周书记能文能武,到我们这里来真是屈才了。听说乡干部晚上没事干,就到处找女人,白天忙得慌,晚上累得慌,有没有这事呀?哈哈......"
周若谷说:"没有的事,天天晚上在村里转是事实,也是找人,但不是找女人,哪有这门心思。再说,我们晚上找人是因为白天找不着,现在农村工作不好做,天天挨群众的骂。"
副局长赵天聪五十岁了,沉着干练,胆大心细,脑袋非常好使,他一下子能背出独联体十五个共和国的名字,中间不打顿。斗地主赢多输少。他是从部队转业过来的,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身上还有很多伤,是正儿八经的打过仗的老兵。他经常说,在战场上下来的人什么也不怕,就怕女人的哭。
有一次他捉到一个越南的女俘虏,那姑娘见了他只是哭,他心一软就给放了,可那女人回头就给了他一刀子,差一点要了他的命,他也不客气,端起冲锋枪对着她就是一梭子,将那女人打得像筛子似的。
他接过话头说道:"我是管理军字头的,天天挨老同志的骂,现在的人火气大,动不动就砸碗摔盆子。有一次,军休所的休干部老江,为了屋顶漏水这点小事,因为我去迟了一天,把我骂得龟孙子似的,要不是我跑得快,还要挨他一拐杖。这个老头可是三八式的老营长,谁也惹不起!"
副局长中有位漂亮的女人,今年才三十岁,叫宋小丹,前年同丈夫离了婚,据说有人给她介绍刚死了夫人的胡市长,她还没答应。这女人修长的身材,在一帮男人中显得格外出众,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对大眼睛,像会说话似的看着周若谷,她是管机关和财务的,绰号叫"铁公鸡",厉害得很。她拉了一下周若谷的手说:"周书记呀,我的工作需要你的支持,需要你加强领导,千万不要给我出难题!"周若谷"呀"了一声:"内当家果然不同凡响,我人还没来,就告诉我不能随便找你要钱,是吗?哈哈!"宋小丹脸一红,吃吃地笑了起来。
纪检组长孙一斌,五十五岁了,这人六亲不认,爱发脾气,他儿子在光荣院工作,有一次,他儿子出差,多报了一百多块钱的发票,他硬是查了出来,让他儿子在职工大会上当面退赔并作检讨,父子俩至今还没有说话。他对周若谷说:"欢迎,欢迎!"就这么一句话,简简单单。
办公室主任是党委成员,他叫吴双,能写一手漂亮文章,一笔好字,口才也很好,前几年搞有奖募捐,他就是主持人,标准的本地话,极有鼓动性和煽动性。他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号称天下无双。他对周若谷说:"那年我去你们乡搞灾情调查,睡的就是你的床,没想到我们搞到一家来了,真是三生有幸。办公室的工作希望周书记多过问,我在这里先表示感谢了。"
周若谷说:"你太客气了,三十几岁的人说起话来就像在唱歌,非常好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家都不要客气了,我虽然是个老兵,但在民政局又是个新战士。不懂的地方,我一定认真向大家学习。"
还有位副书记李诚,因常年生病住院,好几年没上班,只听说他是个老实人,家里比较困难。
中午党委班子成员在一起吃了一顿便饭,因为周若谷初来,互相都不知道底细,能喝酒的浅尝辙止,不喝酒的滴酒未沾。大家客客气气,谦谦让让,不到一个小时,就草草结束。
鸠鹚市原来叫鸠鹚县,是大别山区的一个县级市,五年前撤县设市,这个市地处大别山腹地,最大的特点就是山多田少,巍峨的大别山就像一擎天巨人,张开长长的手臂,把这座小山城紧紧地抱在怀里。在战国时,它是鸠鹚古邑,地名沿用至今。这里民风淳朴,但也不乏顽劣之徒;这里山清水秀,但也常见山洪肆虐。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得鸠鹚每年不是旱就是涝。这种灾害天气是制约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
第二天,八点钟还没到,周若谷就来到办公室,找到办公室主任吴双,说:"吴主任,你给我抽两位同志,我们去把街上的那些叫化子弄走。"
吴双很为难地说:"这事很难办,人都是各分管成员管的,你得从他们那里去抽调,我调不动人,真是对不起。"
周若谷就拿起手机,找到其他几位党委成员,都说人都下乡了,要不等到下星期再说。周若谷说,哪里还能等呀,过几天"两会"就要开幕,到时向市委交不了差。大家都说,你想办法吧,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周若谷装好手机,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院,站在街上,回头仰望这幢十二层的楼房,巨大的玻璃幕墙在春天的太阳照耀下,有些刺目。他又走回院内,顺着楼梯一直爬到楼顶,举目四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东边是千佛山,山上的树枝吐出了点点新芽,远远地看去,从山坡到山峰像是涂抹了一层淡淡的绿色。脚下是鸠鹚的最大的、最长的一条街,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南边是巴河水,像一条墨绿色的飘带,沿着鸠鹚市的中心,蜿蜒地穿过,顺着山势向西流去,注入滚滚长江。
周若谷在想,我是什么党委书记呀,连一个人都调不动,张局长交给我的任务怎么完成?刚来民政局,人家就要看笑话了。他理了理头绪,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感觉到有些为难,去同老张说吧,我周某人完不成这个任务。他又一想,这不行,自己也曾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多少艰难险阻,从来没有被谁吓倒过。难道这点小事就难住了自己吗?不就是遣送那么些讨米要饭的吗?总比计划生育好搞吧。走,到街上去想办法。
他又"噔噔噔"地下楼来,跑到街上,还好,大街上没见几个流浪汉,他又穿过一条街,这是专门卖服装的一条街,买衣服的多半是女人,女人心肠软,见不得讨米要饭的那种可怜样子,这些职业讨米要饭的,十分准确地掌握了女人的心理,专门找她们讨,很少有空手而归的。
周若谷从这头走到那头,初略的统计了一下,有五十多人。他们有男有女,清一色的衣襟褴褛,脸上污迹斑斑。他见到前面有一位老汉,牵着一个孩子,这孩子不过八九岁,面黄肌瘦,脖子上挂着一块纸牌子,上面七歪八扭地写着:"父母双亡,乞儿流浪,有家难归,老汉遭殃。"他们是在讨回家的路费。周若谷看着这个样子,掏出十块钱准备给那孩子,这时,后面伸过一双手,拨开周若谷。周若谷回头一看,原来是柱子。周若谷笑着说:"这么巧,怎么碰上你了?"
柱子说:"周哥,报到了?还好吧,能适应吗?"
周若谷拉着柱子的手说:"还行,你看,我这领到了一个任务,就是要把这些叫化子遣送出去,街上这么多,从哪里送起,真是狗咬刺猬,不知从哪儿下口。"
柱子说:"你怎么能给钱他们呢?这些讨米要饭的已经职业化了,分不清是真是假,前几天,有几个外地来的叫化子,走的时候从银行里取走了好几万,不信你去问农行的老王。这些家伙,别看他们比死了爹还可怜,可你给钱他时,他会笑你是个傻瓜,说不定他们比你的钱还多,你信不信?"
周若谷无可奈何的一摊手说:"你说怎么办?满街都是,影响市容,影响形象,打也打不走,说也不理茬,赶也赶不开,现在如何是好?"
"这些丐帮,不要管他,他们凑足了钱就会开往下一站。"
"不管不行,市里过几天要开'两会',贡书记下了死命令,非要民政局把这些人搞走,不然拿我和老张是问。"
这时,周若谷的手机响了,是办公室主任吴双打来的,他说:"如果没抽到人,我来帮你一下也行。"周若谷说,算了吧,我自己会想办法,总不至于在这儿吊死!
周若谷问柱子,麻木开来了没有,柱子说就在那边巷子里。周若谷说,那好,你给我开过来,我有事情要办。柱子眨着眼睛,不知道周若谷心里有什么鬼点子。不一会儿柱子将麻木开了过来,周若谷对那一老一小的叫化子说,想请他们到车上说几句话,听说是民政局的,老汉说什么也不上车,周若谷连说带拉,将他们弄上车,对柱子说,走,咱们找一家餐馆,请这祖孙俩吃顿饭。
柱子极不情愿地发动车子,说道:"周哥,你真是发疯了,请他们吃饭,你舍得花钱,我还嫌脏呢,天底下不见你这号人,当着党委书记,专门管人的调不动人!把乡镇的那套作风拿来了,又想在酒席上布置工作。我见过请客的多了,请当官的为了升官,请流氓地痞为了出气,从没听人说请叫化子吃饭,你是为了哪门子事哟,好笑,好笑!"
周若谷大声说道:"你这家伙少说两句行不行?你这个嘴巴怎么越来越像娘们吗?开你的车,不然我去请面的,我办事有我的原则,也有我的办法,你少操心!"
柱子只得开车,嘴里嘟囔着:"周书记呀周书记,你真是个周书记!"
找到一家僻静的餐馆,请下祖孙俩,周若谷叫了两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柱子把小孩子脖子前面的牌子摘下来放到一边,孩子看着饭菜,嘴里直吞口水,扒上桌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老汉也不客气,端起碗来三下五除二,祖孙俩不到五分钟就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周若谷和柱子看着他们两个祖宗八代没吃东西的样子,笑了起来,但周若谷心底油然生出一丝怜悯,看着祖孙俩意犹未尽的样子,柱子突然说:"周哥,这两个恐怕是真讨米的。"
周若谷点点头,他对老人说:"老人家,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要饭?"
老人战战兢兢地擦着嘴说道:"谢谢这位大哥,我们是安徽过来的,家里遭了灾,这孩子他父母在外打工都被车撞死了,没有办法出来混口饭吃,还望大哥不要赶我们走。"
周若谷点点头,问道:"你同鸠鹚街上的那么多讨米的是不是一起来的?"
"是的,几天前,我们被人装上一辆车,大家稀里糊涂的到了这里,要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这里叫鸠鹚市呢,我们讨的钱,有一半要交给一个叫'二赖子'的人,如果不交,他就会打我们,你看我的胳膊昨天被他打肿了。"
"你们晚上都住在哪里?"
"唉,哪叫住呀,就在西边河里的沙滩上,搭一个棚子,六十多号人,都挤在一起,二赖子不准人到另外的地方去住,只能同他们在一起。"
周若谷问道:"二赖子在不在这条街上?"
"在,就是那个脸上有疤子,装作瘸子,在超市外面跪着要饭的那人。他有武功,才三十多岁,大家都怕他。"
周若谷和蔼地说道:"老人家,你回去吧,千万不要说同我见了面,不然的话,你就有危险了。"
老人吓得直点头:"哪儿敢啊,躲都来不及,你们真是好人呐!我们走了。"老人千恩万谢,带着孙子走了。
看着一老一小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周若谷心里觉得十分矛盾,这些人都应当是民政部门管的事,为什么管不下来,关键是个钱的问题,都怕吃亏,谁也不愿掏钱。赶走他们吧,可能又有地方把他们再送回来,不赶吧,后天的"两会"怎么交差?只有对不起了,他心中确定了一个"赶"字方针。决心已定,就是如何实施的问题,到哪里去找人呢?他不想回局里再去求人,那不是他周若谷的性格。
他对柱子说:"走,咱们到西边河滩上去看看。"
出了鸠鹚市区,左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在靠近河堤的旁边,果然发现那里搭着一排尼龙布做的棚子,柱子停好麻木,周若谷下到河里,掀开棚子一看,里面一股极难闻的味道冲了出来,周若谷捂紧鼻子,逃也似的走了,嘴里喊着,好臭,好臭!同柱子道了再见,周若谷来到城西派出所,所长小余是他的老部下,在乡镇时,他在他们镇里当了四年派出所所长,前年回城的。小余热情地同周若谷打招呼,周若谷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小余,这些年我周某人待你如何?"
小余瞪大眼睛像不认识周若谷似的:"说哪里话,周书记对我恩重如山,那年的枪案,如果不是你给我挑担子,我恐怕还在乡下,说不定早就下岗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就是赴汤蹈火,小余也在所不辞。"
周若谷笑道:"倒也没那么严重,不过,大哥我今天有点难事,你得帮我一把。前几天,安徽那边送过来一车叫化子,市里马上要开'两会,,必须送回安徽,硬来肯定不行,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我现在就找到了这个七寸。希望你配合我一下,用你们的手段,帮我一下,好吗?"
小余手一挥说:"小事一桩,怎么,你找到了头绪?"
周若谷说:"是的,这个头儿叫二赖子,也是这群丐帮的帮主,他每天要从这些叫化子身上抽走一半的收益,他还打人,这群叫化子都怕他。他现在就在超市外面装瘸子,你们要讲究一下方法,不穿警服,叫两个同志悄悄地把他给我请到这里来,我在这儿等着,要问他话。"
小余说:"我们赶了两次没赶走,主要是没找到头儿,这些家伙团结得很紧,谁也问不出来,现在打又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昨天有两个叫化子把我们中学的一个女孩弄到大桥底下,幸亏我们及时赶到,不然会出大事的。"
周若谷说:"你安排一下吧,现在就给我弄来。"
小余安排完毕,他们就坐在那里喝茶聊天等结果。小余说:"周书记,这件事归你们管,但我们也有责任,这是个不安定的因素,经常扰乱社会治安,撵走这帮人,我们大家都清静,这个帮主弄不好是个在逃犯。"说到这里,小余就警觉起来,掏出手枪,喊道:"小王,小李,快,有情况,马上跟我走。周书记你就在这里等。"
小余带着小王和小李,驱车急奔超市,在路上,看见他们所里的两位干警在追一个人,车子戛然刹住,小余他们跳下车,一同紧追不放,不到五十米就把那家伙给逮住了,铐上铐子,带到派出所。周若谷一看说道:"就是这个人,二赖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赖子死不开口,周若谷说,给我搜。
从二赖子身上搜出了两万多元的存折,还有一千多块的现金,还有一支五连发的土枪。小余盯着二赖子说:"哪来这么多钱,还有这枪是哪来的?"
二赖子见事已败露,只得和盘托出,他说他是河南人,前年到安徽做生意亏了本,认识了当地的一个讨米头儿,见他武功好,就让他带这帮人到处流浪,讨得钱来,上交百分之十给那人,其余的归他。前几天又被安徽一个县的民政局送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在这儿栽了。
周若谷说:"我就是民政局的人,专门管收容遣送,你是想走还是想留,如果想走,就好好配合我们,如果想留,现在就送你到牢里去。你以为没有罪名?有的是,第一,你敲诈勒索,谋取不义之财,存折就是证据,可以判你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二,你动手打人,有个安徽的老头儿手臂被你打肿了,可以判你拘役十五天,外加二百元罚款;第三,你扰乱社会治安,唆使你们那伙人胁迫女中学生,幸亏没有严重后果,不然可以杀你的头。第四,你私藏枪支,可以判你三年!够了吧,还要我多说吗?"
二赖子只得点头称是,周若谷说道:"你现在听我的安排,你仍然回到街去继续做你的'买卖',别想溜,我们派出所的同志在一旁监视着你,晚上八点钟,等你的那些人回到棚子里,然后,你叫他们出来,一个一个地跟我们一起上车,送你们回安徽。听明白了吗?"
二赖子说道:"保证服从政府的安排。"
周若谷拉过小余,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小余说:"姜还是老的辣,周书记的风格不减当年,办事还是那么有板有眼。"
到了这时候,周若谷才感到一阵轻松,他对小余说:"让这家伙先去吧,二赖子你听着,别耍花招,当心要你坐穿牢底。"派出所把他的存折和现金都留下了,让二赖子同一个干警一道到街上去了。小余说:"这些钱怎么办?"
周若谷说:"你最好派人把钱取出来,让二赖子逐个退还给被勒索的叫化子。那里面的人良莠不齐,我今天见到的祖孙俩人,就是真要饭的,要他们的钱干什么,你说呢?"
小余有点舍不得,但碍于周若谷的面子只好同意了。
周若谷说:"你晚上派两个人给我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小余说:"好的。"
周若谷操起手机接通了宋小丹:"宋局长吗?我是周若谷,现在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我需要租一辆大客车,怎么?没钱?那哪儿成啊,我等着急用,可能要一千多块吧。"
电话那边的宋小丹笑着说:"周书记呀,不是我不买你的账,的确没有钱,不信你到财务上去问,账上如果有一分钱,我就不姓宋,只好请你原谅了,你自己想办法去吧!"说完她就关了机。周若谷一下子愣在那里,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怏快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他来到汽车出租公司,看好一辆大客车,问了一下价格,那边一口价,就是一千五。哪里去弄一千五百块钱?周若谷感到犯了难,他摸了摸口袋,充其量不过三百元,其余的哪儿去找呢?家里没有存款,他是知道的。找柱子也不行,因为柱子根本不会拿他的私钱去为周若谷办公事,找朋友,朋友知道内情也不愿意给的。这点小事又不能找领导,否则,领导会说你周若谷的办事能力到哪里去了?
他突然想到了蓝月亮,他拨通了她的电话,蓝月亮倒是很爽快,一口答应了。周若谷叫了一辆麻木,远远地在天源酒吧前一百米下车,他怕蓝月亮笑他,自己堂堂正正一个民政局的党委书记,坐着麻木而不是坐着小车来找她借钱办公事,说出去傻瓜都会说他没有斤两。他来到蓝月亮那里,蓝月亮正在发廊做美容,她那气度又高雅又迷人,躺在那儿就像一尊卧佛,等着周若谷去顶礼作揖。谁叫她口袋有钱呢,又有谁叫你周若谷那么穷酸,那么倒霉呢?周若谷身上没钱,人就矮了一大截,只有唯唯诺诺,连说不好意思,有点急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救于蓝小姐了。蓝月亮咯咯地笑着,从一个精巧的小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周若谷,说道:"你拿去吧,数一下,够不够,不够的话这儿还有!晚上就在这儿玩,过一会再走嘛,有漂亮小姐等着你呢,嘻嘻嘻......
周若谷大气也不敢喘,出来时,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已经西下,斜斜的光芒从远远的山尖上穿了过来,他觉得眼睛有点涨,他用脚踢了一下门口的花坛,脚好痛,他骂道你这个鸡巴日的,我一定要操你!总有那么一天!
晚上八点,小余同另外一个干警,带着二赖子,来到河西,塑料棚子里的人都被二赖子叫了出来,上了大客车。大客车一溜烟地向东开去,车屁股后面的尾灯一闪一闪,好像是对周若谷说,我还会回来的。
河风吹来,周若谷感到了一阵发紧,是啊,二月的春风。
第 三 章
坐在办公室里,周若谷觉得心里很烦,前几天送叫化子的事,局里上下都知道。宋局长专门过来作检讨,她满面愧意,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轻声地对周若谷说道:"周书记,你也真是的,又不说要钱做什么用,谁知道你是用来搞工作的呀,你早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借,谁知道你要送讨米要饭的人呐。张局长已经批评我了,我都不好做人了。"
"说完了吗?"周若谷看着天花板。
宋局长顿时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能找个地方钻下去。周若谷冷冷地看着这个女人,"记住,这样的事别想发生第二次!"话一说出口,周若谷就觉得后悔,但已经说出去了没有办法。宋小丹一脸委屈,出了周若谷的办公室。周若谷心想,你以为我在乡镇当了那么多年的党委书记是白吃干饭的呀,这点小事难得到我吗?笑话!我搞工作的时候你可能还在学校挂红领巾呢!你不就是个女人吗,有那么一张脸蛋可人,让哪个领导看上了,做裤带以下的交易,不然哪儿轮到你当副局长?周若谷想到这儿,就拍自己的脑袋,你不能这么去看待一位党委成员,你毕竟是书记!
张树之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连声说:"对不起啦,老同学,都是我不好,你初来,交这么重的任务给你,也不交待个办法,让你受苦了!"
"哈......你这滑头!你的部下可真厉害,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还怀疑我是私用,要不是我老周曾是大海中过来的人,恐怕要在这件事上给笑话你们看,小河里也能翻船啊!"
周若谷这么一说,张树之也觉得不好意思,尽管周若谷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但张树之隐隐地感到周若谷的不快,他想周若谷是个豁达的人,不会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张树之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走了。周若谷坐在那儿出神,想了许多往事,这时,柱子跑了进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周若谷那五迷三道的样子就想发笑,他拿着一张福彩票,吹了吹,说他妈的,这次好险又中了,你看2364850,中奖号是2314855。差不了多少,可一次都碰不上。见周若谷不理他,笑着说:"周哥,你想你为什么会到民政局来当书记而不是当局长?想通了没有?没有吧,我告诉你你别不信,你给贡书记没上供,人家当然不会给你好菜嘛。""瞎说,贡书记不是那样的人,他是要当大官的,犯不着为了这点小钱去冒风险,再说他对我也不错,你不能这样去说领导。"
"说了你不信,我就要说。你知道贡书记的绰号叫什么,叫水银,哈哈......"柱子笑得前仰后合。
周若谷不解地问:"这有什么好笑的?"
柱子说:"你知道水银的学名是什么?就是我们在初中读的那个元素周期表上的玩意儿,是汞呀,水银者,汞也!水者,女人也;银者,钱也!人家说他一爱女人二爱钱,不然怎么叫水银呀?哈哈......你不知道吧,有一回,他到省里开会,我们市的一位局长把女人送到他住的宾馆去了。还有呢,石河的吴书记为了回城,一次给了三万。现在在哪个局里当局长你总知道呀,那人要什么没什么,可人家就是能当局长,你只有当书记的命。还有......" "别说了,你是从哪儿搞来的消息?到处捞那些不上正席的
东西!你原来怎么不说啊?"
"我原来也不知道,但我总在想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有原因,我找人调查了解了好几天,领导层中个个心知肚明,不是不说,而是不敢说。恐怕只有我们这些老百姓不知道。"周若谷扬了扬手,说道:"你去吧,让我好好地想一想!静一静!"
"找到原因就好办,对症下药地开方子,我们去想办法!"柱子说完就走了。
局里的办公楼一层临街的都出租了,从二楼以上都是办公的。局办公室设在二楼,便于接待。办公室有个小女孩,姓平,大家都叫她小苹果,她来喊周若谷,说:"周书记,张局长要我通知你,有个紧急事情要处理,让你到八楼他的办公室去开会。"小姑娘说完就跑了,说实话,她有点怕周若谷。
周若谷想有什么紧急事情呢,民政局能有什么要紧的事?不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有什么可紧急?他边想边进了电梯,来到张局长的办公室,只见党委成员都来了。周若谷同大家逐个握手,宋小丹仍觉得不好意思,周若谷宽厚地一笑,用真诚的目光注视着宋小丹,那意思是说,你不要放在心里,我没那么小气。张树之上来拉住周若谷的手说:"我想把大家找来开个班子成员会,有个紧急情况需要研究一下。"
周若谷说:"是哪个班子成员?如果是你们行政班子的会议我就不便参加了,如果是党委会,我怎么不知道呀?"
张树之之所以含糊其辞,是因为开行政班子的会,也叫局长办公会,人太少,不易在局内形成统一的意见,如果开党委会,又要通过周若谷召集才行,张树之嫌麻烦。但周若谷在这种情况下,心理的不平衡,导致他对由谁来召集党委会这件事非常敏感,不是因为别的,以周若谷的性格,如果他这个党委书记可以被人架空,他宁可当副职,而不愿徒有其名。
周若谷坐在那里毫不客气地说:"今后这种班子成员会,定名为党政联席会,要研究的事由,必须先同我说清楚,不要弄到临开会时,我到了会场还不知道是什么主题。刚才张局长到我那里去了,也没有说要开会的事。今后的党委会,按照党章的规定进行,局长办公会我就管不了。"
气氛有些不协调,党委成员们心里都明白,那是因为前几天发生的事,使周若谷感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他说的这番话有一种警示,不要拿他这个党委书记当摆设。
周若谷继续说道:"今后凡是涉及到全局性的重大事项,必须经过党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不得以其它会议的方式取而代之。"周若谷话没说完,就觉得言辞过重了,事实上并没有发生背着党委会决定重大问题的事情。"党管干部这是原则,今后只要是工作需要,需要抽调哪个干部,各分管的成员都应当互相配合,不得无理拒绝,否则,我将人事权收回。像前几天完成的收容遣送任务,这是涉及到社会稳定的大事,就是没有钱,借贷款也要完成。如果以不正当的理由推三阻四,我将调整党委成员的分工。"见周若谷那种认真的样子,张树之过来笑着说:"你呀,老脾气还没改,还是那么认真,好了,就按你说的办,今天这件事是我的错,因为事情太紧急了,来不及商量,对不起了,老同学!"
吴双说道:"我刚才接到新河镇民政办主任老彭的电话,说他们有个叫大塘村死了一个老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棺材,人已装进去了,准备马上土葬,镇的干部和民政办的人都上去做工作,对方就是不同意。因为这个村有一千多人,都是同族同姓。而这位死者又是他们村里辈分最高的,村民们都不愿意将老人火化。现在民政办的同志同村民们已是剑拔弩张,有人将民政办的小谢打伤了,派出所又不敢抓人。刚才他们打电话来请示怎么办。"
张树之接着说:"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个情况,周书记可能不知道,要向你说明一下。我们局的殡葬管理这方面的工作,党委成员一人管一年,轮着转,去年是林局长管,今年应该轮到赵局长管,但赵局长有些想法,你听他说。"
赵天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看着周若谷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管,算起来,我已管过三次了,每次都被省里亮了黄牌,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再说,我都五十岁了,我不愿意老百姓指着我的后背骂娘。说实话,这项工作吃力不讨好,尽管有条例,也要求多做说服工作,现在农民的意识跟不上,没有哪一次能够说服他们,几乎每次都是靠强制执行才解决问题的。我这一把年纪,实在不愿意看老百姓哭爹喊娘的那种样子。"说完,老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再也不说话。
张树之瞪大眼睛说道:"总得要人管啊,张三不管李四不管,难道要我和周书记亲自管?那要你们干什么?年年分工年年扯皮,殡葬管理,收容遣送,储金会三件事没人要,至今还分不下地,你叫我这局长怎么当?"
吴双说:"张局长,新河那边又打电话来告急,人马上要下葬了,再不能干将棺材从土里扒出来的事,那样会伤群众的感情。"
张树之将杯子往桌子上一磕,大声说:"先不管他,叫他们顶住,决不能下葬,我们这个问题不解决,今后要扒一千次,不在乎这一次。周书记,你说说,我们这个班子战斗力还是有的,就是年年这几件事不好分工。你在乡镇时,分工的问题怎么解决?总不会像我们民政局吧,扯来扯去总不是个事呀。"
周若谷沉吟了一下说道:"我认为这个问题好办,一条原则,难易兼顾。张局长,你可以根据各人分管的情况,从工作出发,现在就分下去,没有什么可商量的,轮着转不是办法。你拍板吧!"
张树之张开两手说道:"我分不下去,民政局这个光荣传统传了几十年,要分你分,不然的话,我们俩一人得一块,免得去麻烦别人。"
周若谷笑了笑说:"你是行政一把手,没有精力去管具体工作,我是管党务的,不适合管行政工作,还是要分下去的。如果你真叫我分,我就可以分,但先要将分的办法通过表决,然后坚决按办法来,谁不执行,谁就什么也别管,回家陪老婆带孩子。那么,现在就开党委会,研究分工的问题。"
张树之心里有气,又不好发作,但他认为周若谷的想法是正确的,就说道:"我同意周书记的意见,反正要分下去的。"
"那好,如何分工,一是年龄轻的要多挑担子,年龄大的要适当照顾。二是要与原来分管的工作性质相近。三是分管工作的轻重难易要兼顾。有了这三条,就好分了。现在表决,同意我这个办法的,请举手,好,都同意,不同意的请举手,好,没有,一致通过。现在请张局长分工。"
周若谷将思路一理,张树之觉得清楚了许多,心想,这个老周在乡镇搞几年,果然有独到之处,他说道:"周书记已经讲了原则,具体分工我来讲,赵局长年龄大一点,收容遣送的工作你带着,林局长你年轻一点,你就带殡葬管理,林局长就不再管储金会的工作,交给宋局长,说到底,储金会的实质是财务问题,与宋局长的工作并不矛盾。其它分工不变。现在有意见也好,没意见也好,这就是决议,是组织原则问题,请大家再不要扯了。"周若谷首先说:"我同意张局长的分工意见,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斗争,这是毛主席的老话,到今天仍然适用,大家说说想法。"
赵天聪说道:"我同意对我的分工,希望周书记多协助我,你群众工作的经验丰富。"
林浩和宋小丹见事已至此,只得表示同意。林浩说道:"我管的工作太多太重,农救这一块还没理顺,低保又要全面展开,既然领导信任我我也不推辞,趁这个机会,大家说说新河刚才发生的事吧。"
宋小丹笑着对林浩说:"你倒真会利用我们,人还没有上任,工作已经上了马,以后谁有专门的机会来研究我的工作呀?"
大家都笑了起来。
说到新河的问题,大家都觉得这个事情比较难办,纪检组长孙一斌说道:"我知道那个地方,那个村子清一色的姓黄,厉害得很,铁板一块,别说是死人,就是活人也难得从那里带出来。我看,只有偷出来为好,怎么偷,趁夜深人静,我们带人去,偃旗息鼓,抬着棺材就开跑,上了车就好办了。"
大家都说不行,别说是辈分那么高的老人,就是一般人死了也有守灵的,哪儿能让你偷呀,同时也做不到偃旗息鼓,大队人马还没进村,村子里的狗就叫了起来,有理搞成没理,这样肯定不行。
林浩说道:"我看只有这样,我们现在就去,先做说服教育工作,实在不行,请法院的同志来,按照条例执行到位。"
张树之看了一眼周若谷,意思是说怎么办?他说道:"这个事情是今年的一个苗头,不抓住,全市的殡葬工作就有了土葬的先例,会给以后造成被动。我的意见是非拿下来不可。"
周若谷考虑了一下说道:"张局长的意见是对的,问题是工作怎么做,其中有个方法问题,我的意见是分两步走,第一步,我们去的人不能多,三五个就行,要抓主要矛盾,这个村子的主要矛盾是有个当家的人,找到他,晓之以利害,只要工作细致,没有说不通的事情。第二步,我们大队人马在村外待命,一有情况就立即赶来,强制执行是最后的办法。"
张树之说道:"周书记的意见很好,我们抽调四十人,由周书记和我带队,林局长具体负责,党委成员一起上,马上就出发。"
这群人手忙脚乱,分别坐上殡管所的两台大车,一溜烟地向新河开去。在车上,张树之朝周若谷笑了笑说:"我们是心有灵犀啊,这次配合得非常好,有个搭档,事情就好办多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更何况你我不知比臭皮匠聪明多少倍。哈哈......"
周若谷有些感触,他推了一下张树之,说:"还是你肚量大,我这个人自从进入官场,没有干过副职,不知道怎么干。我老是以为自己是一把手,而且经常以一把手的口气说话,弄得你不好办,请你不要计较我,以后,我会慢慢适应的。"
张树之打了周若谷一拳说:"你这家伙,不要作自我批评了,没有人说你是二把手,我们就是要多沟通,多商量,事情才好办。"
车子先开到新河镇,民政办主任老彭正急得抓头跺脚,嘴里说道:"民政局的这些官老爷们,现在才到,你们站在那里说话腰不疼,只知道检查我们的火化率,扣我们的钱,遇到难题又不来,哼!"
见他满脸阴云,张树之对他说:"不要急呀,我的同志哥哟!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你先把情况给说说,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情况不好,我们的小谢现在还躺在医院,大塘村那里,丁镇长在那里顶着,所有的国家干部都上去了,双方要打架。村民们把长矛、大刀和锄头、棍子都拿在手上,准备跟我们拼一场。你说是进还是退?进吧,势必有一场争斗,会影响稳定,撤吧,我们的殡葬工作还搞不搞?你们拿主意,我现在已是焦头烂额,一句话都不想说。哼!民政尽扯死人的皮,搞个鸡巴!搞个属!"听了老彭的连说带骂的介绍,周若谷才感到事态有些严重,张树之在机关工作的时间比较长,对农村工作不熟悉,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向大家征询意见,见老张一时难以下决心,周若谷站在中央,拉过张局长耳语了几句,就大声说道:"我现在代表张局长,同大家讲几句,今天是考验我们的时候了,我们的群众对这种新的文明风气有一个认识的过程,主要是我们平时的宣传教育工作没跟上,这与我们整个民族的文化积淀有关,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既然新河镇开了个头,我们就一定要支持他们把今天的事情处理好,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伤害群众的感情。现在兵分两路,一路由张局长带队在大塘村外等我们的消息;一路由我和林局长带队,有殡管所的陈所长和彭主任,还有宋局长,先进村相机行事。走,出发!"
周若谷他们一行五人,不坐车子,都骑上自行车,好在到大塘村只有两公里路,有一条乡村道路,可以通车,周若谷让殡葬车一个小时后在村外等着,张局长拉住周若谷的手说,兄弟,你去吧,保重!
周若谷等人一进村,被眼前的状况惊呆了!
这个村子在一个山岗下的平畴中,全是清一色的一排排的新楼房,村子中有一开阔地,只见镇上二十多个干部被几百个农民围在中间,有的大叫,打啊,乡亲们,打死这些狗日的,杀啊,杀死这些坏蛋们!他们拿着锄头、棍棒,有的还拿着菜刀,其中有个叫黑狗的小伙子特别凶,一会儿冲进来,一会儿搞出去,满场乱窜。
见有几个干部来到现场,人群中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周若谷镇定自若,他那高大的身影,迈着坚定的步子,加上他威武的面庞,非凡的气度,使人们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位中年汉子大步向他们走来。黑狗一下子跳到他的面前,大声吼道:"你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来发什么炮!说清楚!"
周若谷面带笑容,对黑狗说:"小伙子,不要发火嘛,有事好商量!"
"你是谁?"
"我呀,我是人,同你们一样是吃谷子的,也拉屎撒尿,也说话,凡人一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人群中有的年轻人笑了起来,有的说这个人有两下子,见这阵势一点不怕,像个办事的。
周若谷说道:"乡亲们,我是民政局的党委书记周若谷,是个老乡干部,我们到这儿来不是打架的,你们想一想,如果打架要我来吗?你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怎么会同你们打架呢,一家人 啊,乡亲们。我早就知道,大塘村的乡亲们是最有觉悟的,对政府也是最有感情的。我记得,九三年发洪水,你们这个村子都被淹了,房子全部倒塌,是民政局的干部,在你们这儿住了一个月,帮助你们把新房子建起来了,为了给你们拖水泥,我们有位同志出了车祸牺牲了,你们不会忘记吧?你们看,这些新房子几乎把我们民政局掏空了,我们有的干部中还有祖孙同堂,才住二十几平方的房子啊,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也是为了工作呀!"
听了这些话,人群中开始有议论。
"我现在要找你们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人死了,我们也十分悲痛,全市死了人,都要火化,又不是专门找你们这儿一个人拉去火化。如果你们带了这个头,我们的殡葬工作怎么搞?如何去做别人的工作?那样势必给全市已经十分紧张的土地,造成更大的压力。我们也对不起祖先。我们的人口出生的又是那样多,地上装不下呀,乡亲们!"
周若谷的讲话极有煽动性,他那洪亮的声音极有震撼力,他继续说道:"乡亲们,你看,你们把我们的干部围在这里,而且打伤了几个人,这是违法的行为,不能再做了。如果你们这样搞下去,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不是的,有的是办法,你们想一想,我们共产党连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都不怕,还怕你们这些小刀小枪吗?不会的!我不是威胁你们,如果你们一定要土葬也行,我们可以先撤,但等几天,我们要拿这次带头闹事人是问,决不姑息。现在我想请你们村的当家的单独说几句话,请乡亲们配合,谢了,乡亲们!"
宋小丹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开始吓得要命,后来见周若谷的神态自若,她也就释然了,周若谷把林浩和宋小丹以及老彭拉到一起,商量了一下,老彭上前把黑狗叫到一边,问道:"谁是你们当家的,请你叫他同我们谈谈好吗?"
黑狗不屑一顾地说道:"我就是当家的,哼!"
周若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睛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温和又有严厉,说道:"黑狗,你要对我说真话,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承认你是当家的,这位老人我们就不火化,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今天闹事的所有责任要你一个人承担,最少要坐三年牢,你还年轻,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走,我们撤,你想好。"黑狗突然拉住周若谷的手说:"不是我不说,我不敢说。"小伙子说着就用眼睛四处看。
周若谷小声说道:"你不要往后看,你讲清楚这中间站的人哪一个是他。"
黑狗说道:"他叫黄三毛,不在这里,在左边第一排房子里窗子旁看着我们这边的那个人就是。"
周若谷向乡亲们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都回去,我们今天也不打算怎么样,希望大家一定要有秩序回家,决不允许少数人闹事,这样,就是违法行为。镇的干部统一撤回去,请大家让干部们先走。"
人们让开一条路,二十多名镇干部,飞也似的跑出了村,只留下周若谷他们五人,群众见多数干部已经走了,就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周若谷手一挥,对林浩说:"你们三人在村口等我,我同宋局长去黄三毛家。"
周若谷和宋小丹一前一后,直奔黄三毛的家,只见黄三毛缩回了头,周若谷大声喊道:"黄三毛,我找你有事,你不要走!"周若谷说完就踏进了黄三毛的家,黄三毛只得笑脸相迎,这人四十多岁,原来是村干部,由于计划生育多生了孩子,被处理下来。他早就知道周若谷是什么人,见周若谷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有些发虚,周若谷和宋小丹也不坐,也不喝水,直奔黄三毛的堂屋。
黄三毛只得说:"周书记,这事你不能怪我,村里的群众工作不好做,我叫他们不要打人他们偏要打,叫他们不要闹事偏要闹。你看,我都没办法管他们,我正好也要去找你。"
周若谷正儿八经地说:"你那套鬼话哄三岁的小孩,你当我是谁,你当过村干部,你知道共产党只怕不认真,较起真来谁也不怕,别说你小小的黄三毛,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我们民政局为老人开追悼会,送他上车,到城里实行火葬,不是我吓你,只要你不配合,过几天,你就知道我老周的厉害,我说话向来算数,我在乡镇当了那么多年的党委书记,见过多少狠人,你就是十个黄三毛我也不怕,不信咱们走着瞧。"
黄三毛知道周若谷的为人,有一年,周若谷他们那个镇的群众搞械斗,那是几千人的大仗,周若谷不费吹灰之力就平息下来,既没有调公安也没有找武警,这件事黄三毛是听说了的,黄三毛只得说:"我听你周书记的,但我有个条件,就是要搞热闹一点,不然我无法和家属交差。"
"这个问题好办,我叫民政办给你牵头,保证让你们满意。而且为你们好好地风光风光。"
黄三毛说道:"下一步怎么办?"
"难道还要我教你?快去找家属做工作,一定要在天黑前做通,不然的话,过几天我们再来找你!到时别怪我不客气!快去,我们在这里等你的结果。"
黄三毛只得快快不乐地走出门去,找死者的家属做工作去了。其实这个黄三毛,在村里也不是辈分很高的人,而是因为他当过干部,同族人都听他的。
看着周若谷的安排,宋小丹觉得周若谷绝非一般等闲之辈,她心里老是在想那一天的事情,而这时周若谷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在看着宋小丹,看得宋小丹面颊绯红,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周书记,你再这样看我,我就要逃跑,你的眼睛太厉害了,简直要看透人的五脏六腑。"
周若谷若有所思地一笑:"是吗,我不成了X光机?没有那么神。"
宋小丹岔开话题说道:"过去总认为你们乡镇干部出身的人,都是一些马大哈,只知道吃吃喝喝,咋咋呼呼,没想到你是个例外。"
周若谷说:"我在大学学的是统计专业,对数字比较敏感,你像标识啊,分类啊,标本呀等等都是统计学的概念。你像我们今天做的这件事,实际上是一个指标,就是火化率;又比如我和你,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这就是分类;抽样调查实际上就是标本的采集。世界上的万事万物,统计学可以涵盖全部。民政局的工作,实际上是社会分工中的分类,一定会以某种标识体现出来......"
宋小丹说:"也许吧,我不太懂。"宋小丹不知道周若谷说了些什么,她总在想着周若谷的那双眼睛,你可以说它是深沉,但它又是那样明亮,充满智慧。
由镇民政办主持的死者的追悼会开得热热闹闹,无数的鞭炮声响彻了山村。在公路边心急如焚的张树之,等得跳脚。林浩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张局长,好消息,周书记将工作做通了,马上上车。"
张树之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周若谷,这个周若谷下了几年乡,的确变聪明了。"
只见远远的,一群人披麻戴孝,哭声震天地抬着一具棺材,向公路上的灵车走来,没有叫骂,失去了凝重紧张的空气,随着死者亲属的啼哭声,似乎有那么一点肃杀和单调。
在回来的路上,张树之问周若谷,是否使用了哪些高招。周若谷神秘地笑了笑说道:"孙子用兵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要说办法,这就是我到大塘村之前定下的目标,围绕这个目标,多费点口舌而已。"
第 四 章
周若谷办公室在七楼,刚一踏进门,柱子就跑来了,周若谷说:"不好好去开你的麻木,又到处瞎转,我这儿正忙着呢,没工夫陪你胡吹!"
只见柱子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全身乱颤,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是那样的伤心可怜,抽抽搐搐,一会儿气若游丝,一会儿胸脯剧烈地起伏,周若谷大吃一惊,上前摸了一下他的脑门,又摸了摸心跳,问道:"病了?"
柱子嘤嘤地哭道:"不......"
"出了什么大事,是不是家里......?"
柱子又摇了摇头。周若谷在他的脸上打了一下:"你发什么神经,要哭到你妈的坟头那里去哭,我昨天听了一天的哭声,再听人哭,我可要吐了!不想再听了,去去去!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柱子塞塞率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口中念道:"9......5......46276,周哥,我中了,我中了,我有钱了!"他在声嘶力竭地大叫着,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假的,周若谷又好气又好笑,拿过柱子手里的彩票,上面确有9546276这几个数字,他接通了募办的电话,得到证实。他眼睛一亮:"柱子,你小子终于中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下可好了,你不用开麻木了,祝贺你!"
柱子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四十多万,成了,发财了。哇--哇--老子今天有钱了!"柱子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周若谷沉下脸对柱子大声说道:"你也叫男人,四十几万块钱就把你弄成这样,如果是五百万呢?一千万呢?照你这个情况,恐怕钱没拿到手,人都先激动死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沉着镇定才对。"
巨大的喜悦使柱子神态失常,经过周若谷的一瓢冷水,浇得逐渐恢复了常态,他问周若谷,这钱怎么用?周若谷笑着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用钱,是有钱人人格的体现,是文化素养的体现,道德修养的体现,想好了再来问我。"
听说柱子中了大奖,局里干部们都来道喜。募办主任李春田拉着柱子的手说道:"从计算机上看,是我们这里有人中了大奖,但没想到是你,搞了这么些年的彩票,你是我们这里第一个中大奖的人。可喜可贺!明天我带你到省募办去领钱。到时别忘请客。"
柱子一个劲地点头:"那是当然,保证请客!"
送走柱子,周若谷陷入一阵深思,他想,当一个人喜从天降时,是考验一个人的心理素质的试金石,也难怪像柱子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怎么能够经受得住这种几百万分之一概率的大喜呢?是喜是祸,还需拭目以待。
办公室的小苹果打来电话,说省厅和地区局明天要来检查督办彩票发行工作,电话没放下,张树之就进门了。张树之说道:"明天检查的事,要命得很,我们准备工作还没开始,你说怎么办?"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
张树之坐在那里抽闷烟,周若谷说道:"叫办公室通知分管的赵局长、宋局长、募办的李春田,还有办公室的吴双一起来研究一下。"
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张树之开宗明义地说:"谈一下明天如何应付检查的问题,现在的问题不是搞不搞的问题,而是怎么搞的问题。省厅的郑厅长可不好惹,前不久打电话给我,下了死命令,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地区局的修局长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俩人穿到一个裤裆里去了,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现在时间又紧,大家说怎么办?"
赵局长说出了他的担心:"彩票是要卖的,光荣院的工程还是半截子,军休所的工程要搞,福利院要垮,一分钱没有,不在这里搞点钱,天上掉不下钱来。问题有三个,一是现在是农历二月初,农村有钱的人是在外打工的,他们过了正月十五基本跑光了,到时没人怎么办?二是二四八月天,三岁孩儿脸,到时阴雨连绵,下它个十天半个月如何是好?三是我们哪来那么大的本金?到省厅拖彩票,一分钱一分货,一文钱都不能少,省募办的柳主任说了,卖是要卖的,赊是不赊的。"
募办主任李春田想得更细,他是民政学校毕业的,学的就是这个专业,他说:"卖票的要工资,宣传广告要钱搞,不说别的,在广场那里装一百多个高音喇叭,吵得周围的机关单位和居民户日夜不得安宁,不打破你的头才怪。环保局也饶不了我们。电力要收增容费,环卫要收卫生费,城建的要收占地费,广场要收租金,工商局要收管理费,文化局要收管理费,地税要个人所得税,卫生局要收防疫费,安全办要收安全费......还有,请公安武警,人家辛辛苦苦为你站岗放哨,饭总要给人家吃吧,总要给点补助吧。自己的干部职工全线压上,也不能一点不表示吧。说到底,这些都是钱,你们算账了没有?"
"我操!哪有这多收钱的。"张树之丢掉烟头大声说道。
李春田说道:"还有几项算掉了,像公证处要收公证费,请歌星和演员是个无底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提了这么多问题,大家都心乱如麻。省厅的郑厅长不是随便能对付的,他是老民政,从科员到科长,从处长到厅长,一级也没拉,一把手当了好多年,省直机关的厅长们换了一大排,可这位郑厅长的位子就像武当山的凌霄殿,稳如泰山。没有几把刷子就会像小孩子玩的陀螺,转不了几回。如果他问起这些细节,会抠得你动不得的,关键问题是,他明天要亲自来。
扯来扯去,最后,还是张树之拍了板,他说:"现在我们不考虑搞不搞的问题,赌青春,赌性命也要赌它一回。我说三条,首先,我和周书记下午就去找政府分管的王市长,争取他的支持,最好让他主持开个协调会,把有关部门找来一起商量。第二,党委班子成员一起上,成立指挥部,我当指挥长,周书记当政委,下面设八个组,党委成员都当组长。第三,找地方借钱,把本金搞到手再说。"
周若谷又说道:"宣传问题是重头戏,由赵局长挂帅,吴主任和李主任都上,标语口号要铺天盖地,广告传单要地毯式的轰炸,电视台要昼夜不停,全市每人摸奖十块钱就是五百万。"张树之继续说:"晚上继续开党委会研究具体细节,李春田,
你叫办公室通知一下,不准缺席。"
张树之和周若谷一前一后,坐着车子到了市政府,进了大院下车后,张树之对周若谷说:"听说你回城这么长时间了,还经常往你那镇里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老同学,说给我听听?哈哈......"
周若谷在张树之的肚子上捅了一拳,笑道:"是不是想学着点?我看你才有情况,局里有个女的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心我叫纪检组来查你!"
张树之附在周若谷的耳边说:"听说镇上理发店的那个湖南妹子,经常往你屋里跑,是不是去给你捶背?"
周若谷说道:"你去问吧,有那回事我就请你的客!"他们说、 着笑着,刚好碰到王市长从办公楼往外走,王市长大"嗨"了一声:"你们两个鬼鬼祟祟,搞的什么名堂?"
张树之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着:"我们是来找你汇报的,有个非常重要的情况,你不能借故开溜。"
王市长笑着说:"你们两个小子,先把我的后路断了,走,咱们到办公室去谈。"他又回头对司机说:"你到财政局去给老郭讲一声,叫他耐心地等一等,我还有点事,民政局的这两个催命鬼来了,过一会儿再来。"
他们一行三人来到王市长的办公室,听了张树之的汇报,他面有难色,说道:"当前正是春耕大忙的季节,你把人都搞来买彩票,谁去种田呀?再说,农民口袋里的几个钱,被你们搜来了,拿什么去买种子拖化肥?"
周若谷说道:"我们也考虑了这个问题,我们这里是山区,季节稍微迟一点,真正种田要到农历三月份,还有一个多月,同时买彩票也花不了多少钱,现在的化肥种子都是要几百块钱的,拿十块钱出来影响不了什么。其实我们也不想搞,省厅逼得紧,他讲他们也没有办法,北京催得紧,归根结底落到实处还要靠我们这些人。明天一早郑厅长和修局长一起过来,市政府不拿点硬措施出来,你不好说话,我们更不好交差。"
王市长考虑了好一会儿说道:"我原则同意你们的意见,我叫办公室发个文,市里成立领导小组,晚上就发出,日期要提前几天,你们催办公室叫他们晚上一定要拿出来。"
王市长是个爽快人,他说话从不拖泥带水,有了尚方宝剑,张树之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回到局里,看到办公室和募办正在组织材料。张树之进门就高声地说:"你们都给我听着,所有的材料今天晚上十点钟以前必须打印装订好,日期统统提前十天,不要让郑厅长和修局长看出我们是急着烧香烧出来的。总之,要给领导一个早有准备的印象。"?
吴双是老募办主任,他对情况清楚,他同新募办主任李春田召集了一帮人,在办公室忙得一团糟。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郑厅长和省募办的柳主任以及修局长等人,轻车从简,悄无声息地开到了市民政局的院子里。王市长、周若谷和张树之站在一旁恭候。一阵寒喧后,直接进了会议室。周若谷打量着这位郑厅长,他气宇轩昂,满面泛着红光,质地高雅的夹克衫,很随便但又非常得体地穿在他身上,透出一种尊贵,语调清脆而又舒展,动作不亢不卑。看着他那神采奕奕的样子,周若谷顿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寒酸。
郑厅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不要穿靴戴帽,有什么说什么,你们谁讲?"
张树之将一个装着文件的塑料袋子递给郑厅长和修局长,说道:"这是材料,本来王市长讲的,但他客气,要我说。"
郑厅长:"讲!"
"在省厅的直接领导下,在地区局和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市的福彩工作有了新的突破,一是领导重视,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特别是王市长多次过问,对福彩发行的过程中的具体细节作了周密细致的布置安排。二是措施得力,目前需要的三十万资金已全部筹措到位,组织机构已经成立,人员分工到位,宣传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三是时间确定在公历三月二十号正式发行,离现在还有二十一天。"
郑厅长作了个暂停的手势,问道:"你们的前期费用准备了三十万,这很好,存在哪个银行?"
"农行。"
郑厅长笑了笑说:"好,其它的汇报我不听了,他们会知道怎么搞,你现在带我到农行去看看,那三十万资金是不是真的在账上。"
张树之听到这话,心底发虚,头上开始冒冷汗;王市长听得目瞪口呆,口张得老大;周若谷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个劲地搓手。
郑厅长心明如镜,笑着说:"走呀,还等什么?"还是王市长反应快:"走,我带你们去看。"
郑厅长注视了王市长一会儿,问道:"钱又不是你给的,你怎么知道?民政局的钱存在哪里你也清楚,市长可不简单,抓得真具体呀。"
他们一行来到院子中,张树之和周若谷不知道王市长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大惑不解地看着王市长信心十足的样子,心里扑腾扑腾直跳。王市长说:"到农行第一营业部,张局长陪同郑厅长,周书记上我的车。"
周若谷跟着王市长上了车之后,王市长掏出手机,说道:"营业部的徐主任吗?对,我是老王,有这样个事情,省民政厅来检查我们的一项资金到位情况,你马上给我准备三十万,打到民政局的账上,你汇报时只能说这个钱十天前就到位了,我们十分钟后就到了。好,谢谢你!"
王市长松了一口气,对周若谷说:"你们这些人好糊涂,怎么不早几天给我讲。司机,你给我听着,不走原路,在街上好好地兜几圈,怕个屁,郑厅长又从没到鸠鹚来过,让他看看街景也好,周书记,我们这几年城市建设搞得不错嘛!你说是吗?哈哈......"
周若谷也跟着放声大笑,心想,官比民刁,这可是古训,我周若谷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十分钟后,两辆车停在农行营业部门口,看着高大气派的营业部,郑厅长发出了感慨:"你们鸠鹚还行,有这么好的农行,街上也搞得很漂亮,有种现代气息。不错,不错!"
听到郑厅长的夸奖,王市长心里当然高兴。不一会儿便到了营业部的接待室,徐主任不知去向。王市长故意大声喊道:"找你们徐主任来,快快快!"
过了五分钟,姗姗来迟的徐主任,满面春风拉着王市长的手说:"哎呀!市长大人驾到,也不早点打招呼,搞得我们措手不及。你看真不好意思,什么也没准备,没香烟,没水果,对不住了。"
王市长在那里对徐主任挤眉弄眼,徐主任心领神会,握手的同时,重重地拍了一下王市长的手臂。这下可苦了张树之,他那里急得抓耳挠腮,望着周若谷求救,周若谷装作没看见,张树之恨不得跑过去把周若谷的眼睛掰开,看个究竟。
郑厅长也觉得有些突然,他不慌不忙地叫过徐主任:"徐主任,你不要听他们插嘴,我问你,民政局有钱存在你们这儿没有?"
徐主任故作姿态说道:"这个呀,我得问问出纳。"他招呼身边的人说道:"你去叫出纳上来一下。"不一会儿,出纳跑上来,徐主任大声问他: "你去查一下,民政局在我们这里还有多少钱?"出纳一摸后脑勺说道:"这个我记得,民政局有钱在我们这儿,大概是十来天前存的吧,一共二十八万七。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徐主任继续说道:"没有问题,你去把进账单拿上来。"
一张皱巴巴的进账单摆在郑厅长的面前,郑厅长也就放下心来,手一挥:"走,咱们回民政局。"
第一个感觉到巨大快感的是张树之,他恨不得要抱住王市长亲几口,如果这时有人要他喊王市长是爹,他肯定会喊出亲爹来。
在民政局会议室坐定后,郑厅长开始说话了:"你们鸠鹚的福彩工作,有一定的起色,这是值得肯定的。江总书记提出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一个最是说明它的广度,一个根本就是我们办事的出发点。福彩工作是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利益的事业,在认识上必须有这个高度。其次,这次五百万的任务,不管你们的准备工作如何,是真是假,到时是要见包公的,这是省厅下达的死命令,你们必须坚决执行。第三,省厅让几个百分点,表示鼓励,柳主任你也不要太抠了,对鸠鹚市要网开一面,让他们带个好头。"
张树之说道:"郑厅长高度概括,高屋建瓴,高瞻远瞩,"张树之在搜肠刮肚地找好听的词汇,但那绝妙好词就像不听话的小鸟,忙乱之中飞得无影无踪。"我们平时忙昏了头,怎么没想到这是在落实'三个代表'呢?站在这个高度,我们也清醒了许多,领导就是不一样,高一级就是高一级的水平!"
郑厅长优雅地摆摆手:"哪里,哪里!还是基层的同志工作辛苦,实践经验丰富。我们这次来给你们添麻烦了,下午还要回去,你们每五天向我汇报一下进度情况。看柳主任还要讲什么?"柳主任很客气地说道:"鸠鹚的福彩工作抓得很实,进度也快,等二十天,我同厅长一起听你们的好消息。"
"你们的低保工作搞得怎么样?有什么问题?"郑厅长忽然调转话头,用眼睛看着张树之和周若谷。
张树之没料到厅长会问这个问题,具体情况在分管的林浩那里,怕一时说不准会挨批,就说道:"我们的低保工作一直是按省厅的要求进行的,去年的已经全部到位,今年的扩面工作还没开始。"
郑厅长笑着说:"好呀,我就要看看你们已经到位的情况,我提个建议,你们现在就带我去看几个低保户,不用坐车,你们鸠鹚就巴掌大块地方,我们走着去,边走边说!"
领导说的当然没有异议,大家只得说就这么办吧。
这下可忙着张树之了,他抓头摸脸掏口袋地找手机,周若谷笑着将自己的手机给他,他像掉进江里抓紧了一根木头似的找到了林浩,叫他马上赶到这里来。
可郑厅长就是不要人来,说道:"就我们这几个,你不要找人,弄得兴师动众的,下岗职工有意见!"
"好的,好的!我们去看几户!"
一群人出了民政局的大门,边走边说。
郑厅长问张树之:"你们是以工厂企业为基本单位,还是以社区为基本单位进行低保调查和造册的?"
张树之答道:"多数是以企业为单位的,也有以社区的,看哪个方式最好就以......"
郑厅长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们不能搞多数的企业为基本单位,应该以社区为主,因为下岗工人都不在厂里,厂里的领导和工人不一定知道彼此的具体情况,会出偏差的。比如,一个工人跑到外面打工,赚了不少钱,回来说一分都没有,找你要低保,你给还是不给?"
张树之说道:"当然不给。"
郑厅长说道:"你有证据能证明他有钱吗?他就不会装穷?还有一种情况,有的人看起来很阔气,其实穷得做鱼腥味儿,表面看来他像有生活能力,事实上没有,这种人怎么办?"
张树之说道:"这就要调查了。"
他们沿着一条小街往前走着,街上乱哄哄的,广告贴的到处都是,卖老鼠药的,卖裤子带儿的,卖麻花的,卖野兔子的,各色各样的人喊得唾沫乱飞。
郑厅长又说:"你看,这些人也许就是我们的低保对象,工厂的厂长怎会知道他们的工人在这干这种生意?我之所以讲要以社区为主,因为居民都是以社区为载体,在一块住着,哪一家的生活情况如何,亲戚不一定知道,可邻居却清楚明白,一问就出来了。你们说有道理吗?"
"对对对!厅长说的对!"王市长一个劲地点头。
郑厅长又对大家说:"我想今后的低保要走出一条新路子,这就是以社区为基本单位,以财政为筹资主体,以银行为发放渠道,我们民政部门只担负监督和管理职能,这样就理顺了关系。你看,今后我们的低保方案一出台,银行没钱发放,就会去找财政,财政没钱就去找市长,再不会找民政了。这就改变了目前低保钱不到位就找你民政局出气的现状,对不对?可以在你们这里搞试点,先行一步如何?"
"行呀,这是领导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一定要搞好!"张树之首先表态。
郑厅长手一挥:"好,就这么办!"
一行人七弯八拐地来到一条小巷,前面就是临街的高楼大厦,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就像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穿着一件破衬衣那样不协调。郑厅长做了个手势,说:"就在这儿找几户看看。老张,这一块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张树之答道:"不太清楚,可能都是居民。"
郑厅长也不说话,折身就进了一家居民户。三间平房又矮又湿,主人是一个中年汉子,见来了这么多人,以为是来收税的,大声说道:"你们来干什么?我不就是做了几天的煤球吗?天天要税,阎王催命也要让人歇一口气,今天横竖是没有钱,要人是一个,命是一条,拿去好了!哼!"说完蹲在地上不做声。
张树之急忙上前说道:"哎呀,你不要搞错了,我们是民政局的,这是省厅的郑厅长看你来了!"
那汉子说道:"民政局又怎么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一个席模样,没有一个好东西!哼!"他把头扭向一边不理人。
郑厅长也蹲下来,拍了一下汉子的肩头,说道:"伙计,不要生气嘛,我是民政厅的老郑,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同我说呀,你看你,客人来了也不让座,也不倒茶,税务局的人得罪你了,我可没有呀,对吗?"
汉子对郑厅长怒目而视,说道:"我中午没米下锅,等着去寻死,我都不想活了,哪有茶喝?"
这时,门口进来了一帮看热闹的,听说省民政厅长来了,连巷子里都站满了人。有个五十来岁的婆婆走到厅长面前说道:"哎呀,不知道是民政的领导来了,快到居委会去坐坐,你看我这真是老糊涂了,我是这个居委会的主任老魏。"
郑厅长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居委会主任,只见她胖胖的脸上一脸笑容,问她:"这位是怎么回事呀?"
婆婆说道:"他呀,绰号叫犟老五。老婆去年病死了,丢下两个孩子,大的十五岁,正在读初三,小的只有九岁,读小学。他在冷冻厂下岗三年了,做煤球维持生活,还要供孩子上学,很困难。前一阵子没交税,被罚了三百多,这会儿正有气呢。他是个老实人,领导不要计较。"
郑厅长摇摇头说道:"不会计较,他家低保了没有?"
婆婆说道:"没有,他是有单位的,归他们厂里报,我们不管,没单位的才归我报。"
"告诉我,犟老五!你们厂怎么没有列你为低保对象?"郑厅长拉着犟老五的手说。
"他们说我一个大男人,供两个小孩,还要什么低保?几个名额都给厂长的亲朋好友了,哪有我的份!"犟老五满肚子都是气,鼻孔一扇一扇地看着郑厅长。
也不管犟老五同意与否,郑厅长拉着张树之和周若谷进了他家的里屋,郑厅长里里外外地看了个仔细,"你们看,厨房找不到一粒米,也没有油,床是破的,碗是破的,椅子也是破的,这是什么?连电灯也没有,瞧,点的是柴油灯。"郑厅长拿着一盏用酒瓶做的灯,走向犟老五问道:"你昨天吃了什么?"犟老五答道:"昨天晚上吃的是白饭,从邻居家借的两斤米,没有菜,在锅里渍了点盐水泡着吃的,两个孩子一餐就吃光了!"
郑厅长心情沉重地走了出来,站到门口,将柴油灯举过头顶,大声说道:"同志们,鸠鹚的大街上,到了晚上华灯齐放,如同白昼,在爱迪生发明电灯一百多年后、人类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可我们有一位工人兄弟,还点着这盏用酒瓶做的柴油灯,昨天晚上吃借米煮的白饭,还是用盐水泡着吃的。作为我们这些人民公仆,面对此情此景有何感想?大家说说!"
王市长说道:"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请工人兄弟原谅,想不到呀,是我们失职!我提议,大家每人先拿一百元,以解他的燃眉之急。"大家都在掏口袋,不一会就凑了一千,张树之交给犟老五,犟老五站起来,嘴巴有点颤抖,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哭起来。
郑厅长又说道:"给了这点钱,只能说明我们的一点心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要靠大家,靠你自己,靠政府,现在看来,我们实行低保制度是多么重要!"他又问了居委会主任一些情况,然后走到门口,面对站在巷子的居民说道:"各位朋友,据我了解,你们这里需要实行低保的对象有三百多个,目前只保了一百多一点,我向你们保证,只要符合低保条件,一个不漏,全保!有问题的话,就找你们的王市长,张局长,周书记,如果他们不理,你们直接找我!"
居民们热烈地鼓掌。
回到民政局,所有的人心情都不好,郑厅长也没有过多地说重话,只是说道:"今天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我也不多讲,你们今后的任务很大,第一条就是要掌握第一手资料,要调查研究啊,要深入啊。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第二条就是要有正确的方法,就是我上午讲的,你们一定要记住!人民群众都看着我们的!"
然后,郑厅长又单独同周若谷谈了一会,他说道:"你是从乡镇回来的,对民情应该了解,要多支持老张的工作,以后这样的情况不要再发生。"
周若谷说道:"请厅长放心,我一定会配合局长多作调查研究,基层的情况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今后找厅长的事多着呢,希望厅长对鸠鹚多扶持。"
送走省厅地区局的客人,周若谷和张树之像散了架似的,坐在会议室不想动。周若谷说:"低保是大事,但目前最要紧的是福利彩票,过了这一村没那一店了。前期的费用是大事,搞不到这个钱,是没法完成任务的,我有个建议,班子成员每人借两万,我和你各借五万,下差的六万找王市长去要,你看行不行?"张树之躺在沙发上,摸着大肚皮说:"看来只有如此了,这是在赌命,我哪里去搞五万块钱?"
周若谷笑着说:"你还好一点,你们家那口子在税务局工作,多少存了几个,可我们家芳儿是下岗的,平时的生活都有问题。她埋怨我说,别人的老婆披金戴银,你老婆连铜都没戴的。现在还好有一台电视机,五年前,家里的电器只有几只电灯泡,一件春装穿了八年,换洗的都没有,她叫我找根绳子吊死算了,哪里还有脸活着。话虽不多,不大好听,好比气球打人,不气人也胀死人呀。"
张树之听完哈哈大笑。说道:"那你就少借点吧。"
周若谷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啊,我们不带这个头,谁带头呢?短时间内就完不成这个任务。最好明天晚上七点钟以前将钱交到财务上。"
晚上,周若谷吃完晚饭,抬起脚就走,芳儿一把拉住,问道:"你又往哪里跑?"周若谷只得实话相告,将下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芳儿听,芳儿捏了一下周若谷的鼻子,说道:"你老周是什么人?算哪一碗菜,是头道菜还是二道菜?这件事痛也不在你身上,痒也不在你身上,你操的哪一门子心?横竖有局长在那里顶着,你以为你是书记,实际上你已经退居二线了,给我回来!"
周若谷赔着笑脸说道:"好好好,听老婆的没错,我出去散散步总行吧?"
芳儿这才松开手:"早去早回。"
周若谷出了市委大院,就直奔理发店,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精精光光,然后来到百货大楼,在化妆品柜台那里,左转右转,七问八问,他终于选中了一瓶最低档次的法国香水,也要三百八十元,他一咬牙就买了下来。然后招手叫了一辆麻木,上车之后,周若谷说:"到天源酒吧。"
又是在一百米处下车,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这套还不错的西服,这是去年开人代会时,国税局为了奖励他们镇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品。虽然不是很高档,但周若谷穿起来很合身,也很挺。他迈着悠闲的步子,来到了天源酒吧。他那气度就像一达官贵人或豪商巨贾。
一进酒吧,选一张桌子坐下,跷起二郎腿,然后极有风度地点燃香烟,慢腾腾地吞着,侍应生忙不迭地走过来问道:"请问先生要点什么?"
周若谷连眼都不抬,说道:"茉莉花茶。"
蓝月亮远远的看见周若谷坐在那里,就走过来笑容可掬地问道:"哎呀!周书记这么大的忙人,事先也不打个招呼,让你一个人在这呆着,陪的人也没一个,真是不好意思!"
周若谷面带微笑,伸出手握了一下蓝月亮那柔软光滑的小手,说道:"我今天是来感谢你的,那一天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蓝月亮嘻嘻地笑了起来:"谢什么呀,你局的会计第二天就给我还钱来了,我又不急着用,你千吗那么急呀!"
周若谷很矜持地一笑:"那一天出纳有事去了,有件公事必须拿出五千块钱来,可我身上只有三千多,幸亏你帮了忙,我代表局里感谢你!"周若谷装模作样,将那天身上的钱翻了十倍。蓝月亮笑得合不拢嘴:"你找我是看得起我,别那么说,走吧,上面有个大套,我们去那里说说话。"
二人相随上了楼,进得门来,这是一间分成两半的,装修得极其奢侈豪华的包间,家庭影院,索尼VCD,三张硕大的真皮沙发,亮着淡淡的蓝色,猩红的厚厚的地毯,人站在上面就像腾云驾雾。蓝月亮叫来两杯咖啡,偏着头问周若谷:"怎么谢我呀,周书记?"
周若谷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束丁香,递给蓝月亮,花里藏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周若谷拿过来再递给蓝月亮:"喜欢吗?"
蓝月亮一脸娇媚:"喜欢,要你破费了!"
周若谷打量着蓝月亮,她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质地很好的西装,扎着红领带,高高的胸脯使她的腰肢衬得更为纤巧,他这样一看,蓝月亮感觉不好意思起来。周若谷倒像若无其事地说道:"蓝小姐的爱人在我们局,我怎么没见过呀,在哪个单位?"
蓝月亮忽闪着大眼睛,说道:"周书记可官僚了,他叫秦川,五年前就留职停薪跑到海南去了,一去再也没回,听说在那边安了个新家,儿子都有了,哪还记得我呀!"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些。"
蓝月亮耸耸肩:"没事,你在乡下多年,不知道他的情况,他的那点烂事,全鸠鹚除了小孩不知道,谁说不出个八九不离十?要不是我小舅舅帮我租下这个酒吧,我差一点就要喝西北风去,好了,咱们不提他,你喜欢听什么曲子?"
"你小舅舅是干什么的?"
听周若谷提起她的小舅舅,蓝月亮就来了兴致,说道:"他呀,就是一个搞建筑的包工头,全鸠鹚的工程都做了一大半,人家都说他是大能人!嘻嘻......"
周若谷拍了一下脑门说道:"哦,我是听说过,叫什么蓝鸟的,鸠鹚第一个坐蓝鸟车的人就是他吧?"
蓝月亮说道:"是呀,不过他不姓蓝,人家就这么叫,也许我姓蓝的原故吧,嘻嘻......"好像她的名气比她舅舅大得多,舅舅反而沾了她的灵气。
周若谷说道:"哦!刚才你说要听曲子?好吧,找一支古典的曲子来听一下,小夜曲什么的也行,舒伯特的也行。"
随着小夜曲舒缓迷人的曲调,周若谷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进入了无限的遐思,他想着蓝月亮那可人的身材,醉人的酥胸,动人的眸子,不禁心猿意马。
蓝月亮看着周若谷忘情的样子,笑了起来:"周书记,今年有四十了吧?"
周若谷仍然闭着眼睛说:"老了,老了啊!"
蓝月亮走到周若谷的身边,对周若谷说:"如今有个时髦的说法,二十岁的男人是半成品,三十岁的男人是成品,四十岁的男人是精品,五十岁的男人是极品,六十岁的男人是废品。你可是精品呀!"
周若谷站起来,拉开窗户,恰好一轮明月从窗外流了进来,远处起伏的山峦,笼罩在薄暮之中,潮湿的晚风,带着春天的气息从窗外吹进来,周若谷抽了抽鼻子,尽情地享受着这充满奇情异想的夜晚。
慢慢地,他回过身来,看着蓝月亮,蓝月亮那娇小玲珑的体态格外地轻盈,线条格外地流畅。他伸过手说道:"我陪你跳一血。"
蓝月亮也小鸟依人地搭在周若谷的宽宽的肩膀上,周若谷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又像在对蓝月亮说:"好多年没有跳舞了,算来也有十多年,那时我在人民大学统计系读书,我记得,我生日的那一天,全班的男女同学,把我拉到饭厅里,吹着口琴,就着日光灯跳了起来,那时我们该多年轻啊,回想起来恍如隔世,真是往事如烟,但又像一首诗,浪漫而又优美的抒情诗啊!"
蓝月亮似乎有所感触,又好像被周若谷的情绪所感染。她慢慢地贴近周若谷的胸膛,可周若谷却保持着距离,蓝月亮似乎有些忘情:"我今后叫你周哥行吗?周哥可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啊。奇怪,我见过很多乡镇的书记,他们年纪轻轻就有了将军肚,你却能够保持这么匀称的身材,有什么秘诀吗?"
周若谷笑着说:"如果说有什么秘诀,就是一多两少,多动脑筋,少喝酒,少陪客。我今天来找蓝小姐又是遇到了难事,真是叫我难以开口啊。"
蓝月亮说道:"周哥这么说就见外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只要我帮得上的!"
周若谷前思后想,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为了工作竟拿自己的感情去引诱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的感情。如果一步一步走下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漂亮女人迟早会投怀送抱。他顿时觉得自己的灵魂是那么肮脏龌龊,这是欺骗,如果真的以这种方式达到目的,他的良心会永远不安。想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蓝月亮有些不解地问: "周哥,有什么事就说吧,你是不是需要钱?"
周若谷轻轻地推开蓝月亮:"小蓝,我们之间再不要说钱的事。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蓝月亮依依不舍地拉着周若谷的手说:"周哥,你可得经常来看我啊,别来了一次再不来。"
周若谷抬起脚下了楼,出门时,他轻轻地握了一下蓝月亮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大步流星地向灯火辉煌的大街上走去,头也没回。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满脑子交替出现着蓝月亮、钱,钱、蓝月亮这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走累了,一屁股坐在交通银行门前的台阶上,靠着一个大石头狮子。这时,有个人在街的对面向他招手,他定眼一看,原来是柱子。
第 五 章
柱子跑了过来,看到周若谷那一副颓然若失的样子,笑道:"周哥,你可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你是党委书记,在鸠鹚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坐到大街上来了,让人看见岂不笑死你?"
周若谷站起身来,搭住柱子的肩膀说道:"柱子呀,我遇到难题了,一句话讲不清楚,咱们回家吧。"
柱子看着周若谷说:"你今天怎么弄得这么清爽?到哪里去潇洒了?快跟我讲,不然我在嫂子面前拱你一卒,叫你晚上上不了床。"
"你别在那里瞎扯,我刚才到蓝月亮那里去了,真他妈的窝囊。"
"我说嘛,你一定是风流快活去了。"
周若谷只得将党委成员集资的事情对柱子讲了,柱子听完哈哈大笑道:"我说你呀,你真是人穷志短,没有钱也不能找女人去打主意啊,天下哪个女人不抠门?如果是蓝月亮,这人我可知道,她宁可把身子给你玩一回,也不会给你钱。"
"你不要瞎讲,她还真的答应了,但我又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她送得出手,我还伸不出手呢,所以我就逃回来了。"柱子说道:"周哥,你难道不知道我有钱?我这里的钱就是你的钱。"
周若谷眼睛一亮,是啊,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笑着对柱子说:"是呀,我怎么不去找你呢,还白花......"他想说白花了三百多块买香水,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白花了我一晚上的时间。"
柱子说:"五万块,我明天给你送来。"
周若谷说:"谢谢你了,你现在有了那么多钱,怎么用?有什么打算?"
柱子说:"你经常告诉我,钱财是身外之物,不要看得太重。没钱的时候,平平淡淡没有人找我的麻烦,现在谁都知道我有钱,老婆天天盯我的梢,怕我到歌厅舞厅发廊找鸡婆,堂弟弟找我要钱,小舅子找我要钱,亲戚六眷吵着要钱,那时送我到福利院没人出来说一句话,没人给一顿饭,现在成了宝贝,恨不得把我活活地给分了。"
"那你说怎么办?"
"谁也不给,我昨天到观音山打卦问了菩萨,她同意我的想法,就是花十几万将我的麻木换成一台桑塔纳,其余的钱全部捐给福利院。福利院就是我的家,我是那儿长大的,就当给家里了。反正我也沾了光,那钱也是买福彩得来的,捐出去心里也平静了,今后靠劳动吃饭。我原想给十万你,一次送给贡书记,将你的职务升上来,也出出我们心头的气。可后来一想,觉得我这是在害人,一是害你,二是害贡书记,我为你想了一下,你要那个官有多大的用?即使上去了,也是迟早要下来的,倒不如不上,以后心里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失落。"
听了柱子的这番话,周若谷觉得柱子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在想,有的人有了钱,花天酒地,偷鸡摸狗,尽情挥霍。而柱子有了钱,他没有想过如何去享受生活,挥霍生活,而是让自己灵魂在金钱面前得到一种超凡脱俗的净化和升华,对于一个只有初中文化,又是在开着麻木艰难度日的下岗工人来说,不啻于一次生死之间的抉择,不容易啊。
周若谷拍了拍柱子的肩头:"柱子,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高兴。我同意你的想法,既有现实主义精神,解决了你的基本生活问题,又富于人情味。不过,我借你的钱,等到彩票发行的第二天就可以还你,你放心好了。"
送走柱子,周若谷整整一晚上没睡着觉。
第二天,一到办公室,组织部的老齐给他打来电话,讲地委组织部的两位同志要来了解一些情况,至于什么情况,他说等他们来了再讲。
放下电话,林浩同农救股长毛小光一道进来。看着一表人材的林浩,周若谷笑着说:"你们的低保扩面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
林浩说道:"我们就是为这事来找你汇报的,有点小麻烦,我们分了三个大组,我带的这一组进驻了纺织厂,这个厂是两千多人的大厂,其中有一千多工人下岗,这一千多人中有三分之一,通过各种途径,比如,开餐馆、做生意、外出打工,生活水平还可以,三分之一平平常常,三分之一的确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毛小光接着说:"这三分之一的人中,离我们市政府确定最低生活保障线120元的标准还差一大截。"
周若谷说道:"上次郑厅长要求我们要以社区为基本单位,不能以厂为单位,那样搞不清楚,你们怎么又以厂为单位?"
林浩说道:"这个厂在东郊,一个厂就划了一个社区,工人们都住在厂里的宿舍,与以社区为基本单位的精神不矛盾。现在都是这样划的。"
周若谷说道:"也行,你们把这三分之一的人的情况调查核实清楚,按低保条例坚决落实到位,工作一定要做细。"
林浩面有难色,说道:"问题没有那么简单,问题是另外的三分之二,也就是六百多人都有意见,他们说都是下岗工人,凭什么保他们不保我们。比如,有个叫李胜来的工人,他搞了一些水果贩运,又曾经开过家具店,家里有电视机,有电话,有房子。但他说他欠了一万多元钱的债,表面上看他们家的人,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我们到法院去了解,他负债是事实,对方已经起诉。李胜来说他生活不下去,但群众说他有钱。你说怎么办?保还是不保?"
毛小光补充道:"还有个新情况,我们确定要列入低保对象有个叫郑小山的人,一家三口住在一室半一厅的小房子里,我们去调查时,他家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平时夫妻俩在街上捡破烂,一捡就是十几年,他在厂里年年得照顾,可厂里的工人说他们家有存款十多万。到银行也问不出来,谁知道他用什么名字存的钱?这种人保不保呢?"
林浩继续说道:"现在有个紧急情况,我们将初步列入低保的对象名单张榜公布,贴一次被人扯一次,现在贴了三次扯了三次。不仅落实不了对象,而且有人放出话来,如果民政局摆不平这件事,他们就要到市政府闹事,封民政局的门。我和毛小光刚从那里回来,工人们围在厂部门口,不让我们走,结果我们是从厂部后面跳窗出来的,你看看,毛小光的手都被玻璃划破了。"周若谷问道:"这个事你们同张局长讲了没有?"
"讲了,他叫我来问你,下一步怎么办。"
周若谷想了一想说:"你们先出去,下午我同你们一起到纺织厂去,像这种事情,你们不能操之过急,我教你们一个办法,那就是深入,深入,再深入,干什么呢?调查研究。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的末尾。"
他们正说着话,齐部长和地委组织部的两位领导进来了。林浩和毛小光见了老齐就打招呼,老齐板着脸,就像人家借了他家的米而还了糠,鼻孔里唔了一声,像没看见似的,弄得林浩脸都红了。只得退下,出得门来,毛小光对林浩说:"林局长,今天拍到马头上去了,不知道马屁股在哪里!哈,哈哈......"林浩打了一下毛小光,说道:"我帮你小子搞工作,怄气了,你不帮我出气,反而嘲笑我,当心我今后给你小鞋穿。"
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上了八楼,到张树之那儿去了。
周若谷的办公室,老齐对周若谷说:"这位是地委组织部干部科的陈科长,这位是干审科的冯科长。"周若谷热情地同两位客人打招呼,然后倒茶递烟。
老齐说:"你别忙了,我也不讲客套话,这两位是来考查张树之同志的,你也不是外人,就直说吧,年前,市委根据今年换届选举的情况,市政府的班子将要作些调整,上下对张树之同志的反映不错,认为这个同志工作任劳任怨,也能吃苦,工作能力比较强,又长期在局级主要岗位上工作,地委准备推荐他为新一届市政府的班子成员,今天他们两位是来听取一下你们的意见。然后还要召开一个中层干部会议,进行民主测评,情况就是这样。"
周若谷见老齐那副严肃的样子就想笑,他说道:"我新来,情况不十分了解,但就我知道的情况,向组织说明白。老张这个同志正如老齐说的,是个好同志,这么些年来,全市的民政工作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有声有色,这与张树之同志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而且这个同志德性也很好,工作能力也强,如果组织上能够选拔任用这样的干部,既合民心又合民意,我没有意见!"地委组织部的冯科长说:"这个同志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吗?你不能光说好的,不说缺点。"
周若谷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缺点。"
老齐笑着对两位科长说:"老周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瞎说,你们二位还有什么指示?"
陈科长说:"你们党委有多少个成员?""九个。"
陈科长说:"那好,你就把那七位逐个找来,我们一个一个地谈。"周若谷说道:"有两位同志不在,只有五位。"
陈科长说:"五位就五位,就在你这里谈。"
周若谷抱歉地笑了笑,拿起电话就开始找人,第一个先来的是老赵。周若谷只得回避,他出去后又回过头来,对老齐说:"我在八楼,谈完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再找下一个。"周若谷说完就上了八楼。
他来到张树之的办公室,只见张树之坐在那里生闷气,周若谷笑着说:"谁打你了?骂你了?说出来,我去找他算账!帮你出气!哈......"
张树之噗哧笑了起来:"烦死人了,纺织厂的事你已经听说了,搞得市政府如临大敌,王市长刚才给我打电话,大骂一通,如果有半个人到市政府闹事,就让我张树之和你周若谷到市政府下跪,这件事没完,隔壁跳出个李逵来,孙组长说他的两万元钱,你就是叫他老子,他也拿不出来。还有一件烦心的事,百里河镇与漳水县牛皮地镇为了勘界的问题,双方的群众打了好几架,据说下个星期一要到省政府上访,百里河说要去一千人,漳水那边说要去两千人,闹得不可开交,我操!"
周若谷笑道:"还有没有?"张树之说:"没有。"
周若谷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公安局还要找你的麻烦。"
"什么?"张树之跳了起来:"我一没做贼,二没贪污,三没搞皮绊,他找我干什么?"
周若谷笑得喘不过气来,说道:"去年我们搞了一个儿童的涉外收养,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假冒的,他的真父亲告了公安局,说我们在拐卖儿童,麻烦了吧!"
张树之大声叫道:"你把社会事务股的老胡给我找来,他当时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调查清楚?这下可糟了,那孩子现在在德国,一个蓝眼珠子的老太婆领了去,远隔重洋,怎么去弄得回来,这又需要一大笔钱。"
周若谷凑上前去,对张树之说道:"也不光是坏消息,对你还有一个特别好的消息,但我不敢告诉你。"
张树之像不认识周若谷似的,说道:"你别在那里胡扯,我有什么好消息?有什么不敢告诉我的?"
周若谷笑着说:"怕你激动,惹发了高血压,到时我可承担不起责任。要我告诉你也不难,你得请我的客。"周若谷说完就伸手从张树之的口袋里一抓,掏出一叠钞票,高高举起,张树之急得跳脚,喊道:"你这家伙,我这是刚领的工资,回去怎么向老婆交差?"
周若谷这才将钱放在办公桌上,对张树之说:"地委组织部的两位科长和老齐在我的办公室,正在找其他党委成员了解你的情况,市政府马上换届,准备推荐你当副市长,我已经谈了,老赵正在谈!"
张树之摸着肚子直摇头:"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我呢?这不可能!你老兄不能拿我这种老实人开这么大的玩笑。"
周若谷说道:"你不信?这样吧,这桌子上的钱我就拿去了,如果有这事,此钱归我,如果没有这事,这钱归你!"
张树之看着那一叠钱,觉得周若谷不是开玩笑的,但周若谷满面笑容,又不像是真的。管他呢,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张树之心一横,说道:"你这馋鬼,拿去喝你的酒,抽你的烟吧,我就不信这是真的。"
周若谷顺手将钱装进口袋,看着张树之那若即若离、满腹狐疑的样子,走出了张树之的办公室。张树之喊道:"哎--老周,你他妈的给我回来!"周若谷根本不听,跑下七楼去了。他躲在自己的办公室旁边的一间房子里,眼睛看着窗外,只见张树之下楼来,走到周若谷的办公室f-1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恰好被老齐发现,老齐喊道:"老张,你做贼了是怎么的?想进来就进来嘛,别在那儿像缩头乌龟似的。"
张树之"嘿嘿"地笑着,搓搓手就进来了。
林浩刚好谈完,他对张树之说:"张局长,周书记邀我下午到纺织厂,他的意思是想先到工人中去摸摸情况再说。"张树之哪有心思听这些,林浩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见,只对林浩连声说:"好好好,去吧!"
张树之一落座,老齐劈头盖脑地对张树之说:"市政府马上换届,根据你的表现,地委准备推荐你为副市长的候选人,现在地委组织部正在对你进行方方面面的考查,在此期问,你不得搞串联,不得向组织隐瞒真实情况,不得刁难向组织反映情况的干部群众,不得私下搞非组织活动。"
看着老齐像审犯人似的,张树之就想笑,他点点头:"感谢组织的关爱,我不能胜任,老周比我强,还是让他去吧。"
老齐像没有听见一样:"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去搞你的工作,人代会现在还没有结束,在结束之前,你应该去列席会议,不能呆在局里不去,听说你只参加了开幕式就不见人影,这可不好。"张树之只有点头的份了,他向大家打了个招呼就退了出去。一走到隔壁,周若谷正坐在那里看报纸。张树之就想反悔,找周若谷讨钱,周若谷哪里肯给,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着玩。周若谷说道:"这下可信了吧,我怎么会骗你呢?心疼钱了吧?在我这儿,今天晚上大吃一顿,庆贺一下。你别睁眼看我,我是谁啊?我是周若谷!"
张树之眉飞色舞:"说实话,这是组织上的抬爱,这下我可轻松了,民政局这摊子就交给你了,我就不管了,反正后天选举。"
周若谷说道:"市委对我不放心,总认为我不会顺着杆子溜,爱唱反调,绝不会让我当这个局长的,我也不想当。你当市长我认为是适合的,奇怪的是后天选举,为什么今天才来考查,按常规,在几个月以前就应该进行呀?真是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张树之说:"我也不知道。"
周若谷对张树之说:"我听说这次搞的是等额选举,你绝对没有问题,耐心等着吧,我下午同林浩到纺织厂去,争取把纺织厂的问题解决好。"
张树之拉住周若谷的手说:"拜托你了,老同学,我心里乱得慌,让我下午静一静,让你吃苦了。"
周若谷理解地一笑:"你就放心吧老张,当了市长可要经常回娘家来看看。"周若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树之,心想,他这时心里怀揣着兔子乱蹦乱跳,伸长脖子等结果,哪有什么心思去纺织厂。
周若谷回到办公室,同老齐打了招呼,说道:"老齐,纺织厂那里的低保出了点问题,我去处理一下,马上就回,不能陪你们,抱歉!"老齐将周若谷送出门,对周若谷说:"本来这次的候选人中没有张树之,原来考查的是计委主任老肖,昨天检察院说他们有很硬的证据,老肖可能涉嫌受贿,地委组织部临时换成老张了,本来对老张的情况原来也考查过,这也不违反程序。"周若谷笑着说:"我又不是人大代表,不需要向我解释,你们有你们的道理!谁管这个闲事!"
告别老齐,周若谷来到大办公室,小苹果一脸灿烂的笑容,周若谷看着她说道:"小平,你快叫林局长和毛小光到这里来,我有事找他们。"
不一会儿,林浩和毛小光都来到办公室,周若谷说:"走吧,去纺织厂。"林浩喊司机小陈,周若谷摆了摆手说道:"不用,我们坐麻木去,去了车子有没有回来的,还得打个问号,那些工人老大哥们,咱们可惹不起。"
他们一行三人挤在一辆麻木里,纺织厂在城东,大约有三公里的距离,麻木开进厂区,并未引起工人们的注意。周若谷掀开车窗,看到纺织厂厂部门前聚集了好几百人,林浩喊停下,周若谷说不行,开到后面家属区去。
这个厂下岗的工人有很多是开麻木的,周若谷他们坐的这辆麻木恰好就是纺织厂下岗工人开的。进了家属区,司机就问到哪一家,周若谷说到郑小山家去。他们来到郑小山家门口,只见他家的门有些破,毛小光敲了敲门喊道:"老郑,请你开门,我们有事找你。"里面没有动静,毛小光又敲,还是没有人答应。周若谷说别敲了,可能不在家,毛小光,你去把那个开麻木的工人找上来,我要问他。不一会儿,那个开麻木的就上楼来了。
周若谷亲切地拉住他的手问道:"请问师傅贵姓?"
这是个壮汉子,他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免贵姓王。"
"你对这个郑小山怎么看,他到底有没有十万的存款?俗话说,家有金银,旁有戥秤,你帮我们判断一下。"
等了好长时间,老王好像是有顾虑,不愿意讲。林浩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王师傅抽着烟,只是笑并不说话。林浩说:"王师傅,我们找你只是了解情况,这件事是关系到全厂职工的大事,你为我们办事,同时也是为你自己办事。你不要不讲,也不要怕。"
王师傅说:"真对不起,我还要去拉客,没有工夫陪你们聊,我要走了,你们就去找别人吧。"
毛小光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的钞票,偷偷地塞给王师傅,周、林二人装作没看见。王师傅推了一下,只得收了。他说道:"这件事嘛,说郑小山有很多钱不是事实,我了解他,说他一点钱没有也不是事实,可能有个两三万吧,他对我讲过,说这钱打死也不动,要留给儿子上大学,他儿子正在读高中,成绩不错,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王师傅说完就要走。周若谷拉着他说:"麻烦你再给我们找一位了解郑小山情况的人来,我们要多问几个人。"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工人,他说的情况同王师傅说的大致差不多,但是说到具体数目上,这个人说郑小山最多只有万把块钱,因为他经常和郑小山一起喝酒,有点钱多数吃了喝了,并没有存下多少。
周若谷得出一个结论,郑小山的家庭很贫困,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上学,存的那点钱恐怕早就花光了。看来这个郑小山对家庭还是很有责任心的。
他们从楼上刚准备下楼,恰好郑小山上楼,毛小光认识他,说道:"周书记,这就是郑小山。"
周若谷拉着他的手说道:"郑师傅,我们在这里等了好长时间,你总算回来了,我们谈谈好吗?"
郑小山很客气,说道:"是民政局的领导呀,快请,快请。"他摸出钥匙打开门,让周若谷他们三人进去。周若谷打量着这个家,家里只有几把木椅子和一张吃饭的桌子,两张床,十几只碗,一只开水瓶加一个锅台,其余的基本上没见到什么东西。郑小山眼圈有点红,说道:"不怕领导笑话,家里的样子穷得对不住大家。我和老伴捡了十二年的破烂,那哪是人过的日子。在街上捡吧,环卫的赶我们,在人家楼房旁边捡,个个都像防贼似的,捡的塑料纸现在卖到五毛钱一斤,以往只有一角钱一斤。我们俩人最多的一天只捡过十七斤,不过七块五毛钱,有时一天只能捡到两三斤。要两百多个塑料袋才够一斤,一百多个一次性的杯子才一斤。你们都是明白人帮我算算账,人家说我存了十万块钱,那该要多少塑料袋子?到机关收报纸,每斤只赚到五分钱,要多少斤报纸才有一万块钱呢?"
周若谷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信。"
郑小山说道:"我们一家三口,为了供儿子上学,有病不看医生,有肉舍不得吃。风里来雨里去,我们好苦啊。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家存款有八千多块,那钱谁能动呢?那是儿子的前途和指望,我们工人不说假话,我们这代人已经没有希望了,就盼着儿子有点出息。"
告别郑小山,周若谷他们就来到李胜来家,刚好夫妻俩正在家,见是民政局的来了,李胜来同他老婆嘀嘀咕咕,然后回过头来同周若谷他们打招呼,林浩上前对李胜来说:"李胜来,我们周书记来了,向你了解情况,你必须如实回答。"
李胜来很谦恭地让了座,周若谷说:"小李啊,你这家不错嘛,大彩电,冰箱,洗衣机,沙发一应俱全,你还要什么低保呀?要低保并不光荣!"
李胜来笑着说:"周书记有所不知,我还欠银行的贷款一万多,法院已经来了传票,人家告我上了法庭,这些东西都要拿去抵债。除了这些东西,我们家一分钱没有,厂里又不发工资,又不让我上岗,今后怎么生活啊,还不是靠政府?"
周若谷哦了一声说道:"你这债欠了多少年?"
"七八年了,本金只有五千多,现在本息相加就是一万一,要不是找熟人,利息还要加。"
周若谷站起来在客厅踱着步,说道:"这电视机不错,可能时间长了点,如果法院要来执行,你告诉一声,我在农村的一个亲戚老早就托我买一台旧电视机,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李胜来急了,说道:"周书记,我这电视机可是新的,去年十月才买的,当时花了四千多呢,不信我这还有发票。"李胜来真的找来一张发票,周若谷看了一下道:"果然是新买的,那就更好,记住到时一定打个招呼。"
周若谷又问道:"你借银行的贷款是干什么用的?"
李胜来回答道:"那是九五年,我们家开了个家具店,当时借来是进货的,后来生意不好,欠账的太多,又讨不回来。只好关了门,后来又贩点水果,总算把饭钱赚回来了。但银行这个钱一直没有能力还。"
"法院的人跟我很熟,你对我讲人家欠你多少钱,我帮你找人去追。"
李胜来说道:"有好几万,周书记你能帮这个忙,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周若谷笑着说:"那倒不必。李胜来,我跟你讲,你们厂有很多人没有你的日子好过,有人到了快生活不下去的程度。你以为最低生活保障这个钱得到了就是一种光荣吗?不是光荣,这是最低生活保障呀,这个钱说白了是救命钱,干不了大事,每个月只能买到百十来斤稻米。你堂堂五尺男儿,智力又好,人又聪明,你何必到那穷哥们儿碗里去抓饭呢?"
李胜来有些不好意思,他说道:"周书记,不是我非要这个钱,我们厂领导的三朋四友,亲戚六眷,都列入了低保对象,把我排除在外,我不是向政府讨钱,我是不服气。"
周若谷认真地说:"我到你们家,抬头一看,就知道你们不是低保对象。其理由有,首先你是债权人,你的债权大于债务好几倍;其二,你欠银行的钱,是你有钱不还,而拿来买电视机;三是据我了解,你还有小灵通。如果你这种人算低保对象,我们就什么也别干了,那我们国家也许就是很富裕的了。"
林浩说:"据说你还把你在厂的好朋友纠到一起,在厂部门前闹事,还要到市政府上访,这样做可不好。"
周若谷说:"我等一会儿去找你们厂长,今天晚上开职工代表大会,选举一个民主评议会,对你们厂的下岗工人逐户评议,拿出一个公平合理的名单,然后再张榜公布。我建议你马上到厂部门口把你的那些哥们兄弟叫回去,并向他们说你不要低保了。"李胜来说:"要我这样做可以,但厂领导的亲戚必须从名单上拿下来。"
周若谷说道:"这不能一概而论,厂领导的亲属如果是厂里的下岗工人,又属保障线以下的,就应当列入。如果属于私自照顾,一定要拿下来。一句话,这个权力全部交给选举出来的工人代表,不由厂领导说了算。"
李胜来笑着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听你的,我马上去把他们搞回去。"
周若谷手一挥:"走,我们到厂部去找厂长。"
他们三人到了厂部,只见厂部门口的工人已经不多了,他们就上到厂长办公室,厂长一见周若谷来就拉着手热情地打招呼。厂长也是一肚子苦水,他说:"真不好意思,你们把钱给我们,我们还发不下去。厂大人多,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工会拟了三次名单,结果被工人扯了三次,分不下去了,还是退给你们吧。"
周若谷笑着说:"是有点难办,你们这个厂情况有点特殊,又是一个单独的社区,离城区又远,主要是下岗工人太多了。我给你厂长提个建议,把这件事交给工人们自己去办,你我都不用得罪人。"周若谷就将具体办法同厂长作了商量,厂长也表示同意:"那就按你的意思试试吧。"
周若谷说道:"关键的问题是如何选好工人代表,这要全体下岗工人一致投票,决不能由厂部指定,那样会翻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等到工人代表产生出来,已是午夜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