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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至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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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县长,滕柯文每天不知要接多少电话,秦涓涓打电话来却让他感到有点意外。秦涓涓说,滕县长,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关照,我这里有个关于你的消息,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县官们在县里被众星捧月,来到市委就是另一番景象。在市领导门前,县官们总是探头探脑,探听屋里有没有别人。秦涓涓是市委文印室的工作人员,见县官们如此拘束尴尬,总是热情地把他们招呼到她的办公室,然后让座倒茶,然后代他们打探,然后让他们放心体面地去见领导。这样热情活泼而又聪明漂亮的年轻女人,当然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不少人到市委去时,总要给她带点小礼物。现在秦涓涓专门打电话告诉他消息,肯定不是一般的消息。因为秦涓涓掌管着文印,市委的重要决定都要经过她,然后才形成文件。滕柯文故意轻松了说,现在是信息时代,信息就是金钱,你给我提供信息,就是给我提供金钱,我当然得感谢你了。

秦涓涓说,我正在打印一份市委常委会会议议程,议程上有一条是关于调动你工作的。

调动工作?这让滕柯文感到意外和突然。滕柯文急忙问要调到哪里。秦涓涓说,准备调你到市招商局当局长。

滕柯文觉得秦涓涓在开玩笑。本能地再问一遍,才真切地感到决不是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事了。

上了会议议程,说明市委主要领导已经商量过了,商量沟通好了再上常委会决定,这是工作程序,也是一般常识。准备讨论的议程要由秦涓涓打印出来,她的话当然不会有错。招商局虽然也是正县级,但是个二级局,也是个空架子。几个人,几间办公室,即使有商人来投资,人家也是和具体实权部门谈,招商局连个媒人都不如,只能算个凭几张照片招徕顾客的婚介所。滕柯文不明白市委为什么要这样调他。年底就是四年一次的县级领导换届选举,年初调他来当县长,都认为是先让他来熟悉一下情况,换届时好让代表选他连任。没想到半年不到就又调,并且是调个闲差,而且事先不征求一下本人意见,这究竟是为什么?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出了问题?得罪了哪个领导?工作没有干好?都不是,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县委书记高一定到市里告了黑状,打了小报告。

秦涓涓举了电话耐心地等待着。估计滕柯文缓过劲来了,秦。涓涓说,还没最后上会决定,事情就不算完全定死,你现在还可以活动活动,如果等上会研究后形成了正式文件,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感觉秦涓涓好像有什么高招。聪明女人一定有聪明的主意。滕柯文努力抑制住愤怒,平静了语气说,涓涓,你是天子身边的近臣,你给我出出主意,看有没有办法改变一下。

秦涓涓笑了说,你是一县之长,领导几十万人,你没有高明的办法,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如果你硬要让我出馊主意,那就是三句话:还有时间,立即活动,力争不调。三句话,给人的感觉像胸有成竹。秦涓涓也许不止给一个人出过这样的主意,也肯定有成功的范例,也说不定有活动的门道。滕柯文说,您的三项指示确实精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能不能给具体指导指导,然后给我指引出一条捷径?

秦涓涓仍想开几句玩笑,又觉得人家正急火攻心,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但她还是笑了说,我只是个小办事员,直接扶你走的本事我没有,但我能给你提供点儿信息,不知县长你需要不需要不值钱的信息。

滕柯文有点急。但滕柯文只得耐了性子也用半玩笑的口气说,信息时代,信息就是商品,你是不是要我出个价评估一下你的信息。

秦涓涓放低了声音说,据我所知,调你不是于书记的主意,是李书记和组织部的意思。

于书记是一把手,不是于书记的主意,就有挽回的余地。至于李书记,虽是常务副书记,也得听于书记的,如果于书记不同意,李书记也没必要一定坚持自己的意见。滕柯文说,你的消息太重要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找一下于书记?

秦涓涓说,不知你和于书记熟悉不熟悉,他的情况你清楚不清楚?

于书记当市长时,滕柯文在市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当然也算熟悉。但滕柯文还是说,也说不上太熟悉,别的情况我知道得很少,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涓涓说,于书记的爱人是省财政厅的一个副处长,所以家就在财政厅家属院。因为于书记常不在家,爱人就把她父母接来同住,于书记实际是和岳父岳母生活在一起。于书记有个儿子,现在北大上大学,如果你去北京,去探望一下也是个办法。至于于书记的社交,因为有空就回省城家里,社交圈基本在省城,朋友也基本是省城的领导。

基本都是无用的信息。滕柯文说,我想听听你有没有什么具体办法。

秦涓涓说,具体的办法我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于书记的老家在阳河县,早年他父亲去世后葬在老家,每年的祭日,于书记都要回去上坟祭奠,对此有两种说法供参考,一是说于书记是孝子,二是说于书记相信祖坟的风水,算命先生说是祖坟保佑他家辈辈出大官。不管怎么说,但你记住,再过三天是他父亲的祭日。

于书记父亲的祭日滕柯文没听说过,这倒是个接近于书记的机会。一同悼念一下他的先人,说不定比别的办法效果好些。滕柯文问清于书记老家的具体地址,再次对秦涓涓表示感谢后,挂了电话。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出奇才能制胜。滕柯文觉得这确实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装作有事路过阳河,装作碰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于书记一起祭祀,一起尽孝,不显山不露水,把该尽的心尽掉,把该表达的也表达掉。然后要求不调动,要求继续留在西府县,为西府县人民做点贡献。这样的要求不算过高,更不算过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于书记也不会为此犯难,点点头问题也就解决了。

还真得好好感谢秦涓涓。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真是让人叹服。难怪人家整天穿得花枝招展,难怪人家整天笑逐颜开。秦涓涓那样的地位能够如此,自己如日中天竟然不进反退,可见是落伍了,可见是缺了一个心眼了,竞以为离年底换届还早,竟以为换届后仍可以在这个位置上稳一段时间,竞以为不进则退是指学习方面。滕柯文后悔得肚子都有点疼。

一切都是可恶的高一定在作怪。其实和高一定也就是工作上的一些矛盾,并没有个人的恩仇。哪个班子里没有点矛盾,怎么就一下翻脸,下如此毒手,竟然闹到市委,竟然要将对手赶走,然后独霸一县。

高一定和市委李书记关系非同一般,这次调他走,当然也是李书记搞的名堂。如此草率如此不公,滕柯文不禁对李书记一阵愤恨。

高一定是多年的老书记,资格老,关系多。那么,高一定和于书记的关系怎么样呢?高一定在于书记面前活动过没有?想到这些,滕柯文心里更加不安。如果高一定在于书记面前活动过,于书记也答应了高一定,那么事情就不可能有挽回的希望。

秦涓涓毕竟只是个打字员,她说调他只是李书记的主意,只能做个参考。高一定老奸巨猾,深知官场的规矩,和李书记合谋,就不可能不和于书记打个招呼。滕柯文感到浑身一阵阵发冷。他不禁又有点恨自己。真是昏了头。人家高一定毕竟是一把手,可自己竟以为自己是一县之长,就应该掌管一县的行政,在许多事情上公然和高一定顶牛,并且在心理上也有和高一定平起平坐的感觉。可见自己还确实年轻,确实还缺乏磨练,确实还缺少政治经验。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找找于书记,即使挽不回局面,也要让于书记明白事情的真相,也要让于书记知道滕柯文绝不是不尊重领导、不讲团结、没有能力的人。

但也得做最坏的打算,为自己准备准备后事了。

滕柯文拿起电话,打通了水利局长杨得玉的手机,要杨得玉立即到他办公室来一趟。杨得玉说他在省城。滕柯文说,你立趴返回来,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离省城有近二百公里,杨得玉返回也到了下午。滕柯文心里空空地难受,突然觉得有许多事情得抓紧去办。

那天双休日到街上走走,看到司机老刘提了些破纸箱空瓶子到废品收购站卖,觉得应该到老刘家看看。看到的情况却让他大吃一惊。老刘说,一家人都喊着闹着要进城,都说进城扫大街打扫厕所也比呆在乡下好,结果进了城,扫大街的工作也不好找,两个儿子也不愿扫大街,都在家里等着。那天老刘哭了,说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五口人,都有点儿挺不住了。老刘的要求不高,好坏苦累不管,只要给儿子找个工作,有个稳定的收入就行。他考虑自己到任时间不长,还是过一阵再解决为好。现在得快点给办一下了。

秘书小吴也不错,小伙子又机灵又诚实,整天车前马后为他跑,也该提议他当办公室副主任了。

最让他动心的就是洪灯儿。说实话,提到洪灯儿这个名字,就让他止不住心跳难耐。洪灯儿已经在他心头翻腾很久了。不得不承认,洪灯儿是惟一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人。肯定是蒋院长有意,那天县医院蒋院长把洪灯儿领来,说由她来负责县长的保健时,他心里就禁不住有点发跳,有点不好意思,语言动作也有点拘谨。再扫视几眼,就不由得从心里叹服。无论长相还是身材,好像都是艺术家精心打造,你都不可能挑出一点毛病。特别是那双眼睛,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球,像深泉,像宝石,晶莹闪亮,似会说话。这样的眼睛长在一张文静漂亮的女人脸上,注定是要勾走男人的魂魄。从那天起,这个女人就占领了他的大脑。更要命的是她的性格。一般说来,一个女人长相好,性格就很难温顺随和,因为漂亮女人很容易被男人宠坏,很容易骄傲矫情。洪灯儿却不,一脸和气又活泼开朗,活泼开朗又理智得体。这正是他喜欢的最理想的女性。他觉得女人就应该天真无邪,该说就说,该笑就笑,该动就动,该静就静,不忸怩,不做作,不..疯癫,守妇道。这样苛刻地要求女人,现实当中当然难有。但竟然出现了,而且在一个小县城,而且不是花瓶,而且是一个大学毕业水平不错的医生。真难为蒋院长了。但美意却让他为难。到任县长前,和几个知心朋友聚谈,朋友一致忠告,当官要过三关:一是政治关,二是金钱关,三是美女关。这三关过去了,仕途就不会有什么坎坷,至少不会有大灾大难。他觉得很对,他要严守这三关。但身体却和他作对。有阵他出荨麻疹,不分时间不分部位,突然就是一大片红疹,让他奇痒难耐。、那一阵,她几乎每天都来给他检查,然后查阅资料,询问专家,找药治疗。让他难堪的是,荨麻疹出在大腿根或屁股上,她也要他褪下裤子让她检查,那柔软微凉的小手,如小鱼在身上游走,让他大脑空白,

浑身麻木一片。他感觉她有意这样做。但她毕竟是大夫。她的温柔体贴让他神魂颠倒,但他咬了牙坚强地克制住了自己。以后,除了她例行来查体,感冒了,他也不叫她来,把对她的那份思念,深深地埋到心底,再压上一层强烈的克制。但这三关都把住了,仕途还是坎坷。滕柯文止不住一声长叹一。

洪灯儿提到过,说丈夫在三泉镇医院工作。两地生活确有困难,应该把他们调到一起,让漂亮温柔的她,有个幸福温暖的家庭。

秘书小吴进来,问还去不去李庄乡了。滕柯文看眼表,已经十点半了。原定要去李庄乡审查全乡的发展规划,县里七个相关科局的领导都去。现在大家都在等他出发。滕柯文拿不准他还去不去。

全县资源普查和中长期发展规划,是他到任后抓的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心要彻底改变全县面貌的一项工作。西府县是贫困县,但除了缺水,其他情况还算可以,特别是一条平川横贯全县,和完全山区县比,条件还算不错。但这样一条平川,却无水灌溉,仍是一条靠天吃饭的旱川。同时,全县没有一个支柱产业,也没一个像样的工业,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年年财政赤字,年年向上面要钱解决工资。他们认为,之所以这样,关键是没有一个真抓实干的县领导,没有一个切实可行而又鼓舞人心的发展规划。他下定决心要在全县搞一次资源普查,在普查的基础上,制定一个全面的长期发展规划。现在普查已经结束,等各乡制定出发展计划后,县里再在各乡的基础上制定出全县的规划。遗憾的是规划还没制定完,他却要被调走,现实真是突然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想到将要流产的规划,流产的事业,流产的理想,滕柯文又禁不住心里一阵阵发疼。

首先他决定一定要在西府河上游建座水库,然后引水灌溉整个一条川。全县有了这一灌溉区,就有了一个稳定的农业,也就有了一个发展的基础。然后再选一两个能够拉动全县经济的基础项目上马,然后滚动发展。记得那次在全县科级干部大会上,他慷慨激昂地告诉大家,县里要有规划,每个乡也要有规划,有了发展规划,就有了奋斗的目标,就有了努力的方向,只要全县人民共同努力,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按着规划的方向,一代接一代地干下去,西府县就会有一个光辉的未来。为此,他拍了桌子强调:这个规划要和以往的任何规划都不同,因为它不是上报的材料,而是要实施的工程,工程到时不能实施,就要追究规划者的责任。他特别强调说,谁规划,谁负责,谁就要像娶妻生子一样认真考虑好每一项规划,然后交同级人代会讨论,一经确定,就是发展的法律,任何人都得遵守,如有人敷衍了事,就首先摘掉他的乌纱帽。想不到八字还没画完一撇,市里却要先摘掉他的乌纱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滕柯文决定不去李庄乡。他让小吴把计划局局长强子财叫来。滕柯文对强子财说,市里突然有事要我去汇报,去李庄乡检查讨论的事就由你带队负责,如果你们拿不准需要请专家论证,就请专家论证后再上人代会定稿。

强子才走后,滕柯文又陷入了苦恼。秦涓涓说已经把调动列入会议议程,那么正式上会讨论的时间就不会太长,少则三两天,多也不会拖一周。得抓紧办一些事情了。

县政府机关院子不大,办公楼也只有两栋,县里主要的科局都在这个院里。打电话将人事局长周立德叫来。滕柯文说,上次你要求动一动人事,我考虑我刚来不久就动,怕有人说闲话,现在半年多了,也该动一动了,动哪些,不知你们准备好了没有。周立德五十二岁,当领导已有多年,算老资格的局长,但周立德为人却很恭谦,到上级领导办公室,领导不说坐就站着,领导让坐,屁股也只挂半个椅子,毕恭毕敬拿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领导的意见。周立德说,按领导和各单位需要调人的要求,我们有个提交领导审阅的初步名单。

滕柯文说,还有一个人需要调动一下,这个调动属于尊重人才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她是县医院的骨干大夫,医学院五年毕业来咱们这小县城工作,很不容易,丈夫却在三泉镇卫生院工作。夫妻两地分居,这不行,说明我们知识分子政策落实得还不够,对知识分子的重视也不够。这些事必须得立即办,你今天就拿出一个上会名单,再和主管人事的副县长沟通一下,后天尽快上会研究。

周立德还不知道这个大夫叫什么名字,她丈夫是大夫还是工人。问滕柯文,滕柯文也不知道洪灯儿的丈夫是干什么的。滕柯文有点脸红,说,女大夫名叫洪灯儿,是县医院的大夫。知识分子比较清高,具体的事你亲自去找找她。

见周立德点头记到了本子上,滕柯文又说,司机老刘跟了我整天到处跑,他老伴又有病,两个儿子都没有工作。我的意思是人事局有没有招聘的权力,你能不能把老刘的儿子招聘一下,聘到哪个事业单位给碗饭吃就行。

周立德说,按政策,只能招聘为长期合同工。

滕柯文说,合同工就不错了,有碗饭吃就不错了。

周立德走后,滕柯文便给洪灯儿打电话。打到县医院办公室,医院办公室的人半天才将洪灯儿叫来。

滕柯文感觉到洪灯儿旁边有人,只好说,你能不能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要和你说。

洪灯儿说好,然后又说,都快十二点了,你还不下班呀。

滕柯文看眼表,感觉时间过的太快了。还没等他说什么,洪灯儿又问什么事,要不要带医疗器械。滕柯文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想把你丈夫调到县城。

洪灯儿连说几声谢谢,然后兴奋地说,那就不用去办公室了,你能不能同意我请你吃一顿饭。

滕柯文想活泼一点,说,哪里能让你请我吃饭,再说漂亮女人爱情多,你和我出现在饭馆,那就会全城轰动,全县爆炸。洪灯儿突然小声说,到我家吃,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做的饭合不合你的口味。

滕柯文犹豫一下,说,你们医院家属院那么多人,你就不怕给你惹出绯闻?

洪灯儿说,我在康居小区住,是我自己买的房,就我一个人住。

滕柯文感到她的话里有许多暗示。他的心止不住一阵狂跳。压制了大半年感情,也没压成个好干部。他决定放纵一回。本来还想调侃几句,但却没有了一点幽默的感觉,声音却莫名其妙地有点颤抖,想控制都控制不住。他颤抖了声音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听你的。

康居小区是县里划出的一片开发区,在城北郊,基本开发成了住宅楼,居住者三教九流。县城不大,县府距小区当然也不远,步行十多分钟就到。滕柯文戴了墨镜,没告诉任何人,悄悄出了县府大院。

洪灯儿已先回到了家,正忙了擦地收拾屋子。屋子是三室一厅。滕柯文转了看看,感觉还不小,装修得也可以,但里面很乱,到处是书,到处是灰尘。洪灯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要看了,我这人懒,有空就想躺了看书,再说平时也没人来,打扫也只打扫我睡的那一间。

滕柯文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听了可别生气。有人说过,说女人迷上了书,女人就变成了懒汉,就不再关心现实,不再关心家,不再关心丈夫,甚至不再关心自己。

洪灯儿很开心地笑了,笑得很自然,如金铃摇动一般悦耳。然后说,你说对了,看来世上书虫不止我一个,懒汉也不止我一个,要不就总结不出这么精彩恰当的语言。你说实话,是不是书虫女人最令男人讨厌。

他没看错,她不仅活泼开朗,而且坦诚坦荡天真无邪,好像对任何人都不设防不避讳。他并不认为她懒。一个人住,整天把时间花在打扫卫生上,打扫干净了又给谁看。滕柯文说,我倒觉得你很勤奋,你看,读这么多的书,这么多的书看一眼都让人犯愁,你竟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我算算,这一共得有多少个字,一两个亿都不止,好家伙。

洪灯儿又笑弯了腰。滕柯文继续说,读这么多书的人当然是最聪明的人。要说懒,我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来,今天我也勤快一下,我来拖地,你擦家具。

洪灯儿说,我可不敢,让你县太爷擦地,作孽不说,地板也承受不起,你一擦,地板肯定受宠若惊,只怕是让你擦出金子来。

滕柯文动情地从她手里接过拖把,说,别说金子,就是能擦出点情谊,我也天天来给你擦地板。

话说得已经很明显,洪灯儿不由得有点紧张和激动。偷看他一眼,他虽弯腰擦地,眼睛却在她身上。洪灯儿心跳了说,情谊我这里早就有,只怕你不来擦。

他相信她话里是有含意的,也相信她早有那个意思,更相信自己还有点魅力。论身材,一米七六,结实匀称,标准的男子汉;论长相,周周正正,还有点酷男子的严肃冷峻。大学一年级时,就有女生爱上了他,后来女生坦诚地告诉他,说第一次见他,就感觉他身上特有男子汉的气质,特吸引女人的眼睛。遗憾的是这个女生后来成了别人的妻子。洪灯儿第一次来见他,他就看出了她那种对他好感的眼神。以后她对他的温柔,她对他的关怀,都可以让他感觉到那种爱。可惜许多机会都被他克制掉了。今天这样的机会,他决定再不放过。放过了,就可能再不会有机会,就将成为永远的遗憾。滕柯文有点紧张,他决心露骨了表白。他说,灯儿,你知道不知道,你特别漂亮,特别让人喜欢。其实,从看到你那天起,我就动了情,就止不住有些想法,但我不敢表露,主要是怕惹你不高兴。

惊喜、满足、兴奋,使洪灯儿满脸通红。她想表达,又不知该说什么。突然又无比慌乱紧张。涨红了脸看滕柯文几眼,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只好转身去擦桌子。

看着她进了另一个房间,滕柯文感到自己太急迫了点,也太粗俗太没情趣了点。只好跟过去正经了说,今天我和人事局长商量把你爱人调过来,但我却不知道你爱人的一点情况,连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我只好说你是人才,我只关心人才的事,是为了照顾人才而调动配偶。

洪灯儿说,他叫刘中信,我们是一个村的,因他们家是中医世家,他初中毕业就考了市卫生学校,我上大学时,他已经毕业分回镇里工作。因为双方父母的捏合,我十几岁时,两家就达成了协议,我们基本上是娃娃亲。所以我的五年大学,基本上是他供我上的,我毕业后当然就当了他的老婆。

感觉她好像并不满意她的丈夫,这不禁让滕柯文有点警惕。滕柯文故意说,想不到你们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恩人加情人,还是郎才女貌,这样的好夫妻,我都有点羡慕了。

夸她的婚姻,当然是在回避。她也感觉出他话题的疏远。对滕柯文,她有过无数的幻想,但人家毕竟是县长,名誉和地位不能不让他有所顾忌。也罢。洪灯儿努力将失望埋到心里,平静了说,他家算不上有钱,但在小镇里,他家算最小康的,这套房子,也是他老子出钱为我买的。

他没问过洪灯儿的年龄,他估计她也就是二十八九。按她的年龄推算,她结婚最多不过三四年。好像没有孩子。问她,果然没有孩子。洪灯儿说,两地分居,工作上的事又太多,我怕要了孩子照顾不过来,孩子和工作两头都误了。

收拾完毕,洪灯儿问他想吃什么。他说越简单越好。她笑了说,和我一个想法,难得有个知己,难得两个懒人凑到一起,那咱们就来个最最简单的。

打开冰箱,将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然后做一番计划。洪灯儿说,还可以,咱们凉拌一个黄瓜,凉拌一个西红柿,再切一盘火腿肠,再切一盘腊猪肉,再炒一个土豆丝,再炒一个瘦肉片.再熬两碗鸡蛋汤,啊,六菜一汤,已经超标准了,怎么样。

滕柯文说,你还不够简单,看我怎么简单。把两个炒菜去掉,也不熬汤,就四个凉菜,再弄点酒,再弄两碗米饭,你看怎么样。

洪灯儿已经笑弯了腰,她强止了笑说,还是你比我简单,反正大鱼大肉你吃腻了,就按你说的办,让你尝尝平民百姓的粗务淡饭。

吃过饭来到客厅。客厅有两组沙发,洪灯儿却挨着他坐在一起。滕柯文顿时感到浑身发麻,而且有一股浓浓的体香扑鼻而来。好像书里说过,体香每个人都存在,但只有天然适合交配能异性才能闻到,这样的异性组成夫妻,便是天然的配偶,因为不仅有许多东西是共同的,而且还能阴阳互补,白头偕老。不知女l!能不能闻到我的体香。他问她闻没闻到他身上有什么味。她认川嗅嗅,说,有一股味道,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味,好像就是男人能味道。

滕柯文高兴了说,这就对了。然后将异性体味那套话说一遍。洪灯儿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说,我是学医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套理论。滕柯文说,你学的是怎么治病,异性相闻可能属亍动物婚姻范畴,不知有没有专门研究这门学问的。

洪灯儿笑了说,你是说咱们两人能互相闻到体味,我们可创组成很好的动物婚姻?

想不到她竟然这样理解,滕柯文一下笑出声来。笑过,他僻手捏捏她的鼻子,说,调皮鬼,你倒很会幽默。

洪灯儿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他面前,说,你尝一点,味道还万错。

他将她的手和苹果一起抓在手里。她并不抽出她的手,而是满脸娇羞,一动不动。

可以看出,完全可以继续下去。滕柯文止不住浑身燥热。他知道今天要发生点什么,很可能要将她彻底得到。他伸手揽了她的腰。她仍然接受。他轻轻用力,她便机械地靠在了他的怀里。搂紧她,感觉她浑身都在抖,呼吸都变成了喘息。他想让她放松一下。咬一块苹果喂到她嘴里,她好像没法嚼咽,含到嘴里一动不动。她的拘谨和庄严,也传染给了他。原来的轻薄猥亵的心理,一下化作了爱意和神圣,也化作了热血沸腾。他一下将脸贴到她的脸上,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也一动不动,就这么搂着,就这么感受着发自心底的爱流。

她突然带了哭音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傻女人,怎么能不喜欢。但他只亲她一口,使劲搂搂她,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当摸到她的胸部时,她喘息几声,突然哭泣起来。滕柯文吓一跳,急忙将手抽出。她哭几声,又急忙擦去眼泪,说,对不起,可能是有点突然,可能是有点激动。见他仍然发愣,她又完全倒进他怀里,边擦眼泪边做出一脸笑,说,也说不定是太高兴了,我从小就爱哭,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女人的心理确实很复杂。突然面对另一个心爱的男人,她心里肯定要有一个过程。滕柯文将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不断擦她涌出的眼泪。擦着她越来越多的泪水,滕柯文心里又有点不安,感觉还有点问题。滕柯文试探了说,你是不是有种委屈的感觉,是不是觉得我有欺负你的意思。

洪灯儿含泪笑了摇头,然后说,我躺在你怀里,觉得很幸福,很踏实,胆子也大了,感觉也不孤单了,什么都不用伯了。你把我再搂紧一点。

滕柯文干脆将她完全抱在怀里。

他感到她特别地柔软,好像感觉不到骨头。妻子不是这样,妻子的骨架很大,摸哪里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存在。难怪男人会追求更多的女人,原来不同的女人不仅精神感觉不同,身体感觉也有差异。他的手重新在她的全身漫游。抚摸一阵,他想更进一步。西北的六月虽不算太热,但也是盛夏。她穿了半袖和长裤。他想将她的衣服脱尽,好好看看她的身子。她却本能地抵触着,嘴里也呢喃了说不。他想先解开她的胸罩。她却突然问,你怎么突然想到给他调动工作。

滕柯文说,我心里一直想着你,自然就要为你着想,自然就要去想你需要什么。

洪灯儿又哭了。这回他能看出是感动。洪灯儿抚摸了他的胸膛,说,我早就想和你说这件事,就是张不开口,觉得还是再等等,等我们熟悉一些再说。

滕柯文想到自己说不定要被调走,心里止不住一阵难受。他想,如果市里很快决定调他走,调她丈夫的事就不一定能办好。但他心里暗下决心,不管怎么样,她的事一定要办好再走。

重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他又强烈渴望彻底得到她。用力强行解她的裤带时,她又哭了,说,我还是感到突然,我浑身都紧张,你还是让我适应一下,咱们今天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他放弃了进一步的打算,才感到自己也是紧张,紧张得下边始终没有强硬。在心爱的人面前,看来确实要有个适应过程。他突然觉得自己太没水平,也太没修养,急匆匆只知道性需要而忽视了真正的感情。这样粗俗的男人肯定会让她失望。他再次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专心吻她的脸,吻她的胸。她始终闭了眼感受着这一切。她禁不住呻吟出了声音。滕柯文感觉到她需要他了,便再次冲动了解她的裤带。她还是无力地说,上班时间到了,今天晚上你来,你记住我的手机号,你来时先给我打电话。如果有事不能来,也给我打电话。

2

水利局长杨得玉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滕柯文看看表,刚到上班时间。二百多公里路三个多小时就赶回来,可见是接到电话就立即往回返了。这么好的同志,很可能再没机会在一起共事了。滕柯文关切地问是不是等了很长时间,杨得玉故意不说明确,哼哈了说也没等多久,但给人的感觉是等了很久。进屋后,滕柯文将门关死,并没像往常那样坐在他那大皮椅上,而是和杨得玉并排坐在桌旁的沙发上,说,今天上面一个关系不错的领导打来电话,说咱们的水库灌溉项目有点希望,要咱们快上去跑跑。我反复想了,这件事是咱们全县的经济命脉,舍不得娃娃套不住狼,该活动的还得活动。这种事既担风险还得保密,但不办也不行。我的意思是你回去准备三万现金给我,我亲自去跑跑。但这笔钱不能报销,也不能在账面上反映出来。我的意思是最好从工程款里支,从包工头那里拿,具体怎么办,你比我有办法,你看能不能这么办。

修水库修灌渠是几任县领导想抓的大项目,就是在西府河上游建座水库,然后沿川铺设节水灌溉管道,用喷灌或浇灌的办法灌溉一条川的两万多亩土地。但因为建水库铺管道花费太大,最少需要一个多亿,这些钱都得国家投资,因此多次申请多次没有结果。滕柯文上任后决心最大,几次在大会上说要想尽一切办法申请到国家的投资。如果能申请成功,别说变成水浇地能为百姓增加多少收入,单说干完这一个亿的大工程,就能让全县百姓都富一截。当然,一个亿的大工程,也是县水利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作为水利局长,他当然更渴望能有这样一个大工程。杨得玉立即附和了说,以前没申请成功,主要就是活动的力度不够,谁都怕担责任,谁都不肯去活动。现在钱不值钱,不知三万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多筹一点。

滕柯文说,再不能多了,再多会出问题,就这我也是为县里冒险,一旦有事,你们可得给我作证。

杨得玉急忙连说当然,又觉得不够,说,如果有事首先应该由我来承担责任,钱是我筹的,你根本没拿过什么钱,我完全可以承担下来。

滕柯文叹口气,满含感情地说,得玉,我理解你的心,但现在不是说责任的时候,如果真有事,我也不会把责任推给你。杨得玉四十岁,比滕柯文小两岁,滕县长一直客气地称他为杨局长,现在称得玉,可见是一种亲切和信任。杨得玉问什么时候要,滕柯文说,最好下班以前,明天一早我就进省城。

回到办公室,杨得玉觉得滕县长要三万,说不定心里想得更多一些,只是不好意思说。作为部下,应该体谅领导的难处,应该主动为领导想想。杨得玉决定提五万现金出来,如果滕县长真不要这么多,滕县长也会感谢他的好意。

将副局长和主管会计叫来,杨得玉让把门关死。杨得玉说了滕县长要去跑项目的事,然后说,钱就从工程款里出,我的意思是开张拨款单,把钱划到包工头老张的账上,然后让老张签个,字,我们再把钱提出来。

老张承包的工程是淤地坝工程,是国家治理黄河泥沙工程的一部分。西府县在黄河的上游,也在黄土高原的西起点,是治理泥沙的重点地区。西府县今年申请到了两条沟的淤地治理工程,都是在洪水冲刷的黄土沟里梯级拦坝,让迅速而下的洪水在坝区内停滞缓冲,留下泥沙后清水从坝顶溢出,这样既阻拦了泥沙,又淤出了土地。两条沟的治理国家投资二百三十万。老张承包了其中的一条,投资预算一百二十六万。从一百二十多万的工程里挤出五万也不是大事。副局长表示没意见,杨得玉便给老张打电话,问他在不在工地。老张说在。杨得玉说,你在工地等着,我们马上就到工地,有事和你商量。

老张说工程出了点问题,他正要来县里汇报。杨得玉觉得还是下去看看为好,一方面看看工程进度,检查检查工程质量,另一方面也好好和老张谈谈,不要因为要出这五万块钱,就偷工减料,就降低工程质量。杨得玉说,我们顺便要看一下工程质量,还有别的事和你商量,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工地等。

滕柯文说今天就要钱,从工地回来怕来不及。杨得玉对主管会计说,你现在就去提五万现金,先跟我一起送到县长那里,从老张那里签了字,再把钱顶回来。

五万块钱装在手提包里,杨得玉让副局长田有兴和会计都跟了。跟到县长办公室那层楼梯口,杨得玉让副局长和会计站在那里作证,自己一个人进去送钱。杨得玉进了县长办公室,很快就走了出来,就像送了一份文件。然后向田有兴和会计摊摊手,意思是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了,确实是送给了县长。

回到水利局,杨得玉又叫了工程师,四人坐了越野吉普车,一起往老张的工地赶。

杨得玉决定先到工地看看,先发现点问题,也好先批评教育一下老张,给他敲敲警钟,让他时刻注意质量。

感觉工程进度很慢。按要求,这条沟要垒三道坝,每隔一公里左右垒一条,形成梯级拦水,淤成梯级平地。要垒的坝也不算太高,只垒三米,但几个月过去了,连一条坝都没垒完。按计划,要在秋天雨多季节到来时把坝筑好,如果照这个进度,很难按时完工。要看坝的质量,感觉还算可以,完全按要求去做了,也挑不出有什么毛病。

老张赶了过来。待老张给每人敬一支烟后,杨得玉说,不行啊,工程进度太慢。我可告诉你,必须在九月初完工,迟一天也不行,你算算,还有多少天,能不能按时完成。

老张说,我正要去找你汇报。如果按原来的设计计划,肯定能按时完成。现在情况变了,不仅肯定不能按时完成,工程费也得重算,不然就垒不起坝,如果不重算,就得降低标准,全用沙石,不掺黄泥土,不然把我填进去,也垒不起坝。

杨得玉觉得莫名其妙,好像这工程是小孩子垒土块玩过家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当初老张托人跑门路想方设法要承包时,什么科学安排科学施工保证质量,说得一套一套的,根本不像个农民工程队。杨得玉说,老张,你可不要和我开玩笑,工程可是经过专家科学的设计,科学的预算的,不仅要照样施工,而且一点不达标都不行。这些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出了问题,咱们就上法庭。你现在由嘴胡说,说了又有什么用。老张说,原设计是就地就近取土垒坝,现在当地村民不让在原定地点取黄土,昨天彻底将取土的路断了。如果翻过一道墚拉土,成本就增大许多,工作量也增加许多。如果不修改设计,不追加三四十万投资,这坝根本就垒不起来。

本来可以就地取土垒坝,但沟里全是卵石和粗沙,为防渗水,必须要掺和一定的黄土。沟边五六百米处就是一个黄土包,土包上什么都没生长,便被设计为黄土的取土处。杨得玉问为什么不让取土。老张说,土包上有几个坟包,村民说取土动了风水,得给他们补钱。

问题确实是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别说在老张身上掏出五万,就是再给老张十万,人家也未必肯于。杨得玉决定亲自去看看,寻找一个解决的办法。

土包很大,方圆有五六百米。施工这么些天,土包只被老张挖去一个小角。从这个取土点到那几个坟包,至少也有二三百米,三条坝垒完,顶多再向坟包推进十几米,和那几个坟根本没什么关系。老张说,已经和村里交涉几天了,人家软硬不吃,我是没了办法。

无法无天了!杨得玉决定亲自进村找找村主任。

这个村叫宋村,以前水利局给村里搞过截流水窖,村主任宋老四杨得玉也熟悉。

找到村主任宋老四,宋老四显得很高兴,也很热情,双手握 住杨得玉的手表示欢迎。杨得玉不想拖拖拉拉,严肃了脸开门见山说,我今天来,是县委县政府让我来的。县里听说你们以封建迷信为由阻拦淤地坝工程,非常生气,特意派我来告诉你,工程是国家的重点工程,任何人都无权阻挠施工,如果阻拦,就是破坏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县里将严惩不贷。如果你们不听劝告,县里将派公安民警来抓捕为首分子,构成犯罪的要判刑,构不成犯罪的要进行经济处罚。

宋老四显然是害怕了,但还是皮笑肉不笑说,杨局长,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村民也没搞封建迷信,也没搞破坏。村民说土地是村里的,土就应该归村里,就得给村里点补偿费。

杨得玉威严了说,不行!荒山荒地是国家的,工程也是国家的,要补偿没有理由,国家绝对不会给一分。

宋老四低了头半天,然后说,你知道,现在的村民难管理,如果多少不给一点,他们闹,我也没办法。如果你们多少给点,哪怕给几千,我也好向村民交待。

老张已经和村里谈过多次,村里咬定要五万,一分不能少。现在说给几千也行,老张急忙说最多给五千。宋老四叹口气,说,五千就五千吧。

宋老四拿出一瓶酒,要请杨得玉一行喝酒。杨得玉推辞不喝。宋老四哼哼哈哈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说。杨得玉问还有什么事。宋老四红了脸说,我的儿子明年农业大学毕业,毕业后到哪里工作,愁得人睡不着觉,我想求你给帮帮忙,能不能给找个工作。

得知学的是农田水利专业,杨得玉觉得事情倒可以考虑,局里也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更何况是明年的事。杨得玉一口答应,说毕业了就来找他。

宋老四一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握了杨得玉的手一连说了一堆感谢的话,然后表决心说,取土的事你就放心,保证再不会出一点麻烦。

回到工地办公室,老张急忙换衣服,说要回县城请客感谢。杨得玉说客不用请,但得出点血。然后让会计拿出收据递给老张。见老张一脸迷惑,杨得玉说,县里要办一件大事,急需这笔钱,钱我们已经划走了,你签个字就行了。

又要从工程款里划走这么一笔钱,老张一下有点急,说总共一百二十多万,你们局里已经扣下了百分之十的管理费,前期费用又花了二十多万,再拿走五万,剩七八十万根本垒不起三条坝。

老张说的前期费用,杨得玉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这让他心里很不高兴。一言不发等老张诉完苦平静下来,杨得玉虎了脸说,老张,咱们也打了几年交道了,你不要把我当成傻瓜。别的不说,工程预算时,劳动力价格是按省城的价格计算的,现在你用当地的劳力,一立方土才给一块多钱,光这一项,你最少可以省出二三十万,你想好了说,你有没有赚头。

关键是水利局只给老张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工程款,工程款大部分还在水利局手里,如果不合作,工程完工也拿不到工程款,挣到多少也等于没挣到,那时,即使拖不死你,也要拖掉你脱一层皮。看来不给是不行了。老张一副无奈的样子,说,杨局长,你算得没错,我也就赚个人工钱,到时能不能赚到钱,我现在心里也担心。杨局长,你一直关心我,这我知道,我也不让你为难,这五万我付,你再给我付点工程款,我也付民工一点工资。到工程完工,你一次把工程款给我付清。

杨得玉点点头,缓和了口气说,赚钱不能心太狠,你还要在这条道上混下去,明年我们还要申请淤地坝,咱们合作好了,你赚钱的日子还长着哪。我不是给你说了么,这笔钱不是局里要,是县里要用这笔钱办项大事,如果县里的大事办成了,那是上亿的大工程,到时又有许多工程可以给你干,那时你就准备好好挣一笔吧。

接过收据要签字时,老张压低声音说,能不能将坝的厚度减少半米。杨得玉立即严肃了说,你可不能打质量的歪主意,上面到时要来检查验收,再说,如果你按设计做了,坝垮了,不是你我的责任,如果有一点偷工减料,坝垮了,你我都得坐牢。

老张叹了气在收据上签了字。收起笔,老张又主动赔礼道歉,然后坚持回城请客谢罪。杨得玉说,罪不用谢,得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把工程质量搞好了,就是大家的福分,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看着一脸愁苦的老张,杨得玉觉得老张也确实不容易,甚至有点可怜。老张不算大老板,连土财主都算不上。十年前老张还是农民,现在虽拉起了工程队,也是那种到处找活儿有活儿就聚没活儿就散的游击队伍。筑坝工程算老张揽到的大活儿,但活儿大油水不会太大,如果弄不好,也有亏本的可能。杨得玉安慰老张说,如果村民再干扰取土,你就来找我,我会管到底,决不让你吃一点亏。

回到家太阳已经落山。进门,就感觉到屋里到处是人。杨得玉知道又是妻子家的人来了。杨得玉不由皱起了眉。在妻子面前,他把她们家的人叫蝗虫:一是因为多,二是因为穷,三是因为上门总是要钱。多是确实多,妻子她们兄弟姐妹十四个,而且有两对双胞胎。穷是真正的穷,十四个孩子全是在大自然状态下长大,大雪纷飞都不穿衣服,冷了便钻到柴草堆里取暖。向他要钱是自然的。在原始状态下生长,磕碰疾病营养不良,都会留下残疾,用杨得玉的话说,一家子就他老婆刘芳一个人是完整的。妻子不仅完整,也很聪明听话,老师让好好读书就好好读书,不知不觉就读到了初中,不知不觉就初中毕业考到了师范,甚至不知不觉就和他结了婚。他当了水利局长,也把她从乡中学调到了县教育局。杨得玉扫一眼,今天来的还不止一两个。他想躲进书房,妻哥已经迎上来问好。杨得玉只好哼一声算作回答,然后直接进了卧室。

刘芳跟了进来。刘芳一脸卑恭无奈,然后便替兄长诉苦,说六嫂的病又犯了,疼得睡不着觉,关节肿得手都捏不住东西,不能干活,眼看农忙了,得治治。杨得玉懒得再听,都是些听滥了的话。这个六哥还算好的,只是小时打闹玩耍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干活走路虽不碍事,但因为穷,只好找了个有严重风湿病的瘸腿女人。杨得玉却错记成了那个大骨节克山病矮子五嫂,他厌恶了说,那种病有什么治头,那是能治好的吗?全村那么多人有那种病,哪个治过,难道就她有你这个妹子,就她金贵值钱?城里人把克山病叫缺碘病。妻子说,有克山病的是五嫂,这是六嫂,六嫂是风湿病,治治就会好一两年。

她们家兄弟姊妹多,亲戚也多,每次去她家,一下就会围满一屋,众星捧月,所有的眼睛都会一动不动盯着你,你说他们笑着听,你笑他们跟着笑,你不说不笑,他们便开始诉苦,一个个都有一肚子倒不完的苦难,解决不完的问题,如果认真听,你得跟着流一盆泪水。杨得玉先是懒得听,后是懒得去。见妻站了等待他发话,便说,那就治吧。

妻又诉说经济困难,杨得玉打断她的话说,你不也挣一份工资吗,这个家也不指望你那点工资,我已经给你说过了,家里不用你的,你也别拿家里的,就你那点工资,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刘芳说那就给他们三百块钱。杨得玉不置可否。妻又要他给县医院院长打个电话,要院长关照一下,找个好大夫,用点便宜药。杨得玉厌烦了说,你以为讨人情就那么简单?蒋院长你也见过,你给打一个电话试试。

见妻快要哭了,杨得玉缓和了口气说,你打也是一样的,他给我面子,就会给你面子。

刘芳向杨得玉要蒋院长的电话号码。号码在他手机里存着。看眼妻子,又觉得妻子也可怜。妻子人善良,心眼儿也好得出奇,好像她就是她们家族的救星,好像她们家族的事都归她管,哪个有事找她,她首先想的不是怎么推托,而是怎么去办,好像她天生就是为别人活着。杨得玉拨通蒋院长的电话,说,我们家的蝗虫又来了,没办法,也得祸害一下你,你得给找个能治病的大夫,还得开个能省钱的处方。既治病,又省钱,就像光棍汉手淫,不知你学过没学过,如果没学过,就向我请教一下,过后我再登门拜访。

妻子先忍不住笑了,她轻轻拧拧杨得玉的耳朵,走了出去。六哥三十多岁结婚,四十多岁生子,又超生了一个,孩子现在才三岁,今天领了来,满屋子乱跑乱拿。杨得玉喊几声不顶用,在屁股上拍一把,孩子便杀猪般大哭。烦死人了。杨得玉不想再呆在家里,也不想在家吃饭。今天是周末,不如到外面聚聚玩玩。

杨得玉给党委办公室主任古三和打电话,问他知道不知道今天是周末。对方说知道。问知道不知道周末要干什么。对方说听局长安排。杨得玉笑了说,那好,现在就到四面春酒楼,我给你安排一个最快活的工作于干。

杨得玉又约了计划局长强子才,财政局长白向林。用杨得玉的话说,我们四个是西府县的四胞胎,同出一个门,同走一条道,同干一样的事,有肉同吃,有酒同醉,有钱同花。

四面春酒楼在县郊,环境优雅,饭菜味道讲究,更主要的是人少安静,正适合边吃边喝边聊。

四人年龄差不多,都是四十出头不到五十。但官场有固定的座次,比梁山好汉排座次还要讲究。四人虽称兄弟,但该坐哪还得坐哪,如同鸡上架鸟归巢,各有各位,烂熟于心,扫一眼,就能迅速排出自己的位置。党办主任古三和是常委,自然坐正位,计划局长管全面,排第二,财政局长位置重要,排第三。杨得玉将菜谱递给古三和,要古三和点菜。古三和说,菜随便,让服务 员配,酒可得讲究,要不要来几瓶茅台?

财政局长白向林说,其实也没意思,好酒假货多,再说咱们 是贫困县,还是艰苦奋斗好一点,用老百姓的话说,咱们省一晚,百姓吃半年。

计划局长强子才说,到底是管财政的,三句话不离本行,句句不离省钱,咱们县就是让你给省成了穷困县。

古三和说,其实喝茅台酒我也是开玩笑,咱是党培养多年的好干部,两个务必犹言在耳,我怎么能忘记全县四十多万劳苦大众。今天咱们就喝本县的爱县酒,每人半瓶,喝死拉倒。

杨得玉说,你们都可以谈省钱,我是干实际工作的,该省得省,该花还得花,不然经济怎么发展,我早就想向财神爷要几个钱了,这一阵局里穷得连买墨水的钱都没有了,再不给拨点办公费,水利局就得关大门。

白向林立即说,听到要钱我就头疼,谁见了我第一句话都是要钱,好像我能拉金尿银,烦死了。今天再别提钱,咱们好好喝酒。

杨得玉一本正经了说真的是急需点钱,三万五万也行。白向林说,真是肥猪也哼哼瘦猪也哼哼,水利局关门,其他局就该解散了。但白向林想显显他的权威,又说,看在你今天舍出老脸伸手要钱的份上,给你两万,但钱只能用来日常办公,为防止你胡花违反党纪国法,拿发票来我才拨款。

杨得玉连声感谢。其他两位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要讨点经费。白向林招架不住两人的围攻,只好答应每家一万。

酒菜上全,话题转到本县的政治上。谈论交流一阵,白向林问强子才提拔的事怎么样了,强子才立即苦了脸,然后说,我看我是稀屎拉在破筐里,提不起来了。

四人中强子才年龄最大,当正局长的时间也最长,早就认为强子才该提了,县里也几次上报市委,可就是提不起来。市里不提拔,县里能做的只能是给他创造条件,让他兼个县长助理,这样提拔起来也顺理成章一些,可说了一阵,也没见正式发文。杨得玉说,古主任是县委总管,肯定知道点原因,能不能给兄弟们透露点消息。

古三和摇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白向林说,事情明摆着,不说谁也明白。然后问强子才县长助理的事是书记提出来的还是县长提出来的。强子才说他也不清楚。白向林知道强子才清楚,不说是对他有防备不信任。白向林说,不清楚你就当然当不了助理,当县长助理,也要书记来定,如果是县长提出来,书记当然不同意,如果是书记提出来,县长怕你是书记的探子,县长不要你也不行,所以,这个角色要两头同意才行,这就要看你有没有两头都能讨好的本事。

强子才苦笑了不答。话题又转到滕县长和高书记之间的矛盾上。杨得玉问古三和,最近两位的矛盾怎么样了。古三和立即说,我不清楚,喝酒喝酒,莫谈政事。

都是兄弟,古三和始终生分见外故做深沉让大家不快。杨得玉说,讲笑话,政事不能谈咱们就讲笑话,谁讲得能让大家笑,我就敬谁三杯酒。

强子才说,那我就先讲一个。有四个县长到省里向省长汇报工作,一个说,我们县穷,只能种点山药蛋,光棍汉也多,群众的生活是白天三餐山药蛋,晚上一炕光棍汉,用群众的话说就是上午蛋下午蛋,晚上蛋挨蛋。省长说,这不行。第二个县长说,我们县大量种植优质小麦,天天吃白面,群众的生活是上午面下午面,晚上面贴面。省长说,有发展。第三个县长说,我们县家家户户养奶牛,群众的生活是上午奶下午奶,晚上奶对奶。省长说,有进步。第四个县长说,我们县大力发展畜牧业,群众的生活是上午肉下午肉,晚上肉包肉。省长说,这回到位了。

笑过,敬过酒,杨得玉和强子才又要白向林讲。白向林说,昨天有人给我手机发了个黄段子,说有个男人误人了女浴室,正在洗浴时,突然来了一群女人,这个男人急中生智,一动不动站在墙边装成人体模具。女人们见有个如此逼真的人模,都过来摸摸,突然一个女人说,哇,原来这是装洗浴液的,出口在两腿间,已经自动喷出来了。

再笑过,大家谁都不说让古三和讲。古三和明显地感觉出里面的问题,明白是自己太拿架子太拿自己当回事,惹得大家生了分。古三和主动说,今天大家太黄了,我可是还有一项兼职,你们谁能说出来,我就给大家讲个大笑话。

三人一时都猜不透是什么意思。古三和说,你看看,你们只关心你们的官帽,我这么大一个官帽你们竟然不知道,今天我郑重告诉你们,我还是建设精神文明办公室主任,简称设(射)精办主任。

大家笑了纷纷敬酒。古三和喝过,说,不讲笑话了,不然我这射精办主任就失职了,但我给大家透露一个重要消息,这个消息只能限定在我们四人之间,谁传出去,谁要负责。

三人静了气等着。古三和压低声音说,滕县长可能要调走。三人同时问一声真的?然后便问可靠不可靠。古三和简洁了说,上面传来的。

看来是真的了。杨得玉立即想到那五万块钱。难道滕县长自己不知道调走?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跑项目。杨得玉突然觉得有诈。按常规,县长跑项目都要带相关的局长,一个人悄悄去跑,很可能是跑自己的事去了。

五万块也不是个小数目,原以为这五万就和县长挂上了钩,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成了县长的心腹亲信,是天大的好事。想不到人家就要调走,是临走抓一个傻瓜替死鬼。杨得玉气不打一处来,想发作,又强压了回去。只好抓了酒杯一口喝尽。

强子才心里更不能平静。早在滕柯文调来前,高书记就答应他兼县长助理,事情还没落实好,县长就换成了滕柯文。高书记原以为滕柯文新来乍到,在人事安排上不会挑剔,想不到滕县长比前任还顽固,以不需要为由,一口回绝。前些天他刚做通滕柯文的工作,想不到又要调走。刚来半年就调走,可能吗。强子才再次提出疑问。古三和感到不应该传这个消息,传了后患无穷。他从杨得玉和强子才的脸上看出,两人一定和滕县长的调动有什么瓜葛,如果传到滕柯文或者高书记那里,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如果他俩去问滕柯文或者有什么行动,事情就更加糟糕。古三和立即严肃了说,我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根据,算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你们可不要当真,谁当真了,谁自找倒霉。

越是否认,越可能是真的。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家谁也不再做声,也不再说笑,各自想自己的心事。

强子才去上卫生间,很快跑了回来,然后低声说,高书记好像也在这里,我听到对面那个包厢里有高书记的声音。

大家立即各自收拾东西。古三和说,立即撤,一个一个悄悄走。

来到楼下,杨得玉左右看看,然后说,如果高书记真在这儿,他的车肯定藏在院子里面的那个拐角。古三和跑过去看,高书记的0068号车果然停在那里。古三和踮了脚边往回跑边双手做赶鸡动作。大家便低了头一溜烟各自跑开。

3

滕柯文调走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翻来覆去想,强子才也得不出一个确定的结论。遗憾的是昨晚没问清滕柯文要调到哪里,再打电话问古三和,古三和却不愿再提,说他也不清楚。他坚持要他透点信息,古三和却起了疑心,问滕县长的调动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干系。是呀,没干系问那么急迫干什么。强子才想实说,又觉得不能说,便打哈哈说父母官走,如同父母走,当然要随便问问。

强子才估计这次滕柯文是高升。来半年就调走,肯定是自己要求调走,肯定是自己活动的结果,最大的可能是到哪个县任县委书记。但无论到哪里,都将和县里再没什么关系,高书记完全可以自作主张任个县长助理。可话说回来,县长都走了,县里又怎么能委任一个县长助理。

一般来说,县长助理就是副县长的候选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年龄不饶人,过了四十六七,再提副县长就没有可能了。滕柯文要调走,这么大的事,高书记怎么没给我透点风?今天是双休日,强子才决定去找找高书记,诉说一下自己的要求,探听一下高书记的口气。

高一定的妻子在市里,正式的家也就在市里,但高书记把父母接到县里来住,一方面他照顾父母,另一方面父母照顾他,给他做做饭看看门。高书记的父母都年近八十,但身体很好。用高书记的话说,父母年轻时受了不少苦,但艰苦的生活却练就了一副好身板。老人不仅身体好,性格也和蔼,记忆力也强,强子才每次来,老人都要拉了手述说半天,话题虽然大多是过去的苦难,但强子才也知道了老人家里的情况。老人祖辈生活在山村,老人共有五个子女,生活困难时,为了将子女养育成人,老人讨饭、烧炭、修鞋、贩药材......用老人的话说,能干的活儿都干遍了。五个子女只有老四高一定有出息。老人说,老四从小学习就好,高中毕业刚好恢复高考,谁都没操心他自己就考上了。老两口都喜欢强子才,强子才便认二老做了于爹于妈。强子才进屋,.看到干爹又把修鞋的家什摆了出来,要出去修鞋。干爹说,整天像猪一样关在这楼房里,光吃不干活,憋都憋死了。出去修补修补鞋,能挣俩钱算俩钱,不能挣钱看看人也好。

没有高书记的同意,老爹当然也不敢出去修鞋,其实也没了修鞋的力气,摆了家什,也只是自我安慰,自我欣赏欣赏过过干瘾。强子才觉得老人也可怜,让劳动了一辈子的老人突然闲了没事干,确实和坐牢没什么差别。强子才说,干爹,现在生活好了,没人穿破鞋了,你这工具也该收拾起来了,如果你实在闲不住,我给你找个活干行不行。

老人一下高兴了,说苦活儿累活儿都不怕,只要他能干动就行。

强子才曾经试图让老人打牌或玩麻将,但老人一口拒绝,说他们家祖上就有家规,后人子弟都不准玩牌赌博,再说那又不当饭吃,费脑筋耗时间他决不去做。这样的犟老汉让他适应城市生活也难。到各个屋里看看,高书记不在家。问干爹,干爹说回那个家了。那个家当然是指市里的家。真是不凑巧。

干爹仍缠了让他找活儿于。一句随便的玩笑还惹出了麻烦。干爹缠了不依。强子才在地上转了想半天,突然想到做鞋垫。县里有个鞋垫厂,过去是街道办的,现在虽然多种经营,但鞋垫仍在做。强子才征求干爹的意见,干爹一下高兴了,说鞋垫他做过,在街上坐摊修鞋时,有人修鞋就修鞋,没人修鞋时就做鞋垫。干妈也来了兴趣,说在老家,当姑娘时就得学会绣鞋垫,出嫁时要绣好几百双,出嫁那天有客人来就送一双绣花鞋垫,她也能做。

强子才一脸笑听两位老人唠叨,心里也充满了得意。让老人在家干活,高书记肯定没有意见;看到老人高兴,高书记肯定也会高兴。看来让老人在家做鞋垫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强子才掏出手机,才想起没有鞋垫厂的电话号码。好在工厂没有休息日,他决定亲自跑一趟看看。

鞋垫厂虽称厂,其实就是两间土屋,十几个中老年妇女。鞋垫厂已经承包给了个人,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强子才不认识年轻人,但年轻人不会不认识他。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年轻人高兴了一口答应,说这件事就不用您大局长再操心,我们保证像完成一项政治任务一样,完成这个任务。

对年轻人的热情和过分认真,强子才心里觉得好笑:不管是什么人,也不惦量惦量自己,就想巴结县委书记这样的领导。强子才说,你不要太张扬,这是咱们两人之间的私事,你们把布料裁好,定期给送去,然后派个人给教教怎么做就行了。至于工钱,你们可能是计件工资,但给二老的工钱,要低于工人的工钱,我的意思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

年轻人姓刘。刘厂长点了头说,我明白,二老当然不是为钱,我会考虑得周周到到,让二老高高兴兴安度晚年。

要走时,刘厂长却拉了强子才不让走,说厂虽小,也是个单位,领导来了,怎么也得招待招待,让领导空走,工人也会笑话我小气。强子才反复解释说确实没时间,刘厂长才不好意思了说,强局长,我有一肚子话想向你说说。你不知道,厂里确实遇到了不少困难,几乎到了运转不起来的地步。听说国家要扶持民营企业,还有一笔资金支持。听说这种事归计划局管。我早就想找你,几次到门前,就是不敢进去。今天你来,我想请你救救我们,能给个几万十几万,买几台新机器也好。

县里穷,领导就特别怕下基层,下去了,看到的都是可怜人,听到的都是可怜事,如果基层干部再诉苦要钱要物,就让你恼火着急一肚子坏心情。那年有位大领导突然来视察,看到有些村民寒冬腊月穿了破单衣冻得缩成一团,大发脾气,骂基层干部不关心百姓疾苦。其实谁也没有办法,发展需要一个过程,如果倒退十几年,看看遍地的乞丐,满山挖野菜寻野果的饥民,今天能吃饱已经很幸福了。再说,整天眼里都是可怜人,也就麻木不仁了。强子才叹口气,说,这种事得等机会,县里穷,肯定不会.有这方面的投资,只能靠国家。国家是有这方面的投资,但都给了大中型企业,对小企业,看市里省里能不能给点,如果有,我会尽力争取,我会拼命去跑,然后优先给你安排一点。

刘厂长说,我听说市里准备拿出一笔钱扶持乡镇企业,这笔钱已经划到了市计划局,你看能不能从这笔钱里给我们解决点。消息灵通得有点吓人。这个文件他前天才看到,有关这方面的传闻他也是上周才听说。但这笔投资是有具体方向的,一是农副产品及肉类加工企业,二是市场流通企业。他当天就向书记县长作了汇报,县里立即召开了有关会议,确定了四家企业来争取这笔资金。但这些细节不便告诉刘厂长。强子才说,你的事我记住了,明天我就去市里,我一定给你争取争取。

离开鞋垫厂,强子才觉得干爹做鞋垫的事还得给高书记汇报一下。他不知此时高书记在于什么。打通高书记的手机,高书记却没回家而是在乡下。县领导忙,县领导一般没有星期天,星期天如果不回家,往往要到乡下去看看。强子才说了做鞋垫的事,高书记说,人老了就糊涂了,整天把我闹得没办法,你给找点事做也好,但有一条要把握住,只是消磨时间,不能有特殊照顾,更不能乘机挣钱,不然影响不好。

强子才说,这我知道,我会考虑周全的。人活一辈子实际是划了一个圆,从小孩到成人再到小孩。谁家没有老人,更何况我们是义务干活,谁还会有什么话说。

高书记说,中午我回去,我妈做的山药搅团特别好吃,我请你一起尝尝,顺便还有些事商量商量。

关了手机,强子才有点兴奋。他要再细想想这件事,力争把好事办得更好。但好像再没什么可做。事情做过了头,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做鞋垫需要缝纫机,干爹家里没有,他早想好了,把自己家里那台抬过来,然后让鞋垫厂的人教干爹怎么使用。

找了两个民工将缝纫机抬到于爹家,刘厂长已经带人拿来了做鞋垫的布料和缝纫机。强子才建议刘厂长把厂里的缝纫机抬回去,免得工人有意见造成影响。刘厂长说,绝对不会的,这台机器也是闲着的,再说你那缝纫机是普通家用的,鞋垫厚了穿不过去,也容易打针。我这是工业用的,穿厚能力强不说,蹬起来也省力。

强子才细看,厂里抬来的确实比自己的壮实。便不再做声。强子才担心刘厂长粘了不走,更担心以后会常来打扰,给高书记增添麻烦。但刘厂长很懂事,什么也不再说,只留下一位中年女师傅教干爹,然后带人迅速走了。

干妈正削山药皮准备做搅团,可见高书记是给家里打了电话,也确实是要请他吃搅团。

搅团是过去的穷苦饭,将山药煮烂再撒些面,然后搅成一团,像粥,像糕团。光吃搅团也不行。强子才出去买来一大袋香肠烧鸡腊肉等熟食,然后亲自动手,将这些切配成六大盘,然后坐了等高书记。

高一定回来,听完强子才的汇报,再看看缝纫机和裁剪好的布料,感觉一切都还满意,便什么都没说。两人回到客厅坐下,高书记说,小的时候,我最爱吃搅团,上面浇上酸菜汤,再抹点辣子,边吃边抹,你没吃过,那才叫好吃。

强子才是本地人,这里也吃这种饭,当然是面少山药多时迫不得已才吃。强子才并不爱吃山药,但只好附和了说,你这一说我要流口水了,我还真没吃过,那我今天要好好吃一顿。

强子才要帮干妈做饭,高一定说做搅团简单,不用帮忙。高一定说,我刚才到下面看了一下,今年的旱灾确实严重,不仅山里的庄稼完了,川里的也够呛。让我痛心的是,一条川这么大一条川,多少年过去了,竟然还是旱地,这种情况全省少有。你看人家山阳县,几百亩大的川地都申请到了资金修水库引水弄成了水浇地。看来我们还得加大跑的力度,这次县里定了要跑项目,跑资金,要用外援来改变西府县的面貌。一条川灌溉项目跑得怎么样了,不知今年能不能跑出个结果。

灌溉项目省计划委员会已经答应考虑,但计委的意思是投资太大,省里目前没有这笔钱。计委有两条建议,一是上报国家计委,看能不能国家投资;二是三方筹措,即计委批一点,水利厅出一点,市里县里再配套一点。但这些都只是计划,还没有一点实质进展。强子才说,现在各地都加大了跑项目的力度,计委门前整天车水马龙,一下跑成也难,即使批准水库灌溉工程上马,钱也不会一次给够。

高一定说,钱能跑到一笔算一笔,钱多多修,钱少少修,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哪怕是只够修水库,我们也要把水库先修起来,然后再申请修渠道。你当计划局长多年,应该认识几个省计委的领导,你多想想办法,如果需要活动经费,县里全力支持。

办法要靠人想,再说,我们县四十多万人,在省城工作的人也无数,我就不信没有当官掌权的,没有认识计委的水利厅的。办事就是人托人,哪有你想到哪里办事,哪里就有你认识的人。

强子才说,东关小学有个教师,他有个叔叔在省委办公厅当处长,也许他能和水利厅的人搭上话。

高书记说,对呀,就这样想办法,只要用心去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如果像给自己跑官一样跑,水利厅它就是铜墙铁壁,也能撬他个窟窿进去。

强子才说,跑得花钱,这种钱不能报销,更不能做账,也不能认真审计,得有不用做账的钱才行。

高一定说,干事情哪有不担风险的,你得多想变通的办法。要不这样,我和水利局协商,让水利局先垫付,等工程批下来,再从工程设计等费用里扣除。

跑项目得住在省城跑,得请客送礼拉关系,得花不少钱,强子才委婉地说了这个意思,又说,那天杨得玉还向财政局要钱,说水利局穷得没有办公经费,高书记,您看是不是由县里出面,从县财政划一笔钱出来,我们计划局和水利局联合跑,形成一个强大的势力,说不定能跑出个成果。

财政的经费归县长管,滕柯文一上任就不让别人插手财政。高一定说,子才,有件事我给你透个风,你不要外传。滕柯文有可能调走,所以,许多事,还得我们自己来搞。

看来是真的要调走了。强子才问是不是定了。高一定说,市里已经基本同意了。

市里同意,基本就定了。强子才一直想提当县长助理的事,现在正是时候。强子才说,高书记,他调走,县长助理的事是不是又得放一放。

高一定说,县长助理是一级职务,县长助理更不是县长的私人秘书,县长助理是党委委派的协助和监督县长工作的干部,当然要由党委来任命。县长调走,更需要任命一个助理,来协调处理县里的一些事情。

强子才一下心花怒放。是呀,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以前是滕柯文顶着不要助理,现在调走了,没人顶了,当然更方便了。强子才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他什么也没说,起身给高一定泡杯茶,双手递到高一定手里。

高一定说,你给杨得玉打个电话,要他现在就来,来了咱们一起吃饭,一起商量一下。

强子才拨通杨得玉的手机,说他在高书记家里,要杨得玉立即到高书记家来一下,来了顺便一起吃饭。杨得玉显然觉得突然,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吃饭。强子才说,商量一下工作,你马上来。

刚将手机装进口袋,手机又响了。是杨得玉打来的,问高书记家里还有谁。强子才说,就我,你快来。杨得玉又问要不要带酒。强子才说,带了也行。

杨得玉一到,高一定便宣布吃饭。杨得玉虽来过几次高一定家,但从没吃过饭,既有点高兴,又有点拘束。杨得玉从包里拿出两瓶五粮液,说,今天有二位老人,我带了点酒,敬二老几杯酒表表心意。

高书记说,你这是干么,我家里也有酒,这么贵的酒,你最好不要开,你留着说不定有什么用。

高书记的父亲立即起身,很快从里屋提出两瓶酒,说,你带来的酒太金贵,你们看这两瓶便宜不便宜,咱们自己喝,喝便宜一点的。

老汉提出的是茅台酒。三人一起笑了。强子才急忙起身接过茅台,说,干爹,都是好酒,留着你老喝,今天咱们就喝他带来的。

强子才一口一个干爹干妈,叫得杨得玉也不知该称呼二老什么。他以前来好像是叫大爷大娘,现在细想,这太随便了,街上随便一个老汉老太,也得叫大爷大娘。杨得玉也想叫干爹干妈,但心里试叫一下,觉得别扭难以出口。该他给二老敬酒时,还是硬了头皮,叫了声干爹。

可能是太生硬,也可能是太羞涩太变调,谁都听得有点古怪。高一定笑了说,你们就叫大爷大娘,这样听起来也亲切,都叫干爹干妈,倒好像我不孝顺养不起父母。

杨得玉的脸红到了脖根。高一定的父亲却乐呵呵地说,这两个娃我都喜欢,觉得就像自己的亲娃一样,我想认下这门干亲。高一定急忙将话题扯到工作上,说,得玉,灌溉项目的事还得抓紧跑,我刚才和子才谈了,子才提出需要一些前期费用,这笔钱还得你们先垫付,等工程批下来再扣除,你看你能拿出多少。

又是前期费用。杨得玉当然不敢说滕柯文已经拿了五万。但再到哪里弄这笔钱。杨得玉硬了头皮说,目前局里也没钱,我想办法凑两三万行不行。

这和高一定心目中的数字差距太大。高一定说,不是有四五项工程吗,从这些工程里每项挪用一点,凑个五六万问题不大吧。

杨得玉说,工程在建的有五项,但钱都没到位,没钱付工程队,已经有两项工程停工了。

高一定吃惊了问,那是为什么,项目都是上面批的,上面不是全部拨款了吗。

杨得玉说,上面是一次把款拨了下来,强局长知道,款拨到财政局,财政发不出工资,就挪用一部分发了工资。

高一定一下来了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太不像话了,简直是胡闹!滕柯文一直不让我过问财政,可他却搞了些什么名堂!挪用专项资金是违反规定的,他是要承担责任的。

高一定仍然怒气未消,又对了杨得玉强子才说,你们除了要官,也从来不向我汇报这方面的事。挪用工程款是违纪的,如果偷工减料搞豆腐渣工程,那更是犯法。这个滕柯文,独断专行又不讲原则,口口声声要党政分开。党领导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党不管经济管什么?我告诉你们,以后经济方面的事,给政府汇报,也给我汇报,不然我就是瞎子聋子,你让我这一把手怎么领导,怎么负责。

以前这些工作是滕县长抓的,高书记并不怎么过问。现在亲自要抓,可见是要把滕柯文手里的一些工作提前接过来。强子才杨得玉一声不敢吭。高一定说,以后申请大项目,特别是申请到的项目,不管大小,都要和我打声招呼。还有,在重大财政开支方面,再也不能一人说了算,要交常委会讨论决定。

强子才杨得玉仍不敢做声。高一定觉得在他们面前发脾气没用,便缓和了语气问灌溉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比如初步的勘查设计,初步的可行性论证,初步的经费预算等等。强子才说,项目列入省计委的计划前,要先进行初步勘测设计,然后请专家论证,专家写出论证书,然后计委才可能立项。请设计院的人勘测设计得花六七十万,请专家论证也得花十几万,因为项目没有把握肯定能申请成功,所以前期工作也没敢深入地搞。我的想法是如果上面能答应搞,我们再加紧勘查论证。

前期投入需要这么多,高一定没有想到。强子才解释说,设.计院是计委定的咨询单位,可以说是他们的下属公司。论证的专家也是计委请的咨询顾问,如果不请他们设计论证,计委就会认为论证设计可信度低,可行性方案就很难获得通过。至于设计收费,人家是按申请项目经费的百分比提取,因为基本是垄断经营,人家要多少就得给多少。

简直是岂有此理!高一定生一阵气,平静了语气说,现在的许多事也没法说,人家掌握了钱,人家当然有人家的道理,谁让我们穷,人穷志短,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们还是想办法把项目弄到手,只要项目到手了,那点前期费用也算不了什么。看来我不出马也不行了。我有个同学在水利厅办公室当副主任,他至少能和厅长说上话。我和这位同学关系还算不错,但这家伙比较牛,我一直没买过他的账,现在为了县里,我不得不放下面子去求他了。这样吧,水利局不是能拿出三万吗,那就先拿三万。计划局能不能拿出两万。强子才硬了头皮说能。高一定说,那就这样,有五万也够了,过两天我们三个一起去,先跑跑,如果再需要钱,我们开常委会讨论解决。

4

村口有家小卖部,滕柯文让司机老刘下去问问。小卖部有四五个村民坐了闲聊,老刘刚开口问,几个村民抢了回答,说他家有个兄弟当大官,村东头最漂亮的那栋二层小楼就是。

果然村东有栋二层小楼。瓷砖贴墙,黑瓦压顶,红砖垒了的院墙还带着崭新的颜色。院门大敞着,院里的葡萄架下,四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正在打麻将。老刘看看表,正是下午三点,估计麻将刚刚开战。老刘过去给每人发一支烟,然后将整盒烟放到麻将桌上,说,各位大哥,我的车坏在了路上,一中午晒得够呛,能不能给口水喝。

一个穿白汗衫的胖汉子喊一声,屋里有女人应声出来。老刘将水杯递给女人,然后站在一边观战。一个汉子看眼老刘放在桌上的中华烟,问老刘开的什么车,是不是小轿车。老刘点头说是。胖汉子问是哪里的小车。老刘回答说是西岭市的。胖汉子嗯一声,另一个汉子说,他兄弟就在你们西岭市当一把手,姓于,你认识不认识。

老刘回答说那就是我们的于书记。胖汉子停下了手里的牌看着老刘,然后说,我就是他大哥。

老刘急忙热情了握住于大哥的手,说,我早听说于书记的家在这一带,没想到今天竟然撞到了门上。

于大哥一下来了精神,说,你们于书记的老娘就在我的屋里,我的四个儿女也都在城里工作,他们都动员我到城里住,我嫌城里窄憋,住不惯,不如我这神仙屋。我现在也不种地,每天玩玩牌转转山,神仙也不如我快活。

老刘急于想知道明天于书记来不来。老刘说,于书记工作忙,可能多日没回家了。于大哥立即说,他常回来,老娘在家,他能不回来?明天是父亲的祭日,他已经打回了电话,明天一定回来。

老刘很为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侦察任务而高兴,他得意了想,如果是战争年代,咱也能当一名侦察英雄。回到车上,老刘很兴奋地说了事情的经过。滕柯文一声不吭。于书记确实要来,但怎么能不露痕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于书记家,让于书记能够接受,让他不至于尴尬,仍然是个问题。老刘明白滕柯文的心事,轻声说,于大哥一家很热情,要不咱们就说车修不好,就住到于书记大哥家。

这样做太露骨了,明显得有人为的痕迹。说不定明天还有人随于书记来,也说不定还有人也像他一样偷偷过来。秦涓涓能知道的秘密,别人就更能知道得清楚。滕柯文转念又想,也罢,豁出去了,谁都不是傻瓜,你再伪装,谁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直截了当点,说不定于书记还觉得你诚实厚道。但住到人家确实不行。滕柯文说,咱们就在他们阳河县城住下,明天上午再直接来这里。

到阳河县城的路上,滕柯文的心情莫名地烦乱。真是糟糕透了。活人难,他更觉得自己下贱下作,厚颜无耻。可这当官的苦恼,谁又能够理解得了。他不由得叹口气。他想,如果这次躲过这一劫难,以后即使一辈子不升官,也决不再干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也再不干这种下三烂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滕柯文就起了床,但于书记什么时候能到老家,他和老刘都估计不准。如果去迟了,人家祭祀完了,去了也就意义不大了。最理想的时间,应该是于书记刚到,他们也到。这样精确的时间,凭猜测怎么能猜测得到。滕柯文估计,如果于书记八点动身,到家是十一点左右。如果提前动身呢?如果人家有讲究,要一早就祭祀呢?滕柯文突然觉得自己考虑有误:应该是提前去,宁可提前等着,也不能迟到误事。滕柯文一下心急火燎,急忙收拾东西,急忙让老刘去开车。车上路,又不停催老刘快点,弄得老刘开出一头汗水。

结果到了于大哥家,于大哥还没起床吃早饭。一直等到快到中午,于书记才到来。

看到滕柯文,于书记并没感到意外,也没问什么,倒是很客气,仿佛是约好了一起来的。这样就没有了一切尴尬。因为祭祀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于书记进屋刚坐下,于大哥便催了去上坟。于书记对滕柯文说,咱们一起去坟头烧几张纸,回来后再吃饭。祭品准备得很简单,除了馍和肉,也就是些水果罐头,和普通人家祭祀没什么两样。将供品摆好,大家便跪了烧纸磕头。滕柯文跪在了最后,于书记看一眼,示意他上前,和他并排在一起。于书记说,今天你来祭奠,咱们就是兄弟,咱们就按家规来。

滕柯文止不住有点感动,所有的拘束陌生和不自然都一扫碗空,仿佛真的成了家庭的一员。磕头时,滕柯文不知不觉比别人多磕了许多,直到纸钱燃尽大家都起了身,滕柯文才起来。

午饭并没摆酒席,也没请什么人。饭是刀剁面。于书记说,我就爱吃我妈做的刀剁面,小的时候,每逢过节或来亲戚,我妈就做一顿刀剁面,再拌上韭菜末儿,真是好吃。

于书记的妈已经八十二岁了,身体虽然很好,但也不能擀面,只能跑前跑后给大儿媳打下手。吃过饭,司机和于书记的秘书就很懂事地走了出去。滕柯文急忙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于书记老娘怀里,说,第一次见大娘,没买礼物,表示一点心意。老娘没推辞,拿了转身放到了柜子里。于书记严肃了脸对滕柯文说,你这样很不好,我也没法不顾情面让你拿回去,但不能多,多了不行,表示个意思就行了。

滕柯文连说不多,不多,只表示一点意思。

夏日的农人也要午休,滕柯文要于书记休息,他现在就回县里。于书记说,我也不休息了,咱们一起回。我在家乡生活到十七岁才考大学离开,这几年做梦常梦到家乡的生活,特别是东河湾和柴草滩,多年没去了,我想到那里去看看,不知你们想不想去。

天不算太热,但太阳火红地照在当头,一行也都是汗流浃背。来到东河滩,于书记说,过去水大,不发洪水时,有半沟清水,我们一有空就跑来,还没到河滩就脱光衣服,然后跳进水里就是一阵折腾,然后摸鱼。那时鱼也多,就用手摸,一中午能摸十几条,然后用蒿草从鱼鳃里串成一串。你看现在,水基本没有了。

岂止是没水,整个河滩都成了乱石滩,只有一丝细水黑黑地在乱石中流淌。真的是没了一点看头。

过河再爬一道坡,便是于书记说的柴草滩。于书记说,小的时候,我大半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放学后就得到这里来拾柴拾粪挖野菜,没事时,也跑到这里来玩,抓野兔,打野鸟,和小伙伴玩打仗,可以说,这里是我童年最好的乐园。

柴草滩还像个样子。滩很大,有不高的野草,草下密布着鼠洞和鼠类翻出的沙土,加上那些稀稀拉拉半死不活永远长不大的秃树,给人很沉重的苍凉感。于书记说,你别看这些树不大,年龄都三四十年了,旱坡上的树都是这样,不死也不长。

突然在一个大丛沙棘旁发现了一个大洞口。于书记说,这是狐狸洞,肯定还有一个出口,里面说不定有狐狸,咱们用烟熏,一熏就跑出来了。

果然就又找到了一个洞口。于书记说,在高处的洞口下一个套子,在低处的洞口点堆柴熏,狐狸往出一跑,套子就会把狐狸套住。

老刘急忙跑到车上拿了根绳子,挽成一个活套放到洞口,于书记也高兴得像孩子,和大家一起跑了捡柴草。将柴草点燃,熏一阵,果然有一个狐狸窜了出来,一下被套子勒住脖子。抓了绳子另一头的老刘猛然被窜出的狐狸吓一跳,手一松绳子掉在了地上。狐狸带了绳子拼命逃跑,大家本能地喊了追,一口气追过两道梁,狐狸还是不见了。

于书记喘了气说,这不行,狐狸带了绳子,肯定会被野刺缠住,不被野兽吃掉也会饿死。

大家便四散找。老刘看到一片草木乱动,跑过去一看,狐狸果然被挂在了乱刺上。老刘一把拉住绳子,大喊抓住了抓住了,大家便都跑了过来。

狐狸拼命翻滚挣扎,老刘抓住绳子不放。欢乐一下又变成了残忍。于书记喊,快放开,快放开,好可怜的。

但放开得解下绳索。狐狸张了小嘴乱咬,谁都不敢近前。平日连鸡都不敢抓的滕柯文,此时一下毫无畏惧,一脚将狐狸的脖子踏住。解开了绳子,又问于书记是不是带回去养了。于书记摇头,滕柯文便松脚将狐狸放了。

于书记说,小的时候也抓住过狐狸,那时兴奋得不得了,根本不会可怜,几棒就打死然后剥皮,可见现在的人是进步了,对动物也有了怜悯之心。

滕柯文说,人有了知识,就会变得仁慈善良,于书记的学问最大,所以于书记最早发了善心。

回头时,才发现刚才一口气追了这么远。于书记说,我好多年没跑步了,没想到今天还能跑这么远。今天我又返老还童了,一下又回到了童年,回到童年的感觉太好了,我真想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就这么无忧无虑地玩下去。

白刺上挂了许多小酸果,比枸杞稍小一点。于书记又说儿时常摘一大兜吃。大家拣熟的摘了尝,除了酸好像再没什么味道,但大家都说好吃,然后摘一大把慢慢吃。

于书记玩得开心,大家也开心,直到太阳西斜,一行才返回。

于书记要滕柯文坐到他的车上,于书记说,我正好了解点情况。

滕柯文喜出望外。这半天他一直在找机会,一直在考虑怎么和于书记谈。坐到一个车上,当然是最好的机会了。也许于书记是故意给他机会。上了车,滕柯文便开始汇报县里的工作,说完他搞的全县大规划,便很巧妙地将话题转到他调动的事上。

于书记告诉滕柯文,调动的事是李书记提出的,李书记和他沟通过,他当时也觉得没有必要,但也没表示反对,如果是调去当县长半年就调动,也不合适。于书记还进一步明确说,如果正式上常委会讨论决定,他会提出自己的意见。

于书记是一把手,威信也很高,如果他在会上提出反对意见,调动的事当然就会被否决。细想这件事,还是自己和市委领导联系太少,于书记竟然忘了他调去当县长不久,这说明他原来在于书记的心里根本没占位置,甚至于书记心里根本就没有他。幸运的是因祸得福,终于和于书记搭上了感情。有了感情,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快到市里时,于书记让滕柯文下了车。回到自己的车上,滕柯文让老刘开慢一点,和于书记拉开一点距离。

滕柯文长长舒一口气。

平静后反复琢磨这件事,滕柯文觉得这次调他走,绝对是高一定的主意。高一定和市委李书记关系非同一般,李书记是常务副书记,分管组织工作,李书记提出调他走,可见是高一定在李书记面前提了要求,李书记才这么做的。这让滕柯文感觉到了高一定的可怕。工作上有分歧是正常的,有分歧可以当面吵,背后突然捅人一刀,这就有点太阴险太狠毒。但滕柯文决定把这件事悄悄咽回肚里,回去也不声张,装作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还要设法缓和与高一定的矛盾,改善两人的关系。等躲过这一劫,再从长计议。

能不能挽回也不一定,但这一阵一定要小心谨慎。再仔细检讨自己,确实也有点太自信太贪权。人家书记毕竟是一把手,该汇报的还应该多汇报,这也是自己不善于和上级联系,工作方法缺乏灵活的结果。当然也是一次深刻的教训了,以后的工作不仅要谦虚谨慎,还要注意方式方法。

滕柯文又在市里多呆了一天。拜见了几位市领导,汇报了一下工作,主要谈了未来西府县的发展和规划,同时也表明了他的决心。对滕柯文的汇报,领导都给予了肯定。虽然滕柯文清楚,有的领导对他的汇报表现出应付的态度,但能肯定就说明至少没有恶意,虽是表面文章,但该做时还得做。

回到县里,滕柯文的心情好了许多。于书记要他把工作做好,不要因此而影响工作。他觉得这是最主要的。工作做好了,有目共睹,谁也抹杀不掉,谁也不会昧了良心否定你的成绩。现在持续天旱,抗旱的事还得继续抓紧。他决定再下去跑跑。

给高一定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打通高一定的手机,亲热地随便问候几句后,滕柯文说,高书记,最近旱情严重,今天我下去看看,回来再给你汇报,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说。

电话里一阵沉默,估计是高一定有点吃惊,或者是有点不习惯这样的汇报。滕柯文突然觉得这又是多此一举:外出多天都没给书记打过招呼,下下乡突然打招呼,人家肯定有所猜测,肯定要猜到调动的事上,说不定以为要巴结他挽回什么。滕柯文说,我下去看看,了解点情况,我觉得县里应该开个会,看能不能想点办法解决点问题。

高一定说,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你先下去了解情况,做些准备,咱们碰个头,然后开个党委扩大会,布置一下抗灾工作。滕柯文带了杨得玉和农牧局长,一起来到北山最干旱的六弯乡。

这里的庄稼已经全部旱死,星星点点的野草也晒趴在了地上,整个山川裸露成一色的黄土。和村民们交谈,村民倒比较平静,除了叹息,也没提过多的要求。杨得玉说,这里本来十年九旱,三年两不收,但地多人稀,收一回,就能吃三年,所以他们也不着急,耐心等待下一个丰收年就行了。

这样的大旱也没法抗,连救济点什么,县里都做不到。滕柯文决定到川区看看,看那里能不能做些工作。

川区的旱情更让人着急。正是小麦灌浆成熟时节,麦秆儿却旱的不成样子。三十里铺乡的领导说,河里塘里的水都抽干了,现在正在打井救急,只能是救多少算多少了。

也只有一两个村在打井。滕柯文问为什么以前不多打点井。杨得玉说,这里地下水深,储水量少,花近万块钱打一眼深井,只抽一两年就干了,成本高效益差,所以打的井少。

救灾如救命,成本高也得救。乡领导都说缺资金,办法已经想尽了。看来,不争取上面的支援不行了。滕柯文想一阵,掏出手机给主管农业的杨副市长打电话。汇报了灾情,杨副市长说,今年不仅你们旱,还有两个县比你们还旱,但旱灾不像地震洪水,报到上面,上面也没有足够的重视,更没什么救灾行动。上面不行动,市里也拿不出钱,你提的要钱打井都不现实。但杨副市长还是给想了个解决的办法,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市人工影响天气办公室打个电话,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们些人工增雨火箭弹,有了云,你们就往下打,这样效果说不定还好些。

滕柯文表示了感谢。时间不大,杨市长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和刘主任说好了,刘主任答应给一些,具体情况要滕柯文和刘主任联系。

滕柯文打通刘主任的电话,刘主任说火箭弹也紧张,只能给一百发,每发只收原价,但必须得拿现钱来。

杨市长明明说的是给,却又要要钱。滕柯文不想再把问题推到杨市长那里,先把货弄到手再说。滕柯文说,我的刘大主任,你就行行好,火烧眉毛了你还卡脖子,这可不像个好共产党员。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给货,钱我们慢慢凑。我向你保证,钱绝对不差你一分,旱情解除了,我亲自给你送钱,顺便也登门感谢你。

刘主任笑了,说,县太爷登门感谢我还没享受过,我希望你来时不要空手来,最好能带点礼物。

滕柯文知道刘主任要礼是半玩笑半当真。妈的,穷疯了,都把县里当成了摇钱树唐僧肉,什么东西都想啃上一口。滕柯文压住不快说,虽然天旱,我们也能收获几个山药蛋,到时我给你背半化肥袋子去。

刘主任说,好啊,县太爷的山药蛋肯定也是金子做的,你给我提一小包就够了。

滕柯文又给武装部长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负责具体实施人工增雨工作。武装部长一口答应,说我们已经派车派人支援抗旱了,打火箭弹更是我们的责任,没一点点问题。于是滕柯文要武装部现在就去拉增雨弹,并具体实施人工增雨。

最主要的问题还是灌溉工程,有了灌溉工程,一切问题才能最终解决。看来还得加紧跑这项工程。你不跑,人家当然不会着急。

回到县里,滕柯文要杨得玉留下,同时打电话把强子才也叫到办公室,商量一起到省城跑灌溉项目的事。

商量跑项目,实际是落实钱的问题。那天跟了高一定到省城跑灌溉项目,和人家省领导接触了几次,不但没有个一定的结果,人家也没给个准确的承诺,基本还是那句话:积极争取。看来高书记跑项目的事滕县长并不知道。强子才看眼杨得玉;杨得玉低了头面无表情。跟高书记跑项目的事当然不能告诉滕县长。强子才心里不由得来气:跑项目你们领导只知道请客送礼得人情,钱的事根本不去考虑,只知道吩咐拿多少多少钱出来,好像我们这些局长能拉金尿银,更何况你滕县长也是要调走的人了,你跑还不是为你自己跑关系跑人情。杨得玉不吭声,强子才决定强也不吭声。滕柯文说,水利局已经为前期工作支付了不少钱。工程投资归省计委管,你们计划局是对口单位,这次跑就以计划局为主。我的意思是这次去要多住几天,软磨硬泡想办法,一定要跑出个眉目,所以我的意思是这次去要多带点钱。

强子才恼了脸说,县里一分经费不给我们拨,我们到哪里去找钱。计划局是个空架子,所有的项目款都在我这里转一下就划了出去,局里现在是一分钱都没了。

强子才的话让滕柯文没想到,强子才的脸色更让滕柯文吃惊。好像还没有一个局长和县长这样讲过话,感觉面前的强子才也换成了另一个强子才,不但没有了那一惯巴结讨好的表情,连说话的嘴都像换了一张嘴巴。难道要调走的事已经传进了他们的耳朵?肯定是这样。以前别说主动提出,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他也能理解出许多意思,并且创造性地为你想好一切,办好一切;如果要带他一起出门,那更是受宠若惊,跑前跑后比最忠诚的狗都要感人。哪里是领导干部,简直是势利小人!滕柯文看眼杨得玉,杨得玉仍低了头面无表情。今天一天杨得玉就打不起精神,也没像往常出谋划策跑前跑后。他还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看来他们确实是知道他要调走了。滕柯文不由得怒火中烧。妈的,我倒要让你们瞧瞧,这次我拼命也要留在这里。再说,我一天不走,我一天就是这里的县长。滕柯文严肃了对强子才说,退耕还林不是还有几百万在你的账上吗?先挪用应一下急,等项目下来,再顶过去。

强子才说,那是专款,上面有严格的规定,挪用了要受处分。

滕柯文再也压不住了,他高声喊,那么你说怎么办!违反规定的事你办的少吗?怎么今天就不能违反一下了?那么你说个办法,我听你的。

强子才低了头不再做声。杨得玉说,这样吧,我回去再想办法凑上两万,强局长回去也想点办法。

滕柯文只好说,那就这样吧。然后先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滕柯文的情绪仍调整不过来。虽然历来官场都有趋炎附势,但狗日的强子才太明显了,也太没良心了,如果这次能不走,这样的小人决不能再用。

滕柯文感到很累。看看表,他想早点睡。躺了,却没有睡意。不由得又想到洪灯儿。那天答应晚上去,但市计生局来县里检查工作,晚上陪计生局的人吃饭没去成。这些天事忙,又没有联系。她肯定不高兴了,肯定以为他无情无义,或者误以为他在玩弄女人。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打通她的手机,她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声音,然后黯然了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果然在想着他。这让他有点高兴。他急忙解释说这几天出去了,很忙。洪灯儿说,你们领导忙,我理解,你今天能想起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滕柯文摸不清她是真谅解他还是调侃他,便轻松了说,没办法啊,当男人难,当领导的男人更难,身子是国家的,脑袋是人民的,嘴是上级的,肚子是食堂的,腿是司机的,家是老婆的,床是情人的,成绩是集体的,错误是自己的,我是没有一点是我的啊,哪里还有什么自由。说完,滕柯文先哈哈大笑起来。

洪灯儿也笑了,说,你说的好可怜啊,好像你已经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好在床是情人的,这就很不错啊,我感觉你今天的心情不错,是不是已经在情人的床上了。

本来一肚子烦恼,现在真的一下变成了好心情,看来男女感情确实有神奇的疗效。滕柯文装作可怜了说,别说情人,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啊,我现在都快要寂寞死了,我都不知道今晚该怎么度过。

洪灯儿亲切了小声说,你是领导,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你寂寞,那么像我这样的劳动人民,早就寂寞死了。

一股强烈的感情涌上滕柯文的全身,他一下想立即到她的身边,他颤了声说,我想去你那里,我特别想你。

洪灯儿也一下有点紧张动情,她喘息了轻声应着,然后问,是现在来还是一会儿来。

那天答应晚上去,可能让她空等了半夜。滕柯文想说立即去,突然想到已经几天没洗澡了,只好改口说,我洗个澡就到。来到洪灯儿居住的小区,进大门时保安要他登记,这让他心里很是不快。刚在登记簿上写下张大一,保安好像认出了他,疑惑了问,你是不是滕县长。

滕柯文一下有点慌乱,他急忙摇头否认,快速把剩余的几项填上,匆忙向里面走去。

刚到楼门口,滕柯文的手机响了。他本想不理睬,但响声是那样响亮,简直让他心惊胆战。拿出一看,竟是洪灯儿的。轻声喂一声,洪灯儿也压低了声音说,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他回来了。

真是扫兴。他听到她的声音就在上面,肯定是出门下了两层楼才打的电话。探头往上看,果然就在二楼。滕柯文说,我就在一楼。

洪灯儿轻如阵风,跑了下来。

洪灯儿穿了睡衣,头发也湿湿的刚洗过,可见她也是准备好了的。可惜上床的人将不再是他。睡衣开口很低,她里面什么也没穿。看着她丰满雪白的肌肤,闻着她浑身百合花般淡淡的清香,滕柯文的心都醉成了一坛蜜。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声控灯却灭了。滕柯文再也控制不住冲动,上前一把搂了她,用尽浑身激情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匆忙将嘴贴到他的嘴上,用力接吻一下,然后想赶快回去。这时楼上的门响了。两人都意识到是他出来了。洪灯儿急忙往楼上跑。

听到两人都进了门,滕柯文止不住一阵沮丧。真他妈的不顺不巧。然后又觉得真是荒唐,堂堂一个县长,竟然如此偷偷摸摸,竟然如此低三下四自讨没趣。走出小区,又不禁对洪灯儿产生了不满:到底人家是夫妻,竞那样急急忙忙跑了上去。心里骂一句后,转念又想,她不跑回去又能怎么样,你又不娶人家,你要人家怎么办。

5

说好了八点半出发,强子才却不见踪影。让县长等局长,这样的事从来没发生过。滕柯文不禁怒火中烧:好势利的小人,我还是县长,我还没有调走就这样,如果上面下了文要调走,还不知是什么样的嘴脸。滕柯文努力将怒气压下,拨通了强子才的手机。强子才说他病了,把腰扭了,动都不能动了。滕柯文不相信这么巧就扭了腰,再说扭了腰也该主动打电话请假。滕柯文几乎想破口大骂,张嘴又感觉没合适的词,又感觉没必要和这样的小人计较。他咽一口唾沫,说,那你就派副局长来!把钱和公章都带上!

又等了半个小时,副局长才来。滕柯文问带了多少钱,副局长说局里没钱,强局长只给他带了五千。

滕柯文青了脸问杨得玉带了多少,杨得玉说带了两万。滕柯文感到满意,但他什么也没说。

滕柯文把县办公室主任叫过来。滕柯文对办公室主任说,你马上再筹备两万块钱,我们要出去几天。

县政府这一阵也没钱,昨天王副县长外出开会都是自己先向下面的单位借的。但办公室主任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给财政局长打电话,说县里急需要两万块钱,要他立即划两万到他的卡上。

看着办公室主任忙碌了要钱,滕柯文心里宽慰了一点。毕竟是好同志多,调走的事传出去了,局长主任们肯定都知道了,张主任一声不问忙了筹钱,可见是故意给他面子,免得他有想法。还有杨得玉,也不容易,那天给他筹备了五万,今天又拿两万,肯定是很不容易,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当然也要担不少风险。也难为这样的好同志了。

路上大家就商量到省城送什么礼物。这也是最困难的一个问题:既要实用,又要好送。更糟的是西府县不但穷,还一点值钱的土特产都没有。杨得玉提议到百货商店买点购物券,拿了购物券,人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们也有发票做账报销。如果人家什么也不想买,还可按税后折成现金。

滕柯文觉得送购物券和送现金一样,多了人家肯定不好收,再说人家那样的领导也不缺钱花,钱多了反把人家害了。滕柯文折中一下,提出送一点购物券,再买点名人字画,两种不同的东西加起来值钱,送起来感觉都是小意思,人家收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大家都笑了说还是滕县长高明。滕柯文说,喂,你们不要以为我是这方面的老手,是你们不动脑筋,是你们依赖我,我不动脑筋怎么办。

字画的价格都不菲,别说名人的,省城稍有名点的,一幅画也要二三千元。按滕柯文的意思,给主要领导送名人的,一般处长送一般的。钱太少了。杨得玉和计划局副局长王玉民计算商量了两三个小时,才花二万块钱买了六幅画,十幅字,但都不是名人的。

再花一万五千块买了购物券。回到宾馆,滕柯文说,我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计委的人咱请不动,人家不吃饭,咱们一会儿过去送点礼。水利厅的已经说好了,晚上吃饭,来两个处长,一个副厅长。

计委的人大多不收购物券只收了字画,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收。从计委出来,滕柯文说,如果不买字画,今天的事就办坏了。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尊敬他的意思到了,下一步办事情也好搭话了。

宴请订在了一家合资办的五星级宾馆。据说这家宾馆相当讲究,衣冠不整拒绝入内,消费不足千元也不接待。更主要的是宾馆吃住玩一条龙服务,如果客人愿意玩,玩什么都能让你尽兴。滕柯文是通过同学王强请到水利厅领导的,王强在监察厅当处长,水利厅副厅长的女儿是王强的部下。由于有这层关系,副厅长显得很给面子,说上面要给水利厅一笔钱,专门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简称"五小"工程。因为工程投入不能太大,副厅长建议先搞水库,先把水库列入"五小"工程,尽快论证立项。迈出这一步,然后年年搞,慢慢一步一步一年一年完成配套。

可以听出,副厅长是真心实意为县里着想,因为这么大的工程,单靠水利局投资,根本不可能。但能要到一点是一点。省计委那边虽答应尽力将工程列入国家计划或省计划,但也只是说说,据说像这样的计划计委每年都要上报许多,能批准并将计划变成现实的,少之又少。滕柯文想,如果水利局能给个三四千万,就先开工搞,然后慢慢再要钱。

吃过饭王强提出洗一洗,消除一下疲劳时,副厅长也愉快地答应了。

洗浴确实讲究,不仅裤衩毛巾所有的用品都是一次性的,洗后按摩时还是单人单间。杨得玉还是第一次到这样高档的地方。当一个漂亮性感又年轻的女孩来给他按摩时,杨得玉不由得从内心发出了感叹。女孩笑了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都是从全国挑选来的,不仅要漂亮,我们每天还要学舞蹈练健美,可以这样说,我们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是最优秀的。

杨得玉说,你遮起来的地方肯定不优秀,不然为什么不让人看。

女孩胸衣短裙。女孩竟然一下把胸衣拉开,将整个胸部展现在他眼前,问他感觉怎么样。杨得玉一下浑身发热,但还是竭力克制了说,确实不错,你还是拉上吧。

女孩按摩几下,就上来骑在了他的身上。杨得玉浑身都酥成了一片,感觉女孩更是那样轻盈温润。见他仍趴了不动,女孩娇声说,傻瓜,翻过来呀。他很听话地翻过来。她一下骑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立即就有点难以自持。但跟领导出来,绝对不能放肆不守规矩。他心里极力抗拒着。女孩又娇了声说,现在提倡男女平等,我给你按摩,你也应该给我按一按。然后将他的手拉到她的胸部。

杨得玉再也坚持不住了,况且他感觉到她短裙下就没穿裤衩,正湿润润地贴在他肚子上。女孩很会察言观色,感觉出他有了意思,她便将他的裤头拉了下去。

很快就发现上当。女孩的下身被人磨出了老茧,感觉像个干枯的老树洞。杨得玉猛然悟出这就是辩证法:外表漂亮,接客就多,一天接那么多客,当然就变成了万人倾倒的垃圾桶。杨得玉一下感到有点恶心,东西也迅速萎缩成了一团。看来干什么都不容易。他起身坐到一边,说,账我照付,你走吧。

杨得玉出来坐到大厅一个角落里等着,大家都出来离去后,他才去结账。

又是六千块。掏出所有的钱,还差一千多块。杨得玉细看账单,问为什么这么贵,回答是:你要求重点照顾的客人,都是俄罗斯小姐服务的,用美元计算,价格当然要高。

又是有名无实。刚才吃饭时,上来的就都是鸡舌鸭掌羊脑鱼翅一类,都是平日不吃扔掉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却贵得要死,花去了五千多块。感觉上了一天的当。杨得玉急忙给王玉民打电话,问他身上有没有钱了。王玉民身上早光了,只好给滕柯文汇报。好在滕柯文身上有钱,派王玉民把钱送来,才算结了账。滕柯文还是很高兴,说事情总算跑出了点眉目。看着一脸高兴的滕柯文,杨得玉更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滕柯文自己不知道要调走?好像不大可能。难道里面还有什么弯弯道?官场的事也很难说。但不管怎么样,人家当一天县长,咱就按县长尊重他一天,这是官场的规矩,也是做人的道理。能跑到钱,杨得玉当然也高兴,虽然前几天跟高书记来跑,水利厅就基本答应给一些, 这次只是重复加强了一下,但重复加强也是必要的,这样可以加大成功的可能。杨得玉当然不能让滕柯文知道他和高一定强子才已经跑过了。杨得玉笑了说,滕县长在省城有同学确实好,同学之间办事最尽心,这件事情办成,咱们县可真要变一变面貌了,滕县长的功劳也将和西府县的变化一起载入史册。

滕柯文说,个人的功绩算不了什么,关键是西府的两万多亩土地从此告别了世代靠天吃饭的历史。如果工程建成后,想想西府几万老百姓兴奋的笑脸,我就觉得这一任县长没有白当,就觉得为人民干了一件实事,离开西府县或者死的时候,我也可以无愧地说,我为老百姓办过一件大好事。

滕柯文的眼里有了泪花,其余几人也大受感动。滕柯文擦擦眼睛说,完成一个上亿元的工程,你这个水利局长的担子不轻,你一定得把好关,因为这是百年大计,又是千辛万苦才得来,就一定要设计好,建造好,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要对子孙后代负责。

是呀,干一个上亿元的工程,确实是任何一任局长都没有遇到的大事,能有幸遇上这样的大工程,确实是一个人最大的运气。杨得玉动情地做了保证,又具体地谈了一些设想。直到天快亮了,才各自回房间睡觉。

因水利厅已经答应先出钱论证勘查,再加滕柯文身上的钱也花完了,于是只好提前返回了县里。

杨得玉回到家,妻子刘芳说,乔老师来过几次找你,说你回来给她打个电话,她有事要和你谈谈。

杨得玉问是哪个乔老师。妻子说,是儿子他们新来的语文老师。

杨得玉好像听儿子说过乔老师。不知儿子又惹了什么麻烦。按留下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一个很甜美很客气的女声传了过来。杨得玉报上自己的姓名,问出了什么事。她却问他现在有没有空,她马上过来可以不可以。杨得玉虽不知是什么事,也只好答应在家等着。

乔老师很年轻,估计二十五六岁,长得也很漂亮,加上时髦的穿着,给人的感觉是她满脸都是喜悦,浑身都充满活力,和她的教师身份相差很大。乔老师在杨得玉的对面坐了,先说了他儿子的一些基本情况,然后说,现在的教育竞争日趋激烈,光靠学校教育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家庭教育已经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知道你们都忙,所以我想给你们的孩子当家庭教师,每双日晚辅导他两小时,至于报酬,不给你们当然过意不去,随便给点表表意思就行。

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杨得玉也想过给儿子请家教,正好碰到门上来了。杨得玉一口答应。但乔老师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局促半天,说,杨局长,我想请你吃顿饭。

杨得玉不知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应该请你吃饭才是。乔老师坚定了说她请,而且显得有点固执。乔老师的稚气执著让他觉得可爱,又感觉到别有用意。杨得玉用玩笑的口气说,就这么一个小县城,你请我,满城的人就会知道,你就不怕人说闲话?我可不敢接受你的宴请。

乔老师说,不在县城请,你有车,咱们到郊县的五峰镇,那是个大镇子,谁也不认识咱们。你爱吃羊肉,那里的手抓羊羔肉做得好,家酿的米酒也不错,我请你去尝尝,如果你下午没别的事,咱们现在就走。

五峰镇虽在另一个县,但离这里只有十几公里。看来她是早计划好了的,并且了解好了他爱吃什么。杨得玉一下警惕起来。为什么要这样。他试探了问是不是有事,她点点头。问什么事,她坚持说到那里再说。

一种神秘和不安笼罩了杨得玉的心。他猜不透究竟有什么事她要这样。细看她的脸色,娇羞含情,感觉有点那个意思。一股冲动和想像涌上心头。杨得玉看看屋外,妻子已经上班去了。再看看表,下午三点钟。下午也没什么事。再看乔老师,她的眼神是那样不容拒绝。在一种冒险和说不清的心理驱使下,他决定自己驾车带她去玩玩。

上了路杨得玉就有点后悔和担心。男女交往是非多,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再看眼一脸喜悦天真的她,所有的担心又消失了一半。人家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又是教师,人家不怕你怕什么。杨得玉觉得有许多话要问。还是先问她家里的情况。乔老师说,我父母都是粮站的职工,粮站解散后,就到处打短工。我父亲现在就在你们的预制厂干活,整天搬沙子搅拌泥水,手都被泥水腐蚀得变了形,晚上疼得睡不着觉,这样干一个月,才能挣四五百块钱。

预制厂是局里下属的一个企业,专门为水利工程做些涵管水闸板什么的,十几个人中,正式职工三四个,其余都是临时工。杨得玉说,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父亲换个工作?

乔老师重重地点点头。

杨得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正因为西府县缺水,水利工作才是西府县最重要的工作,水利局也是西府县最大的一个局,经过全县几十年的水利建设,已经在山里建了三座小水库外加发电站,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水塘和扬水灌渠,目前全局拥有职工七百多人。如果一条川水利工程上马,那就需要更多的人来工作。杨得玉笑了说,这么一件小事,根本用不着这么隆重,你说一句就行了,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乔老师高兴了看着他,说,真的这么容易?我还以为你很为难呢。

也是,杨得玉不得不佩服这位姑娘的心计:如果简简单单提出这事,他未必能够答应,很可能本能地一口回绝,因为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小县城没什么工业,原来的一些小作坊大都倒闭,许多干部的妻子都没活干,子女也在家闲着,不少有头脸的干部带了礼物来求他,他都无法答应。杨得玉再看眼她,又感觉她那活泼稚气的脸上充满了智慧。这样聪明伶俐的姑娘,确实不得了。他想开个玩笑轻松一下,说,你爹有你这么漂亮聪明的女儿,以后根本用不着再工作,有你就完全能够养活他们。

乔老师大方了说,漂亮聪明又能怎么样,年轻时,我妈比我漂亮,可现在怎么样,整天风里雨里找活儿于,几乎苍老成了农妇,看眼都让人伤心,所以我妈常说,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这姑娘,竟有这样的想法。杨得玉说,不知你有没有对象,你的意思是你要傍一个大款了。

乔老师笑了说,大款算什么,大款和金钱一样,是流动周转的,今天你是大款,明天就可能成为穷光蛋。你们领导就不一样,是真正的大款,用过去的话说,吃的是皇粮,种的是铁杆庄稼,让几十万人养着,什么时候都不会受穷。

杨得玉说,其实你想错了,当官的责任和风险比商人更大,今天让你当,明天就不一定还让你当。用句玩笑说话,你是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哎,你是不是想嫁个当官的。

乔老师说,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但如果有合适的领导,我倒真想嫁,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

现在的姑娘,还真这么想,但不熬到三四十岁,怎么能当上官。杨得玉玩笑中带了讽刺说,不知你要什么条件的,像我这样的行不行。

乔老师笑着看他一眼,害羞了说,我就想要你这样的。

感觉她的话有一半真意在里面。杨得玉不由得再次动心,但他什么都不敢再说。

乔老师却主动叙述起了她家里的情况,说父母十年前就一块下岗,生活一下就陷入了绝境。父亲做生意亏本后,父母卖过大饼,贩过蔬菜,甚至捡过破烂,尽管这样,父母却没让她们姐弟辍学,借钱变卖家产供她上了大学,现在债务已经累积到了四五万。

杨得玉感觉她有傍大款的想法。她该不会把我当成大款傍吧?杨得玉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敢贸然说什么,只是不断地瞟她一眼,观察她的脸色。

杨得玉虽有驾驶证,但技术并不熟练,他也不想开快。车到青河沟,乔老师说,我爸爸的老家就在这里,小的时候我常来玩,上面的玉乳峰风景不错,白云观的签也很灵,我想上去看看,顺便抽个签,看看我能不能遇到个贵人。

玉乳峰是当地有名的风景区,每年的五月十五和十月十五,当地的村民都要上山唱花儿赶庙会。唱花儿实际是对情歌,但现在只有中老年人还保持着唱花儿的传统,年轻人则直截了当,看中了对方就直接表达。和这样一位姑娘转这样一座山,杨得玉既有点心花怒放又有点瞻前顾后。他怀疑这是不是梦境,但一切又真真切切。难道今天真要走桃花运?可事前没有一点预兆。杨得玉遏制不住地想刺激冒险一下。

车可以开到半山腰。看看天,太阳已经西斜。玉乳峰杨得玉多次去过,山不大,天黑前完全可转下来。杨得玉调头将车开上了山。

她说,你再别叫我乔老师,我叫乔敏,你叫我小乔也行,叫小名慧慧也行。

杨得玉说,慧慧感觉亲切,我就叫你慧慧吧。

下了车要爬一个一百多节的大台阶。爬一阵,乔敏便娇喘连声,要他扶了她上。抓住她的手,他一下感觉是那样柔软温暖,仿佛没有骨头,又仿佛是导体,将柔软温暖一下传遍他的全身,感觉全身都酥软成一团。这样让人激动的手他还从没拉过。结婚前,妻的手就硬硬的,不仅手硬,感觉妻浑身都是骨头。他真想把这只手甚至她的整个身子放人他的胸口。他不由得想更进一步。他将手伸到她腋下将她搀了,另一只手揽了她的腰。她不但没躲,反将整个身子靠了上来。这下,他确实感觉到要发生点什么了。突然就发生点什么,他又不能不有所顾虑。毕竟是领导干部,如果有什么麻烦,将会毁掉一生的前程。杨得玉决定到此打住,适可而止,静观她的目的。

好在她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现。人家毕竟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教师,把她往坏处想确实没有道理。杨得玉的心又轻松下来。但此时台阶已经爬完,再没了搂她的理由。

正是六月,虽有满山的野草灌木,但该开的花已经开过,该结的果还没结出,只有单调的绿色,也没什么看头。他和她并排走着。此时他又想拉她的手,但试探一下,又没有勇气。

道观很清静。见有游客来,在屋前喂鸡的道士急忙扔下拌鸡食的棍子,一本正经地坐到了桌前。杨得玉悄声说,这样一个老鸡倌,他能懂什么阴阳八卦。乔敏说,心诚则灵,你诚心一点。杨得玉不迷信,也没拜过佛求过卦,他相信她也未必真信这些,也许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才让神仙道士帮了了结。乔敏闭了眼静念一阵,然后抽出一支签递给道士。道士看一眼放回,然后说,是红运当头签。然后闭眼念道:let出照窗前,满屋红光焰,出门遇贵人,婚姻如蜜甜。念完,睁眼道,姑娘,你的婚姻动了,丈夫是大富大贵之人,你跟了他,从此就大富大贵逢凶化吉出门车马进门钱财。

乔敏看杨得玉一眼,红了脸一声不吭。杨得玉也笑了上前描一支,先看一下,只有上上签三个宇。递给道士,道士同样只看一眼插回筒内,然后说,贵脚走官道,官道平又直,走到大河边,脚踩两只船,又想去河北,又想下河南,河南河北任你选,前妻不及后妻鲜。官人贵不可言,有福佑一方权压一城的福相,一生多妻多财,但娶妻不费财,财多妻更多,你一生的福分就在妻和财上。

杨得玉表面装作不屑一顾,但心里还是暗自高兴,也觉得算得还有点准头。签筒下面的红布上写明了每签十元,杨得玉掏出二十元放到桌上,老道却说官人慢走,两人抽的都是上上签,上上签翻番。杨得玉一下感觉到算卦成了敛财骗钱,原有的好感一扫而空。他想发火,看眼乔敏又忍了,再掏出二十元扔到桌上。乔敏却很高兴。杨得玉说,老道肯定背过《诗经》,感觉满嘴都是《诗经》的韵味。你是不是真的信了。

乔敏说,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抽签看起来是偶然,但偶然中包含着必然,比如给你的解释,说你富贵有权多妻,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点道理。

杨得玉猛然悟出没有道理。看一眼衣着打扮和气质,谁都能判断出他是领导,他常上县电视台,说不定这老道在电视里见过他。杨得玉想说破,见乔敏一脸笑,也不好扫她的兴。也许她也不信,也许她就需要这样的游戏。杨得玉开玩笑说,老道说你的婚姻动了,说对没说对,是不是已经有了自马王子。

乔敏摇摇头,说,他说的是婚姻要动了,但还没开始。杨得玉说,连恋爱也没谈过吗?

乔敏认真了说,我的感情有点奇怪,别人都喜欢年轻英俊的青春小生,我却觉得年轻男人太不成熟,风风火火毛毛躁躁没一点男子汉的厚重,和他们交往,更不会有力量和依靠的感觉。我喜欢年龄大点成熟点的男人,他们已经没有了浮躁和稚气,他们已经积累了经验和感情,他们懂得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家庭,什么是事业,什么是奋斗目标。找这样一个男人,感觉就向一步跳.过幼稚而跨入了成熟,你说我的想法奇怪不奇怪。

好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杨得玉的心又猛跳起来。难道她喜欢我?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早有预谋?他不敢往下想,也觉得不大可能。她26岁,他已经40周岁。14岁的差距,听起来不算大,细算起来也是两代人。如果放在一起比,她没出生时,他已经是一个l4岁的少年了。如果像父辈一样早婚,他完全可以成为她的父亲。杨得玉再不敢说什么,两人各想心事下了山。

吃饭时要了包厢,里面有卡拉OK。乔敏说她在学校时练过唱歌和舞蹈,她要给他唱几首歌。乔敏确实唱得不错,声音有点像三十年代周旋的味道。杨得玉的嗓子不由得也有点发痒,他一直认为他的嗓子也不错。唱一首《小白杨》,乔敏拍手说好。然后两人一起合唱了《敖包相会》,《夫妻双双把家还》。

酒虽是米酒,但杨得玉却喝不惯这酒,感觉有点上头。见乔敏已经面如桃花,有了酒意,他觉得今天不能出一点事。这件事究竟怎么办,要慢慢来想,看看再说,万不能草率行事。杨得玉决定立即结束,立即回去。

回家睡了,杨得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乔敏的身影不停地在脑中游荡,越是想不去想,越是想得深入。俗话说男人四十一朵花,乔敏说得没错,四十岁的男人正是感情最丰富一切最成熟的时候,像他这样的男人被漂亮姑娘钟爱,也不足为奇。在这之前,他就无数次想过拥有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应该是漂亮的,性感的,善解人意的,感情缠绵的,总之她能弥补妻子身上的任何缺陷。可惜他没遇到这样的女人,实际他也没有主动去遇。可突然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出现在了面前,这让他不敢相信,也超过了他对女人的期望。想到半夜,他又觉得荒唐:人家也许只是为了给父亲找个工作,哪里就会真心相爱,更不会要嫁。杨得玉起身撒泡尿,突然想到一句笑话:如果想情人睡不着觉,就把老婆搂到怀里。住了新房后,房间多,他就和妻子分了睡。上了妻子的床,将睡得迷迷糊糊的老婆搂了,果然一会儿就有了睡意。一早去上班,杨得玉就来到预制厂。预制厂的工人已经开始干活。杨得玉扫视一遍,就认出那个推水泥车的花白头发的就应该是乔敏的老爸。走近看,确实像乔敏。按乔敏的年龄推算,她父亲也不过五十左右。但那黑红的皮肤,满脸的皱纹,粗糙'的黑手,感觉却像六十多岁的老人。难怪乔敏要找他,他都感觉有点心疼。确实不应该让这样的老人再干这样粗重的活儿。杨得玉什么都没有说。杨得玉来到厂长办公室,厂长急忙起身相迎。杨得玉开口便问,预制厂有没有轻松一点的活儿。

厂长不知什么意思,以为是讽刺他坐办公室不干活太轻松。厂长赔了笑说,我刚办了一件公事,马上就到工地,其实我一有空就在工地上干活。

杨得玉知道误解了,但他却一下不好再说什么。是啊,十几个人的小厂,怎么能有不干活儿的。看来还是在局里想想办法,给他安排一个既有事做又能挣点钱又不太累的工作。

杨得玉说,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乔万荣的,这个人怎么样。

厂长说,人还算可以,是个老实人,是个临时工,是一个领导介绍来的。

杨得玉嗯一声,然后问厂里的生产情况怎么样。厂长急忙说,我正准备去给你汇报,最近下面打井抗旱,正需要套井的水泥套管,我们正在加紧生产。

杨得玉猛然想起那天厂长已经向他汇报过了。杨得玉只好吩咐几句,然后离开预制厂。

回到办公室,把局里的岗位想一遍,也想不出个合适的岗位。只好把人事股长叫来,说,县领导有个亲戚在咱们预制厂干临时工,年龄大了,干不了重活,让咱们给在局里安排个临时工作,你看有没有合适他干的岗位。

股长问是男的女的,杨得玉将大致情况说了。股长说,财氖室老王快退休了,要不放到财务室?

毕竟是临时工,杨得玉觉得不大合适。再说如果和乔敏继续下去,她的父亲整天在眼皮底下晃,感觉也不自在。杨得玉想想,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东山水库要加大养殖力度,人手显得有点紧张,就让他到东山水库,负责看坝调水,按长期合同工对待,工资适当多给一点。

股长答应马上去办。杨得玉又觉得应该征求一下乔敏的意见。人事股长出去后,杨得玉想给乔敏打电话,但乔敏没有手机。他想,也罢,正好有个借口,不如晚上和她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