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道
夜色温馨
夜色渐浓
是谁洒下不祥的迷雾
使夜色变得狰狞
恶的幽灵闪着雪白的牙齿
孩儿坠入噩梦
母亲胆战心惊
夜行人迷失了路径
勇士也喙陇了眼睛
远方是谁燃起红色的篝火
连接起迟来的黎明
--摘自主人公的诗
地四下望着,透出对生的留恋。苍白如雪的脸颊好像涌上了一点红晕。他的目光友好地向每一个人无声地打着招呼,在做最后的诀别。
上初中时,他的名字叫季宝,同学们都叫他季宝子,后来他自己改了名,成了现在的季小龙。听人说,是看了香港一些武星的影片后改的。他认为自己是一条龙。
现在,这条恶龙即将被处决。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时,季小龙终于恶贯满盈。夺人性命,就要用性命来偿还,尽管这两条命并不等值。但,他罪有应得。
李斌良的录像机镜头从季小龙身上离开,转向刑场的全景。他看见负责警卫的几十名警察早已到达,一个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地贮立着,几米远一个,站成一个近百米的半圆形,尾随刑车而来的围观群众被远远拦在外面。
季小龙被推下车,李斌良发现他仍然在笑,仍然在望着围观的人,友好地用目光打着招呼,而另两名罪犯已经魂飞魄散,下车时,两腿已经支撑不住身子,被民警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来。只有他还站得稳,眼睛还在向四下张望着,是对世界的留恋,还是期盼有什么奇迹发生?没有奇迹。
山坡下面是一片沙砾。季小龙和两名同路人被民警押到山坡前,让他们对着山坡跪下,背对着即将夺去他们生命的枪声,执行的命令发出,枪响了,一枪,两枪......
两名罪犯头上飞扬起红色的花朵,分别倒下了,该轮到他了。李斌良听说过,有时,对于罪大恶极的罪犯,执行任务的枪手们会故意放慢扣动扳机的节奏,以增强其对死亡的恐怖。也许是一种错觉,李斌良觉得枪手此刻就停顿下来。李斌良把镜头对准季小龙,准备录下他中弹的特写。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时,季小龙的身体忽然动起来,双腿欲站起,挣扎着掉过头来,嘴也冲着自己的录像机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红色和白色的黏稠液体飞溅,季小龙一头栽倒在地。
李斌良愣了片刻,快步奔上前,把镜头对准倒在地上的季小龙:他死了,子弹从额头穿过,后脑出现一个洞,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流出来,看上去让人恶心。法医要进行检验,把尸体翻了过来。李斌良看见,季小龙的眼睛还在睁着,嘴也张着,好像在对自己说着什么。李斌良被这种表情吸引住了。季小龙死了,可他白纸一般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那放大的瞳孔好像仍在看着人,看着自己。他感觉,在季小龙凝固的眼睛后边,好像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季小龙的眼睛在望着自己,从眼睛望到心里,望到心灵深处。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从心头生出......
"怎么,害怕了?走吧,人都死了,还录什么,怪恶心的,让他们收尸吧!"
一个人走过来,是秦荣,刑警队长,不,现在已经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了。他刚刚提拔不久,李斌良对他的称呼一下子还改不过来。
回到局里,李斌良又检查了一遍录像带,觉得录得挺好,死刑过程的重要环节都录了下来,还十分清晰。他匆匆写了一篇电视新闻稿,特别注意用了"罪有应得,大快人心"等字眼,最后连同录像带一起送到了电视台,并向电视台的编辑建议多用一些季小龙的镜头,尤其是被枪决的镜头,这会对一些不法之徒产生震慑作用。然而,晚上市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李斌良并没有看到希望的镜头,宣判会上领导的镜头占了大多时间,特别是市长魏民慷慨激昂的讲话占了很长时间,季小龙的镜头只是闪了闪,还都是远镜头,后来听说,魏市长指示,电视宣传要注意导向,不宜渲染死刑的细节。
当天夜里,李斌良做了个梦。梦中又回到刑场,又经历了季小龙被枪决的过程。梦境开始和生活中的真实经过完全相同,到结尾却发生了变化。李斌良看到,死去的季小龙躺在地上,眼睛盯着自己,躲也躲不开,那眼神空洞而又神秘,眼睛后边好像还有眼睛......忽然,眼睛动了起来,笑了起来,季小龙忽然活了,慢慢坐起来,眼睛盯着自己笑着,并慢慢抬起一双带血的手,接着又站起来......他恐惧万分,扭头四顾,发现警察们都不见了,自己的身后有许多妇女和孩子,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女儿也在其中......她们都现出极度恐怖的表情。李斌良虽然十分害怕,可他知道绝不能退缩逃跑,不能......他一横心抓住季小龙带血的手大叫着:"你要干什么,你已经死了,你死了......"
他和他扭打起来......
1
三年后。
子夜时分,李斌良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已经十一点多了,街道上没有行人,十分寂静,两旁的楼房差不多也都闭上了眼睛,沉睡在黑夜中。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眨动着困倦的眼睛,只有远方偶尔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使人感到这座小城市还在呼吸。路灯黯淡,李斌良孤独的身影长长地伸展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向前移动。
困意也向李斌良袭来,他的眼皮一阵阵发沉,恨不得马上回到家中躺到床上,但,夜已深,白天在街道上奔忙的出租车都已经不见,他只有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小巷,他走上另一条街道。
这是一条步行街,虽然已近午夜,可街道两边很多楼房仍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这是全市有名的一条街道,有人叫它"腐败一条街"。
这条街上最高的建筑叫红楼。红楼的主人叫徐铁昆。当然,不止是红楼,这条街有三分之一的场所是属于他的,只不过红楼最大最有名罢了。另外那三分之二,一半也有他的股份。最后的三分之一虽然不属于他,但是,也要按月缴利给他。因为,这条街是铁昆开辟的,是他保证着这里的平安。如果哪家不缴利,惹他不高兴,那么,或者是公安局派出所找上门来,施以重罚,或者一群莫名其妙的打手闯上门来,打砸一场,让你开办不下去,而且无处诉说。
当然,能到这条街来消费的绝非平头百姓或工薪阶层,花的钱大多数也不是自己口袋里的。每到夜晚你就看吧,车水马龙,尤其是一辆辆闪着高贵光泽的轿车排在街道旁,让人羡慕不已。瞧,虽然巳是子夜,有的场所门口还有一辆轿车停着。这条街是铁昆对本市的一大贡献,他也为此而自豪,甚至不知从哪儿听来学来的词,说这里是他的"拉斯维加斯"。
对此,李斌良很是愤慨,他和刑警大队的同志都知道,这里是个藏污纳垢之地,里边有很多罪恶的勾当,应该受到惩处,他们侦破的很多案件或多或少与这里有关。可是,他们只能把行动停留在嘴上,却不敢动作。因为,市领导认为,这条街为改善经济发展环境做出了贡献,经常给予表扬。
对,这里是属于铁昆的,他绝不允许别人染指这属于他的领地。如果谁敢向他挑战,下场将很不妙。看见了吗,前面那幢黑乎乎没有灯火的大楼......
这幢大楼叫"不夜城",也曾经兴旺过两个多月,可现在已经人去楼空,它的主人叫毛沧海。这个不知深浅的外地人,居然想到本市来打天下,以高价买下这幢楼房,开办了"不夜城"娱乐场所,想与红楼抗衡,结果现在已经不知魂归何处。三天前的夜里,他在回家的路上神秘地被人杀死:一刀刺中心窝。
这就是李斌良和弟兄们正在侦办的疑难案件,也是他今夜晚归的原因。
案发已经过去三天,从目前的迹象看,短时间内很难取得突破。当然,案件破不了也很正常,李斌良到任后曾翻了几年来的积案卷宗,发现近年来有很多重特大案件未破,其中也不乏杀人案。现在,他主持刑警大队工作两个月,全市发生的一些杀人、抢劫重特大案件,除了这起都破了,比较起来破案率还是很高的,这起案子破不了,应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案子不同,被杀的毛沧海是来本市投资的外地商人,有较大社会影响。市领导对此案也非常重视,分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和市长魏民都做出指示,公安局要采取所能采取的一切措施,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否则,将会给本市的投资环境带来消极的影响都很大。当然,直接的压力还是刑警大队,而刑警大队压力最大的是李斌良。这三天里,他带领全队同志做了大量工作,可一直没查到有价值的线索。
案子难度很大,但必须侦破。因此,从这起案子发生他就没回过一次家。晚饭前,妻子女儿打来电话让他回家,四岁的女儿在电话里说想爸爸了,说着说着还哭了。这打动了他,要不,他还不会回家。
李斌良现在已经是刑警大队教导员,大队长因病住院,由他主持大队工作。
"腐败一条街"的位置并不是很好,更不是市区的繁华地段,因此,走过一条街后,就是一条十分偏僻的马路。李斌良再次感到困意袭来,不由打了几个哈欠。他想了一下,决定走更近的路。于是,他拐向一条便道。说是便道,其实是一条较宽的小巷,两边是围墙和住宅。也没有路灯,因此显得很暗,但李斌良并不害怕。一则他胆子本来就挺大,二则当了半年多的刑警,锻炼得也不知什么叫害怕了。何况,怀里还有手枪,就更无所畏惧了。他想也没想,就向便道深处走去。
这条便道不宽,勉强可以通过一辆车。李斌良在便道上走着,忽然想起毛沧海被杀案。他也是夜里一个人被杀的,他见过他的尸体,那是个身体强壮的中年人,可就在黑夜里,不知被谁一刀刺进了心窝,再也不能爬起来了......他一悚,警惕起来。四下看了看,眼前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感到身边好像隐藏着罪犯,随时会突然扑上来......他不由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一种不祥的直感袭上心头。
还在多年前,他就发现自己有这种直觉,每逢要发生不祥的事情时,总会产生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惧。还是在读中学时,有一次他:正在教室里上课,忽然感到身心不宁,没放学就往家跑,结果发现母亲犯了心脏病,而家里人都下地了,是他找人找车把母亲送到乡卫生院抢救过来的,如果他晚回来一会儿,母亲就可能死去了。还有一回,也是上中学的时候,放学路上穿过一片小树林时,他觉得浑身汗毛直立,觉得有事,做了准备,结果埋伏在树林里准备袭击他的几个心怀叵测的家伙没能得逞......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更加强烈,他又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镇定下来,暗暗笑自己胆小,继续迈步往前走,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后边传来马达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一辆车驶来,从车形上看,是一辆吉普。他扭回头继续向前走,忽觉后边的车声不对......再一回头,见吉普车没有亮灯,正在向自己驶来,速度极快。
便道很窄,无处躲闪,吉普车眨眼问已经逼近。李斌良大喊起来:"停车,我是警察......"可吉普车像无人驾驶,继续向他冲来。他只好快速向前跑去,可吉普车紧紧跟在后边,越逼越近。很明显,它是就是奔他来的,是撞他来的。现在拔枪也来不及了,生死一瞬间一股热血从他的身心升腾,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迎面撞来的吉普车飞步冲了上去,就在吉普车即将撞到身体之际,他飞身跃起,跳上车盖,跳上车顶,又一个跟头从车上翻下,摔落于车后。他重重摔在地上,手掌被擦破,胳膊和大腿好像断了似的疼痛,头还撞到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昏迷。可是,他告诫自己,不能昏过去,不能......恍惚中他看见吉普车在前面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车,轻捷地向自己跑来,手中还有一个细长的东西闪着寒光。李斌良的心狂跳不已,挣扎着从腰中拔出手枪,推弹上膛,指向前面,困难地叫出一声:"不许动,我是警察......"
李斌良扣动手指,感到手上一震,看见枪冒出了火光,接着就再也坚持不住,眼睛一黑昏了过去。
2
昏迷中,李斌良看不清杀手的面容和身影,只看到他的一双眼睛,一双阴冷狰狞的眼睛正在盯着他,而那双眼睛就是凶器,就是那双眼睛要杀自己,盯得他头痛欲裂,心里恶心。李斌良想和他拼争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盯着自己,随时要杀死自己。他要动一动,可是,没人帮他,他动不了......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叫声:
"李教,李教......斌良,斌良......""教导员,教导员......"
头又猛地一痛,那双眼睛突然消失了,眼前一片迷离的碎片,他一下醒了过来,眼睛猛地一睁,看到了一片刺眼的灯光,接着,真的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不是梦中的眼睛,而是真实的人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心,接着,看到一副胡子拉碴的黝黑面孔。
他是谁,这么熟悉,这么亲切......可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对面的眼睛突然闪光一滴眼泪顺着脸慢慢淌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起来:"斌良,斌良......你怎么样,没事吧,妈的,是谁干的,说呀,是谁干的,谁要杀你呀......"
李斌良脑海一亮,意识一下恢复了,并突然叫出眼前人的名字:"吴......哥,是你......"
正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他见李斌良醒来,叫出自己的名字,高兴得一把握住他的手摇起来:"是我,斌良,你醒了,没事吧,到底怎么回事呀,把我急死了......"
他这一摇,李斌良只觉手臂一阵疼痛,脑袋也天旋地转起来,:想说话又一时说不出来。吴志深察觉到了自己的莽撞,急忙停下手,又心疼又抱歉地对李斌良:"对不起,斌良,我太激动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李斌良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眼前挂着的吊瓶,这是怎么回事?他想动一动,可刚一动,就觉得胳膊和腿上剧痛袭来,包着纱布的头也一阵晕眩。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也看清了周围的人:除了副大队长吴志深,还有几个刑警大队的弟兄在身旁,他一一想起他们的名字:沈兵,熊大中......他忽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急忙挣扎欲起:"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你们......"听见李斌良说话,吴志深脸上现出由衷的笑容,止住他的挣扎:"别动,要是能行,先说说咋回事;要是不行,就休息一下再说!"李斌良已经完全想起自己遇险的经过。这怎么能等?他费力地描述了事情经过,吴志深和几个弟兄非常吃惊。通过他们的口,李斌良也知道了自己晕过去以后的事:枪声发挥了作用,吓退了杀手,唤来了正在巡逻的民警,他们把他送进医院救治。后来,吴志深和刑警大队的弟兄们听说了这事,纷纷赶来......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天已经快亮了。
听完李斌良的介绍后,吴志深黑脸泛出紫色。他咬着牙骂道:"妈的,居然有这种事?到咱们刑警头上动土,也太猖狂了!"
正说着,病房外面有脚步声,又有两个人走进来。室内的弟兄们则纷纷向外走去,只留下了吴志深。李斌良从弟兄们的招呼声中,知道进来的是蔡局长和秦副局长,想起来打招呼,可身子痛,头又晕,动弹不得。
出现在眼前的先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蔡局长,他刚要说话,蔡局长急忙一摇头阻止他:"别,如果不能说话就别说,好好休息!"李斌良还是费力地说出声来:"蔡局长,我没事,谢谢您来看我......"
秦副局长沉着脸也出现在眼前:"能说话吗?能说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斌良忍着疼痛,把遇险的经过说了一遍。秦副局长听完,舅子哼了声骂道:"妈的,居然有这种事?敢向咱们刑警下手......这案子非破不可!"
秦副局长说着转向吴志深,没好气地大声道:"这种时候,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马上行动,把别的案子都撂一撂,全力以赴查这件事。先从车查起,把全市所有的吉普车都给我查透,看昨天夜里谁的吉普车没在家,干什么去了?发现疑点立刻向我报告......"
李斌良虽然头疼仍听清了秦副局长的话,急忙挣扎着阻拦:"不,秦局,别把警力都投放到这案子上,毛沧海被杀那案子也不能扔下!"
秦副局长沉吟片刻,接受了李斌良的建议:"对,那起案件也不能搁下,吴志深,你和胡学正分一下工,你带人查斌良这件事,让胡学正查毛沧海的案子......哎,对了,学正怎么没来,他干什么呢......"
胡学正是刑警大队的另一个副大队长。对秦副局长的询问,吴志深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他还不知道吧!"
秦副局长不满地说:"立刻找到他,把我的意见告诉他,你们分头行动!"
吴志深答应着,又紧紧握了握李斌良的手,走出病房。病房里只剩下李斌良跟蔡局长和秦副局长。
蔡局长问秦副局长:"你看,斌良这起案子能是怎么回事?"
秦副局长:"这......我一时说不清。但,不管怎么回事,这案子我不会轻易放过,杀到咱警察头上来了,要不破,这治安还能稳定吗?"
蔡局长转向病床上的李斌良:"斌良,你能不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李斌良恨不得马上找出答案,可他一时真的说不清怎么回事。他想思考一下,可一用脑,又天旋地转起来。这时,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进来,对两位局长说着:"行了,你们走吧,他需要休息,你们这样影响他恢复......"
两位局长走出病房。李斌良又晕眩起来。可是,蔡局长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盘旋:"斌良......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3
天亮了,李斌良再次醒来,觉得身体轻松了一些,头晕得也不那么厉害了。可他没有动,昨夜的事再次浮现在心头,蔡局长的问话也浮现在心头。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谁要加害自己呢?他一点头绪也没有。这......看上去,对方非置自己死地而后快呀。说起来,自己到刑警大队后是破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也得罪了很多人,可那都是工作呀。再说了,在刑警大队干的时间比自己长的多多了,别人不说,副大队长吴志深、胡学正,哪个不比自己呆的时间长,办的案子多,抓的人多......那么,是不是和自己现在办的案子有关呢?对,自己在这起案子上态度很坚决,劲头也很足,在分析中,把铁昆当做主要嫌疑对象,难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铁昆就真的和毛沧海被杀案件有关了。
有关毛沧海被杀案件的情况又浮现在李斌良的脑际。
毛沧海是被刀刺死的。从作案手法上看,凶手是个行家里手,一刀刺人心脏毙命。对这起案件,社会上有很多传言,还说得头头是道。比如:此案是铁昆所为。因为他是本市娱乐业的巨头,向来没有竞争对手,这回毛沧海来,由于其雄厚的资金与亲和的为人,吸引了相当一部分顾客,直接与铁昆争利。这不会是空穴来风,李斌良也作过分析:两人是同行业竞争对手,都自恃有钱有势,谁也不服谁,不久前铁昆的手下还砸过毛沧海的场子,双方大打出手,伤了好几个人。虽然公安局介入了,但因为伤者的伤情都不重,主要当事人也没抓到,也无法证明是铁昆授意的,最终是做了治安处罚了事。据说,毛沧海还向公安机关反映过,铁昆曾威胁过他,说他和:姓铁的作对没有好下场。
从这方面看,铁昆确有作案动机。
说起来,这案件也不是没有一点有线索。在毛沧海被杀现场,就留下一枚清晰的指纹,是手指蘸着血印在毛沧海尸体旁边墙壁上的,只有一枚,非常清晰,好像凶手有意留下的一样。技术人员轻而易举地提取下来,但与情报资料室所有的指纹比对了一遍,没有一枚相近的。也通过一些途径提取了铁昆和几个手下的指纹,也没有相似之处。
可是,在外围调查时,有人证明,在毛沧海被杀那天晚上,曾与铁昆在一起喝过酒。因此,铁昆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接触毛沧海的人,不是嫌疑人也是知情人。然而,铁昆虽然没来刑警大队,却给蔡局长打过电话,主动解释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说,二人一起喝酒是毛沧海提议的,目的是消除误会,化解矛盾。那晚,他们说得也很投机,双方都表示了互谅互解,喝完后就各上各的车分手了......进一步调查,铁昆说的是实话,他在酒后确实与毛沧海分手了,有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据。当然,他也可以找别人代劳,但对他的手下做了一番调查,没找到任何证据。李斌良和弟兄们也做了一些调查工作,他们分析,如果是铁昆杀了毛沧海,绝不会轻易动手,一定要雇佣别人。他们到电信局调查了他最近的通讯记录,但难度很大。铁昆的通讯联络太多,每天都数以百计,天南海北的哪儿都有,很难核实。
就这样,三天三夜过去,李斌良和弟兄们能调查的都调查了,可仍然没有见到铁昆的面。他太忙,生意多,应酬多,外出也多,找到他很难。电话打过去了,他也接了,可就是不来。传唤证也送去了,可他看也没看就扔一边了,说太忙,没有时间。无奈之下,蔡局长和秦副局长找到市领导,市领导亲自给他打了电话,昨天他好歹答应晚上来刑警大队,可李斌良和两个副大队长等到子夜,他也未到,最后打来电话,说有急事已经去了外地,正在为本市联系一家准备投资的外商。李斌良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离队回家。
就在李斌良回家的路上,受到了袭击,差点送命。
难道真的是他所为?难道自己的侦破触痛了他,他急着除掉自己?也不可能啊,现在,案子还没取得一点突破呢,他这样做也没必要哇......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头又有点晕,他不能往下想了,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休息一下,这时才发现病房里还有一个人,见他动了,急忙凑上来:"教导员,你醒了......"
他看到了一张充满英气的年轻面孔,认出是沈兵,奇怪地问:"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兵笑着拍拍腰中的枪,又晃了晃拳头:"保卫你呀!""保卫我......"
没等李斌良问,沈兵就告诉他:"蔡局长派我来的,怕再有人害你,让我时刻守在你身边!"
原来是这样,李斌良心里苦笑起来:自己居然需要保卫,这似乎有点多余,难道那凶手还敢到医院里来杀自己......可他想起昨夜的经历,还真的心有余悸,此时此刻,如果真有凶手闯进医院要杀自己,凭自己现在的样子,还真无法抵挡,想到这儿,不由在心里生出对蔡局长的几分感激之情。
沈兵在旁说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教导员,当时,你反应还算快,迎着车往上跳也对,但跳到车上应该马上趴下,抓住车体,想办法稳住身子,然后掏出枪来......我看,咱们今后不能光练射击擒敌,也得练练跑跳什么的......"
沈兵是武警转业分到刑警大队的,练过散打格斗。刑警大队开展的警体训练中,其中擒敌技术就是由他来担任教官。蔡局长派他来保卫自己,可见其用心良苦。
也许是身边的沈兵增强了自己的安全感,李斌良想思考一下昨晚的遭遇,但脑袋和眼皮却越来越沉,慢慢又闭上了眼睛。
人大概真的有第六感觉。李斌良虽然在睡着,但睡得很不安;宁,梦乱七八糟的,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躲什么.又像在找什么,又着急,又愤怒,又害怕。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一股熟悉的钳妆品香味,又感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到脸上。接着,他听到女人的哭泣声,感到一双柔软的小手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听到轻声篚呼唤:"爸爸......"
他一下就醒来了,眼睛一睁开就看到了女儿那可爱的脸庞,不由脱品叫了声:"苗苗......"想伸手去抱,却觉手臂一痛,轻吟一声,放弃了动作。
旁边一双手把女儿抱过去:"苗苗,别碰你爸爸......"
是妻子。李斌良扭过脸,看到了妻子漂亮的脸庞和她含泪的眼睛。出了这种事,她肯定会担心的。他抬起脸劝她道:"别怕,没什么,你看,我不好好的吗?"
妻子把脸掉向一旁,更大声地抽泣起来。这时,旁边有人说:"弟妹,你多呆一会儿,我们俩出去一下!"
说话的是吴志深,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来了。听了他的话,妻子急忙掉过脸来:"别,吴大哥,你们呆着吧,我没事......"
可是,吴志深和沈兵互相使个眼色,还是走出病房。
只剩下自家但病房里却一片寂静,甚至出现一种尴尬的气氛。妻子垂着眼睛沉默着坐到对面的床边,女儿也只是安静地守在爸爸跟前,不玩,也不说话。
李斌良心里的温暖在消散,他感到有点冷。
还好,她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口气还算和缓:"到底咋回事啊,把人都要吓死了......"
李斌良不想告诉她,但他也知道,自己越不说,她会越惦念。因此就把昨夜的遭遇大致讲了一下。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她仍然吓得不轻,又扭过脸抹起了眼睛。他预料到她将要说什么。
果然没错,妻子抹了一把眼睛后说:"咋样,我说得没错吧,劝你不听,非要干这刑警......我看,早一天晚一天,你不被人杀死,我也得被吓死......"
李斌良闭匕了眼睛。
近几年,李斌良经常和妻子发生口角,而且,随着口角矛盾的升级,渐渐影响到两人的感情,使他们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并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弥补。此时此刻,他又清晰地感觉到那缝隙的存在。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的,结婚后也吵过嘴,但有哪对夫妻不吵嘴呢?应该说,一开始那是正常的,矛盾的升级是到公安局工作后特别是调刑警大队后,就进一步加剧了。她无法习惯他经常性的夜不归宿,不满意他对工作的投入态度,当然,还有拮据的家庭经济,也成为他们冲突的导火索。要不是有吴志深从中调和,恐怕二人早已闹翻了。此时,自己受了伤,遭遇这么大的危险,不但没得到她的温柔和关怀,反而是一通抱怨,李斌良感到一阵伤心。
妻子没有想到他的感受,抽泣几声后在旁数落起来:"怎么样?劝你不听,这回可好......要是在市政府不出来能出这种事吗?你们那批秘书已经有三个当上乡镇长了,一个还当了书记,都是正科级,余一平比你后进去的,都提圆主任,哪个不比你强......调公安局也行,在政工科不挺好吗?如果不出来,现在已经是政工科长了,还是党委委员,凭你的能力,几年后政委就是你的。现在可好,整天起早贪黑,家都不回,我看不出有啥前途......都说你们刑警手里有权,有的人干几年就发家了,你大小还是个头儿,可我没看出啥权来,只有挨累的权,这么长时,我是没看你往家多拿一分钱,就是工资也没有开满,这不,还差点把命搭上......"
妻子还在埋怨,李斌良闭着眼睛听着,心里的反感越来越强烈,血往上涌,头又晕眩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粗鲁地一挥手:"滚,你别烦我,我愿意当警察,愿意当刑警,愿意冒危险,我死了也不用你管。要是看我不行,你可以另行选择,你不是说余一平提副主任了吗?找他去吧,他能往上爬,我不如他,我就是{傻,就是傻,要是不傻,也不会找你这样的人当老婆!"
妻子气得猛地站起来,喘了几口粗气,一把抱起女儿:"好,弱走,我们走,反正你心里也没我们娘儿俩......"
妻子抱着女儿甩身向外走去,吴志深却及时出现在门口拦住她:"哎,弟妹,您这是......您多呆一会儿啊,怎么了......"
吴志深总是这样,总是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果然,妻亍看到吴志深,表情缓和下来,勉强笑一下说:"我得先把孩子送幼儿园去,然后还得上班......吴大哥,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妻子说着还是要走,吴志深把她拦住,轻声问:"是不是生活上又有困难了,有就吱声,我知道你们,那俩工资啥也不够的,可只要你们两口子和和睦睦的,啥都好办,有你吴大哥呢......"
听着吴志深的话,李斌良不知如何是好。
结婚后,李斌良很快发现妻子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她在生活中总是和别人比,穿的,住的,什么都比。她总是说,人家有自家没有让人笑话,没脸见人......特别是近两年,市里盖起一幢幢住宅楼,很多机关干部都搬了进去,她就受不了啦,去年,劳动局盖了幢住宅楼,她说啥也要买。因为是内部职工住,确实便宜,可那也要五万多块呀,上哪儿去弄?可妻子决心是不会改变的,她把住的平房卖了两万多块,又东挪西借地凑了几千,可最后还差两万元,怎么也凑不上了,就逼着他想办法。他哪里有办法可想?两人为此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妻子甚至提出,他要不筹到钱,就跟他离婚,李斌良则态度更坚决,就是离婚也不去借钱......
冲突突然平息了,妻子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李斌良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不久妻子忽然张罗着往楼里搬家。问她哪儿来的钱,她就是不说,李斌良声称,不说出钱哪儿来的就不搬家。这时,妻子才告诉他,是吴志深主动伸出了援助之手,拿出了两万元。
当时,李斌良心里压力很大,母亲说过,到啥时候也不能花别人的钱。他也信奉朋友相交淡如水的信条。因此他要妻子把钱还给吴志深,可钱已买了楼,拿啥还?没办法,他只好对吴志深说:"吴哥,你知道我的经济情况,不知啥时能还上你这笔钱!"
吴志深的黑脸拉下来:"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吴哥,咱们是不是弟兄?我说让你还了吗?当然,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花别人钱,可我是别人吗?好,我说明白吧。钱,啥时有啥时还,能还就还,不能还就算没这回事,行了吧......斌良,你也怪不着弟妹,咱们刑警成年起早贪黑,经常外出,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你放心吗?住楼就安全多了,也方便多了。这也是为了工作呀......"
一番话好歹说服了李斌良,李斌良终于和妻子一起搬进了住宅楼,风波也就平息下来。
从那以后,李斌良在不知不觉间与吴志深的关系更密切了,他觉得,他在某些地方就像自己的兄长,人虽然粗鲁些,可宽厚,朴实,一副热心肠。在工作上也是如此,自己到刑警大队后,也正因为有他的支持,才顺利打开局面。
吴志深又劝了李斌良妻子几句,见她还是要走,就把她送出病房。
下午,秦副局长又来看李斌良,并且带来了工作进展情况。
看到秦副局长,李斌良挣扎着坐起来。见秦副局长黄黄的脸色十分难看,点起一支烟,使劲抽了一口,才闷闷地开口:"那辆吉普车查到了,是一个人停在路边被盗的,他上午到刑警大队报的案,中午有人在城外公路旁发现了这辆车,车尾部还有弹痕,估计就是它了!"
李斌良心中一喜:"那,别的呢?车上发现什么没有?"
秦副局长摇摇头,又使劲抽一口烟:"没有。车是找到了,可技术科反复检查,也没发现一枚指纹和任何遗留物。车主及家人经反复审查,也全部排除了嫌疑,他们的车确实是被人盗走的。估计,凶手来自外地!"
李斌良心里迅速做了判断:先盗车作案,再用其做交通工具逃跑,逃跑后怕被追查发现,再弃车,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 策划严密,手法老到。不是个生手。 看来,这案子有些难度。
秦副局长抽了两口烟,又问:"你把经过再详细说一遍,难道就一点也没看清凶手的模样?"
李斌良按照秦副局长的要求,把昨夜的经过又详尽回忆了一遍,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对破案没什么帮助。秦副局长叹口气又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李斌良提到了毛沧海案件和铁昆的名字。秦副局长听后张大了嘴,烟也忘了抽,似信非信地摇着头说:
"能吗?不可能吧,铁昆为啥要害你呀......没有作案动机呀,这没必要哇......这可是大事,咱们刑警办案要凭证据,这话,你可千万不要乱说,要是传到铁昆耳朵里,他问上门来,那可太被动了!"说得有道理,秦副局长提醒得对,这话是不能对别人说。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也无充足的理由,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推测。
一天过去,一无所获,线索断了。
4
三天过去了,李斌良还在病床上躺着。
这是一个只有两张床的病房,医院正处淡季,整个病房只住了他一个人,另一张床正好沈兵用。
此时,他躺在床上,不由回忆起往事。
李斌良今年三十四岁,出身于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家就在距市区百里外的一个村庄。十多年前,他靠着自己的天资和勤奋,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内一所重点大学。他是学文的,在大学里品学兼优,毕业后本有机会留在省里或留校任教,可他拒绝了这些机会,自愿要求下基层,想回到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就这样,他被分回本市,分到市政府办公室做秘书。
常人看来,这个岗位对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来说,是求之不得。谁都知道,秘书直接服务于领导,容易被提拔,甚至有的人说,秘书就是领导的预备队,是干部的储备库和培训班。对李斌良的分配,很多人是非常羡慕的。可是,他自己却很不满意,起初还可以,他废寝忘食工作,学习方针政策,研究经济理论,还经常深入基层搞调研,为工作付出了很多热情和心血,写出了不少有分量的文章,在省市一些报刊上发表,也确实引起领导对他的重视。后来,凡政府的重大讲话几乎都由他来执笔,不到三十岁在本市就有了才子的称呼。然而,他却越干越烦。因为他发现,尽管自己的报告动了很多脑筋,领导在会上念得也头头是道,但会开完,也就完了。自己徒有虚名,于现实生活却没有多大裨益,这使他很苦恼。另外,他还发现,领导虽然很倚重他,在提拔上却没比谁快到去,几个资历差不多的秘书,先提拔的还是搞事务的。于是,他的心渐渐冷下来,打定主意离开机关找一个干实事的地方。后来又发生一件事情,使他更不愿意在市政府呆下去了。经过一些曲折,他终于来自己选中的地方--市公安局。
他初到公安局的时候,觉得这里果然与机关不同。首先是这!工作特别忙,尤其刑侦部门的工作,十分吸引他。起初,他在政工当副科长,主要负责宣传工作,成年扛着摄像机挂着照相机跟着侦和治安民警跑,哪里发生了大案他就出现在哪里,哪里有好人事他也出现在哪里。由于他常在电视台和报纸发稿,极大地提高一公安局的知名度,一些工作突出的侦查员还因为他的宣传立功!奖,因此他很受广大民警欢迎。他还悄悄积累了一些素材,准备;件允许时写长篇小说。可是,在政工科干了不到两年又不满足了他被刑侦工作所吸引,要投笔从戎,向局长提出了到一线工作的申请,并最终如愿以偿。
李斌良是半年前调入刑警大队的。当时,政工科老科长马上退下去,局党委本来要让他顶上来,职级虽然还是副科,但却是委委员,大小也是局领导了。可他却不识抬举,非要到刑侦一线二不可,就是当一般侦查员也行。最后,局党委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担任教导员职务,协助老队长抓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可他万没想到,到任不久,老队长就患病住院了,一时半会儿上不了班,局党又决定由他主持刑警大队全面工作,队伍和业务一把抓。
可是,想不到,现在居然发生这种事,居然有罪犯冲自己下了,要自己的命!
5
有人轻轻敲门。正在床上看书的沈兵像装了弹簧似的跳下地,冲着门口大声问:"谁?"李斌良看着沈兵那随时准备搏斗的架式,觉得有点好笑,大白天的,在医院里,难道真有人敢闯进来杀警察?
门慢慢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一个衣着整洁的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长,脸色白净,脸上有一双机警而灵活的小眼睛,手里拎着个水果袋。
看到这个人,李斌良心一动,感到有点意外。他是刑警大队的另一个副大队长,胡学正。说心里话,李斌良不太喜欢胡学正。刑警大队有两个副大队长,就是吴志深和胡学正。老队长因病住院,这二人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他在相处中却深深感到,胡学正和吴志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每次看到吴志深那憨厚的黑脸膛,李斌良心情就格外开朗。那是个耿直的汉子,平时沉默寡言,为人宽厚,可看到来气的事情,总是按捺不住爆发,说出的话能噎死人,可心地是好的。胡学正则完全不同,平日说话不多,对自己也不冷不热,虽说工作干得还可以,可总搞不清他心里想的啥,还总和吴志深闹别扭。因此,这左膀右臂的劲儿使不到一起。李斌良初到刑警大队时,多数人都对他抱有观望态度,胡学正表现最为明显。每当研究案件时,他总是不表态,问到他,也总是一句话:"您是头儿,您说了算!"这表面上是尊重,其实是不信任,是在等着看笑话。如果对什么事不同意,他也不直说,总是:"我看这事得请示秦副局长。"之后,研究的事情秦副局长保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显然都是他汇报的。吴志深则不同,在队里几乎是无保留地支持自己,发生争论时也总站在自己一边,就是有什么意见,也在没别人的时候提,尽量维护自己的威望。
现在,胡学正来看自己,李斌良觉得有点意外,他急忙坐起来要下床,被拦住后,又连连让他坐下。
胡学正不卑不亢地坐在对面的床上,寒暄了几句,就没话了。李斌良为避免尴尬,就没话找话说。其实,话题也好找,就是自己的案子。李斌良知道没什么新线索,也故意向胡学正打听隋况,胡学正却不正面回答,轻轻一笑说:"这我可说不清,队里有分工,我搞毛沧海那案子,您被袭击的案子是吴大队搞的,人家既然不对我讲,我也不好问哪!"
瞧,这就是胡学正,他就是这个样子。李斌良只好再问毛沧海的案子,这也是他关心的,然而回答也令人失望。"也没啥好讲的,目前只能查铁昆一条线,可一直在查外围,到现在他也不照面,也不好往下查。从你住院后,这案子就陷于停滞状态了!"
这......李斌良不由心里发急。"电话呢?我们不是研究过,进一步查他的通讯情况吗?有什么收获没有?"
胡学正还是摇头:"没有,铁昆的电话单子已经查到案发前一个月,可他每天都打上百个电话,天南海:IL叨IUL都有,很难查。电信局都烦了,大伙也有点泄气了。"
李斌良想了想说:"可以再查查铁昆的外围。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事并不一定亲自出面,查查他的亲信。"
胡学正说:"你没住院前不是查过了吗?咱们所知的亲信就那几个,都查过了。"
李斌良说:"也可以查他们的电话。另外,也可以再扩大范围。只有把工作做到了,真正彻底查透了,咱们才能排除他。不然放不下心。"
胡学正轻声一笑:"您快点出院吧,好亲自指挥我们工作!"真是话里有话,可不软不硬的,让你说不出啥来。
胡学正适时地站了起来:"行了,李教,你休息吧,我还得忙去,你看,还有什么指示,我一定照办!"
这话有点过分了。李斌良皱起眉头,不悦地说:"胡大队长,咱们一个锅里搅马勺,都是自己弟兄,论资历,你比我老,论经验,你比我多,我哪来那么多指示?我觉得,人贵在真诚,我对你是尊重的,希望你今后别把我当外人!"
胡学正现出一点尴尬之色,但马上就消失了,还是轻轻一笑:"李教,你别误会,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像别人那样......好,您还有事吗?我该走了,不管有没有线索,也得往下查,我已经跟铁忠说了,让他发挥点作用,把他大哥找来,怎么也得见见他呀......"
铁忠?李斌良的心一下被胡学正的话打动了:对呀,怎么忘了他,这主意好......
想起铁忠,李斌良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铁忠是铁昆的亲弟弟,从警时间不长,原来在治安大队工作,几天前调入刑警大队的。李斌良对这个人看法很不好,也不欢迎他,可挡不住。不过,现在胡学正想的这个主意很好。他表示支持:"对,你这个办法想得好,他不是愿意当刑警吗?跟他说,这是对他的考验,让他一定找到铁昆,告诉他遵纪守法,接受传唤,协助咱们破案!"
胡学正又笑笑:"最好你亲自跟他谈......也希望你快点痊愈出院,铁昆如果真来了,最好你出面,我这副大队长分量实在太轻啊......秦局是局领导,和他熟头熟脑的,有些话也不好说!"
李斌良知道,胡学正是不愿意得罪铁昆,也难怪他,那可是全市的名人哪,有钱,有人,一跺脚全市的地皮都颤。可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管他是谁呢?为此,他大声道:"好,只要传到铁昆,不管我伤好不好,都亲自对他进行询问!"
"那好,就这么定了,如果传到他,我马上通知你。再见!"
6
还行,胡学正在工作上还不含糊,就在当天下午快下班时,他派人通知李斌良,铁忠已经找到了铁昆,今天晚上九点准时来刑警大队接受传询。
李斌良履行诺言,他不顾医生和沈兵的劝阻,坚决离开医院,赶回局里,赶到刑警大队。也真怪,一听说要见铁昆,虽然脚还有点发软,但头不怎么晕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回到队里,吴志深看着李斌良包着绷带的脑袋,气得直骂胡学正:"你这身体能行吗......妈的,他准是怕得罪铁昆,拿你当挡箭牌。再说了,有我呢,非得你出面吗?咳,妈的......"
李斌良制止吴志深:"别这么说,都是为了破案,对付这样的人,我应该出面,对,还是咱们三个,就别让其他人参加了......只是不知他能不能还像上回似的,到时候不来!"
还行,这回没白等,大约九点半的时候,铁昆还真来了。不过,并没有到刑警大队,而是先去了蔡局长办公室。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接到蔡局长的电话:"李斌良,你们来吧,接铁总下去!"
吴志深恨恨骂道:"妈的,架子可够大的,得局长先接待,还得接他下来!"
蔡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当李斌良和吴志深、胡学正走到半开着的时,里边传出说笑声。
"......哪里哪里,我们公安机关就是保驾护航的。您是对我市有贡献的企业家,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说。不过呢,我也知道铁总在本市的影响,因此我希望您能支持我们这是蔡局长的声音。
"当然了,要是不支持我能来吗?可蔡大哥我不能不跟你说,你当公安局长的忙,我这做生意的也忙,可能比你们还忙啊。这几天我正忙着跟外地一家大企业谈个项目,要是能引进我市,最起码是一亿元......今天我也是抽时间来的,您刚来我市当公安局长,我要不来,也太不给局长面子了......"
一个混浊的嗓子,显然就是铁昆了。
他们从半开的门看到,秦副局长也在办公室内,只不过没有说话,正闷头大口大口抽烟。
李斌良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屋子。
室内静下来,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到李斌良身上、头上。
蔡局长皱起眉头:"李斌良,你怎么来了?能坚持吗?"扭头对铁昆道:"铁总,看见没有,听说你来了,正在住院的刑警大队教导员都出院了......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铁总......这位是刑警大队教导员李斌良,目前刑警大队的工作由他主持......这二位你认识吧,是老人,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胡学正!"
李斌良把手伸向铁昆,铁昆屁股离开沙发,与李斌良紧紧握手,还哈哈笑着说:"啊,李斌良,早听说过,不是在政府办当过秘书吗?有名的才子,现在是公安局的人才了......对了,铁忠在您手下,还望多多照顾哇!"
李斌良从铁昆的话中听出,他对自己有些了解,就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回身把吴志深和胡学正介绍给他。铁昆对他们没有对自己热情,与胡学正只是礼节性地握握手,吴志深则已经闪到一边,铁昆只是冲他咧咧嘴算是打了招呼。
铁昆油光光的大脸转向蔡局长:"蔡大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跟弟兄们下去!"
蔡局长有点歉意地:"好好,铁总,还得请您原谅,询问是公安机关调查证人和知情人的法律程序,这案子您也知道,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要不也不能麻烦您,还望您谅解......"对李斌良说:"铁总是市人大代表,对我们工作非常支持,因此,你们既要认真负责,又要尊重铁总。好,你们去吧!"
"没说的,"铁昆一拉李斌良,"走吧李教导,我现在听你的,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不过要快一点,我很忙......蔡局长,我下去了!"
蔡局长赔着笑脸送客:"好好,您下去吧,也就是做个笔录,把您知道的都说清楚就完事了,很简单......对了,您也借机监督他们一下,看他们是不是依法办案,水平咋样......好,谢谢了,再见!"李斌良三人把铁昆带到二楼,带到刑警大队,进行询问。
李斌良把铁昆让进沙发,还倒上茶水,又向吴志深要烟,吴志深不情愿地掏出来,可这时铁昆已经把自己的香烟拿出来,分别甩给吴志深、胡学正各一支。吴志深鼻子哼了一声,把它夹到耳朵上,胡学正不抽烟,就放到桌子上。李斌良也不抽烟,在铁昆甩烟时,急忙摇手拒绝。
李斌良注意到,一进屋,胡学正就坐到自己的写字台旁边,还在面前摆上了笔录用纸,看来,吴志深说得对,他不愿意得罪铁昆,所以主动承担记录的责任。而吴志深的脾气他知道,爱发火,也不能太指望他。李斌良责无旁贷,就承担起询问的主要责任。
询问开始了。却是铁昆先开的口:"好,你们要问什么,快问吧,我时间宝贵!"
开始了。李斌良按照询问笔录上的项目逐一发问:"姓名、年龄、民族、籍贯、现住址......"
没问几项,铁昆的眉头就反感地皱起来:"李教导员,你这是干什么?把我当犯人了还是不知道我?"
是的,无论是李斌良、吴志深还是胡学正都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计有各种商店和行业场所十八处,企业三家,工程队两支,总资产一亿多元,是本市重点保护的企业家,而且是市人大代表。在本市,没有人不认识他。他叫铁昆,其实并不姓铁,而是姓徐,因为名气太响亮,人们把他的姓都省略了,很多人就以:为他姓铁,甚至有人称他为"铁哥"、"铁老板"。
可现在是在刑警大队,是三个刑事警察在询问他,这些尊称就都免了。而且在李斌良的眼里,他还是个犯罪嫌疑人,是重大杀人犯罪嫌疑人。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李斌良只能耐心地对他解释:"对不起徐总,我们是在对你询问,不是讯问,我们有规定,不管是谁,这些项目都是必须问的。"
又费了好多话,好歹算把铁昆的情况记下来:姓名,徐铁昆;性别,男;年龄44岁;现住址......
询问渐渐深入了。
李斌良对铁昆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
就在毛沧海被杀前,有人看见,他曾与铁昆共进晚餐,而此前两人曾发生过重大冲突。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而且,无论是社会上的传闻还是种种迹象看,铁昆这个人绝不是善主。据说,他当年就是靠打打杀杀起家的。去年,省环保局下来检查,发现他的一家工厂排污,依法进行了处罚,检查组没等离开本市,一个主要成员就在大街上被一伙暴徒砍成重伤。当时,公安局曾经立案侦查,也把他列为怀疑对象,可是因为没有证据,案子就拖下来,到现在还没破。可是,人们都猜测说,那是铁昆指使人干的。
尽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尽管有很多人围观,可调查时没一个人出来作证,都说没看到,没看清。调查不了了之。事后,铁昆还放风说:"就是老子派人砍的他,能怎么样,谁他妈的跟老子过不去,就是这个下场......"
连省里来的人都敢砍,毛沧海有什么不敢杀的?他有犯罪的动机,行动上也有犯罪嫌疑。然而,由于他特殊的身份,也由于没有证据,李斌良等人只能以询问的方式找到他,和他谈话。
询问进行不到二十多分钟,铁昆就不耐烦了。看了两次表,终于忍不住了:"还有别的没有?翻来覆去不就是这些事吗?我都说清了,没别的我得走了!"
李斌良急忙劝阻:"不,请您再等一等,有些细节再核实一下。你说,是毛沧海主动约你到饭店吃饭是吗?"
"是啊!"铁昆说,"他给我打的电话,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商量,我能不去吗?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虽然是竞争对手,可也是合作伙伴,该坐下来谈就得坐下来谈!"
李斌良:"你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铁昆又不耐烦了,"你们记没记?谈我们俩能生意问题。你们也知道,瞒着也没用,他是外地人,来本市抢我的生意,我当然反感,手下的一些兄弟也有气,干过过头儿的事,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他提出要和我商量一个共同发财的办法,我当然同意了。就是这些嗑儿,还有啥细节?"
"你们......"李斌良想了想问,"你们在谈话时,争吵过没有?""没有!"铁昆干脆地说,"酒桌上,都是明白人,话一说就开,吵什么?我们没有吵?谁说我们吵了?你把他叫出来,他怎么知道歌们吵了?"
他在说谎,因为那家酒店的服务员证明,他们在包厢喝酒刚曾经吵过,可他却否认。这就说明他心里有鬼。遗憾的是,那位肪务员虽然能证明这点,却不同意写入笔录,因此无法充分使用这一证据。 .
当然,他否认与毛沧海争吵,也可能是出于免遭怀疑的自卫反应。可是,李斌良坚信这里有问题。
李斌良继续问下去:
"那好,请您再把出事那天的经过都讲一遍,从零点开始,每吟细节都不要丢掉,越细越好。"
没等李斌良说完铁昆就急了:"都几天前的事了,谁还记稠呀?我一天忙得要死,谁能把每件事都记下来?"
李斌良目光坚定地望着铁昆:"对不起,我们为了破案,也为了洗清您的嫌疑,您必须配合我们,把那天的活动情况说清楚!"铁昆一拍沙发,盯着李斌良大声道:"我说不清楚,你能怎么样?"
没等李斌良说话,吴志深猛地站起来,手指铁昆:"你什么态度,老实点......"
铁昆火了,手指吴志深:"你跟谁说话呢?你他妈的什么态度......"
两人要吵起来,李斌良急忙制止吴志深,用虽然和缓却仍然坚定的口气对铁昆道:"对不起,你应该知道,我们对您是充分尊重的,您是市人大代表,还是铁忠的哥哥,应该支持我们的工作!"这话好像起了作用,铁昆的脸色缓和下来,又坐下来:"好,说吧,从零点到6点我在睡觉,住在豪华饭店3楼18号房间,有服务员可以证明。然后是起床洗脸吃饭,接着是参加冯副市长召开的全市个体私营工商业者座谈会,中午和冯副市长在一起吃的饭,大约吃了两个小时,我们唠了一些嗑,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不错,我问他孩子在大学学习怎么样,他说......"
"你......"吴志深又想站起来,被李斌良摇手止住,扭头对胡学正大声道,"记录得详细些,多准备一些纸,越详细越好!"
听了这话,铁昆反倒不说了,眼睛盯着李斌良:"我跟你说,我今天坐到这里,有一半冲着蔡局长,一半冲着铁忠,你是我兄弟的领导,我不能不给你面子,可看来你是真和我过不去呀?那好,你如果想听,我能讲一夜!"
李斌良:"您讲吧,我们一定认真听!"
铁昆终于忍不住了,再次猛拍沙发扶手,声音也更大了:"你有时间听我还没时间讲呢!好,我再告诉你们几件事。那天下午,我又跟魏市长、刘副书记一起给工商大楼剪了彩,晚上又一起喝的酒。对了,酒没喝完毛沧海给我来了电话,我就去了,就这么简单,魏市长和刘书记都能证明。这一天就这么过的......你还有什么问的?对了,跟毛沧海分手后,我就回家了,跟老婆睡觉了,还办事儿来着,!这用不用证明,你去问我老婆吧......好了,就这些了,我得走了!"铁昆说着站起来要走,却被吴志深横身拦住他:"你别走,这里是公安局,是刑警大队,我们在询问你,说走就走,那不行!"
铁昆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看吴志深,冷笑起来:"喝,吴大队好神气呀!你跟谁来这套?公安局咋的?刑警大队咋的?我一没违法二没犯罪,你能把我咋样?告诉你们,要不是铁忠再三求我,我根本勃不来这里。对不起,我没时间奉陪,我就是要走!"
铁昆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吴志深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厮扯起来,这出乎李斌良的意料。他也非常反感铁昆,可现在终究是询问,目前他只是个证人,有气也得忍着......他上前分扯着二人,二人却谁也不让谁,直到秦副局长走进来,二人才住手。
秦副局长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听过各自讲述后,脸色不快地呵斥吴志深两句,又对铁昆道:"他们态度不好不对,可你是市人大代表,总该支持公安机关的工作吧。我们找你为啥?还不是为了破案?您还是多支持支持吧!"
铁昆这才勉强平静下来,但是,再怎么问,也还是那些话,没有什么新东西。秦荣把李斌良叫到走廊里,问了情况后思忖着说:"他虽然挺霸道,可杀人......还不至于吧......咱们可千万要拿准,别打不着黄皮子沾满身臊。我看,还是多做外围工作吧,扩大范围,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对他这样的人,不要指望在询问上取得什么突破,还是多搜集证据,然后再找他。我看,还是先让他回去吧!"李斌良觉得秦副局长说得有理,也就同意了。回到办公室对铁昆说:"今天就到这里,您看看笔录,是否和您说的一样,如果一样,你就在这里写上,'这份笔录我看过,属实',再签上您的名字,然后您就可以走了!"
铁昆反感地:"这......还有这些哕嗦,知道这个我就不来了!"他按照李斌良的指点,在笔录后边签字。李斌良注意到,他拿笔很不习惯,写的几个字也很费劲,还写错了一个字,把笔录的"录"字写成了"路",属实的属字还想了一下才写上,字更写得不威样子。只是写他自己的名字时挺熟练,刷刷几笔写出一个挺气派的"铁"字。经提醒,才又在前面补了"徐",后边补了"昆"字。两个后的字与"铁"字相比就逊色多了。
李斌良猜测,他平时一定经常签字,而且,只签一个"铁"字。铁昆签完字,头上已经有点冒汗。他悻悻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抬头又问李斌良:"还有什么事吗?"
李斌良:"没有了,不过,我们今后可能还要找您,还得请您多配合!"
铁昆眼睛上下盯着李斌良,鼻子哼了声说:"那我得把丑话谠到前边,我可是个忙人,有没有空儿很难说!"
铁昆使劲把门一摔走了,吴志深气得要撵出去,被李斌良拦住。
外面,一辆奔驰轿车在等着铁昆,一名保镖在车旁来回踱步,见到铁昆,急忙拉开车门,铁昆低头钻进去。
关上车门,保镖看一眼铁昆脸色,关心地问:"大哥,没事吧!"铁昆:"没事,他们能把我咋的。妈的,要不是魏民和刘新峰打电话,铁忠求我,我根本就不理他们!"
轿车飞快地驶到大街上。保镖有些不安地对铁昆说:"大哥,听许经理说,红楼那个四川妮子还是闹得厉害,他担心闹出事来!"铁昆:"不是说饿她几顿吗?他照办没有?"
保镖:"许经理说已经饿两天了,可她还是不服软,今天还差点从窗子跳下去,老想跑!"
"妈的,"铁昆恨恨地骂道,"还反了她了。到了我铁昆手里的人,没有不听话的。告诉他们,先把她轮喽,看她听不听话。要是再跑,把她两条腿的大筋挑了!"
轿车驶向红楼。
7
铁昆走后,李斌良才发觉有点挺不住了,头也晕,身子也痛。他躺在办公室的床上,想就这么睡下,可吴志深说啥也不干,硬把他架起来,找来沈兵,开车把他送回医院,又找来医生挂上点滴。临走时,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手机塞给李斌良:"这个留给你,有事好联系!"
李斌良推辞不受,吴志深不耐烦地:"咳,你客气啥呀?咱刑警离不开这东西。我知道你的经济情况,买不起,就是买了也交不起费,行了,今后它就归你了,明天就给你过户,我再弄个新的!"说完往床上一扔,转身离去。
李斌良拿起手机看了看,心里真的有点喜欢。吴志深说得对,刑警真的离不开这个,可靠个人工资,谁能养得起它呢?自己养了个传呼还觉得有压力呢!不行,等出院就还给他......
看看表,已经快半夜了,应该休息了,然而,他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了,他又想起毛沧海被杀的案件,想起铁昆其人和刚才询问中的表现......接着又想起三天前那个夜晚、那条黑暗的便道、自己遇到的袭击。那个凶手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呢?三天过去,案件没有一点进展。
夜渐深。
火车站的方向响了几声汽笛,那是一辆火车进站了。
街道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匆匆走来。他的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提包。
他走到一条窄窄的便道口,迟疑了一下,向里边走去。便道里边漆黑一团,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片刻,便道里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尖叫声太短,一闪即逝,好像没发生过似的。接着,一阵轻捷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市公安局ll0指挥中心是在次日凌晨四时许接到群众电话报警的。他们迅速做出反应:首先通知辖区派出所,指令其尽快赶到,维护现场,再通知刑警大队和技术科。可是,当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和胡学正赶到队里召集人员的时候,先期赶到的派出所民警把电话打过来,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报告人声音都变调了:"......快,吴队长,胡队长,你们......你们快来呀,被杀的好像是你们李教导员......"
什么?
吴志深惊得差点扔了电话,胡学正听后也变了脸色。他们立刻用电话把情况报给了秦副局长,然后两人分工,胡学正带人去血案现场,吴志深带领两名弟兄直奔医院。
吴志深边上车边骂着沈兵:"妈的,这小子干啥吃的?为啥到现在还不报告......"摸手机想打电话,才想起已经给了李斌良。他急了,一把抢过方向盘,发疯般向医院开去,边开还边自语着:"不可能,不可能,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里......"
车停到医院门外,吴志深向住院部大楼跑去,一口气跑到三楼李斌良的病房,猛地撞开门,见床上只有被褥,李斌良和沈兵都不见了。他返身跑出病房,大呼小叫:"医生,医生,人哪,我们的人哪?咦......"
吴志深的喊声一下憋回了肚里,因为,前面的楼梯口有两个人迎面走过来,其中一人头上还缠着纱布......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因为那明明是李斌良和沈兵啊!这......是他,没错......吴志深腿一软向地下摔去:"我的妈呀,这到底咋回事啊......"
迎面过来的真是李斌良和沈兵,他们看见吴志深的表情非常奇怪,上前将他扶住,问他有什么事,却见吴志深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一把抱住李斌良:"斌良,你可吓死我了,你们刚才去哪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李斌良询问完铁昆,回病房怎么也睡不着,琢磨着两起案子,忽然想起老队长也在这里住院,想跟他探讨探讨,就悄悄起来上了四楼,可到了老队长病房一看,他在睡着。沈兵醒来不见了李斌良,急忙去寻找,碰上了他,两人就转了回来,正好听到吴志深的喊声......
既然李斌良活着,那民警的报案是怎么回事......正在疑虑,病房里突然响起手机声。李斌良这才想起刚才把它忘在病房里了,急忙走进屋子,拿起手机放到耳边。里边传来胡学正的声音:"吴大队吗?妈的,虚惊一场,被杀的不是李教,天太黑,那民警没认清,只是有点像他,但不是他......也真巧了,两个人长得像不说,还都在一个地方出的事儿......你快来吧!"
李斌良听完胡学正的话,忽然觉得身体的疼痛全部消失了。他扭头对吴志深、沈兵等人一挥手:"还等什么?快,咱们去现场!"是的,是这里,是这条便道。
天已经快亮了,离着好远,李斌良就认出这里是自己被袭击的地方。他匆匆向前走去,见前面有不少人影在晃动,有戴大盖帽着警装的巡警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也有穿便衣的刑警,闪光灯不停地闪烁,现场勘查正在进行。
胡学正看见李斌良,有点惊奇地迎上来:"您来了......正好,你瞧,这不是你出事的地方吗?这个人也在这里被杀了,而且长得又有些像你,你说巧不巧?"
李斌良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走上前,见死者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抓着个小皮包。李斌良看到,此人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像,无论是身材还是面部轮廓和五官,都很像,只是眼睛......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凶手残酷地将人杀死后又用尖刀戳坏了双眼。
极度的愤怒攫住了李斌良的身心:被害的人长得像自己。这使他产生一种感觉,躺在地上的这个受害人是另一个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兄弟。是谁,这么狠毒,把人杀死还不解恨,还要刺坏人的双眼?那天晚上如果自己反应稍稍慢一点,那么,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这就是自己的下场。
他完全明白了:自己遭到暗算,极有可能是凶手杀错人了,因为自己和这个被杀的人长得相像,又在夜间经过同一条道路,杀手把自己当成这个人了......而这起案件的发生,是凶手杀错目标后的第二次谋杀。是的,应该是这样!
胡学正又凑上来:"教导员,你看怎么办?现场勘查完了,是不是把尸体弄回局里去检验?"
李斌良没理胡学正,而是大声问:"管片民警来了没有?管片民警在哪儿?"
一个年轻民警走上来:"李教导员,我是管片民警,可我刚调到这片来,还不太熟悉情况!"
李斌良对自己队里的弟兄大声道:"马上行动,寻找尸源,受害者住得绝不会离这里太远。从现场开始,先以一百米为半径调查每一户,如果没有,扩大到二百米!"
胡学正有点不服:"李教,你怎么知道他家在附近!"李斌良:"我没有时间解释,行动吧!"
他的判断没有错,刚刚过去十多分钟,一个凄惨的女声从远处向现场奔来:"不,不是他,不能是他,不能......"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奔过来,快到跟前又突然放慢脚步,一点点凑近,终于看清尸体后,忽然猛地扑上去,放声大哭起来:"平安,平安,真的是你呀,真的是你呀,是谁干的呀,你咋躺在这里不回家呀......"
哭声实在太凄惨了,李斌良不由转过头。
8
死者叫林平安,是本市麻纺厂的推销员。经尸体检验,他的身上除了心窝一刀和眼睛的刀伤外,胸前还有好几刀,包括手上也有刀伤,看上去,好像与凶手搏斗后被杀死的。表面上看,这极有可能是抢劫杀人。因为,他身上的钱都被凶手抢走了,然而,那皮包却仍在手上。经调查其家属得知,他是出差归来,走到离家不远的路上被杀的,可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发现身份证和车票。
如果是图财,要身份证和作废的车票干什么?
很快查明,林平安家中有妻子和女儿,还有六十多岁的老母。妻子也曾是麻纺厂职工,后因企业不景气,一家有两人在工厂的,必须有一个下岗。夫妇经过商量,就把丈夫留下了,当推销员。
在好企业,推销员是个有油水的活,可对本市的麻纺厂来说正好相反。因为麻纺企业普遍不景气,本市的麻纺厂又只会生产一些粗糙的麻袋,缺乏竞争力,推销工作很难做。而推销员的工资又与推销业绩挂钩,所以,一家人生活很是艰难。
可是,雪上加霜,现在,家里惟一的支柱又一下子没了,被人杀死了,全家人感到天塌了下来。李斌良想和他们谈一谈,了解一下林平安的情况,获得一些破案的线索,可他们悲痛欲绝,根本无法控制感情,母亲和妻子都昏厥过去两次,多亏林平安有个哥哥来了,还算挺得住,照顾着两个人,可他家在农村,对弟弟的情况所知甚少。在林平安的妻子稍稍止住哭声的时候询问,她反复说的只是一句话:"他是好人哪,他不该出这事啊......"而林的老母已经头脑不清,李斌良上前询问,竟突然将他搂住哭起来:"儿啊,儿啊,原来你没死啊......"把李斌良的眼泪都弄出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硬逼着人家谈什么线索,显然不是时机,也不够人道。还好,麻纺厂的领导们来到林家,然而,他们也提供不出太多的东西。只是说,林平安为人很好,身上没有一点不良的品质。要说得罪人,也就是认真一点,耿直一点,曾当过工厂的质检员,因认真负责,严把质量关,和工人们发生过矛盾,但不可能导致仇杀。这几年他当了推销员,与厂里人交往少了,就更没什么矛盾了。因此他们也想不出林平安为什么被杀。
李斌良又问林平安这次出差情况,厂领导说,推销员因工作性质决定,经常往外跑,而且工资、奖金和旅差费都打入推销报酬中,只要能把麻袋推销出去就行,到哪里去,何时去,都不必和厂里打招呼。因此,对他这次出差情况,厂里也是一无所知。李斌良组织人在发案现场周围进行了细致的调查,然而,忙了一天,什么收获也没有。
回到队里,虽然下班好一会儿了,李斌良却发现各个办公室都有人,大家都没走,有的在吃方便面,有的吃盒饭,他心中十分感动。他没说什么,也要个盒饭吃起来。正在吃着,吴志深领着一个护士走进办公室,还带着吊瓶。他这才想到自己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才感觉身上的疼痛并没有消失,头也阵阵发晕,就一只手吃饭,另一只胳膊让护士扎针。他很感谢吴志深:谁说他粗鲁,像鲁智深?瞧,他对自己是多么的细心,关心!真的,他在很多地方都像自己的兄长。
然而,一个吊瓶还没打完,秦副局长就走进来。"咱们得开个会,把案件分析一下。"
李斌良:"这......案件刚开始调查,还没什么线索,是不是早一点,等一等......"
秦副局长使劲一摇头:"马上开会,没线索不要紧,咱们先确定破案的大致方向。"
李斌良还想说什么,见秦副局长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就拔下吊瓶,通知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对秦副局长,李斌良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在政工科时接触少,只是觉得这人话少,笑容也少,以为是干刑警多年养成的职业病。不过,听一些老同志说过,他当年并不这样,也是爱说爱笑的,可最近这三五年,人就变了,越来越沉闷,还爱发脾气,队里一些年轻同志都挨过他骂,连吴志深都躲不过,好像对胡学正好一点。
秦副局长宣布会议开始后,头就向李斌良一摆:"你谈谈吧!"李斌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会议是秦副局长提出开的,他却要自己先讲,这有点像突然袭击。自到刑警大队以来,这种事经常发生:开会时,往往自己正讲得起劲,思维正活跃,他会突然打断你的话,高谈阔论一番不着边际的东西。而当你失去了讲话的兴趣,或毫无准备之时,他又突然让你讲。现在就是这样。可讲些什么呢?李斌良边想边开了口:
"大家都知道,近些日子我市连续发生三起杀人案件,除了我那起未遂外,另两个受害人都死了。特别是后一起,不知大家对受害人家属的痛苦有什么感受,反正我很难过。想一想失去丈夫的妻子吧,想一想那天真可爱的孩子吧,想一想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吧......假如这事发生在我们身上,会怎么样?"
话一开头,思路就清晰了,心情也不平静起来,要讲的话也多了。"当然,我们无法使他们摆脱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们做不到,但我们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可以让死者瞑目,让生者得到慰藉。因为我们是刑警,我们有这个责任。那就是把案子破了,让罪犯伏法!"秦副局长打断他的话:"先别激动,分析一下案情。"
这话反而使李斌良激动起来。"关于案情,我们等一下要深入分析。我要先说一个观点,林平安的尸检结果出来了,他身上虽然中了很多刀,但致其死命的还是胸口那一刀,而这一刀与毛沧海那刀非常相似。这点,法医的检验已经做出证明。因此我认为,这起案件和我遇险那起案件及毛沧海被杀案件府并案债杏。称个凶手,应该称他为杀手,既凶残又大胆,居然连续在我市作下三起杀人案,这是向我们刑警挑战。那好,我们就迎接这挑战吧。请宁静把记录做好:我现在郑重向大家承诺,如果我不能带领大家攻破此案,就地辞职,今生再不当刑警!"
这是真实感隋的流露。虽然到刑警队以来,李斌良已经主持全队开过几次会,但哪次也没有像这次慷慨激昂,说到这里他估计秦副局长又要打断,就停了下来。可秦副局长这回却没出声。李斌良的目光从大家的脸上扫过,注意大家的反应。会议室很静,从目光中可以看出,大家都被吸引住了,也被感动了。秦副局长黄色的面孔虽不动声色,但从他一口接一口吸烟上看,内心也不会无动于衷。
这时,他感到一束明亮的光向自己照过来,他向前望去,那是一双明亮而宁静的眼睛。对,她的名字就叫宁静,是大队的情报资料员。他注意到,她此时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和信任,也透出几分担忧。她的眼睛遇到他的目光,便垂下了眼帘。李斌良的心不由一热。而就在这时,他又感到一双刀子一样的目光向他射过来,心中一惊,急忙把视线调过来。于是,他又看到一张俗不可耐的女人脸庞。
她叫高苹,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一年前还是市粮库的保管员,现在,她不但调人公安机关,还进了刑警大队,当上了情报资料员。刑警大队早有了情报资料员宁静,一个人完全够用,可局里硬给她安排了这个位置,以满足她的愿望。她调进来不久就转了干,授予三级警督的警衔。有人算了一下,如果她能授三级警督,应该在十三岁时就参加了工作。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有本科学历,可李斌良有一次讯问嫌疑人让她做笔录,两个小时她只记了不到两页纸,其中还有三分之一错别字,使拿下来的口供全泡汤了。别看她工作不怎么样,可平常也挺忙的,忙着来往于各办案科所队,给受处罚的违法犯罪人员说情。而且,每次还都管用,使本来决定严肃处罚的事从轻处理。她之所以有这样的神通是因为她妹妹!嫁给了某市领导的儿子。
李斌良甩掉高苹,目光继续移动,从大家脸上缓缓扫过,忽然又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一张特殊的面孔,一张不同于其他弟兄的面孔,心不由又"咯噔"了一下。
这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粗壮,圆脸,寸头,穿着既流行又高档的便衣,腋窝夹着个精致的皮包,里边肯定是高档手机。尽管他眼睛也盯着自己,但,也许是心理上对他反感,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瞧那张粗俗、市侩和酒色无度的脸......
他就是铁忠,铁昆的弟弟。也和他的哥哥一样,人们都省略了他的姓。他是不久前才调入刑警队的。关于铁忠其人,李斌良也曾听说过,此人在社会上名声很不好,没当警察之时,跟在哥哥后面混饭吃,好像管理过一家洗浴中心。可不知怎么搞的,不知花了多少钱,转眼间弄了张大学文凭和干部籍,在三个月前进了公安局,先是在治安大队干,穿着警服,却帮着这个收贷款,跟着那个追欠账,影响很不好,治安大队长干生气没办法,可他又觉得搞治安没意思,非要当刑警,并一路绿灯地达到了目的。
李斌良对这事很恼火,也为此问过秦副局长,秦副局长只是没好气地一挥手:"你别问我,问蔡局长去!"
李斌良闹个倒憋气,心想,蔡局长怎么了?有空儿我就找他!可现在,难题出来了,铁昆是这起案件的嫌疑对象,他弟弟却要参加案情分析会,这会怎么开?这案情怎么分析?李斌良不得低声请示身边的秦副局长。秦副局长想了想,闷闷地低声道:"那怎么办,也不能因为他咱的会就不开了。开吧,完事我跟他谈谈!"可这是一谈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李斌良正在为难,秦副局长手机突然响了。他放到耳边听了几句,回了声:"我们马上就到!"然后站起来宣布:"市领导来了,我和李教导员及两位副大队长有事,下面的案情分析会这么开:以中队为单位分析讨论,明天早晨把讨论结果报到大队。散会吧!"
还好,李斌良舒了口气。心里说:看来,真得找蔡局长谈谈铁忠的事,这问题不解决影响工作。
9
李斌良走进党委会议室时,发现椭圆型会议桌四周坐满了人,除全体党委成员外,还有四个穿便衣的男子,这些人他都认识。对门而坐的,正是市长魏民和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看到这两个人,李斌良心里泛起一股特殊的滋味。当年,在市政府工作的李斌良提出调离申请后,魏市长坚决不同意李斌良调到公安局。李斌良无奈之下,找到刚刚调来的常务副市长刘新峰,刘新峰看在李斌良是他的校友的情分上,跟魏市长说了几句好话,李斌良才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在座的另两个男子是市领导的秘书。李斌良跟其中一人比较熟悉,当他与他眼睛对视时,他觉得心不由得跳了一下。此人年纪比李斌良大上一两岁,长得板板整整,也戴着眼镜,看上去比两位书记还严肃。
他是魏市长的秘书、政府办副主任、宁静的丈夫余一平。
李斌良隔着桌子向两位领导笑笑点点头。令他感到尴尬的是,刘新峰书记却主动站起来,隔着会议桌向他伸出手来,一边紧紧同他握手还一边对旁边的人说:"你们都知道吧,这是我的小校友!不过,可能是一头认识,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我调市政府没几天,人家就调走了,不知是跟我没缘分还是对我有意见......怎么样,听说干得还可以?"
"岂止可以?"蔡局长大声道,"应该说非常出色,市政府出来的哪有差的......不愧是大学生,干哪行都是高手。到刑警大队后,把很多新观念、新方法带了去,发挥了很大作用!"
"好哇!"刘书记听了很是高兴,"不愧是我刘新峰的校友!上次我去省里办事回大学一趟,好几个教授还提起他呢,都说他在学校里就非常出色!"
听了刘书记的话,李斌良感到心里热乎乎的,更感到有点惭愧,一时不知说啥才好。
魏民市长也伸出手和李斌良握了一下,转脸对刘新峰道:"这回就看你这小校友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看他能不能把这两起案件拿下来!"
刘新峰纠正了一句:"是三起,他本人还遭遇一起呢......斌良,给我们讲讲过程,听说还挺惊险,跟惊险电影似的,你还来个鹞子翻身跳车动作?瞧,绷带还没拆呢......看来,你从秀才变成将军了!"
刘书记的话使会议室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领导既然说了,李斌良只好听命,他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尽管说得简单,刘魏两位领导仍然听得入神。李斌良并没有冲昏头脑,他听到了旁边秦副局长的咳嗽声,急忙尽快结束自己的话。
会议开始了,气氛也从轻松一下严肃起来。一开始是汇报案情,这回秦副局长亲自发言了。他打开记事本,将三起案情介绍了一遍,重点介绍了林平安被杀的案件。声音虽然平淡,但时间、地点、现场、检验结论,都说得清清楚楚,用语精确而洗练,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秦副局长介绍完案情后,紧接着又把几天来的工作情况介绍了一下。这回他说得较细,对如何开展调查如何走访调查知情人,都用精确的数字进行了说明,使人感到,刑警大队在他的领导下,做了大量工作。李斌良听了,心里不由暗暗佩服。
秦副局长汇报完,该进行案情分析和下一步工作安排了。这时,他又来了突然袭击,"斌良,你来谈吧!"
这又出乎李斌良意外。但已不容多想,领导们的目光都在望着自己,没再推辞,他先汇报了尸体检验情况,特别指出作案的时间、凶器和刺中的部位,就此推断是同一人作案。接着说:"这是三起特殊的凶杀案。并案侦查的理由是:三起案件作案手段相同,都是用刀,两个死者都是被刀准确地刺中心脏。至于林平安身上其他刀伤和被抢走的钱物,只能是凶手欲盖弥彰,想把我们引向岔路。说这三起案件特殊,一是凶手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作三案,当然,其中一起可能是选错了目标,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二是两个被害人没有任何联系。二人身份不同,一个是腰缠万贯的......企业家,一个是家境贫寒的普通推销员。他们之间也素不相识,没有任何来往。因此,凶手一连杀死这二人令人难解。以上两点使我们可以初步得出结论,凶手杀人,绝不是图财。那么,他为什么杀人,或者是仇杀,或者......"李斌良停了停,"我的猜测可能大胆一些,他也有可能是为了灭口。这一点,林平安的双目被刺似乎可以证明。三是从作案手段上看,凶手好像特别大胆,根本没把公安机关放在眼里,进一步说,他根本不怕我们。他好像有这个把握,我们破不了案,抓不住他。我担心,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可能还会作案。我建议,应该集中巡警和辖区派出所的警力,加大夜间巡逻的密度,一方面防范凶案发生,另一方面,也可及时发现罪犯,将其抓获归案。"
说开头就停不住了,李斌良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出格了,超出了自己的身份,果然,秦副局长又咳嗽起来,他只好不情愿地把话停下来,也借机注意一下大家的反应。还好,领导们都十分注意地听着,特别是分管治安的雷副局长、分管基础工作的张副局长及纪检书记,都用鼓舞的目光望着自己。
雷副局长是个急性子,见李斌良停下来不说了,急得敲着桌子催促道:"说呀,怎么不说了......"
李斌良很受鼓舞,瞥了一眼秦副局长,又继续谈下去:"我觉得,目前我们还没掌握有价值的线索,很难对案情进行深入分析,更难做出准确的判断。现在,我只能说,杀手是个成年人,年轻人很难有这样的胆量和镇定,且往往结伙作案,而这人独往独来,因此年纪不会很轻,但也不会很大,因为干这种事还需要体能做保证,再说我也见过他的影子,虽然没看清楚,但从他敏捷的动作上看,绝不会是老年人,我看,最大不会超过四十岁,极有可能是受过打击的人员。关于案件的判断,我只能说这些。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应该在三个方面,一是围绕受害人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从作案动机上挖掘,注意发现其与谁结过怨,引发仇杀。二是从受害人活动规律上进行调查,看都接触过哪些人,是否发现和掌握了某人的什么秘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掌握的秘密一定是非常重要,严重威胁凶手的安全,才导致被灭口。三是......"李斌良犹豫了一下,"我有一种感觉,凶手有可能是外地人,甚至是被雇用的。所以,我们要排查一下旅店,还有什么洗浴中心、按摩场所,这些地方往往是藏污纳垢之处......"
李斌良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感到身边的吴志深在扯自己的衣服。他的心一跳,意识到了什么。是啊,自己的话有些敏感,因为说到的这些场所多在"黄色一条街上",而市里对这一条街实行特殊保护政策,市领导、也包括在座的领导曾经专门指示过公安局少去干扰,认为那个地方为本市引资招商和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一条街的主人铁昆更是威名赫赫,与一些市领导关系非同一般。他看看两位市领导,见他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继续下去。"查这些场所,主要是看他们近期是否接待过什么可疑人。当然,这比较难,也容易引起这些行业场所的......的反感,可是,这些地方确实应该引起注意。"
10
李斌良终于完全停下来。他发现,会议室一片寂静,人们都不说话,脸色也都很严肃,好像是为他的分析与建议打动,也好像在思考。片刻,雷副局长大声说了句:"好,李斌良说得好,我完全赞同!"
李斌良被雷副局长说得脸一热,可心里很高兴。
张副局长、纪检书记都表态支持李斌良的观点,可秦副局长却保持着沉默。这样,别的领导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好一会儿,还是魏民市长打破寂静:"到底是大学生,谈起来头头是道儿,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停了停,目光落到李斌良脸上,"你既然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那么我问你,你能破案吗?"
李斌良觉得魏市长的语调有点怪:好像是表扬,又好像是讥讽,特别是最后一句话问得反常。当刑警的都知道,没有谁敢保证哪起案件能破不能破,这话简直是在叫板,让人感到有点委屈。但,他早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魏市长的问话刚落,就"忽"地站起来大声回答:"我觉得,这不是能破不能破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破的问题。这起案件必须破!我在这里向各位领导郑重承诺,我将和刑警大队的弟兄们尽一切努力破案,如果破不了,我就地辞职,从此再不当刑警!"
这话把领导们都震住了,雷副局长听得脸都红了,露出又振奋又担心的目光。吴志深又开始扯李斌良的衣服,可李斌良不为所动,有几分激动地说:"各位领导可能认为我说大话,是啊,那么多老公安,老刑警,谁说过这话呀,我也实在太狂了。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这个凶手、我称他为杀手,太凶残了,太大胆了,简直就是在向我们刑警挑战,不抓住他,谁知他还会杀多少人?不抓住他,我还有什么脸主持刑警大队工作,还有什么脸当刑警?我再说一遍,我一定要破获此案。不破案,我辞职!"
雷副局长忍不住又叫了好:"说得好,当刑警就得有这个劲头!"
别的局领导也向李斌良递过赞许的眼神。然而,秦副局长仍然没表态,两位市领导也没吱声。会场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仍然是魏市长打破寂静,他用感叹的声音大声道:"精神可佳,精神可佳......可是,我也干过公安,当过公安局长,破案这东西我知道,不能光凭热情,更不是说破就破的,我还得问问内行。"他把目光望向秦副局长,"秦荣,你是分管刑侦的,谈谈你的看法吧。你有信心破案吗?"
这话使李斌良的心里很不舒服。魏市长称秦副局长为"内行",那无疑是把自己看成外行。这......他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注意听秦副局长说话。可是,秦副局长抽了口烟,只苦笑一声:"我可不敢打保票......我分管刑侦不假,可我不能负全部责任,我只能说,我们尽力破案!"
李斌良听出来,这话的口径和自己大不一样,而且,还带有几分嘲讽的味道,但他不能说什么。还好,蔡局长在旁边开口了:"秦局长的意思是,你是副局长,不能负全责,全责就得由我一把手来负了?行,我负全责,不过,两位市领导在,我可是刚调来半年多,对本市的情况还不了解,在破案上,我依靠的就是秦局长。我在这里把话说到前面,秦局长你尽管放手干,我给你搞后勤保障,案子破了,归功你,破不了,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我想两位市领导同意这种观点吧!"
蔡局长的话使会议的气氛轻松了一些,因为觉得李斌良说得已经够了,没人再说话。
魏市长把脸转向刘书记:"你先谈?"
刘书记急忙一摆手:"你谈你谈,我对破案是外行,你干过公安,你谈吧!"
魏市长:"行,我能摆正位置,书记总是最后做总结的。"
刘新峰:"别开玩笑了,我这书记可是副的,你当市长可是正的。"转向大家,"大伙可能不知道,我们俩是高中同学,魏市长当时就是我的上级。他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
魏市长说:"可别提往事了,同学三年,人家考上了名牌大学,我呢?只考个中专,好歹混碗饭吃!"
刘书记说:"不过,你现在不是也有大本文凭了吗?对了,还是硕士学位呢!"
魏市长:"那也不敢跟你比呀,你可是正牌研究生啊。对了,还是书归正传吧!"
两位领导打了几句嘴架,终于转到正题,到底还是魏市长先谈。会场又严肃起来,人们都翻开小本儿,拿出笔准备记录。李斌良和吴志深也照样儿学样儿,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魏市长咳嗽一声开口了:"大家都知道,我当年当过警察,当过刑警,也当过公安局长,这是我引为自豪的经历。应该说,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但是,今天和当年的治安形势、犯罪规律都有了很大不同,因此,我也不敢说自己谈的都正确,都有针对性,更不敢打什么保票,就像刚才李斌良那样......"
李斌良又从魏市长的话中听出了讥讽的意味。还好,他很快进入正题:"下面,我仅就此案谈三点看法,供大家参考。"
魏市长又使劲抽了口烟。
停了停说下去:"第一,刚才秦局长汇报时说提取到了指纹,我觉得,应该充分利用。小李刚才说的破案设想虽然有道理,但忽视了这一点。要知道,这可是最有力、最直接、也是惟一可靠的证据,绝不能忽视。你们一定已经和情报资料室的指纹卡比对过了,可这还不够,因为我知道,你们的资料库存的指纹太少,是近几年建立的,很不全面。要扩展比对的范围,我看,可以将全市可能作案年龄段的人都比对一遍,也正好借此机会充实一下你们的指纹档案库。当然,根据轻重缓急,分期分批,先从市区开始,年龄可掌握在二十岁至五十岁。当然,这工作量大一些,可破案没有捷径可走,不能怕干笨活,很多大案就是干笨活破获的。李斌良,你说对吗?"李斌良一时语塞。从魏市长的话中可以看出,他确实是个内行,其分析和指示也不无道理。可扩展指纹比对范围,扩展到全市,这谈何容易?得多大工作量?这可是专业比对呀,全局只有技术科那两个技术员,什么时候比对完?再说了,杀手到底是不是本地人还很难说,把力量都投放到这上边,万一......
还好,魏市长并没有真让他回答的意思,在他犹豫的时候,话已经继续下去。"我的第二点意见是,不要轻易下结论。刚才李斌良谈了,这三起案件应并案侦查,凶手的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是不是太绝对了?经验告诉我们,很多案件在破获后往往与我们最初的判断相差甚远。是的,这三起案件是有相似的地方,可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我看,林平安被杀和毛沧海被杀就不尽相同。他们都被锐器刺中心脏而死,可毛沧海只是胸口一刀,林平安是十几刀,胸口那刀只是十几刀中的一刀,他还被刺坏了双眼。说那十几刀是欲盖弥彰,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是为时过早。因此,从这点上说,我们还是要扩展排查面,宁可走些冤枉路,也不能把凶手漏掉。我建议,你们应该分两条战线开展调查,一条是毛沧海,一条是林平安。蔡局长、秦局长、对,还有斌良同志,你们说是不是这样更好?当然,这也是我的个人看法,供参考。"
李斌良注意到,在自己名字前面是"还有"两个字,显然是无足轻重的意思。
魏市长开始说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第三,要加强领导。在这一点上,我就不说套话了,只强调一点。蔡局长刚来时间不长,对本市的情况还不太了解,斌良虽然工作有热情,但是......斌良你别不爱听,实事求是地说,你从警时间不长,也缺乏实践经验,因此一定要依靠领导,多请示多汇报,千万别自以为是,要多向秦局长请教......秦荣,你刚才推责任来着,我可要批评你,蔡局长虽然是一把手,但破案要靠你,你上不能靠,下不能推,这么大案子,你一定要全力以赴!"
魏市长停停又扫视一下会场:"当然,我也不能推责任。我提义,成立破案指挥部,由我任总指挥,新峰书记和蔡局长任副总指障,下设办公室,办公室就设在公安局,由秦荣任办公室主任,其他几位副局长都是成员......对,斌良也算一个。大家看这样行不行?"略略静场,人们都点头。魏市长舒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扭头对列新峰道:"刘书记,该你了吧,请做指示吧。我哪儿说得不对,尽管眦评!"
刘新峰一摆手:"岂敢!不过,既然来了,不说几句不好。"他转句在场的人,"我觉得这是一个误区,领导就一定比别人高明吗?我看未必。领导不是神,他不可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今天也是这阵,我也就接着魏市长的话讲几句,只是预先声明,不可能句句是真理。"
刘新峰虽然这么说,在座的人反而更加重视他的话,李斌良听起来也觉得顺耳,心情也好多了。
刘新峰说着脸色渐渐严峻起来。"我觉得,这三起案件确实非司寻常,如果不及时破获,很难预料凶手还会做出什么大案来,那睁极大地影响我市整个治安形势,直接影响广大人民群众的安全。为此,我很赞赏斌良的态度,决心和信心是胜利的保证,要破察,就得有这种破釜沉舟的精神。当然,斌良干刑警时间还不长,的角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话再说回来,无数事实已经证明,高度的薏任感和强烈的事业心,往往在工作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就当前塞三起案件来说,领导是重要的,但关键还是靠公安局整体作战,幕刑警大队这把尖刀,尤其要靠斌良他们。所以,我们领导的意见己供参考,你们绝不能当成金科玉律。在破案中,一定要发挥主观悲动性,灵活机动,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才能取得胜利!"
刘新峰说到这里笑了笑,目光望向蔡局长:"对了,我得提醒蔡两长,你是公安局的一把手,也来大半年了,不能老是以不了解情见做借口推责任。就像魏市长说的那样,你上不能靠我和魏市长,不能推给秦副局长和斌良他们,也要发挥主观能动陛,切实负起责任来,把工作部署好,在发挥刑侦部门作用的同时,还要调动全部警力,打总体战!"
李斌良听着刘书记的讲话。他注意到,当刘书记点自己的名字时,在座有好几个人把赞许的目光转向自己,余一平还似笑非笑地向自己点了点头。不过刘书记的话与魏市长不一样,这么下去,不造成矛盾吗?他看了魏市长一眼,他的脸色依然那么凝重,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刘书记说完又问魏市长还有什么说的。魏市长想了想,看着蔡局长、秦局长和李斌良,咳嗽一声道:"我最后只强调一点,我和刘书记是正副总指挥,具体工作我们不能做,可不能把我们的耳朵堵住。案情有什么进展一定要随时报告。这也算是一条纪律吧!"散会了,魏市长和刘书记向会议室外走去,本局的领导都站在门两边送。刘新峰走过李斌良身边时,又紧紧握了握他的手笑道:"斌良,好好干,给我这老校友争光,有什么事找我!"
魏市长也同李斌良握了手:"记住,案件有什么进展一定随时报我!"
11
魏市长和刘新峰在局领导们的簇拥下顺走廊向外走去,李斌良、吴志深和胡学正跟在后边,忽听前面的魏市长高兴地叫起来:"哎,这不是小静吗......"果然,宁静从对面走过来,魏市长一边拉住宁静的手一边给刘新峰介绍,"认识吗?她是老市长的女儿......"说着低下声对刘书记耳语几句。李斌良能猜到他说的是什么:"她是车祸死去的宁市长的女儿,余一平的妻子!"
李斌良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宁静不卑不亢地微笑着跟两位领导打招呼。魏市长拉着她的手不放开,又对蔡局长等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太重感情,宁市长是我的老领导,当年的关怀和培养我永远忘不了。蔡局长,你们都在,我说句没原则的话,谁要对小静不好,我可不答应。"又对宁静,"小静,谁要欺负你跟我说,我饶不了他。"
走出办公楼,局领导们依次上前握手道别。李斌良本来不准备往上凑,可刘书记主动把手伸给他,而且使劲握了握说:"我希望多听到校友的好消息!"魏市长向他招招手,再次嘱咐道:"好好干,案子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李斌良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两位市领导的车开走了,消失了,但李斌良的眼睛仍然向前看着。前面是一片迷茫的夜色。
一只大手从后边落到他的肩头。"怎么样?压力很大吧?"
李斌良扭过头,发现别人都已经进了办公楼,只有雷副局长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正关切地盯着自己。
李斌良与雷副局长来往不多,但听人说过,他原来也是分管刑侦的,秦副局长提起来,他就分管治安了。在几个副局长中,他的年纪最大,已经五十出头了,资格也最老。为人直爽,嗓门也大,有啥说啥,为此没少得罪人。听说,他在十年前就是局长的后备人选,好几次都是差一点没提起来。有一回,考核都进行了,风也吹出来了,可最后又黄了,所以到现在还是副局长。可他本性不改,照样该说的说,该做的做。有时别人不敢说的话,他也很随随便便地说出来,听起来很过瘾。可是,因为他办案不讲人情,谁的面子也不买,得罪不少人。他的儿子在念中学时,一天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不知被谁几棒子打在头上,大脑受了伤害,很聪明的孩子成了傻子,学也上不了啦,整日傻呼呼地笑,谁一吓唬,就会跪在地下,管人家叫爹。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啥也干不了,成了雷副局长的一块心病。
可是,即使这样,雷副局长仍然不改自己的脾气秉性。此时,没等李斌良回答,他又追问:"怎么,你在政府办得罪过他?"
李斌良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魏市长,可是,他无法回答,只能苦笑一声。
两人并肩向办公楼内走去,走到门口时,雷副局长拉了李斌良一把又站住了:"斌良,我看出来了,你是好样的,有能力,有水平,可我也看出来了,你社会经验还不多,还嫩,我得嘱咐你一句,我在公安局干一辈子了,总结出一条非常重要的经验,那就是:有的时候,对付内部的坏蛋比打击外部犯罪要困难得多。你千万要小心,你们刑侦口我了解,有的人不是玩意儿,啥事都干得出来,别让他们哄了你!"
雷副局长说着又拍拍李斌良的肩,向楼内走去,李斌良却怔在门外好一会儿,心中暗想:雷副局长这是指的谁呢?秦副局长......胡学正......
这时,分管监管工作的张副局长从楼内走出来,看到李斌良,把大拇指高高竖起:"好,斌良,好样的。以前我真不太了解你,觉得你不是干刑警的料,这几个月听到一些表扬你的话,还不太相信。今儿个我可认识你了,行,是条汉子,敢做敢为,当刑警就得这样,就得有点血性......"说着左右看看,又笑着低下声道,"不过,你也不太好干哪,别的不说,两位市领导的讲话就够你领会的,不过,该咋干就咋干,主意还得你自己拿。破案上要是有啥需要的就吱声,我全力支持你!"
张副局长握握李斌良的手走过去,李斌良回头看看他的背影,再想想刚才雷副局长的话,心里热乎乎的。这使他不由暗想:如果秦副局长能像他们这样该有多好,那自己就好干多了......也许,远亲近疏吧,正因为他分管自己,才保持这种距离,以树立权威。
可是,雷副局长的嘱咐又在耳边响起。
李斌良这么想着回到自己办公室,开门时,听到室内电话铃正在响着,急忙走过去抓起来,耳机中传出短暂的几个字:"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放下电话,他才分辨出是蔡局长。
蔡局长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个老公安局长,在好几个市县公安局干过,到本市公安局任局长,是年初公检法干部交流的结果。本来,市委向地委推荐的人选是秦副局长,他已经当了三年刑侦副局长,案子没少破,市里想把他提为局长。可地委把蔡局长派来了。本局的同志对蔡局长不太了解,只听说他原来在某县当公安局长,在近两年指挥打掉两个黑社会团伙,口碑不错。据说,他已经提出年纪大了,不想再干公安局长,要退居二线,可地委没有同意,还是把池派来了。
走到蔡局长办公室门外,李斌良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半掩的,这使他看到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局长。此刻,他坐在办公桌舌面,头发显得更白了,人也显得比平日苍老不少,脸色凝重、严唆,又有几分悲哀和无奈,使人感到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因为恐考得太认真,直到李斌良敲第二次门,才猛然清醒过来,迅速换戈笑脸:"啊,斌良......坐,坐......"
李斌良坐下后,蔡局长又给他沏了杯茶水,这使他感到局长有重要事情要谈。蔡局长说:"斌良,我为什么找你,你也能猜到。刘书记和魏市长的话你都听到了,我压力很大,对这三起案件,我本来缺乏信心,是你给了我希望,对你今天的发言,我非常同意。看来,党委没选错人。找你来,是给你鼓鼓劲儿。我相信你能破案,对你的工作,我全力支持。对了,头还疼吗?身体能不能顶住?"
李斌良没说话,但坚定地点点头,蔡局长满意地笑了。蔡局长接着说:"信心是胜利的保证,你的信心也鼓舞了我。具体工作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魏市长说得很具体了,你要深刻领会,认真贯彻落实,要扩展调查范围,要充分利用提取的那一枚指纹,要干笨活,不要轻易下结论,把视野限制得太狭窄,要依靠领导......当然,刘书记说的也有道理,还要发挥主观能动性,要有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两位市领导的指示非常重要,非常正确,我们都要认真领会,在工作中认真落实。"
一开始李斌良对蔡局长的话还挺重视,可越听越没劲儿,心里苦笑起来:"这叫我咋理解啊?两位领导的指示都正确,都重要,可张副局长都听出来了,他们的意见根本就不一致,该怎么去贯彻落实?"真不知蔡局长说这么多,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最后,蔡局长说了一句李斌良认为十分重要的话,也许,他找自己来就是为了这个。"魏市长讲话的最后一点非常重要,今后,你要随时向我报告侦查进展情况,以便我向市领导汇报。"
李斌良觉得,蔡局长这话应该对秦副局长,而不是对自己说。蔡局长好像看出了他的疑虑,又补充道:"秦副局长很忙,经侦那边也有几起大案子,你也知道,钢铁厂那起,诈骗好几百万,市里也很重视,他的主要精力在那边,这边,主要靠你了。当然,你也可以向他汇报工作。"
李斌良真有点不知怎么办才好:魏市长说有事随时告诉他,刘书记说有事找他,蔡局长又要随时报告进展情况,那秦副局长呢,他分管刑侦,更要汇报了!到底向谁汇报哇,汇报得过来吗?话在心里,他没有说出来。
蔡局长说完又问了句:"你还有什么事吗?有就提出来,只要为了破案,局里能解决的,一定解决。"
机会。李斌良想起了一件事,觉得该说了:"蔡局长,真有个事,也确实挺重要,铁忠他......这么安排合适吗?"
听明白李斌良的话,蔡局长不以为然地笑了:"我以为什么事呢,调你们队里一个人有啥大惊小怪的?"
居然是这种态度,这让李斌良不知说什么才好。停了片刻,他还是把要说的说出来:"蔡局长,你是知道的,他是铁昆的弟弟!"蔡局长反问道:"铁昆弟弟怎么了?铁昆又怎么了?有哪条规定,铁昆弟弟不能当警察?有哪条规定,铁昆弟弟不能当刑警?"李斌良被噎住了。
12
李斌良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很晚了。其实他也想回家去睡,放松一下自己,可想起与妻子吵的那场架,心情受了影响,回家的念头就打消了。好在办公室有床,他就决定在办公室住上一夜。
他知道,心情不好睡觉对身体有害,就努力排遣不快的思绪,对魏市长的话,更是克制着把它放到一边不去想,并反复告诉自己想一些愉快的事情。他努力搜索着心中愉快的事情,忽然眼前浮现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果然觉得心情好多了。
这双眼睛就是宁静,不知为什么,李斌良总觉得自己和她有一种特殊的关系,第一次见面时就有这种感觉。说起来,他和她已经认识很多年,只不过来往很少罢了。最初认识她,还是他刚到市政府上班不久。那时,她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上了她......可是,后来她成了别人的妻子。而今多年过去,她已经三十岁了,已经成了母亲,已经有孩子。可是,她还是那么美丽,眼睛还那么明亮,笑容还那么甜美动人,看上去比当年更有一种特殊的风韵,一种成熟而又恬静的美丽......有时,李斌良也拿妻子和宁静相比。说起来,妻子的相貌并不比宁静差,甚至更漂亮一些,但不能算是美丽,而宁静则是应该用美丽来形容。她的父亲曾是一市之长,她又是父亲惟一的女儿,可说是掌上明珠。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谦逊,自然,真诚,朴实。而更难能可贵的是,作为女人,她从来不刻意打扮自己,总是一头整齐的短发,一年四季里,总是一身警装。这一切,都使李斌良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想着她,想着她明亮的眼睛,他果然心情好起来。可很快又清醒过来,在心里告诫自己:"李斌良,你这是怎么了,想她干什么......"又强制自己转移思绪,想到几乎遇害的夜晚,于是,他又看到那飞驰而来的吉普车,看到门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跳下车,向自己奔来,手中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首......
好久好久,他才慢慢入睡。
13
第二天早晨起来,李斌良感觉身体好了一点。上班前又去了医皖一趟,医生检查后感到很奇怪,他出院后好像比在医院里康复得还快,身体有点问题已经不大,头上的一圈绷带也扯了下去,换成一块纱布。身体的康复使他受到鼓舞,便心情很好地回到队里上斑。正好电话铃声响起,又接到一个令他心情更好的电话。
电话是政工科打来的:"李教导员,有件事通知你,局里要举办新警培训班,凡新录入和调入的民警都到政工科报到,参加培训。时间半个月。"
他又拿起电话让铁忠到自己办公室来。
铁忠来了,穿的好像比昨天朴素了一些,但他习气仍旧。进屋后关上门,走到李斌良写字台前,手就往怀里掏:"李哥,你受伤住院,我也没去看,不好意思,这点钱你买点啥补养身体吧!"说着手中出现几张百元面值的钞票,就往李斌良的抽屉里塞。
李斌良吃了一惊,他还真没经过这种事,吓得一把抓住铁忠手腕:"你干什么你,快拿走...·"硬把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塞回铁忠手中,连急带气,脸都红了。
铁忠不甘罢休:"李哥,你是不是嫌少哇......这是兄弟的一点意思,快收下吧......"
李斌良急了,猛地把铁忠一推,"啪"地一拍桌子,几步走到门口,打开屋门,手向外一指:"铁忠,你给我出去!"
铁忠这才收回钱,可没有丝毫尴尬,只是嘿嘿笑着:"李哥,你可真是的......你别生气,这是我大哥让我这么办的,今后再也不敢了......李哥,你叫我来干啥?是不是抽我参加培训的事,这你放心,老弟一定好好学习,给李哥你争光!"
原来,他已经知道参加培训的事了。谁告诉他的?
没等问,铁忠自己说了出来:"昨晚蔡局长给我大哥打了电话,我大哥说完全同意局里的安排,还嘱咐我好好学习,学点真本事!"蔡局长给铁昆打了电话?看来,他们的关系真的不一般......李斌良心里生出一团阴云。他努力把它排开,对铁忠道:"你既然知道了更好,就去政工科报到吧,告诉你,今后不许跟我再来这一套了......"想训他一顿,转念又想,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队里的一员,是自己的下属,也还年轻,不能太过分,就换了一种较为温和的口气道,"铁忠,你刚来,不了解我的为人。你既然叫我哥,一定没把我当外人,我也就跟你有话直说:我对人,一贯看品德看工作,别的什么也不看。你对我再好,给我送座金山来,无德无才,工作不好好干,我也不会有好感。我跟你说,现在有些年轻人爱当警察,可他不知道,当个合格的警察并不容易,不严格要求,违法乱纪受处分非常容易,特别是咱们刑警,直接和刑事犯罪作斗争,容易受不良风气腐蚀,咱们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站稳立场,钻研业务,不断提高自身素质。总之,做个合格的刑警是很难的!我把丑话说到前面,谁要不好好工作,给我惹事,我绝不护短。我这人就这脾气,不管是谁,不管你有什么后台,在我手下不好好干就不行!"
在李斌良说话时,铁忠做出认真听的表情,但眼睛却不停地转,可以看出他并没听进去。等李斌良一住气,他马上接着说:"李哥你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干,我大哥跟我说了,你是个好人,有水平,让我跟你好好学。李哥,今后你打我骂我随便,我保证不说一个不字。我知道,打是亲骂是爱嘛,你是对我好。对不?"
李斌良哭笑不得,不知还咋往下说。
铁忠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探探头又返回来,走到李斌良面前悄声说:"李哥,我大哥说了,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他一定全力帮忙。他还要帮你做做工作,早点把教导员改成大队长!"
这......怒火升上李斌良的胸膛:他铁昆居然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我李斌良难道会和你为伍?也太狂了吧......
一李斌良想发火又忍住了,他知道,铁昆说得并不过分,他真能办成这事,在政府办时就听说过,哪个局的局长是铁昆给活动当上的,听说,有的市领导提拔还要靠他呢!这不是,连蔡局长都给他打了电话,比起来,自己又算什么?没准儿在铁昆看来,传给你这话还是瞧得起你高抬你了呢!
李斌良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让李斌良情绪更低了。刚把铁忠打发走,吴志深又走进来。李斌良对他说了铁忠的事,他冷笑一声:"斌良啊,你可真是......你不想想,如果蔡局长不同意,他铁忠能调进来吗?有人说,蔡局长最近买了高档住宅楼,都是铁昆出的钱!"
这......这是真的?能这样吗?李斌良想起蔡局长昨天的表情和反应:"......调你们队里一个人有啥大惊小怪的......铁昆的弟弟怎么了?铁昆又怎么了?有哪条规定,铁昆弟弟不能当警察?哪条规定,铁昆的弟弟不能当刑警......"
看来,自己实在是不识相,实在不该问那些话。
李斌良的心里沉沉的,好像压了块重石。见他这样,吴志深又改了口:"不过,你也别太当真,这时候人们的嘴不可信,有一能给你说出百来,蔡局长刚来,怎么也不能一下子就跟铁昆搅到一起吧......今后注意点就行了......对了,还有些话也不知该不该对你说,可看你这实在劲,要不说没准啥时叫人耍喽......要注意他点,咬人的狗不露齿,那人,别看不爱说话,有劲都在心里呢,你要不来,刑警大队就是他主持工作,将来就会当上大队长,现在你顶了他,心里头劲儿着呢。哼,我就看不上这种人,成天跟在秦局后边,像条狗似的......"
这时,电话又响了,是秦副局长打来的,他的话很短:"你们三个到我办公室来!"
李斌良和吴志深推开秦副局长的门,看到秦副局长正仰着脖子吃药,看到二人进来,急忙放下杯子,把桌上的药瓶收进抽屉。
李斌良随便问了一句:"秦局长,哪儿不舒服?"
秦副局长好像有点尴尬:"啊......这......没什么,是胃,胃有{病,当刑警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你等着吧,真要是常当刑警,将采也得这样......"好像还怕李斌良不信,把一个药瓶拿出来给他看了一下,果然是瓶胃药。
这时候,胡学正也走进来,看看李斌良和吴志深,坐到秦副周长身后的床上。
李斌良看看秦副局长,又看看胡学正,觉得两人的神情与往常有点不同,秦副局长阴沉的脸好像晴了一些,焦黄的脸上也透出点红色,李斌良还闻到一点酒味。胡学正也显得精神很振奋。有什么高兴的事吗?啊,是受到昨天会议的鼓舞了吧!
李斌良刚刚平复的心又暗下来。
秦副局长开门见山:"找你们来,是开个小会,研究一下这三起案子。昨天听了市领导的讲话,我很受启发,很受鼓舞。特别是魏市长的指示,很有针对性。魏市长对我的批评,我完全接受。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领导批评得真对,这段时间,我对刑警大队工作抓得不够,从现在起,我要坐在刑警这边来,集中搞这三起案子。"李斌良心里划个混儿:这可跟昨晚蔡局长说的不一样啊?好像还话里有话......
果然,秦副局长说出了主题:"根据魏市长的指示,我们要扩大侦查范围,不能怕干笨活儿。我决定,刑警大队从今天起,对全市进行地毯式排查,凡十八岁以上到五十岁以下的男性,全部纳入排查范围。逐人比对指纹,排查发案时的活动情况,从中选出一批重点,逐个过筛子。你们看怎么样?"
你是局领导,是主管副局长,你已经说过"我决定",别人还能说什么呢?李斌良虽然这么想,也知道提反对意见不合适,可还是把疑问提了出来:"秦局长,这......这工作量太大,时间太长了,咱;们在扩大排查的同时,也要有重点啊,比如,林平安的社会关系,还有......"他忍了忍,没有直接提铁昆的名字,"还有'黄色一条街'的事儿,还有疑点没排除呢,不能扔下不管哪!"
秦副局长胸有成竹:"当然不能忽视重点。大面积排查由几个中队的弟兄们负责,蔡局长已经指示辖区派出所全力配合。重点方面由领导亲自查,咱们四人,我和吴志深一组,查黄色一条街,你和胡学正一组,查林平安的关系。这样,有点有面,你们看怎么样?"没等李斌良表态,可胡学正微笑着先开腔了:"我完全同意!"李斌良想,比自己开会研究问题时表态痛快多了。
吴志深哼了一声没表态,只是看着李斌良。李斌良想了想,虽然感到摊子铺得太大,效果不会好,可又觉得重点也没放过,还可以接受。只是对秦副局长的分组有点想法,因为,他更愿意和吴志深在一组,既投脾气又合手,而胡学正与他秦副局长的关系更密切些,可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分。然而,不能斤斤计较,就没再说什么。
秦副局长站起来:"既然都没意见,那就马上行动,咱们先开个大会,把几个中队的工作部署一下,然后咱们就都下去!"
会议很快开完,刑警大队都动了起来,李斌良和胡学正也不迟疑,来到林平安家。
14
李斌良和胡学正出师不利,到林家扑了个空。
林平安家住在一条小巷里,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和一幢陈旧的小屋,砖脸,后面和两边却是土墙,房盖是油毡纸的,上边压着横七竖八的木杆。李斌良和胡学正来到院门外时,发现门上上着锁,家里没有人。
向院里看看,房门也上着锁,小院十分零乱,给人已几天没收拾过的感觉。显然,突如其来的灾难使这家人失去了生活的情趣。林平安的尸体检验后已经火化。那么,现在这一家人去哪里了呢?
两边的邻居有人向这边探头探脑,是警惕、戒备的目光,当他们看清李斌良时,目光都改变了,变成了好奇,互相说着什么。一个老太太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李斌良片刻,嘻嘻笑了:"像,真像。你们是公安局的吧,你姓李,是......是队长,对不对?"李斌良明白这好奇的老太太什么意思,肯定是他们听说过自己长得像林平安,也知道自己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领导。他急解释道:"大娘,我不是队长,我是公安局刑警大队教导员!"老太太豁牙的嘴嘿嘿地笑着:"我不懂你们那些官名,反正我知道,你是破案的官,你说了算,对不对?"这老太太,就好像有意似的,忌讳啥她说啥,李斌良更加尴尬。还好,老太太转了话题。"哎,队长,咱们市社会治安也太不像样了,在家门口杀人,你们又破不了案,可让老百姓咋过日子呀?听说,还杀到你们头上去了?你们拿着国家工资不破案,干啥吃的葬......"
老太太这么一说,旁边看热闹的几个邻居都凑上来,七嘴八舌地添油加醋:"谁说不是,往后,谁夜间还敢出门哪?这么大的案子都破不了,公安局有啥用啊......"
这回,李斌良和胡学正都尴尬了,可胡学正把脸转向李斌良,那意思分明是:他是刑警大队领导,你们有话冲他说吧!李斌良只好抢过话头,对为首的老太太道:"大娘,我们就是来破案的,我们得找林平安的家人调查一下,他们去哪里了?"
还是那个老太太止住众人的吵嚷,用凄惨的声音告诉李斌良和胡学正:"咳,别提了,这家可太惨了,儿子被杀,当妈的咋受得了哇,今儿早一起来就晕过去,送医院了......"
这是一个有八张病床的大病房,住院的患者再加上护理人员,满屋子都是人,打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斌良想,在这样的病房住院,病不加重就算万幸了,还想治好?
病房人多,一时看不出哪个是林平安母亲的病床,哪个是林平安的妻子。正在寻觅,忽然听病房角落有人抽泣,李斌良举目望去,正是林平安的妻子。
李斌良知道,自己的到来触痛了她的心,她身旁床上那昏迷的老太太,显然就是林平安的母亲了,床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约四十多岁,脸色黧黑,一副农民面孑L,一双木然的眼睛向这边望着。只有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还不知道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在床头攀上攀下的,见到李斌良停下来,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
李斌良和胡学正走到林平安母亲的床前。他们先看了一下睡着的老太太。林平安妻子止住泪水,把一旁的中年男子介绍给他们,李斌良已经认识他,是林平安的哥哥。他勉强向李斌良笑笑,露出非常明显的豁牙。
病房太不方便,李斌良把林平安的妻子请到走廊里,坐到一张长条木椅上。
林平安妻子好不容易才止住抽泣,但,对李斌良的提问还是一问三不知,跟第一次询问说得差不多:林平安是好人,没有仇人,不应该发生这种事......谈了十来分钟都是这些话。李斌良倒没说啥,胡学正在旁低声开口了:"这可怪了,他没有仇人,那是谁杀了他?"林平安妻子冲胡学正抬起泪眼,哭出声来。"你咋这么说话呀?难道我不想抓住杀人犯,给平安报仇?可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啊,平安真的没有仇人哪!"
胡学正还想说什么,被李斌良摇头制止,然后用更缓和的声音问:"您别着急,我们都是为了破案,为了给林平安报仇才这么问您的。您再想一想,既然他没有仇人,能不能是出差时在外边得罪了人?被人......害了!"
对这一点,李斌良自己也觉得可能性太小,因为早在林平安回来之前,本市已经发生两起同类案件。然而,这句无意中说出的话也触动了他自己的神经:三天前杀手袭击自己前,好像听到火车到站的气笛声,后来林平安被杀也是那个时间。这显然不是巧合。既然不是巧合,那么,杀手就是知道林平安那个时间回来,预先埋伏在那里的。只不过第一次碰上了自己,但在第二次,非常准确地等到了林平安,把他杀掉了。
这也就是说,凶手知道林平安在那个时间必然经过那条便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天哪!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您再想一想,林平安出差后,跟你说过啥时回来吗?"
林妻一愣:"没有哇,他每次出门没有准儿,说不定啥时回来,不过......"她停了停,犹豫地说,"他往家打过电话,说他这次出去挺顺的,签了份三万条麻袋的合同,能挣几千块钱的奖金......对了,我们家虽然穷,可为了平安联系业务,还是安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第二天夜里回来,可不知为啥没按时回来,直到三天后,才......"
林平安的妻子说不下去了。李斌良的心突突跳起来:"你是说,林平安跟你说过,他在打电话的第二天回来,那是哪一天?"
林平安妻子:"我不是说了吗?是他被害前三天......"
怪不得......看来,林平安两次归来的时间杀手都掌握,这......李斌良强制着自己镇定下来,继续用和缓的声调问:"他后来给你打电话了吗?说没说为啥没按时回来?"
林平安的妻子摇摇头:"没有,他没按时回来,我也有点着急,可他经常这样,也知道他这人节俭,没什么特别的事舍不得花钱打长途,也就没放到心上,谁想到会出这种事啊!"
胡学正头脑反应很快,在旁听出门道,上前一步问:"那么,你接电话时有别人在场吗?接完电话你跟外人说过吗?"
林妻摇摇头。"是晚上接的电话,只有家里人,跟别人说这个干啥呀?"
那么,杀手是怎么知道林平安返回时间的?
李斌良和胡学正互视了一眼,李斌良听到,胡学正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
这时,林平安的哥哥从病房里走出来,告诉林妻,老太太醒过来了,林妻急忙返回病室,病房里传来老太太凄惨的哭叫声:"平安,我的儿啊,你咋把妈扔下不管了......"
一听到这声音,李斌良的心紧紧揪到一起,再也不敢进病房了,转身和胡学正向医院外面走去,可林平安的哥哥却拦住了他,用悲愤和哀求的声音道:"同志,你们一定要破案哪,一定要把那杀人犯抓住,给俺弟弟报仇啊。俺们哥们儿都穷,没钱来报答,只有求你们了,给俺兄弟报了仇,俺们忘不了你......"
这个汉子说着也呜呜哭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李斌良发现胡学正忽然不见了,急忙回身寻找,却发现他躲在门柱子旁打手机。"......具体情况回去再跟您汇报吧......"见到李斌良有点尴尬,急忙关了手机,勉强镇静道,"秦秦,局长咱俩马上回去汇报!"
李斌良很不高兴:这胡学正,怪不得吴志深对他有看法,看来,今后真得小心他点......这汇报也太急点了吧,应该再查一查啊,消化一下呀,现在能有什么汇报的?不就这点事吗?
李斌良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发生什么问题,总是在已知情况的基础上进行分析概括,得出一个初步结论来。因此,在回局里的路上,他经过紧张地思索,概括出一个结论来:既然这个杀手知道林平安的准确返回时间,就应该是林平安身边的人。然而,既然自己被袭是杀手弄错了,那又说明,杀手又不掌握林平安推迟的返回时间,或者说,他是后来才知道林平安的准确归期,因此他又不可能是林平安身边的人。这就产生了矛盾:杀手不会分身法,不可能既在林平安身边,又不在林平安身边。
那么,再进行一下推论呢?对,杀手不是一个人,最少是两个人甚至更多。
天哪,一个杀手就够了,难道还有两个、三个......虽然是初夏时节,得出这个结论后,李斌良却感到一阵寒意向自己的身心袭来。
15
走到秦副局长办公室时,李斌良一拉门的把手,发现门是锁着的,敲了下门,有脚步声走过来打开门。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黝黑的脸膛,原来是吴志深。他开门后对李斌良笑笑,把二人让进屋。屋内烟气腾腾,秦副局长正在和吴志深叼着烟大吸特吸,看到他们,二人都露出期盼的目光。秦副局长把烟掐灭,用一种怪怪的声调道:"快......谈谈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斌良犹豫了一下:"这......应该报告蔡局长吧,让他也听听!"
秦副局长:"等一会儿,你们先说说,咱们研究出个意见再跟他汇报。快说吧!"
李斌良看一眼胡学正:"你说吧!"
胡学正轻声一笑:"我可知道自己是打啥家伙的,有你教导员在,能轮到我说话吗?"
李斌良横了胡学正一眼,把经过简单汇报了一遍。秦副局长听后,舒了口长气,有些不满足地问:"就这些?没别的了?"
吴志深也出了长气说:"我还以为发现什么大不了的,原来就这些!"
胡学正斜了吴志深一眼,忍不住开口道:"我们这是没啥大不了,可真希望有人拿出来一个大不了的来!我们觉得,那个杀手应该在林平安身边寻找,否则,他不可能知道林平安回家的时间和路线。难道这不是一个突破吗?"
秦副局长鼻子哼了一声:"是吗?那我问你,毛沧海被杀怎么解释?李斌良遇险怎么解释?杀手既然在林平安身边,他难道会分身法,能两边兼顾?"
胡学正一下被问住了。
不愧是老刑侦,一下就说到要害处。李斌良不由暗暗佩服,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思考,一一向秦副局长做了汇报。
当李斌良说完"杀手不是一个人,最少有两个,或者更多,甚至有可能是个团伙"这一句话后,无论是秦副局长还是吴志深及胡学正,都怔住了。从来不动声色的秦副局长也现出震惊的表情,许久说不出话来。他的这种表情,使李斌良心中生出几分得意:怎么样,你不是总以老刑侦自居吗?看来,你还没想到这些吧!再看吴志深,同样是震惊不已,胡学正的脸则有点发红。
室内一片寂静,忽然电话铃响了,把四人都吓了一跳,秦副局长惊得身子一闪,急忙又伸手抓起电话:"是我......啊,有点收获,不过还说不准......我们准备研究一下再向您汇报......好,我们马上过去!"
蔡局长听完汇报吃惊不小,经短暂研究,迅速决定下步工作重点是寻找林平安身边的人。
李斌良和胡学正不得不再次赶到医院,见林家人。这回,秦副局长和吴志深也一起来了。
胡学正把林妻找出病房,指着秦副局长给林妻介绍说:"对你丈夫被害一案,我们局领导非常重视。这位是秦局长,他来向你了解一下有关情况!"
秦副局长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你丈夫平日和谁关系比较好?"
李斌良听了秦副局长的话,一种羞愧的感觉从心中产生。是啊,自己只顾打听林平安与谁有隙了,却没有往他的朋友这方面想。
秦副局长果然问对了。林平安妻子稍一思索:"你们问这干啥......平安他不是那种好交的人,要说朋友......也算不上朋友,不过,他和吴军平时倒挺好的......"
吴军?吴军是谁......
林平安妻子说:"他也是麻纺厂的推销员!"
李斌良听得心又咚咚跳起来,听着秦副局长继续问道:"林平安这次外出,他们是一起走的吗?"
林妻摇摇头:"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们推销员多数都是自己跑自己的,好像很少两人一起出去!"
秦副局长不再往下问,说了声谢谢,掉头向医院外面走去。
林妻扯住李斌良:"同志,这......怎么回事?你们可别怀疑吴军,他跟平安可好了,跟亲兄弟似的......"
李斌良勉强一笑:"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麻纺厂一位副厂长接待了四人,他有三十六七岁的样子,油头粉面的。一听问吴军的情况,长满酒刺的脸现出一种不太自在又很关心的表情:"啊......这......你们问吴军......这......对,他是和林平安一起出去的,这我知道,我能证明!"
大家精神一振。秦副局长问:"你怎么知道的?"
副厂长表情恢复了正常:"很简单,吴军给厂里拿来一份签好的购销合同,那上边有他和林平安两人的签字。对,他还跟我说了,过两天去青原县,他已经和那里的一个粮库联系过了,还可以签一笔大合同!"停了停,面现不安之色,"怎么,你们怀疑他?这......"从副厂长的口中了解到,原来,吴军从前是林平安的徒弟,爱打架,曾被拘留过两回。劳教出来后是林平安苦口婆心劝导,他才慢慢改了,知道好歹了,因此很感激林平安,两人就越处越好。
副厂长不是傻子,尽管来访者回避着他的问询,还是猜出了什么,眼睛闪着复杂的光,想说不说地:"......你们......怀疑他......这小子......不能吧......"
秦副局长瞪起眼睛:"啥意思?把话说明白!"
"这......"副厂长想了想,下了决心似的问,"你们是不是怀疑吴军杀的林平安?"
秦副局长:"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这......"副厂长说,"我......我不能瞎说,不过我不说你们也能知道,吴军那小子当年可狠着呢,谁要惹急了他,敢要人家的命。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虽然表面上对林平安挺好,可谁敢保证他们之间没有矛盾,这次一起外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当然,我这是怀疑,是瞎说,只供你们参考!"
几个人交换一下目光。李斌良想再问一问,秦副局长却着急离开,换了话题问副厂长:"吴军家在哪儿?"
副厂长:"啊,好找,是新建那片居民小区,五号楼三单元六层号,要不,我送你们去吧!"
秦副局长眼睛闪了一下:"不用,谢谢你了!"又瞪起眼睛,用严肃的口气道,"你的话我们都记住了,感谢你。可今天的话就到这儿为止,你不许对别人说,如果从你嘴泄了密,出了问题,你可要负责任!"说完扭头就走。
李斌良和吴志深、胡学正也跟着秦副局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副厂长正张着大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按照副厂长所说,很容易找到了吴军的家。
吴军家的住宅可比林平安强多了,是一幢新建不久的住宅楼,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方,内部还进行了装修。
吴军妻子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冷眼看也就二十四五岁,唠了一会儿嗑之后又感到她三十来岁,因为她有个五六岁的儿子。虽然在自己家中,她也是浓妆艳抹,额前还有一绺染成黄色的头发。对几名刑警登门,她有点不安,但没有隐瞒睛况,对吴军与林平安一起外出之事直言相告。可是,当秦副局长紧接着问吴军此刻在哪里时,她的回答却让人失望:
"他又出门了,今天早晨刚走,上了火车!"
胡学正急问:"他去了哪里?"
吴妻:"这......他总出门,我也不打听了,不过听他念叨过,好像是青原吧!"
秦副局长:"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把他外出回来的情况跟我们说一说。比如,他是哪天到家的,是几点,乘的哪趟车,到家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
"这......"吴妻疑虑地问,"你们是不是怀疑吴军杀了林大哥呀?可别瞎猜,根本没那事,吴军虽然平时性子狗,爱跟人干仗,可他不会杀人。再说,干仗都是前些年的事了,他早改了,就因为这,吴军可感激林大哥了,常跟我说,要不是林大哥像亲哥哥似的帮助他,没准他早进笆篱子了。他哪能杀他呀,为啥杀他呀?"
秦副局长不动声色。胡学正在旁道:"我们没有怀疑他,只是找他核实点事。快说吧,吴军什么时候外出回来的,在家这两天都干什么了?"
吴妻:"这......他回来,好像有四五天了吧......是半夜......我看看日历,那天到底是几号......"
当吴军的妻子从日历上查出吴军到家的准确日期后,李斌良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对,正是那天,自己险些遇刺那天,时间也对,正是那趟火车?这......不对,暗算自己的不应该是他,因为,他和林平安既然在一起,就应该知道那天林平安没回来,也不应该找错对象啊?可是......对了,已经分析过了,作案可能是两个人或更多,吴军是提供信息的人,动手的是应该另一个人。也可能,吴军在事前提供的信息,等发现出错,已经来不及通知更正了......
多少有点牵强。
胡学正继续问吴妻,吴军在家这几天都干什么了?吴妻回忆道:"也没干啥,主要是帮着忙林大哥的后事了......他说,和青原那边已经定好了日期,去晚了怕签不上合同,要不,应该在家多帮林大嫂干点啥!"
好像不需要再问了,秦副局长掉头又往外走,胡学正和吴志深都跟在后边。李斌良也要走,可心一动又留下来,多问了吴军妻子:一个问题:"吴军和林平安一起外出是什么时候?"
吴军妻子又查日历。原来,她有个习惯,家里发生什么事都订在日历上,这真帮了大忙了。那上面记得很清楚,吴军和林平安吐差是在毛沧海被杀之前,这......
这也就意味着,毛沧海被杀的时候,他没在家里,他和林平兰一起出差了。那么,杀毛沧海的就不应该是他,是另有其人;可是他和林平安一起出差后,却只有他一个人先回来了,也就在他回舞那天的夜里,发生了袭击自己的案件;在他到家三天后,林平安才回来,被人杀死在那条便道上:林平安死后的两天,算今天才笄三天,他又急急地外出了。
这一切,都怎么解释呢?如果杀手只有一个人,那肯定不是他.但是,种种迹象已经证明杀手有同伙,那么,这个同伙是他吗?
吴军的妻子显然对丈夫很担心,她拉着李斌良问:"怎么了,俩家吴军出啥事了吗......"李斌良只好骗她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过吴军了解一下林平安的情况。
从吴妻担忧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不相信这种解释。
16
下午,蔡局长听过汇报,又研究一番,同意了秦副局长的意见,组织力量赴青原,抓捕吴军。蔡局长说:"也不必太着急,虽然从种种迹象看,吴军有重大嫌疑,可只是嫌疑,最起码,他的作案动机就无法确定。如果他是杀手,咱们更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我看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安排驾驶员给车加油,再让治安大队给你们准备枪支子弹。可惜没有防刺背心,要不给你们穿上,听说以前跟市里请示过经费,市里说经费紧张无法解决......咳,让你们担险了,今后一定得想办法解决这事......对了,是不是还应该带一个熟悉吴军的人?"
秦副局长:"不用了,前几年和他打过交道,能认出他来。再说,这事应该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蔡局长想了想:"也好,不过,还是弄张他的近照带着吧。好,两个小时后到局里集合,我给你们送行!"
赶赴青原抓捕的有李斌良、胡学正,另外抽了两名刑警。吴志深留在家里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
抽调的两名刑警是熊跃中和沈兵,两人各有本事。熊跃中三十出头,大个子,人称大熊。为人憨厚,力大如牛;沈军散打擒拿样样在行,在省里散打比赛还拿过名次。这两个人挺有趣,谁也不服谁,大熊说沈兵花拳绣腿,沈兵说大熊是庄稼把式,经常说着说着动起手来,如果抓到一起,往往大熊占上风,但只要他稍一分神,就会被沈兵摔倒。
带他们俩的意义很明显。
按照蔡局长的吩咐,几人暂时解散,各回各家。李斌良看看表,妻子也快下班了。这一去,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啥时回来,也别赌气了,还是看老婆孩子一眼吧!
当李斌良走出公安局办公楼的时候,见一辆轿车正在启动,看到他之后,把车门打开,露出个寸头圆脸:"李哥,回家吗?我送你呀......"
原来是铁忠。他有一辆丰田轿车,天天开着上下班。
李斌良不想坐他的车,但吴志深走了过来,拉他一把说:"不坐白不坐,坐一会儿又有啥!"李斌良一想也对,不管怎么说,他是队里人,是自己的弟兄,老这么嫌弃他也不对,就跟吴志深走向车门。可走近一看,高苹也在车内,心里就犯了腻。可这时候要是不坐就不好了,只得和吴志深上车。高苹看到李斌良,假装着把前排座让给他,李斌良坚决拒绝,拉开车门坐到后排。
为了回避高苹,李斌良主动跟铁忠搭话:"铁忠,在培训班学得咋样?有收获吧!"
铁忠:"有,有,通过学习培训,我知道不少事......对了李哥,原来,赌博也能判刑啊,像赵老五开着娱乐厅,里边赌博机成天转着,该不该判哪?"
李斌良问:"哪个赵老五?"
铁忠:"这你还不知道?新开业的一家娱乐厅,这小子胆子可大了,利用这娱乐厅啥事都干,我看咱们应该管一管!"
李斌良知道,这个赵老五肯定是跟他们弟兄尿不到一壶里去的,想除掉异己,心里有气,就没有说话。
吴志深大声道:"铁忠,别光顾唠嗑,快点开车,我们还有事!"铁忠随口问了句:"什么事这么着急?对了,杀手那起案件有线索了吗?你们这两天忙啥呢?"
吴志深和李斌良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高苹用不高兴的声调对铁忠道:"你别打听了,人家跟咱保密哪!"
这车实在坐不下去了,好在自家那幢住宅楼在前面出现了。没等车停稳,李斌良就开门下车,把吴志深一个人扔在车内,真不知他怎么应付这两个人。
17
李斌良用钥匙刚一打开门,就听到屋里女儿欢快的笑声传过来,接着又听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笑声,这笑声虽然已经显得苍老,但,是那么亲切,那么动人,他的心忽地热了,一边换拖鞋,一边大声叫起来:"妈--妈,你啥时来的......"
"奶奶,我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女儿欢叫着跑过来,扑到他的怀里。李斌良抱起女儿,眼睛却向她的身后看着,看到了母亲那亲切的笑脸,那尘霜染白的头发。不知为什么,一种酸溜溜的感情从心头生起,喉咙堵塞了,眼睛也湿了。他急忙把脸伏在女儿的胸前,佯装与女儿亲近,擦去泪水。想不到,竟在这时见到了母亲。算起来,到刑警大队工作半年多了,只顾忙工作,一次也没有回去看她老人家。现在,母亲自己来了。
母亲急急地把他拉到客厅,借着窗子的亮光反复端详他头上已经拆了绷带的伤口,眼里渐渐有了泪光,见没有大碍,才舒一口气忿忿骂道:"该死的恶贼......别的地方没事吧...,当她确认儿子真的一切还好,才身子一软坐在沙发上,擦起眼睛。"这两夜净做噩梦......村里不少人都说,市里出了个大恶贼,专门杀人,已经杀好几个了,杀人时,一刀捅进心口窝......还有人说,你们刑警大队有个领导差点被车撞死,还说姓李......问你哥哥他们,说不是你。不是你这头咋整的?我知道他们骗我,说啥也要来......"
母亲擦着眼泪,双手抖抖簌簌地打开一个小包,从中拿出一块红布做成的东西,李斌良一时认不出是什么:一块红布,裁剪成不规则形,上边还用黄线绣出个图案,缝着几根布带。母亲双手擎在手中递给李斌良:"给,把它穿上,贴身穿上!"
李斌良终于猜出了这是什么,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穿过,是一种叫"兜肚"的东西,穿在胸前,免得肚子受凉。可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固执地说:"快,穿上啊,看合适不?"
李斌良只好接过来,他猜不出母亲的用心,只是拿到手里观看着,见"兜肚"前面还绣着一个"佛"字。他尴尬地看着母亲:"妈,这......"
母亲并不解释:"快,穿上,穿上我看看!"
母意难违。李斌良只好脱掉外衣,贴身穿好。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形象,他有点哭笑不得。女儿却在一旁高兴得大叫起来:"嗷,爸爸变哪吒喽,爸爸变哪吒喽......"接着又抱住奶奶央求起来,"奶奶,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当哪吒,我也要当哪吒......"
母亲一边安抚孙女,一边看着儿子,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见李斌良要往下脱,急忙止住,"别,别......"她凑他,子耳旁,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李瞎子说,把它穿身上,那恶贼就伤不了你......妈还求李瞎子往'兜肚'上喷佛水了呢!""这......"李斌良真是哭笑不得,同时也深为母亲的心而感动。"妈,你真是......花了多少钱?"
母亲脸有点红了:"没......没花钱,只是......把那只芦花鸡杀了......"
李斌良的喉咙一下堵了,他猛地把头扭到一旁,走出客厅。他知道那只芦花鸡在母亲心中的分量,对母亲来说,那不止是一只下蛋的鸡,还是一个朋友,一个孩子,那次回家,他曾亲眼看母亲和芦花鸡说话的样子。可现在,母亲为了自己,把它舍出去了......是的,在母亲的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过儿子。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擦干眼泪走回客厅,穿上外衣。母亲放心地笑了。
这时,房门有开锁的声音。女儿又欢呼着迎上去:"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一妻子回来了。
妻子一进门,女儿就报喜般大叫着:"妈妈,妈妈,我奶奶来了,爸爸回来了!"
没听到妻子说话的声音,母亲要迎出去,李斌良拦住了她。
妻子好一会儿才走进客厅,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对母亲淡淡说了句"妈来了",又瞥李斌良一眼,就向厨房走去。
母亲忍不住站起来,跟在妻子后边往厨房里走去:"做什么饭,我帮你整!"
妻子没有回头:"不用,你歇着吧!"
李斌良心中升起怒火,妻子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对待母亲,他无法忍受,腾地站起来要发作,可一想马上就要出发,吵起来会使母亲尴尬,就忍住了。
片刻,母亲从厨房回到客厅,轻声问李斌良:"怎么了,你是不是惹你媳妇生气了?"
李斌良勉强笑着回答:"没有......没事,你别惦着!"
母亲生气地:"你别瞒着我,我看得出来。你呀,就是脾气不好,跟媳妇吵什么?少说两句不就行了?等一会儿给她赔个不是,啊,听妈的......"
李斌良强制自己摆脱不快,从腰中解下手枪擦起来。
母亲看见手枪害怕地问:"斌良,要吃饭了,你这是干啥?"
李斌良不得不告诉母亲,自己要出差,一会儿就走。母亲听了更急了:"出差擦枪干啥?是不是抓那杀人的恶贼?"
母亲真猜对了,可李斌良害怕她惦念,就没有承认,只是含糊地应着,把她劝回厨房。
可是,母亲进了厨房,妻子又走进来。她的神情明显地改变了,缓和了:"你......你到底干什么去?"
他本不想告诉她,可看到她眼中的担忧神情,心中暗暗受了感动,同时也觉得,她作为一个劳动局副局长,应具备一定的承受能力,就低声告诉了她大概的情况。
妻子听后,迟疑片刻,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听上去,厨房里干活的节奏明显加快了。李斌良手枪刚刚擦好,桌子就摆上来,四个菜也端上来,还摆了几罐啤酒,一家人围到饭桌前。妻子虽然没说什么,但直劲地给母亲夹菜,女儿很少跟奶奶和爸爸一起吃饭,乐得不知怎么才好。这一切,使李斌良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晚饭吃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李斌良向母亲和女儿告别,也向妻子打了招呼,然后离开了家。
暮色降临的时候,蔡局长把四个人送出大楼,临别时,有点担心地说:"真是,没有防刺背心......过几天还得给政府打报告要钱......"一一与他们握手,祝他们胜利归来。此行任务非同一般,蔡局长把自己平时乘坐的六缸"三菱"派给了他们。
虽然几人都有驾驶执照,可上路后,秦副局长说什么也要亲自驾车。青原离本市一千多公里,他把车开得飞快,想争取在天亮前赶到。然而,车跑到半路就抛了两次锚,好不容易修好。后半程是沈兵开,总算再没出毛病,但已经耽误了时间,直到次日中午才赶到青原。
李斌良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十分焦急。因为,一旦吴军真是杀手,得到信息,就会逃之天天,再抓就难了。调查时虽然没惊动吴军的老婆,可她不是傻子,还有麻袋厂那副厂长,虽然再三嘱咐他保密,可谁能保证他会严格照办呢?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一个电话就什么都解决了。
18
青原县城虽然不大,但给人印象很好,街道笔直,环境整洁,车辆虽多,却秩序井然。车驶入县城时,已经下中班了。他们打听了一下道路后,直接驶向县粮库。
按理,应该先与当地公安机关联系,取得他们的协助。可是!此案非同一般,如果走漏风声,后果难料,再加上兵贵神速,又是五对一,还有两个武把子,对付一个吴军还是有把握的。为免打耸惊蛇,车上的警灯警牌已经换了,看上去与其他民用车辆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又把车停在距粮库大门一段距离的路旁,步行走晦粮库大门。
在大门口,他们被一个正在吃饭的警卫拦住:"你们干付么的?"
秦副局长说:"我们是外地粮库的,找你们领导联系点业务!"警卫:"正吃午饭的时候,找领导到粮库来干啥呀?"
胡学正:"那上哪儿去找?"
警卫:"你这人,脑瓜咋这么笨,你说上叨叨?上饭店呗!"
吴志深上前一步要发火,被秦副局长止住:"对不起,请问他:在哪个饭店?"
警卫看一眼秦副局长:"看你态度还好,就告诉你们吧,午间一下班,主任和两个副主任就坐车拉着客人出去了,现在恐怕正喝稠高兴呢!"
秦副局长:"我们有急事,能告诉我们在哪个饭店吗?"警卫:"蓬莱阁。你们去吧,准在那儿!"
胡学正:"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警卫:"让你去你就去得了,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在粮库于了这么多年,主任爱人在哪儿还不知道?蓬莱阁是他的窝子,哪年不吃进几十万?"
看见前面写着"蓬莱阁大酒店"的大招牌,李斌良心里不由一阵紧张。看其他人,胡学正、沈兵、熊大中脸色都很凝重,肯定心里也不轻松。秦副局长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车开到饭店不远处停下,下车前,秦副局长神情严峻地做了部署:"一定要高度警惕,做好应付各种局面的准备......这么办,咱们装成吃饭的顾客,分两拨儿进去,先看准吴军在哪儿,然后再动手!"又对沈兵和熊大中,"到时就看你们俩的了!"
沈兵一甩头:"局座您就上眼吧!"熊大中却只哼了一声。
秦副局长带着沈兵和熊大中先进了饭店,李斌良和胡学正留在外面。这时,李斌良忽然想到不对,秦副局长是公安局的老人,认识他的人也多,那吴军既然处过劳教,一定也认识秦副局长......这,他怎么没考虑这一点,先进去了......此时,想招呼也来不及了,他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面,看一眼胡学正,见他脸颊的肌肉在颤抖,看来很紧张,甚至很害怕。这使他对他生出几分蔑视,可再一想,也难怪,如果吴军真是一刀毙命的冷血杀手,真要搏斗起来,想不流血太难了......
片刻,李斌良和胡学正也走进去,见饭店很大,客人也很多,出出入人地不停。秦副局长正在柜台前看一份菜谱,沈兵和熊大中站在两边,眼睛在四下寻觅着。
秦副局长看到李斌良和胡学正走进来,眼睛离开菜谱,对服务小姐道:"这菜倒好点,不过,我们还有几个人,要一起吃,不知他们到了没有?"
服务小姐:"是谁呀?几个人哪?"
秦副局长:"是我们粮库主任,四五个人吧!"
"啊,是他们哪,"服务小姐说,"来好一会儿了,都喝上了,在二楼,218包房!"
几人互望一眼,向二楼的楼梯走去。
顺着楼梯向上走的时候,李斌良再次感到自己的紧张。他注意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居然还是秦副局长,他想超过去,可秦副局长坚决不让,而后边的胡学正却也赶上来,也想超到前面。
上了二楼,是一溜儿雅间。一位服务小姐迎上来:"请问几位先生找谁?吃饭吗?"
秦副局长点点头:"我们找218房!"
服务小姐:"啊,你们找粮库的方主任吧?在那边,过去第五个门就是!"
秦副局长扭头一句:"胡学正,你守着楼梯口!"
胡学正却没有听命令:"这......大熊,你守着楼梯口!"说完紧跟在秦副局长后边向前奔去。
看他们的架式,已经阻拦不住,李斌良也就算了,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218房外面。
门关着,可听到里边隐约传出吃喝和说笑的声音。秦副局长、李斌良和胡学正及沈兵闪到门两旁。
这时,李斌良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吴军能在里边吗?"不容多想,四人目光对了一下,互相点点头,门猛地拉开,秦副局长和胡学正首先冲进门,李斌良紧跟在后边,三支手枪一起对准室内:"不许动!"
吃饭的人全部愣住。沈兵"腾"地跳上桌子就要拿人,可一时不知向谁下手。
李斌良的目光迅速从几人脸上扫过:坏了,没有吴军。
秦副局长掏出照片,核对一下,确实没有。但并不放松,用低而硬的声音问道:"哪位是粮库的方主任?"
一张闪着油光光的面孔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我......是,你们......你们......"
早就听说,粮库主任里有不少贪污犯,看来,这人十有八九吐是贪官,他一定以为自己的事犯了!
果然,当秦副局长收起手枪,问吴军时,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找吴军哪,他上卫生间了......哎,咋去这半天没回来呀?'李斌良的心又提起来:"卫生间在哪儿?"
"在......在一楼,你们是干什么的,找他干什么......"没人回答,四人转身奔向楼梯。
卫生间在一个角落里。秦副局长第一个撞开门走进去,胡学军紧跟在后边。
李斌良和沈兵紧跟着走进去。门内,小便池没有一个人。几人把注意力转向五个关着小门的蹲位。
第一个蹲位的门被小心地打开,没有人。第二个门打开,还是没有人。
加快了速度。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门打开了,一个人正坐在蹲位上。不过,坐的姿势很怪,歪歪倒倒的靠在身后的水盆上,眼睛吃惊地看着前面,嘴张着却不说话。
往胸前看,左胸衣襟上有片新鲜的血痕还在浸润,再仔细看,血痕上有一个不大的刀。摸摸脖颈和手,还都热着。
正是吴军,他已经死了。一刀毙命。李斌良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吴军被杀了,是刚刚被杀的。
杀人的还是那个杀手,那个无形杀手。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非常清楚警方的行动,清楚他们的青原之行,并在他们赶到之前杀死了吴军。或许,就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或许,在他们走进饭店时,他刚刚离开,或许,在他们上楼时才离开,或许,杀手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李斌良为杀手的大胆猖狂而震惊,也为这血案背后隐藏的东西所震惊。
杀手是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动?"妈的,有内奸!"
秦副局长咬牙骂出一句。
大白天,全城有名的大饭店里出了杀人案,这还了得?不容多想,秦副局长立刻指挥几人开始行动,胡学正和大熊把住饭店门,既不许进更不许出,又命李斌良和沈兵看住粮库的方经理等人,然后拨了110报警。很快,警笛嘶鸣,着装的巡警、便衣的刑警和穿现场勘查服的技术人员相继赶到。
一无所获。
现场勘查,只提取到一枚指纹,和毛沧海那起案件一样,看来,是故意留下的。这说明,杀手是有恃无恐。
活儿干得相当漂亮。警方盘查堵截,已经时过境迁。
再调查粮库方主任和其他几位,证实吴军确实是来签合同的,到来后一直与他们在一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被杀前正和他们在饭店喝着,上卫生间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一直乐呵呵的,不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谁知去卫生间后就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了解饭店人员,因为人吃饭的人很多,饭店服务员都忙着照顾客人,谁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人,
了解警方:当地从未发生过此类案件。结论不言自明:杀手不是本地人。
那么,他从哪里来?
临别前,青原县公安局局长对秦副局长说:"我们青原的治安一向比较稳定,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可这回,这案子算压到我们头上了,不知猴年马月能破!"
从中午忙到黄昏,还是一无所获,再呆下去已经没有意义。闷;闷吃过晚饭,秦副局长一句话:"走,回去!" 上车后,秦副局长把身子往副驾位置上一扔,骂了一句:"妈的,有内奸!"
胡学正坐到驾驶席上,边启车边自言自语地说:"开完会我就回家了,吃口饭,闭了一会儿眼睛,连上哪儿去都没跟老婆说,更别说外人了!"
他这一开口,大熊也急忙接着:"我是到了局里才知道干什么的,根本没空儿跟别人说!"沈兵:"你们都知道,我还没成家,跟大熊一样,出发时都不知让我来干什么,我也根本没接触过别人!"李斌良没吱声。他有点鄙视胡学正这种急忙给自己洗清嫌疑的做法。
秦副局长却把话扔了过来:"斌良,你呢?"
"我......"李斌良想发火,又使劲忍住,"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回答!"
秦副局长不快的声音:"为什么?"
李斌良:"我绝不是内奸,现在不是,永远也不会是!"
秦副局长:"没人说你是,问题是你有没有顺嘴跟谁说出去!"李斌良:"我对母亲和妻子说了要出差,至于去哪里,我没有说!"
秦副局长哼了声:"看来,如果定下来就动身,谁也不回家就好了!"
李斌良又感到一股火从心底涌上来,刚想回敬两句,不想秦副局长又把话拉回去了:"其实,我也回家了,也对老婆说要出门了,但也没把去哪儿告诉她!"
李斌良肚里那口气消失了,可秦副局长却又说出一句话:"对了,除了咱们,还有别人知道我们的行动!"
胡学正奇怪地:"秦局长,你总不能怀疑蔡局长吧!"秦副局长沉吟片刻回答:"除了蔡局长还有别人!"胡学正:"还有谁?啊,我明白了......"
胡学正话说一半就停住了,但李斌良明白他说的是谁,是吴志深。一股怒火在心里忽地升起来,再也无法沉默下去,声音挺大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都是老刑警了,这么多年谁是啥样人你们还不知道吗?"
胡学正没吱声,秦副局长却仍然自语一句:"咳,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这年头,人都在变哪!"
胡学正轻声一笑,附和道:"那不假,这年头,人没处看去!"
车驶入市区的时候,秦副局长接到一个电话。他"嗯嗯"两声,又说了声"是"就关了机。等"三菱"停到局门外后,他第一个跳下车,对其他人道:"都不要走,在办公室等我,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李斌良看见,秦副局长是向蔡局长的楼层走去。
看来,蔡局长要听他一人汇报,这使李斌良心里很不舒服。目前,自己是刑警大队主要领导,负责案件侦破工作,他们却......这是不信任的表现。他有一种被排斥的感觉。
19
秦副局长走进蔡局长办公室,第一句话是:"这案子没令破了!"
蔡局长看看秦副局长,劝慰道:"别着急,别生气,我琢磨了,不一定是内部人干的,你们调查走访的时候接触很多人,可以从很多渠道泄露消息!"
"不可能!"秦副局长大声说,"太奇怪了。我好不容易查出吴军这条线索,可就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有人把他杀了,这要是没有家贼可能吗?"
蔡局长急忙摇摇头:"那你能说出是谁吗?这种事,你跟我说行,千万不能对下面讲,搞得人心惶惶。要想在内部挖,也得先把外部排除喽。对了,你再考虑一下,外部会有哪些途径走漏消息?"秦副局长:"能有哪儿?我们摸到吴军这条线索之后,就接触过两个人,一个是吴军老婆,另一个是麻纺厂副厂长!"
蔡局长:"那就先查查他们......厂长怎么了?老婆怎么了?我经过的可多了,就说l992年吧,我那时也是刑侦副局长,有个女的就把男人杀了。开始谁也没想到,因为他们两口子平时感情很好,从没打过架,丈夫被杀后她哭得死去活来。魏副市长说得对,各种可能都要想到......对了,还有一起案子,也是我办的,那是1990年,当时我是刑警队长,有一个女的......"
秦副局长强忍着不耐烦,盯着满头白发的蔡局长,听着他津津有味的回忆,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心里暗想:菜头儿哇菜头儿,听说你也曾是个人物来着,现在看来,你还是老了,老了!瞧吧,说话爱怀旧不说,还分不清场合对象,不知人家爱听不爱听!
此时,李斌良躺在办公室的床上,休息着身心,但脑袋却一刻也没闲着。
他想的是和蔡局长、秦副局长一样的问题:谁是内奸!他是谁?李斌良挨个儿想下去:
大熊和沈兵可以排除,确实,他们俩被找来时,干什么去都不知道。剩下的就是自己、胡学正和秦副局长了。对了,还有吴志深。自己是回过家,是跟母亲和妻子说了要出差,但干什么去并没有跟他们说......不过,他们看到自己擦枪了,母亲甚至已经猜到了真相,妻子肯定也想到了,她们......
他的心猛一跳,急忙从床上坐起,操起电话。是妻子接的,李斌良开口就问:"哎,我出差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妻子不快的声音:"我没事干了,说这个干什么?再说你走了以后我一晚没出屋,跟谁说去呀?哎,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李斌良:"这以后再说......哎,妈在吗?"
妻子:"怎么,难道你连自己亲妈也信不过呀?她在城里谁也不认识,跟谁说去呀?今天一早就回去了,说家里忙,要帮你二哥干活......"
没等妻子说完,李斌良就放下电话。
看来,自己这边可以排除了,可以考虑一下别人了。秦副局长和蔡局长可以排除吧。他眼前出现蔡局长的白发和秦副局长的黄脸。一个是局长,一个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再怎么也不会和杀手搅在一起吧。剩下的就是--胡学正?他虽然叫人有点捉摸不透,可上路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不可能给杀手送信......可他和自己一样回过家,那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干什么都来得及,能是他吗......不,他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怎么能跟一个杀手搞到一起......如果不是他是谁?对了,再就是吴志深......对,出发前自己和他坐了一会儿铁忠的轿车,自己下车后他还留在车内,能不能是他后来不小心说漏了嘴呀,那铁忠和高苹可都不是可靠的人哪......说曹操曹操就到,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