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页
显示左侧边栏
H

H

今生今世·每个人最后都会相遇·蘼芜 ·小红杏儿·红莓花儿开

今生今世

世安迪神经兮兮打来电话,说是要约我喝咖啡,当时我就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她一定是察觉到雷鸥和我的事情。不过,我不打算告诉她任何细节,第一,她嘴快;第二,她多事;第三,凭什么要让她幸灾乐祸?

我在电话里跟安迪说改天吧。她追上一句:"你有事吗?还是心情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倘若说有事,她一定会追问是什么事;倘若心情不好,那不是做实了雷鸥和我发生的问题?我可是经不住盘问的。我最后跟她说的理由是天气热,不想出门。安迪说要么我上你家来吧,你家里应该没有人吧?

我找不到理由了。其实安迪是我的好朋友,在认识雷鸥以前我们一直住在一起。认识雷鸥是在安迪的生日PARTY上,忘记是谁带来的,反正他开一辆宝马跑车,特别醒目。从那以后,雷鸥总是在周末约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或者看演出,后来有一天,雷鸥单独约了我,一周之后,我搬到了这座城市著名的高尚社区--白鹭苑。记得当时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跟安迪说: "一个朋友给我在白鹭苑找了房子,明天我就走了。"安迪冷冷地说:"白鹭苑?你知道白鹭和野鸡有什么区别吗?"我知道她找茬,可是有什么办法?安迪接着自己的话狠狠地说:"白鹭看着高贵,野鸡看着低贱,那是因为她们出没的地方不一样,野鸡在大街上工作,白鹭在高尚社区工作。野鸡在又脏又暗的丛林里生活,白鹭在景观漂亮的湖边走来走去。说到底都是禽类。"

我拎着一个漂亮的小行李箱,把一些灵巧的小物品装在一个双肩背的书包里,然后把书包背上,腾出手拉着行李箱准备出门。这个时候安迪对我说:"你这个样子真像纯情的高中生,不过我觉得你和雷鸥的儿子更合适一点。"

我早知道雷鸥有儿子,而且还有老婆,他们一家都在加拿大,但是这些事情安迪怎么也知道?我愿意安迪羡慕我并且祝福我,但是她却点中我的软肋。不仅如此,她还告诉我那个叫雷鸥的男人至少和一打子女孩有过交往,她甚至暗示我雷鸥曾经很下血本地追求过她,我懂她的意思,她是说她比我要有定力,而且她比我更让雷鸥看得起。

可是,行李已经收拾好,难道再放下?再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为什么不能扼住命运的咽喉呢?

我毅然决然地住进白鹭苑,当天晚上,雷鸥捧着我对我说: "我以前也有过很多女朋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单单喜欢你。"我一颗心踏实了,满足了,他说他单单喜欢我,而且是在他比较了这么多女人之后,我还计较什么?我需要去计较那些女人吗?包括安迪?我不需要,她们全是雷鸥的过眼烟云,而我不是,我是他"单单喜欢的那一个你"。

我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在家里听CD或者看书。他有什么错呢?他玩弄了我的感情?说出去有人信吗?安迪第一个就不信。所有的男人以及女人都会认为是我"手段不高明",他们不会相信我在和雷鸥约会一周之后就住进他给我找的房子是因为"爱情"。

安迪到我家的时候,我穿上绣花绸袍,把冷气开得足足的,她一进门就被冻得说不出话来。那块卡地亚手表被随随便便地扔在沙发上,她坐下的时候觉得硌,摸了一下就摸到了,我随随便便地说:"这是雷鸥刚给我买的,好看吗?"

安迪毕竟是安迪,她没有被我的冷气镇住,也没有被卡地亚蒙住,她直截了当地说:"雷鸥和我们总裁的秘书勾搭上了,我们总裁的秘书刚辞职。他勾搭我们总裁那么多年都没有得手!"我感觉出了安迪的话的杀伤力,她真正的意思是说雷鸥没有品位,什么货色都要。

我缓缓地对安迪说:"这些话我要雷鸥亲自跟我说出来我才信。我觉得雷鸥对我挺好的。再说谁没有一时糊涂的时候呢?"

安迪愣了一愣,随即缓过神来,她劝我为自己考虑考虑,她给我的建议是马上出国读书,第一,借这个机会多接触一些人,没准就找到自己终身所属了;第二,也是镀一层金。学历和青春不一样,青春像荔枝一样需要保鲜,学历像钻石一样,历经岁月璀璨依旧。

安迪说动了我,雷鸥为我办了去英国读书的所有手续,签证拿下来的那天,我发现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雷鸥不是一个坏人,他还是对我负责的。比起张爱玲年轻时候喜欢上的胡兰成来,只好不差。胡兰成是个什么东西,花张爱玲的钱,泡别的女人,到老还有脸写一本《今生今世》,回忆张爱玲年轻时候跟他说的那些温言软语。张爱玲是谁呀,一代才女。我是谁呀,能比她的命好,我知足了。

后来,我知道安迪在水印长滩买了别墅,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据说是做生意赚来的。她做生意的本钱是谁给出的?据说是雷鸥。我知道这一切是因为我偶尔看了一个华文电视节目,安迪俨然是一个财富女人,她自信并且充满魅力,她从屏幕上看着我,仿佛说给我听一样--她说曾经有一个男人追求她很久,她没有答应,后来那个男人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有一个梦想,她要首先实现这个梦想。这是个非常成功的男人,他对她说:你和我所有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她们只想要安逸的生活,只有你一个人,想要实现梦想。

然后我看到了雷鸥,他平易地笑着,穿着一套看上去特别随便的休闲装,其实我知道那种随便的价格。他喜欢玩这种把戏,用很多的钱包装自己的简单内敛。他也像说给我听的一样--我认识安迪很多年,她的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以前我也接触过很多女孩子,她们也很漂亮有才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单单就喜欢安迪。她总是在变化,总是在做梦,而且又肯脚踏实地去做事,这样的女孩子现在不多了。

这样的女孩子现在不多了!

安迪,记得以前你曾经跟我说过"今生今世",你说"今生今世"的意思就是没有下辈子了。现在我明白了,我们的"今生今世"已经结束了,而且永远不会再有来生。

每个人最后都会相遇

我已经很久没有走在三里屯北街了,在我婚前的一段狼狈不堪的日子里,我是这条街的常客。那个时候,我一头披肩的长发,用艾伦的话说--一种容易让人产生冲动的纯情。是的,我曾经非常纯情,纯情一度是我的招牌。

那天下午,王巧清给我打电话,约我到酒吧一条街去喝下午茶,我几乎立刻答应了。现在巧清和她的新任男友换了个地方继续喝酒,我沿着那条臭名昭著的街道去找我的老公。之所以把这条街道称为臭名昭著是因为这条街被一些三流小报的好事之徒当做新生活的代表,好像在这条街上出没就怎么样了不起似的。巧清恰巧是那种所有的事情都要有所讲究的人,因此她当然懂得在哪条街喝茶在哪条街喝酒,她曾经跟我特别煞有介事地讨论过这个问题。在该喝茶的地方喝酒以及在该喝酒的地方喝茶都是农民。至于巧清自己,她是绝对不会随便喝一杯酒--在没有搞清楚这杯酒的产地之前,同样,她喝水也是要讲牌子的,她说她喜欢法国依云,而杭州的娃哈哈就算了。我老公不喜欢巧清,巧清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对我的老公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巧清认为我的老公是一个标准的老公,而不是一个男人,她认为老公和男人是有区别的,老公属于比较寡趣的家庭用品,而男人则是一个丰富有力度的世界。她有很多男人,但她没有老公,我有的时候羡慕她,但大多数的时候我很庆幸总算使自己高龄成交。

新疆餐馆非常嘈杂,一进门我就看见一只向我竖起的手臂。那就是我的老公,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谷文军,但在公司里则被叫做艾伦。我和他因为以前是业务关系,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使用他的商用名--艾伦,他也一直呼唤我的业务名--Lily,直到现在。

说起来好笑,我们两家公司谈了半年,最后买卖没有做成,倒是把谈判双方的主力代表谈成了两口子--我们结了婚,他付了房子的首期,我付了车子的头款,接下来的每月分期付款他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巧清曾经暗示我,艾伦一定是考虑到我的还款能力,才肯娶我这样的女人做新娘。我假装没有听出来,我这样的女人哪里不值得娶?28岁,谈过一打男朋友,在模特公司做模特管理,生活没有规律,挣钱没有一定,朋友多交际广,有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和难以预料的前程,比22岁刚出大学校门的女孩强多了。当然我也是从22岁过来的,在那个年纪我把自己当做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礼物送给一个男生。当时我喜欢唱一首歌,名字叫《玻璃心》,里面有这么一句歌词--爱人的心是玻璃做的,心破碎了就难以再愈合。当然那是22岁的心,很容易破碎的,现在经过6年的考验,我感觉自己已经百炼成钢--百炼钢可以绕指柔,我的心坚强的时候像钢,柔软的时候像水。

我坐在艾伦面前,心柔软得像水。他点了我喜欢的手扒肉,还送给了我一个最新款式的手机。我不过是昨天在家里看电视广告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还不到24小时,手机就握在了我的手里!兵贵神速,我冲着艾伦浅浅地一笑。

我想大概我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我那像水一样柔软的心就结了一层冰。艾伦对我说:"Lily,我妈我嫂子还有我侄子后天要到北京来。"

"后天你不是说好要和我一起休假吗?"

"我妈好容易才来一趟,再说他们这次到北京来是为了给

孩子看病,我侄子总是发烧。"我能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这就是巧清当时劝阻我和艾伦结婚的主要理由--千万不

要和农民的后代结婚,农民养出一个大学毕业的儿子,全家族都得指着他。他是父老乡亲的希望呀。

艾伦知道我不高兴,脸色也渐渐地严峻起来。

我是谁呀?我是Lily。我知道不高兴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决定--面对现实,直面惨淡人生。

"她们来了住在哪里呢?"

"我妈养我这么大,来我这里你说我让她住哪里?""咱们只有一张双人床。"

"还有沙发。""谁睡沙发呢?""我妈和我嫂子带着孩子睡双人床,咱们在沙发上挤一

挤。"

我不,我做不到。我要去度假。我爱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爱他的父老乡亲?这就相当于买西红柿非要搭一筐烂白菜一样!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巧清。她快活的声音,像透明的科罗那酒。她哈哈笑着,说来吧来吧,我在"愚公移山"等你。

"愚公移山"是一个打台球的地方。我到的时候,巧清正翘着屁股准备打"黑八"。巧清个子很高,腰又细又长,我知道她每次找到新男朋友的时候,都要蓄意安排一场台球。她打球的技术一般,但是姿势万分性感。台球这样的运动非常适合巧清这样的女人,运动量小,又容易表现形体的婀娜。

巧清打完一杆,夸张地大声欢呼,我知道她是欢呼给那个叫"丹"的年轻人看的。那个年轻人很干净的一张脸,明亮的眼睛,一头长长短短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我叫了一声巧清,巧清锐声尖叫,好像我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我们个头差不多,她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细细的腰肢就像风摆杨柳一样一秒钟摆了七百多个来回。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巧清一听说我即将被迫旅游,立马要丹想办法。丹思索了一阵,对我们说:"我哥哥在海边有一栋别墅,要不咱们去住一段吧。"

我们在别墅住到第三天的时候,丹带着一个中年人回来了。那个中年人看上去至少要比丹大个七八岁,丹给我们介绍: "我哥,朋友们都叫他老弛。你们叫他弛哥吧。"

我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觉得弛哥和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弛哥打量了我和巧清一眼,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和丹不像?我们的确是一家人,就像人和大猩猩是亲戚一样。他长得秀气,我糙。如果拿块砂纸把我好好打一遍,你们就看出我们像来了。"

当天晚上,巧清兴奋得像一只蝴蝶,在房间里一分钟也停

不下来,我了解巧清,她希望引起别人注意的时候就会这样。不过,她是想引起谁的注意呢?是丹吗?我觉得不太像。

巧清晚上坚持要和我一个房间睡,我看出丹略微有点失望。第二天一早,巧清下楼发现只有丹一个人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

"你哥呢?"

丹看到巧清,一脸的高兴:"他去海边散步了。""我们也去海边吧。"

我不想当灯泡,就推说自己怕晒怕风吹,丹也没有再多劝。

我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远处的山。没一会儿,弛哥回来了。我跟他打了一个招呼,他冲我笑了笑。我发现他的笑很明朗,像高原的天,能见度很高。

大约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还坐在原地,就走过来问我:"你打算保持这个姿势多久?"

我被他突然一问倒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我在想,对面的山为什么总有些地方是黑的?"

"你真的不知道?那是云的影子。"

丽日当空,大朵大朵的云彩像新娘的纱裙,阳光穿过那些绸缎一样的云朵,把它们的影子印在对面的青山上。

"可是云是白的呀!"

"但它们的影子是黑的。"

弛哥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没有拒绝。

我和弛哥回来的时候,丹和巧清正在屋子里坐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响,但是两个人似乎谁都没有看,好像刚吵过架。巧清见了我和弛哥,声音带了点歇斯底里:"你们去哪里"

"只是到海边走走。"弛哥说。

巧清剜了我一眼:"你怎么又不怕晒不怕吹了?""我给她买了帽子。"弛哥接着说。

巧清跳下沙发,一把抢过我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我戴蛮合适的。"

这是一顶宽边镶缎带的夏帽,巧清拉下面纱,在镜子前顾盼生姿。其实,那顶帽子她戴一点也不好看。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回到房间,把门关上。过一会儿,巧清用一根食指顶着那顶夏帽也跟进来了,她把帽子扔到床上,随手把我正看一半的电视频道给换了。

我什么也不说,我等着她说。我知道她是一个有话藏不住的人,狗肚子里盛不了二斤酥油!

果然巧清自言自语似的开口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丹是她的朋友,弛哥又是丹的哥哥,如果不是因为她,丹就不会带我到这里来,我现在就只能和我老公的农村亲戚住在一起,陪农村妇女儿童聊天。

巧清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当然我在很大程度上也这样,什么账都要搞搞清楚。

晚上,巧清提议打麻将。我们统共只有四个人,只好全民皆兵。

谁的脚在缠着我的脚?我看对面一眼,对面坐着弛哥。我把脚收回来,我喜欢息事宁人。过了一会儿,我弯腰去捡地上的东风",又看到了两只脚缠在一起,一只红色的,是巧清;一只褐色的,是弛哥。丹穿的是白色旅游鞋,一双脚老老实实像站队列一样搁在自己家门前。

那张"东风"捡上桌以后,我输得一塌糊涂。巧清说:: "赌场失意情场得意,这里只有Lily结了婚。"

我知道她是故意要提我的婚姻。我嫁给了一个农民的后: 代,她每次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都会闪闪发光,像中了500: 万一样。

弛哥悲悯地看着我,问我:"你图他什么?"

事到如今我只好硬撑着。手上打出一张废牌,嘴里淡淡地: 说:"他心好。"

弛哥摸上一张牌,停顿了一分钟,然后说: "像你这样的姑娘现在不多了。"

"哗啦"一声,巧清把牌给推了。她嘟着嘴说不玩了。弛哥斜着脸看她,眼睛里的表情透着心知肚明。我知道像弛哥这样的男人,久经情场,什么把戏没有见过呢

当天深夜,巧清跟我说她发现自己爱的不是丹,是弛哥 我早看出来了,但是我假装吃惊的样子,随即又劝她还是丹: 好,丹专一,找老公还是找踏实的。

巧清尖锐地问我怎么知道弛哥就不踏实呢?是不是我也喜: 欢弛哥?或者弛哥对我有过什么表示?

我冷冷地跟巧清说我已经是一个已婚女人,对别的男人兴: 趣不大。黑暗中,我听到巧清哼了一声。哼就哼吧,我心说你: 想跟我争你还真没戏。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正撞见巧清从门外进: 来,她急火火地说:"弛哥他请我们去酒店吃海鲜。快起来!": 我们几个一路无话,吃饭的时候,也很沉默。

他又说:"我奇怪为什么我弟弟不喜欢你偏喜欢巧清?" 别开玩笑了,我昨天捡牌的时候什么都看见了。""你吃醋了?"

"你低估了我,也高估了你自己。"

"我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很理智很有控制力,你这样的女

人给我征服的欲望。"

"巧清呢?"

她沸点太低,就像纯度很高的酒精,太容易点着。"

那天一直到晚上,丹和巧清才回来,两个人都黑着脸。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做错我忍无可忍,冲着巧清大喊:"你这话什么恧思!拭"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每天都装出一副散淡的样子,看山看天看云的影子,你多会来事儿呀,什么都不耽误!"

巧清把箱子盖啪地盖上,一面咬牙切齿地上锁一面说:"今天我早上去看日出了,和丹一起去的,丹告诉我他哥哥喜欢你,说你散淡。你散淡,你不过是知道怎么以静制动!从我认识你开始到现在,你玩过多少欲擒故纵的游戏!你觉得你这么做有意思吗?"

"你也可以玩呀,我又没拦着你。"

"我不想玩,我从来就没有玩过,我爱一个人就真的爱,就全身心地爱,爱得我自己浑身上下五脏六腑都疼。我已经告诉丹了,我告诉他我可能喜欢过他,但我现在讨厌他。我跟他说无论他哥哥喜欢什么女人,我都要跟那个女人竞争,我就是堂·吉诃德,跟风车作战的那个堂·吉诃德。"

巧清一个人走了。

一个星期以后,丹死于空难。巧清和弛哥相遇于丹的葬礼,巧清和弛哥说现在我们中间没有丹了;弛哥告诉巧清:"每个人最后都会相遇的。"

巧清泪如雨下。她说在空难前曾经梦见过丹,丹对她说:"清,我走了,以后我们还会再遇到的,每个人最后都会相遇。"

弛哥泣不成声。他说他在那天夜里也梦见了丹,丹跟他说--哥,我走了,替我照顾好巧清,我们还会相遇的。每个人最后都会相遇的。

弛哥娶了巧清,他们后来生了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见过丹小时候照片的人,都说简直是丹的翻版。

蘼芜

很长时间他不肯让我知道他的真名,但是我猜他在网上一定有很多"马甲",而"羽林郎"只是其中一个,甚至我隐隐觉得这个"马甲"是专门用来"钓"我的。

我们熟了以后,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我问他:"你除了'羽林郎'还有几个网名?"他的回答是:"你在问我有几件'马甲'?"我说:"不能问吗?"他说:"可以。"然后就叫来小姐买单。我记得那天的单是我买的,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单都是我买。似乎从一开始就这样,他从来不会为这一点感到不安。

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我比他大7岁,他22,我29。认识那天,正是和周然最后分手的日子。我俩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了7年,我从大学一毕业就在等他离婚,等了7年,他对我说:"我们就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我当时就把整盘的沙拉扣到他的脑袋上,问他:"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从餐桌边站起来,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到卫生间冲澡去了。我也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进书房莫名其妙地就上了网。我随便进了一个聊天室,注册网名的时候本来要打的字是"咪呜",结果莫名其妙地打成了"蘼芜"。"蘼芜"就蘼芜吧,反正就是一个符号,过了今晚也许就被忘了呢!我有几个网名,都是这样的命运,像一次性纸内裤,睡一觉就扔掉了。"嗨,嗨,'上山采蘼芜,下山遇故夫'。你好,我是等候已久的羽林郎。"

"羽林郎?就是那个'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的羽林郎?"

"蘼芜小姐见笑了。"

当天晚上,周然离开了我。他走的情景,像电影慢镜头回放一样,不断地在我脑子里重播。我一次一次看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找我。我说过会照顾你一生,我会的,我说过的事情我都会做到。"然后他离开,把门带上。那一刻,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忽然涕泪滂沱号啕大哭。我整个的青春,就是和这个男人!他说过他要照顾我一生,什么叫照顾?难道我是一家旅馆,他是来住店的客人,他把生意给我做,并且给了我额外的小费,这就叫照顾?如果说这叫照顾的话,的确他是照顾了我很多年。把我照顾得有车子有房子还有一问自己的广告公司。我以前也认为那张纸不重要,只要相爱就可以。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要自己的孩子,我要完整的生活,我要我们大大方方地走在众人面前接受别人的尊敬与祝福。

在周然走了一周之后,我见了"羽林郎"。他个子高高的,穿一件纯棉T恤,头发有一绺漂染成金色,一条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干净的旅游鞋。我远远地坐在车里看他,感觉到他的年轻。我开始在心里犹豫"我是不是应该安静地走开",这个时候他向我走过来,一直走到我的车子跟前,俯下身子,露出一张笑脸,他的笑很有层次,就像春风中的湖水,一层一层地笑到人的心里。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是我先绷不住了。我说:"上车吧。"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再然后,他进了我的家门,他没有给我任何承诺,仿佛一切都非常自然,他在我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我去公司,回家餐桌上插着一枝玫瑰,然后看见他从厨房出来,笑容灿烂,手里端着一份煎牛排。

生活就这么重新开始了。

他就那么无忧无虑地跟我住在一起,最初的时候是他做饭,后来就变成了出去吃;开始的时候是他收拾房间,后来变成了请小时工。我在见到他一周之后,就不怎么去上班了,我们白天在家里躺着睡觉,醒的时候看碟,晚上就找一个西餐吧坐着,有演出的时候看看演出,没有演出的时候谈论谈论以前看过的书。他说他在准备考古典文学的研究生,但是我一点没有看出他在准备的样子。他似乎没有什么朋友,我带着他去参加了一次聚会,他表现得相当害羞。那次,周然见到了他,两个人都有些敏感。当天晚上,周然提前走了,第二天一早他约我去他的办公室,我犹豫了一分钟还是去了。

周然见到我,没有任何客套。他目光炯炯地问我:"你爱他吗?"

"关你什么事?"

"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那又怎么样?"

"你要知道,如果你受到伤害,我是第一个心痛的人。""我听你这种胡言乱语已经听了整整7年。从一个小姑娘听成一个老姑娘,你能不能换点新的花样?"

周然点了一枝烟,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婚吗?因为李晓坚贞。坚贞对于女人来说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坚贞的女人越来越少,就像稀有动物。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保护稀有动物吗?就是因为它们少。"

"你一早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我还没有说完。我是喜欢你的,但是我一直认为你缺乏一种宝贵的品质。我们在一起7年了,而你居然在和我分手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就找了一个小男孩。如果你这样做是在和我赌气,我原谅你,但是你必须马上结束,你不能再这么糊涂!"

"我糊涂?我比起你老婆李晓来当然要糊涂得多!"

李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多年来像一段不屈不挠的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我在她的光辉照耀下,永远是一片糊里糊涂的阴影!记得有一次,我和周然走在大街上,迎面碰见李晓带着孩子过来,她居然能做到坦坦荡荡地上前和我们打招呼,并且让孩子叫我"姐姐",临走的时候还对周然说:"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别忘了买蚊香片,家里没有了。"然后特别友善地让孩子跟我说:"姐姐再见。"

蚊香片,该死的蚊香片,我至今都不用蚊香片!我恨透了蚊香片!这个女人随随便便就可以把我化做无关痛痒的东西,比如说蚊子。她对待让她睡不好觉的蚊子,既不是挂上蚊帐保护自己也不是手持苍蝇拍死战到底,而是轻轻点燃一种闻起来很香甜的蚊香片!她就这么恬然隐忍着,用自己的美好品质和出色耐心消耗着我的信心,那个时候我年轻,不知道女人的青春比蚊子的一生还要短暂。

我陪着周然去买蚊香片,他付账的时候,我想,我算是什么?

如果那次他放手让我走的话,我们估计就不会有后来。当时他正值盛年,几步追上我,当着我的面把蚊香摔到地上,对我说:"我知道你委屈,我再也不会让其他的女人那样轻慢你,我会照顾好你的,照顾好你一生。她实在太过分了,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早和她离婚了。"

而现在,现在他居然说我缺乏一种宝贵的品质,而这种品质在曾经被他指责为"过分"的女人身上熠熠闪烁!我注视着周然,几乎是在一分钟之内发现他居然是一个老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牙周炎的味道。我怎么会在青春年少的时候爱上他?那个时候他不过是我的班主任!想当初,他站在我面前是多么的不自信,他对我说他要下海,问我会不会帮助他支持舳桉岳盐们沿口沿痴饷岔由芏村擞由嘧采萄一往酏时问我们就富了。我们在一起整整7年了,7年我们有了四家公司,我们说分开,我们分得开吗?即使我们分得开,我们的生意分得开吗?

那天,我回到家,坐着坐着就哭了。"羽林郎"默默地陪着我,后来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女人?他说:"不是,你是一个伤心的女人。"我又问他是不是爱我。他说:"我说爱,你就信吗?"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因为你是蘼芜,我是羽林郎。""我们不会有结果的,对吗?""你需要什么结果?"

"你现在就从我这里搬出去!""为什么?"

"你说呢?"

"好吧,我会走的,我想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我已经办理好去英国留学的手续,过两天我就走了。走之前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大约两年前, "羽林郎"在网上邂逅了"蘼芜",他们交往了整整两年,根据"羽林郎"的记述,"蘼芜"是一个伤心的女人,她有一个孩子和一个事业成功的丈夫,他们曾经风雨同舟共度患难。后来一个年轻女人插足他们的家庭,使她痛不欲生。再后来"羽林郎"爱上了这个不幸的女人,这个女人也爱上了他。他们有过几次极其隐秘的会面,因为那个"蘼芜"的丈夫是商界名人,所以她不得不特另心。这使"羽林郎"感动不已,在每次激情释放之后,他都会长久地思念她。再后来,"蘼芜"就消失了,他去所有的聊天室找她,都找不到,直到那天晚上,发现了我。

"羽林郎"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在桌面上有一个"蘼芜"的文件夹。我打开一个图片文件,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艺术照。就在我打算把它关闭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张我曾经厌恶和仇恨的脸。只不过这张脸多了一点点暖昧的色彩。我把图片放大,用精显一点点放大,是的,我绝对没有认错,虽然经过艺术加工,但是什么样的柔光可以淡化一个心机很深的女人一生的积怨呢?

我和"羽林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悄悄地做了一个备份。

一周以后,"羽林郎"去了英国,我找到李晓。她让阿姨给我开门,递茶送水,自己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胜券在握的样子。我了解她的心态,她一定清楚我现在不是她的对手,她已经算是守得云开见日出了。

我在阿姨离开以后,轻轻地叫了她一声"蘼芜小姐"。她立时从沙发上坐直,左右张望了一下。我笑了,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玫瑰色的软盘,说:"一个人一生遇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 男人不容易。蘼芜小姐要珍惜呀。"

好像是张爱玲最早写过一个小说叫《红玫瑰白玫瑰》,从那以后,女人就被分为两种:一种是红玫瑰,热烈奔放;一种是白玫瑰,娴静隐忍。张爱玲说:男人如果娶了红玫瑰,日子久了,红玫瑰就会成为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而白玫瑰则依旧是床前明月光;如果娶了白玫瑰,时间长了,白玫瑰就会成为前襟上的一粒饭粘子,而红玫瑰则是心口上永远的朱砂痣。张爱玲这么说有她这么说的理由,想一想她一生所遇到的男人!如果一个女人运气不好,又不愿意作践自己,在被男人抛弃的时候,最清高的方式就是用红白玫瑰的理论来安慰自己。反正你是什么玫瑰都没有意义,当男人要变心的时候。

我不安慰自己。我什么玫瑰都不是。但是我知道每朵白玫瑰都曾经做过比最红最红的红玫瑰还要艳丽张狂的梦,而每朵红玫瑰的心灵深处,都隐藏着比世界上最纯洁最纯洁的白玫瑰还要纯洁一百倍的心愿。

一年之后的一个下午,"羽林郎"在电话里向我求婚,我对他说:"我不是你爱过的'蘼芜'"他说:"我也不是你在网上认识的'羽林郎'。"

这时,我听到清脆的门铃。我说:"你等一等,我要去开门。"

他说:"开门很重要吗?你约了人?"我说:"我没有约什么人。"

门铃不停地响,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知道新的生活开始了,真的开始了!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最俗最烂的香港电视剧结尾,只是没有人给我们打出"THE END"(剧终)。

小红杏儿

今天,我们又吵架了。因为一句玩笑,他说:"我看见你和你老公了,星期天在禅酷,真亲密。在有我以前,你们有那么亲密吗?"我当即跟他翻脸,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开个玩笑。我觉得你把我当做你婚姻生活的补充了,因为有我,所以你现在更像一个女人,而且在你老公面前,你也更像一个老婆了。别不好意思,婚外恋确实能使女人更丰富更性感而且更聪明,因为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比只应付一个男人难度至少大一倍呀。"

我冷着脸,推开他的门绕过秘书台昂首挺胸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当然知道秘书台后面坐的那个小妞在撇嘴,撇什么撇?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老板是绝对不会碰的--猴精猴精,以为自己长得美年岁轻,男人就一定肯给你花钱在你身上花工夫。我告诉你,男人宁肯在夜总会比着往小姐身上扔钱扔时间,也不会给你花什么大钱费什么精力,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这样的女人不懂得什么叫感恩,你们觉得人家为你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因为你们自以为是花朵啊,你们骄傲啊!

我刚坐下,老公就来了电话,他跟我说:"老婆,我晚上要出差,刚决定的,对不起啊!"

我沉默,他以为我不高兴了,就继续讨好我:"这次我快去快回,就在河南开两天会,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买。"我要什么东西?河南能有什么东西?难道我就是一个购物筐,他只需要隔一段时间往我的筐里搁点东西我就满意了?我需要他在我身边,和我看电影逛商店吃饭听CD......可是,能有什么办法,他是做工程的,在公司里他那个职位叫技术支持,什么叫技术支持呢?在我印象里就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立刻以最快速度赶到那里解决。而且因为争分夺秒,所以只能简短告别,三言两语的。最初我也觉得这样很浪漫,但是时间久了,感觉就不一样了,但是我能怎么样?让他辞掉工作陪我?可是谁来支付我们房子的月供呢?谁来给我的汽车出油钱呢?还有谁给我买高档的时装和化妆品呢?我还是喜欢一个男人给我提供稳定的生活和高枕无忧的经济基础的。平心而论,我老公是一个百里挑一的男人,他工作上稳扎稳打,生活上步步为营,跟着他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日新月异,我知道我应该知足,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下去,过两年再生一个孩子,他是一个青年才俊式的父亲,我是一个有知识的年轻妈妈,家里有两辆车,他开的是别克,我的差一点,富康。我们的孩子在我们社区里的双语幼儿园茁壮成长,我们住复式的结构,周末的时候一家人到郊区度假。如果混得好,春节十一这样的长假,我们还可以去欧洲澳洲夏威夷......

到了快下班的时间,我感觉心浮气躁。如果下午我没有和他吵架,那么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他我老公正在赶赴河南的路上,然后我们就可能去吃一顿西餐,再到灯光幽暗的酒吧里坐一会儿,看看乐队表演......反正,他老婆带着全家早都移民加拿大了。我曾经怀疑他和我约会只是因为寂寞,后来发现实际上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有的时候,我们在他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他看他的书,我看我的书,然后我们吃点小东西,听一两盘安静的CD,躺在床上慢慢地睡。他跟我说:"你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女人,我喜欢你这一点。"

他可能为了我和他的老婆离婚吗?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当然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可是他为什么要刺激我?我本来就是有夫之妇,他看见我跟我老公亲密晚餐有必要吃醋吗?难道他是真的爱上我了?我想到了他和我的初次约会,那是去年圣诞,办公室里的小姑娘都嚷嚷着要老板掏钱请吃圣诞大餐,他就同意了。吃过饭,他顺路送几个人回家,我是其中之一,他先送了其他的人,最后送我,车停下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喜欢不喜欢音乐会,我说喜欢,他于是说:我明天请你去听音乐会好不好?我说好。那个圣诞,我老公一直在全国各地忙着"技术支持",而我从圣诞开始一直每晚都和他去听音乐会,我们甚至计划好新年的时候去维也纳听新春音乐会。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下班了。我不走,我坚定地相信他会来找我,并且请我吃饭去酒吧看演出。他果然来找我了,不过他跟我说的是:"我不知道你下午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们之间的东西叫爱情吗?爱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能够舍弃你的家庭成全你的爱情吗?"我忽然感到他面目可憎,我愤恨地问他:"那你说我们之间的东西叫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叫外遇。"

我的老公出差了,我的外遇被我拒绝了,今晚出奇的平静。我觉得我需要认真地想想,虽然我不一定能够真的想清楚,但是我一定要想这个问题--我的外遇真的比我的婚姻浪漫吗?他真的比我的老公更爱我吗?如果我没有了婚姻,我的外遇会是我惟一的爱人吗?我找了一页纸,从中间划一条线,开始写下外遇的好与婚姻的好,外遇的坏与婚姻的坏,我做了认真的比较,但是我无论怎样比较,最后还是无法得到一个惟一的答案。我想假如我的老公能够像我的外遇那样有钱有时间可以陪着我听音乐会,到欧洲购物并且经常派我和他一起做商务旅行,那该多好啊!而假如我的外遇能够像我的老公一样把我当做他生命中惟一值得爱的女人那样来爱惜来呵护,而不是仅仅当做一个"舒服的女人",那我也许会痛下决心,立刻离婚,问题是我的"外遇"除了出身好一些地位高一些喜欢女人的口味刁一些,他还有什么值得我即使"放弃生命也不可惜"的吗?

也许,我的朋友阿芳说得对,外遇就是婚姻之外的游戏,只能在婚姻的门外玩,像著名的《廊桥遗梦》,罗伯特·金凯和弗兰西斯卡都是游戏高手,而像中国古代的《金瓶梅》,西门庆和潘金莲那都是初级水平,西门庆喜欢潘金莲有必要把武大郎毒死吗?完全没有必要。

红莓花儿开

我从第一天上班起就讨厌朱迪,她开着一辆银灰色的三菱跑车,霸道地停在我们写字楼前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拎着包下来。我们这个楼里每一个见到她的人,必须率先跟她打招呼,无论男女,都要恭恭敬敬地停下脚步彬彬有礼地跟人家说:"早上好,总裁。"有一天,我们部门的小武就因为看见她的时候没来得及吐掉口香糖,结果当天被炒掉。朱迪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原则:没有下不为例。她曾经在例会上对所有的部门主管说:"不要和我抱怨你们的手下,不好就开掉他们。我这里不是教练营,我不培训新司机,我给他们薪水他们就应该达到我的要求。我从来不用扣奖金这些愚蠢的方法来管理我的员工,我的方法很简单,要么你拿走高额的奖金,要么你分文没有。别跟我讨价还价,我不是神甫,不接受忏悔。不过,你们给我记住,如果你们没有完成我订下的销售业绩,对不起,走人的不是你们的手下,是你们。"

我就是她手下的主管,身为一个有尊严的男人肯做朱迪的手下,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的。我的原因是因为彭芳芳,她是

我的女朋友,我爱她,而爱不能只停留在日头上。只有在朱迪手下,我才能挣到一份让彭芳芳满意的薪水,这样我才能在周末的时候,像个有希望有前途的城市白领一样,领着我妖娆的女朋友到澳拜客吃三成熟的牛排。彭芳芳唇红齿白,指若葱根,她熟练地使用刀叉,将切成小块的牛肉送到嘴里的样子好看极了,每当我受不了朱迪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彭芳芳,就"浑身是胆雄赳赳"。

但是,今天朱迪竟然当众把我的计划书扔回来,她言简意赅地指示:"如果你没有脑子或者不想动脑子,至少你可以做到不浪费纸张。你打印这些垃圾做什么?"

我面红耳赤,壮着胆子对朱迪说:"总裁,如果你不满意我的计划书,我可以重新做。但是我不认为你有资格羞辱我。"

"我没有羞辱你,是你在羞辱自己。没有人逼着你给我写计划书,你随时可以有尊严地辞职。我接受。但是在你没有提出辞呈以前,你就得接受我的管理,而我就是这个管理风格。我没有时间哄你,说你这个计划书不错,但是你看是不是还能更好一点?在我这里只有'行'和'不行',你的计划书是'不行'。如果你觉得这是羞辱,你可以做得好一点,让我说'行',我在说'行'的时候,还会给你加薪。"朱迪一面说,一面身子向后靠,顺势将一双脚搭到桌面上来。要知道这是在开公司主管会议耶!鸦雀无声,所有的主管们都笔直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

这就是朱迪,在朱迪之前我们公司的业绩一直在滑坡,但是她到了之后,虽然议论纷纷,但是销售业绩直线上升。其实,我早就发现朱迪并不是永远绷着脸公事公办,她只是在我们面前这样,我可是见到她在客户面前的样子,那张脸溢光流彩,嘴里说出的话字字珠圆玉润。我还见过她在老公面前的样子,娇滴滴莺声燕语像用最柔顺的丝绸洗涤剂调理过的毛巾。当然,我们既不是她的重要客户也不是她的老公,所以我们活该受她的鸟气。她在我们面前可不是一只依人的小鸟!

我下班之后没有走,不只是我,所有的人都没有走。因为那份该死的计划书。这么枯坐了几个小时,有人提出吃宵夜,于是就下楼到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我们公司大部分员工都是女的,妇女能顶半边天,在我们公司,她们顶起来大半边,只给我们小半边。奖金工资一分钱不比我们少拿,但吃宵夜的时候,却总是我们掏腰包。这叫什么"巾帼不让须眉"?人家花木兰是跟男人一起并肩作战,她们呢?平常的时候和我们一起争业绩,吃饭的时候就一个比一个淑女,让我们自投罗网地做绅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道谁提起头来谈下午的计划书。周洁克第一个说:"朱迪要是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肯定当场辞职。是可忍孰不可忍?"马上旁边就有女孩笑话他:"你算了吧,你们这些男人也就敢在背后议论女上司,人家朱迪可是当面锣对面鼓!"

彭芳芳打电话来,她正好在附近转悠,立刻跑了过来。她知道了我们下午发生的事情之后,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温柔地说:"朱迪怎么这样呀!咱们也不是没有本事找一份其他的工作。"

我血往上涌,一日于掉杯子里的酒,豪气干云地说:"我就是当个叫花子,也不端她朱迪这碗饭了!"

晚上,我和彭芳芳并肩躺在床上,她问我:"明天还上班

吗?"我说:"不去。"她忽然就哭了起来,我最受不了漂亮的女孩子呜呜咽咽地哭,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被敌人抓住了,他们不用给我什么老虎凳美人计,只要找几个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女孩在我耳边如此这般一番,我准招了。我扳着彭芳芳的肩头,她靠在我的胸口,她的真的滚烫呀!

"我们的房子刚刚交了头期,这个时候辞职,万一找不到

合适的工作,月供谁交呢?"

我拍着彭芳芳的小背,对她说:"别急,我先去上班,等有合适的位置立刻跳槽。"

我知道当我第二天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我那光辉形象在同事们的心中又暗淡了许多。但是,那一切比彭芳芳对我更重要吗?不过我开始着手找其他的工作,也不是没有,但是人家给的薪水都比朱迪的要低,有几个差不多的,但是要求有试用期,而且规定试用期只能拿80%的薪酬。其实,有一家公司我挺喜欢的,他们的薪水虽然低,但是他们承诺年终奖金高。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老总一看就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主儿。可是回家跟彭芳芳一商量,她立刻干脆地说:"不行,什么礼贤下士?那都是假招子。他给你钱少,用好态度弥补,你这个人怎么连这点花招都看不出来?什么年终奖金?到11月把你开掉,不就全结清了?"

于是我继续留在朱迪手下苟延残喘,我知道她对我并不是很满意,但她总需要一个人给她干活,再说用我的价钱找一个比我更好用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彭芳芳现在去了一家装修设计公司,据说这个公司的老总是她一个大学同学的老公,她去人家豪宅串门的时候,说起自己的理想,再加上她当年同学的美言,那个开装修公司的老总

当即决定高薪聘请彭芳芳去自己的公司做设计师。

现在彭芳芳忙得要死要活,她每天奔波于这个城市的各座豪宅,为别人的家贡献自己时间和智慧。有的时候,看见她回来得那么晚,我心疼地给她煮面劝她悠着点,她往往不知好歹地柳眉倒竖,有几回还添上些不耐烦的神情--"我倒是想悠着点呢,像我们同学似的,每天学学钢琴画点油画,天气不好的时候就飞到天气好的地方度假。可是,你能像人家的老公似的吗?我们杜总做那么大的生意,他送给丈母娘的礼物都是一套精装修的复式,光是厨房就用了二十几万!"

我默默地听了几回,终于忍不住问她总这么说什么意思,既然杜总事事都好,她只能埋怨自己当年瞎了眼,让她的同学先下了手!我这么一说,彭芳芳就要热泪盈眶,她一热泪盈眶我就会"心太软"。唉,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怎么飞也飞不到彭芳芳要求的高度!

彭芳芳的主要业务都在晚上开展。她跟我说:"白天人家都上班,没有时间听你的装修设计呀,只好约在晚上啦。客户是上帝嘛!"现在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和她的上帝在一起,我只好和我的老板在公司加班了。

我听人说朱迪的老公也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总,属于工作狂,所以朱迪只好把大部分时间扔在办公室。私下里想想,觉得朱迪蛮可怜的,快40岁了,儿子在英国读寄宿学校,一年见不到几次面,就是见了也不亲;老公又一年到头在外面忙事业,难得有两人时间。按道理说他们也不缺钱,为什么还这么拼命?

寂寞的朱迪,她在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以后,挎着她的"路易·威登"钻进那辆银灰色的三菱跑车,有的时候她会

安静地坐上一会儿,然后才发动汽车。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朱迪,当时已经是晚上11点了,我对她说:"晚上好,总裁。"她平静地看着我,对我说:"下班时间,叫我朱迪好了。"

后来我们就一起上了她的跑车,那天她带我去了她常去的一个私人俱乐部,据说那块地皮以前属于一个王爷的。我们坐在王爷的后花园里,喝着加了汤力水的伏特加,她点了爱尔兰小牛肉,我要了意大利面条。夜风习习,能听到一点音乐,开始是《船歌》,后来是《红莓花儿开》。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心中热烈的爱情,使我多痛苦,满怀的心腹话没法讲出来......"王爷的后花园,花木掩映。我能看见月光下朱迪的眼睛荡漾着秋波,我知道在这座后花园里有无数这样的秋波在花木掩映下闪烁着。朱迪说现在没有几个地方能听到《红莓花儿开》了。

"他对这桩事情一点不知道,有位年轻的姑娘对他日夜想,河边红莓花儿已经凋谢了,少女的思恋一点没减少......"我好像听见一种不真切的笑声,是那种"巧笑倩兮"的笑,吃吃的。我知道彭芳芳就会这么笑,她每次这么笑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把她揽到怀里来。

朱迪的头歪了过去,她也在找"笑源"。隔着一道蜿蜒的墙,能隐隐约约听见里面的声音。朱迪说:"年轻真好呀,年轻的时候,可以这么开心地笑,而且不让人觉得放荡。"说完自己仰面大笑,惊起了一阵乌鸦。她直截了当地盯着我问:"你在我手下做事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开?"

我如实相告。她鼻子哼了一声:"是这样呀,那么我告诉你,你留不住你的女朋友。你无论怎么努力,离她的要求还是很远。而且如果说挣钱的话,我相信你的女朋友会比你更有机会。我见过她,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孩子,和我年轻时有点像。"

我不服气:"我的女朋友现在已经比我赚得多了,但她还是跟着我。"

"那是因为她没有找到更好的落脚点。不过,如果她足够聪明的话,她应该自始自终地保留你,因为你给了她一个良家妇女的形象。男人们其实并不喜欢太随便的女孩,好像古龙在他的武侠小说里说过这么一个道理:越是名门闺秀越要有点风尘女子的任性才让人觉得可爱;而越是人皆可夫的风尘女子则越要有点名门闺秀的端庄才让人觉得值钱。"

"少女的思恋天天在增长,我是一位姑娘怎么对他讲,没

有勇气诉说对他来表白,让我的心上人自己去猜想!"

"《红莓花儿开》真是很长的一首歌呀。"我岔开话题。朱迪接着我的话说:"看来你觉得和我在一起让你难堪了!"

我沉默。她说得对,我的确感到难堪。为我自己,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怎么飞也飞不高!这难道还不令人难堪吗?朱迪用会员卡结过账,我们上了车。因为前面有一辆宝马正在倒车,我们只好等着。我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个车上有"吃吃"的笑声,而且这个笑声很熟。朱迪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我在听笑声。朱迪笑了,她说你耳朵真尖。

我们一路回家,奇怪的是那辆宝马一直在我们前面,朱迪的车寸步不让咬着它。我跟朱迪说你喜欢和人家飙车,朱迪说我喜欢带着一个小男孩去追一个带着小姑娘的男人。

那辆宝马停在我家楼下,我看见彭芳芳从车上下来。那一瞬间我热泪盈眶,朱迪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和我给你的工作,别勉强自己。"

我迈进家门的时候,彭芳芳已经洗过澡,她快乐地哼着"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我闷着头坐下,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贴在我的身边:"老公,我今天可开心了。我们可以买车了,我做了很大的一笔单子。"

我能说什么?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是那么可爱,吃吃地笑着,刚刚洗浴过的身体像丝绸一样光洁细腻。她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忍着忍着,强颜欢笑,历史终于轮到男人强颜欢笑了!我掩面而泣,对彭芳芳说:"你就不能不唱《红莓花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