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古城奇人
索当
德义当铺的掌柜钱钦其，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泡好了澡，披着浴衣，消消停停回到雅间的卧榻上时，突然发现旁边的卧榻上已经躺上了一个又干又瘦的老人乌六爷，正眯缝着一双小眼打量着他。
雅间里燃着炭盆火，把料峭的春寒逼到屋外去了，空气变得热辣辣的。钱钦其兀地有了一种屈辱感，这乌六爷不过是一家杂货铺的伙计，他怎么够格上这种高档的澡堂子来?何况，平日弓腰驼背，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钱钦其鼻子"哼"了一声，正欲别过脸去，乌六爷说话了："钱掌柜，幸会，幸会。"
钱钦其只好打起精神，应付道："乌六爷，原来是你啊，难得难得!这一块大洋一个的澡，你真舍得。"
"我哪里舍得这个钱，有人请我洗洗而已。"
说毕，乌六爷坐起身子，上身也没披个衣衫，两边的肋骨隔着一层皮鼓凸出来，一副穷相!
钱钦其也坐了起来，他觉得调侃调侃这个乌六爷，也是一种乐趣，反正夜来无事，外面又下起了大雨。
堂倌进来了，问有什么要吩咐的。
乌六爷说："来一壶龙井茶，我做东请钱掌柜品茶聊天。"
居然又让乌六爷抢了风头，难道我钱钦其少了这几个钱?
乌六爷说："之所以我做东，是因为你是湘潭城里的大人物，我们难得有招拂你的机会。"
钱钦其哈哈地笑了。他觉得这个干瘦的乌六爷很知趣，讲起话来让人舒服。
一壶龙井茶，两只细瓷茶盅，由堂倌送进来，并殷勤地斟上了茶。
乌六爷问："多少钱?""二十个铜子。"
鸟六爷遂从放在旁边的衣褂里，掏出一把铜子放在卧榻上，然后，用两个手指夹起两个铜子，轻轻一扭，铜钱便成半圆筒状。
"两个，四个，六个......"
二十个铜子，成了十个半圆筒。钱钦其一惊，这指力可了不得。堂倌说："这......六爷，柜上不好收这样的钱啊。"
乌六爷一笑，拿起铜钱放在掌心，轻轻一压，便恢复原态。
堂倌说："谢六爷啦。"拿起钱便走了。
钱钦其呆望着乌六爷的手指肚，状如盘珠，这功夫不是一年两年练得出来的。
"钱掌柜，来，喝茶。""好，喝茶。"
"钱掌柜，有一事请教，你的当铺怎么一连几天都关着门?"
"正在盘底哩。再过两天就开门了。"
"你钱掌柜当家已经二十多年了，好像从没有关门盘底的事啊。假若这几天有到期的当票要赎当，过了这几天，不是成'死当'了吗?成了'死当'，就赎不出了。好主意，钱掌柜生财有道!"
钱钦其脸红了，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乌六爷说："我听我的掌柜说，仨月前他到贵铺当了一只祖传的盘龙镂空玉雕，这东西我见过，是汉代的东西，价值上万光洋，当的时候你只给了一千元。当期为三个月，这两天就要到期了，可你的当铺却关门盘底，这不是活活地要夺人宝物嘛。他一个读书人，也是百般无奈，才开了这家小杂货店，本小利微，糊口而已。"
说毕，乌六爷随手抓起一个铜钱，甩过去，把一只飞蛾钉在对面的墙上，铜钱嵌入墙中有半寸来深。
"这飞蛾真是讨厌。"钱钦其一张脸都白了。又喝了一阵茶，钱钦其说："六爷，赏个脸，我请你到街端头的王家酒楼喝酒，如何?""愿意奉陪。"
"我有洋车在门外等，你穿着布鞋，路上到处是水，如何去?"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当钱钦其坐洋车到达王家酒楼时，乌六爷早已端坐在八仙桌边了，脚上的布鞋，无半点泥痕水迹。钱钦其想：他是怎么来的?
钱钦其喊道："上上等好酒菜来!"
又讨好地说："六爷，明日当铺一早开门。"
审 世
当年近五十但仍被人尊称为"傅少爷"的傅如山，在最后一张木板刻印的卖契上，签下自己的大名时，他是名副其实的一无所有了。不到十年工夫，城中一百多处房产，近四十家店铺，还有家中窖藏的几坛金银，以及乡下的千亩良田，就这么化为乌有了!他没有任何沮丧的表情，轻松地摊了摊手，然后很肆意地大笑起来。
赌桌上的其他几个人，那都是与他朝夕相守的挚友，一时间惊住了，这傅少爷是不是疯了?
他不能不疯!所有的家产都没有了，家在十年前就没有了--他有一个妻子，两个女儿，十年前他给了她们一大笔财产，由法院判定和和气气离了婚，此后只是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过日子的所有目的，就是尽快耗尽这一份太多的财富。但他一不讨小，二不嫖妓，三不吸毒。一个人，在古城湘潭，便依旧被人称作"傅少爷"，他喜欢"少爷"这种称呼。
傅如山笑毕，然后说："总算完了，完了，我也就心安了!"他是真正的心安气平。他恨这一份家业，罪恶累累啊。祖上聚积这么多财富，一是靠贩卖鸦片，二是靠兴办妓院，三是靠广立当铺，这些生意不仅仅在湘潭做，两广两湖都有傅家的幽魂徘徊。他自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私塾、新式的学堂，都进过，能作诗、画画、下棋、唱戏，才气横溢。家里又由父母做主，娶了一个绝色的仕宦闺秀为妻。钱呢，那是十辈子也用不完的。故许多人又称他为"傅三国"--富可敌国，文可华国，妻可倾国。但当他明白事理后，便有了一种深深的罪恶感，这些钱来得不干净!他三十九岁时，父母相继亡故，他成了傅家的主事人，办完丧事，便与妻女分了手，一门心思就是将这些产业耗尽。
自然是要做一些好事的，赈灾、办孤儿院、施药、施寒衣......更多的时候，是惊世骇俗的胡闹：春和景明，登上城中的高塔，将打成的薄金箔，随风散之，叫做"满城无处不飞金"；杨梅熟时，买来数百筐，捣成浆汁，倒入园林中的小溪，溪水殷红顺流而下经过三街六巷，市人争掬之品尝。他如此的豪奢，身边便有了许多朋友，千方百计地设套让他乱花钱：敦促他买假古玩，用的却是真古玩的价码；设下赌局，合起心思让他一个人输；毫无理由地在城中有名的酒楼铺设酒宴......傅如山并不糊涂，却装成一点也不觉察，他欣赏他们的做法，这些入于中谋利，一步一步自陷罪孽的深渊，那是自找!他甚至嫌写房产、田地的卖契太麻烦，命人将木板刻印成书面卖契，例用文字全部印好，只空着房产、田地的地点、数字、价格，揣在怀中，随用随填，方便极了。
王三说："傅少爷，我给您退一处安身的房产吧。"李九说："我匀些钱给你......"
韩二说："您到我那里去住吧。"
傅如山冷冷一笑："不必!城中觉慧寺我捐过不少功德钱，那里清净，我自有佛门关照。诸位放心，我虽一文不名了，但一不向诸位借贷，甚至索要什么；二不向老妻纠缠，我们已无任何关系；三不麻烦任何亲友。只有一点，我呆闷了，到各家走走，喝口茶，聊聊天，你们大概不会拒绝吧。"
说完，傅如山向在场的人拱拱手，轻轻一句："造孽钱是拿不得的，拿了就没个安生的日子过了。"然后，昂起头，潇潇洒洒地走出赌场，径直朝觉慧寺而去。
所有的人呆若木鸡。
傅如山成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居士，吃、住都在寺里。隔三岔五，他会去叩访过去与他日夜厮守的旧友，一般都在晚上，不叨扰人家的饭菜，只需一杯清茶。
"王三，那回你带我去买古玩，那个宣德炉开价五千大洋，其实是假的，也就值个一二十元，你得了多少好处，我心里明白。"
"李九，我那个庭院，在兰布街雨湖边的，哪里只值三千元?"
"韩二，你那骰子是灌了铅的，有一晚你净赢八千，好手段!"
傅如山的每一次造访，都心平气和，但都使对方心惊胆战，脸色发白。
傅如山充满着一种审世的快感和悲天悯人，这使许多人产生了由衷的恐惧和愤懑。他每次只讲一件事，讲完了就飘然而去。这十年来，他有多少事记在心里，这不是不让人活了吗?傅如山真成了阎罗殿的恶煞了。
有一天早晨，人们发现傅如山死在通向觉慧寺的路上，是被人勒死的。
是谁夜里下的毒手呢?不知道。样子。帘幕两侧分立着两个威风凛凛的保镖，腰间别着短刀。高琪和他的弟弟每次去晋见，总觉得寒气森森。隔着帘幕，他们看见父亲的面容很模糊，紫色使得房间充满鬼诡的气氛。高琪无数次地为那道紫绡帘而难过。他想倘若没有这道帘子，他可以看清父亲的白发添了多少，额头的皱纹可否加深?父亲也可以看看儿子们渐老的身姿。每次，他端着的账本和银票，都由保镖接过，从帘子一侧呈给凤珠，凤珠再递给高老太爷。于是由凤珠问话，高琪一一作答。高琪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说话，言语变得如此金贵。但他感觉到凤珠和父亲目光时有交接，很温柔很惬意。然后，他退出卧室，飞快地逃离后院。后院的门便关了。
六年来，高府由衰微之状逐渐地兴旺发达起来，这一点高琪和高琛、高环都觉得十分怪异。高老太爷突然变得睿智起来，发出了一道道指令，诸如变卖乡下的大多数田产和房产，在城中开起了钱庄和化工厂、绸厂，让他们兄弟三入分别管理。高琪想：假若满弟高玖不留洋，父亲还会要办一个什么实业呢?他们四兄弟中，数满弟最聪明最有魄力。凤珠就多次赞扬过高玖，说他又英俊又干练，最讨女人喜欢的。可惜，高玖走了。高老太爷因失去满儿子，突然变得衰老，变得怕死，后院的围墙加高，添了保镖，连会见儿子们都如此戒备森严。只有凤珠越变越年轻，笑得非常俏丽，一身都是风情。她比高老太爷整整小了四十五岁。
高琪站在后院的厚重的院门前。院门是漆黑的，上面的虎头铜环闪闪发亮，绝似一张巨大的黑脸上嵌着的两只大眼睛，使他不寒而栗。他知道院门后站着人，只要咳一声，便会轰然而开的。
高琪在闲暇时，或者到打靶场去玩枪，或者约高琛和高环到某座僻静处的酒楼聊天。
高琪一边喝酒，一边说："满弟怎么没一点消息呢?"
紫绡帘
很久以来，高府的长子高琪就嗅到一种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庭院、廊厅各处，使他疑窦丛生，并产生深重的恐惧。他常在黄昏时，站在歇凉的晒台上，俯瞰层层叠压的褐黑的屋顶，觉得那些屋顶上深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秘密郁积着血腥的厚重的颜色。他同时又为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而自责，父亲高老太爷年过八十，不是活得挺好的吗?高府上下也是一派祥和的气象，哪里有半点关于死亡的迹痕呢?但他却实实在在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气息来自何处，以及它的颜色和浓度。他完全是凭感觉。感觉无法用理性抹去。
高琪端着本月的账本以及一沓银票，穿过长廊到后院去。他每月的月底按例去向父亲禀告钱庄的情形。除此之外，父亲再不接见他和他的二弟和三弟。六年了。六年前，他的满弟高玖突然提出要去留洋，一去便再无消息。高老太爷不知是过于伤心还是过于淡漠，从此便不出后院的大门，只是每月分别接见高琪和他的弟弟高琛、高环。接见是在高老太爷的光线暗淡的卧室里，一年四季卧室中间都挂着一道紫绡帘，蒙蒙咙咙可见蓄着长髯的高老太爷坐在紫绡帘那边的一把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他年轻的姨太太凤珠，很袅娜的高琛、高环只是点头，说："是啊，是啊。"
高琪又说："爹好像很懂得经营，什么都瞒不过他，每月的账目他都要看。年纪这样大了，是我们的福气。"
"是啊，是啊。"
兄弟们酒足饭饱之后，便各回自己的家里去。他们都住在高家的大庭院里，只是自成格局。
高琪回到家里，觉得很悲哀。
他总是嗅到一种死亡的气息，浓浓地熏染着高府，使他很窒息很郁闷。
他使劲地"咳"了一声。
院门开了，两个家人谄笑着请安："大公子，请!"随即院门又关了。
高琪嘴角叼着一丝冷笑。
上月的这一天，高琪来见高老太爷，远远地站在紫绡帘前，突然问道："爹，你想满弟吗?我们好想他。"高琪隐隐见高老太爷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站在旁边的凤珠，偷偷伸出一只穿红软缎鞋的小脚，碰了碰高老太爷的脚，然后说："你父亲常念叨着玖儿，怎么连个音讯都没有，他在海外一个人快活，忘了我们了。"凤珠伸出的那只脚，红红的如一瓣莲花，给高琪的印象极深。当然是一个很轻佻的印象。高琪一步一步走向高老太爷的卧室。他的脚步比往常要从容得多。他知道有一个秘密即将露底，因而他的心跳得烈烈的。
他又站在紫绡帘前了。"爹，儿子向您请安。"凤珠说："大公子好。"高琪说："爹越来越健旺，真是我们的福气。"
凤珠笑了："也是我的福气。"
"这是这月的账本和所赚的银票，请查验。"
一个保镖走过来，接过账本和银票，从帘幕一侧走进去，递给凤珠。
就在这一刻，高琪大喝一声："满弟别来无恙?"话音未落，高琪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声响了。紫绡帘立即撕开一个洞口，周围染着一圈烟痕，帘子惊恐地晃动。
太师椅上栽下了一个人。栽倒的那一个瞬间，他用手扯落了整把的长髯。
凤珠疯叫起来，面色苍白如纸。
高琪吼道："谁也不要动!我在外面已布置好了人，谁动谁死!都听我的安排!"
卧室里一时静若坟场。
三天后，高府开始向各处发丧：高老太爷不幸因病辞世。凤珠抽抽噎噎传出话来："老太爷临终前嘱咐尽快入棺入土，他不想让任何人看他的遗体。"
高琪说："既是父亲的意思，就遵照他的话办。"高琛和高环浑然不知地哭得死去活来。
所有的眷属都跟着哭号。
凤珠拍棺恸号，一双着白素鞋的小脚不停地跺着方砖地面。
高琪看着这双小脚，心头漫上一片暖意。但随即眉头一跳，默念道：爹，你九泉有知，就放心吧。高玖弑父而诱后母，这个孽障总算是除了!
"高老太爷"的丧事轰动了全城，那种排场无人可及。
高琪搬进了后院。原先的保镖出出进进都跟着他，一个个忠心耿耿。
三个月后，凤珠忽然将高氏三兄弟请到面前，说是她要随老太爷去，免得他在阴间太冷寂。接着便服毒自尽了。
高琛、高环很感动。
高琪铁青着脸，眉藏杀气，逼视着凤珠将一碗酽酽的药汁喝了个底朝天。
高琪的儿子做了钱庄的大掌柜。
高琛、高环每月一次来向高琪禀告厂子运行的情形。高琪在大厅堂里查验账本和银票。
高府在城中依旧很风光。
高琪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看见他爹、他的弟弟高玖和凤珠单薄而模糊的影子，在高府各处飘荡，并可听见他们相互间的叱骂之声。随即那些影子浸满了猩红的血，死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向他扑过来，他慌忙逃进卧室。卧室的中央拉上了一道紫绡帘，帘子两侧各站一名保镖......
仁术
民国初年的湘潭，有个很有名气的中医，叫贺子仪。
他那时四十出头，无论内、外、妇、儿，可说是病分表里，临症不迷。人也生得很文气，瘦长个，长衫，布鞋，说话温言细语，除读了一肚子医书外，对于诗、词、歌、赋也是很谙熟的。因为医术好，他既不以医顺带开药铺，也不当街单独设医寓，他就在自己家里看病。他家在观湘门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黑漆大门，门两旁悬着一副自撰自书的对联：读书数十年，为相不能医可也；变症千百种，既瘳而后补济之。口气虽大，却是言之有据。所谓"酒好不怕巷子深"，住得再偏僻，求医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可贺子仪是个自视清高的人，整日地与这些凡夫俗子打交道，除了看病还是看病，心里甚是烦躁，这日子没意思透了。于是便常出外游玩，他最喜欢的事是看花，郊原野外，滩头水边，亭旁榭侧，有什么好花，他都会寻了去，细细品赏，如对佳人。春兰、夏荷、秋桂、冬梅......以及那些闲花野草，什么牵牛花、剪刀草、凤仙花、蓼花、芒花，他都看得津津有味。若有朋友来邀约去看哪家庭院里的花，他更是高兴。因为这些朋友，他认为都是一些雅人，边看边说些诗词、史乘，其味深长!这样一来，病人上门求医，常常扑空，只好怅然而返。城里人遂称他为"花下客"，他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心想：这取名的人倒是有些学识，不是典出欧阳修的"曾是洛阳花下客"吗?
老友倪小岑忽然来了。
他们是在一次雅集上认识的。两人各出了一个好谜，谜底都是《四书》上的话，于是彼此倾服遂成好友。贺子仪的谜面是"留声机"，倪小岑答日："吾闻斯语矣，未见其人也。"倪小岑的谜面是"扬州明月"，贺子仪笑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众人都喊起"好"来，这谜面、谜底有多别致!
倪小岑是《潭州日报》的记者，古城内外每日发生了什么新闻，他没有不知道的，凶杀、绑票、索贿、灾祸......说起来娓娓动听，加上一些警醒的评说，更见一副赤子心肠。
"贺兄，秋风起了，我邻居家有个小院子，开出一院木芙蓉，如霞似锦，愿意去看看吗?"
贺子仪喜不自禁："只好委屈兄当一回向导了。"一人雇一辆洋车，朝城西的石子垴驶去。
下了车，走入一条小巷，前行数十步来到一扇油漆脱落的院门前。
倪小岑径直推开了门，小庭院静无人声，顿时眼中便塞满了殷红如血的芙蓉花。
贺子仪说："这全是大红千瓣，名品!"
他们走进去，庭中竟有一个小池，碧水盈盈，木芙蓉依水而植，姿仪极美。
"染露金风里，宜霜玉水滨。"贺子仪轻轻吟哦起来。"这不是宋人杨万里的句子吗?贺兄好记性。"
他们正看得入迷，花树旁边的一个厅堂的门蓦地打开，跌跌撞撞冲出一个中年人来，头上扎着一条折成条的手帕，手中握着一根粗棍，口里喊："这头疼得钻心，我要打杀这满院子的芙蓉，以解烦闷。"跟随而出的几个人，慌忙拉住了他。贺子仪问："他是谁?"
"我的邻居，一个银行小职员，一月前头忽然疼痛不止，看了不少医生，就是不见好。也到过府上，却都逢你外出了。"
贺子仪慌忙走过去，说："花无罪，岂可打杀!让我为先生切脉如何?"
那中年人丢下棍子，说："您可是贺先生?请!"
走入厅堂，里面竟坐了好几个满脸病容的人。贺子仪一愣：他家怎么有这么多病人?
贺子仪忙不迭地切脉，然后提笔写处方。笔、墨、纸、砚还有脉枕，怎么都齐备了?望、闻、问、切，医家四必，但贺子仪从不需问，他的本事就有这么大。
待把病人都诊过了，倪小岑忽然说："贺兄，你看，墙上还有一副对联哩。"
贺子仪抬头往墙上看去，果然有一副篆书对联，字很老到，写的是：世有俗人，岂可视为草芥；医乃仁术，犹须拜托先生。
贺子仪沉吟良久，说："倪兄呀，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嗨，
有愧，有愧。"
"贺兄，我知道你此刻就想回家了，但时已至午，且稍安，主人有一样佳馔你是不可不尝的，采芙蓉花煮豆腐，红白相间，如雪霁之霞，古称'雪霁羹'"
贺子仪说："我受之有愧哩。"倪小岑哈哈大笑起来。
师兄师弟
古城湘潭有许多古刹名寺，天恩寺就是其中的一座。天恩寺坐落在城中南布街的中段，高高的院墙围出一大块幽静，院里苍松古柏，郁郁葱葱；还有一个莲花池，一到夏天，荷盖碧沉沉的，粉红的荷花脱颖而出，很是动人。天恩寺香火很旺，一是它的历史悠久，据志书上记载，建于唐初；二是它有一批德行、佛力很高的和尚，做出的佛事十分壮观；三是重塑的佛像出自名匠之手，庄严肃穆，而又慈眉善目，无论雅俗，皆为之钦服。可拜佛，可游览，故终日人流如涌。
南布街是条小街，经营的皆是与佛寺有关的物件，香、烛、鞭炮、佛珠、佛像(小的如指，大的尺余高)、字画(书写的都是一些历代高僧的禅诗，画的都是一些佛门故事，或是一些各种形态的莲荷图)，还有一家正对着天恩寺寺门的品素居素菜馆，专做佛门风味的素菜，为一些香客提供方便，生意倒是兴隆。
品素居的老板释悟玄，六十多岁，头皮光光的，嵌着受戒时烧出的疤痕；腰圆膀阔，走路又快又稳。一条街的人都喊他"悟玄师父"，每听到人喊他，他就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不过是个俗家弟子，怎可称'师父'?"但人们依旧不改口，他也无可奈何。
释悟玄确实是天恩寺的和尚。
他幼年出家，并受具足戒，和他那一次同时受戒的还有师兄释悟清，现在在天恩寺做知库。
师兄释悟清出家前家道殷实，可惜一年到头是个病秧子，吃药比吃饭的机会多得多。后来家里来了个游方僧，说此子只有入佛寺出家方有活路，否则难逃劫难。好在兄弟多，父母也就将他送到天恩寺出家了。他也真的有佛缘，加上聪明好学，一些经书，过目不忘，每有会意，则莞尔一笑。一堂《大佛项首楞严神咒》，一共四百二十七句，二千六百二十个字，稍看两遍，便背诵如流。每至晚课所诵的《阿弥陀经》、《礼佛大忏悔文》，从不会漏下一字。寺里的方丈、监院及师父、师兄都很喜欢他，很快就招到方丈身边做"侍者"，以后又当了知库--管理寺院的库房。
悟玄和悟清虽然同时受的戒，但出身贫寒，胸无点墨，样子也愚钝，没有一本经念得顺畅，会念的只有六个字：南无阿弥陀佛。所以，他一直在厨房里干粗活，挑水、劈柴、煮饭、炒菜。这些活他干得很好，虽苦虽累却从无怨言。师兄师弟有时讥笑他，他也不恼，只是说："六祖惠能也是烧火做饭出身的。"有时寺里来了贵客，要弄出精美的素菜，他也被叫去打打下手，因而学了不少技艺。
日子过得很从容，也很平常。"文化大革命"来了。破"四旧"把天恩寺也破了，佛像没有了，经卷烧了，空空的寺院里搬进了一家街办的糕点厂。和尚死的死了，散的散了，留下的当了工人--脱掉袈裟，穿上工作服，成了工人阶级中的一员。悟清当了包装工，把一根根灯芯样的糕点，码齐，放入红红绿绿的盒子里，一斤一盒。灯芯糕的主要原料是精粉、猪油、白糖。开始时，悟清一闻猪油气就作呕，后来，也就习惯了。
悟玄依旧做他的火头军。好在其他的婆婆姥姥都在家，不在食堂用餐，用餐的只是还俗的和尚和几个学徒伢子。悟玄从不采买荤腥，炒菜也不用猪油，他只做素菜，素菜确实好吃。日子一长，那几个学徒伢子有意见了。有一天中午，他们自己买了猪肉，自己到厨房去炒，炒好了就坐在厨房里喝酒吃肉。
悟玄急得直念："南无阿弥陀佛。"
喝着喝着，几个学徒伢子都有了几分醉意。其中一个问："喂，你是不是和尚?你们是不是和尚?"
悟玄说："过去是，现在不是了。"
"既然不是了，还吃什么素?你是不是想迫害工人阶级，把我们的身体搞垮?"
"哪里......哪里?"
"以后，每餐要用猪油炒菜，要有荤菜，嗯!"悟玄不做声。
"你既不是和尚了，来，你来吃块肉!"悟玄说："我不吃肉。"
于是，几个学徒伢子恼了，乘着酒兴，把悟玄捉住，用筷子把一块肉塞到悟玄口里，强迫着让他吞下去。
悟玄眼泪花花的。
这一夜，悟玄又吐又泻，闹腾得死去活来。
后半夜，悟玄上厕所忽看见院墙的缺口处，跳进一个人来。
悟玄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正要喊，忽听得一声："师弟，
是我，莫叫。"原来是悟清。
悟玄这才想起糕点厂的传闻，说悟清和厂里的一个寡妇"好"上了。那寡妇四十来岁，丈夫病死了，拖着两个孩子，工资又低，很可怜，悟清常资助她。先前悟玄不信，帮助人也是做功德，何必去议谤。但师兄现在翻墙而入，就有了另外的内容了。"师兄，莫忘了佛门戒律。"
悟清冷冷一笑：你不是也吃肉了吗?"悟玄仿如雷击，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悟清趁机一溜烟走了。
第二天，悟玄照样用清油炒菜，窗口只有素菜可卖。于是，悟玄被调出了食堂，去守传达室。
但悟玄决定不买食堂的菜，每餐只买三两饭，端到房中，吃从酱菜店买回的咸萝卜、醋辣子、盐水菜。
悟清很可怜这个师弟，想劝他几句，又喉头哽哽的，说不出来。
"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
悟玄临走那天，做了一桌可口的素菜，招待悟清和一帮子师兄弟。
他神情有些凄楚，说："天恩寺要恢复了，真是佛门大喜事。可是，我......不能再入寺了，我没有这个资格，那一年被人硬逼着吃了肉，总觉得玷污了我一世的修行。和尚也讲吃'三净肉'的，不过，那不是'三净肉'，我不能宽慰自己。"
他无意地瞟了师兄悟清一眼，悟清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不会远离天恩寺的，我将在对门开一家素菜馆。不入山门未必就不能修行向佛。"
果然，悟玄在寺门对面开了家"品素居"素菜馆。下面是店堂，上面的阁楼安了一张床，还有一个佛龛，供着一尊笑弥勒，早晚礼拜，只颂"南无阿弥陀佛"一句，抑扬顿挫，安详了一条南布街。但他突然记住了天恩寺笑弥勒殿上的那副楹联，而且记得很牢。他常用一种吟哦的语调念这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那几个学徒伢子也大了，成家了，有孩子了，常携家带口到"品素居"来，品尝悟玄的手艺。悟玄总是笑脸相迎，指点他们怎么点菜，介绍菜名和特点，哪些菜既经济又爽口。
悟玄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往事。
但每月月底这一天，悟玄是必去天恩寺的。午后，他就关了铺面，然后洗浴、换衣，再将本月结余的钱揣上，买上香烛，到天恩寺去礼拜，很虔诚地将钱放入"功德箱"。
悟清重新披缁入寺后，又当上了知库。他们都已经老了。
每当悟玄来寺礼佛，悟清便坐禅房，关门闭户，默默诵经。他害怕碰见悟玄，面对这位师弟，他总有一种负疚感、自卑感。
终于有一天，悟清向老方丈恳求，让他到一个大山中的荒凉小寺去修行。老方丈说："阿弥陀佛。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去吧，去吧。"
悟清悄悄地走了。
寺里有个小沙弥，经过"品素居"时，把这消息告诉了悟玄。
悟玄说："天恩寺里有这么一个和尚吗?"
然后，又去招呼几个进店来的客人："请坐，请坐，不知要用点什么?"
小沙弥很失望，心想，这位悟玄师父是怎么啦?
阅 园
小学教师的生涯，实在没多少意思，陈其义觉得每一天都那么冗长那么喧吵，站在黑板前努力地板着一张脸，板得两颊的肌肉生痛生痛的，小孩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好容易盼到放学的钟声响了，他高高悬着的一颗心才"当"地落下来。洗罢手，踏着猩红的夕光到包饭的小馆子去用餐，然后漫步在长街，再插入一条幽深的小巷，走进写着"刘寓"两个大字的门第，与房东刘三爷打声招呼，便踩着吱呀直响的楼梯上到二楼，推开一个小房间的门。这就是他的家，一床、一桌、一几、一椅、一书架，简简单单，素素净净，于是，脸上泛起轻松的笑容。
陈其义安安静静坐下来，沏上一杯茶，眼睛却看着墙上的一副对联：直上高天摘星斗，欲倾阔海洗乾坤。这是他刚搬来时写的，狂草，带着一种雄豪之气，很可以说明他平生的志向。
他没料到一个大学哲学系的优才生，竟然当了一个教国语的小学教师!在同学中，他称得上是风流倜傥。人长得英俊，个子高挑，五官十分端正，略显清瘦的脸庞，有棱有角，透现出性格的坚毅与热烈；成绩且出奇的好，说到黑格尔、康德、孔子、韩非子、孙中山，口若悬河，没有人可以插上话。他颇想跻身政坛，当一个管领风云的人物，以不负须眉男子的身躯。但一走出校门，方知这人生并不简单，他一无靠山二无背景，找一个职业比登天还难，何况进入政坛?!幸亏一个亲戚引荐，才得了这个小学教师的饭碗。他觉得好懊恼好委屈好气愤，便磨墨抻纸，写了这副对联。
到了第二天早晨，起床来推开窗户透透新鲜空气，不禁惊得"哦"了一声：好大的一片园子!原来，邻家与他只一墙之隔，竟把一园春光全呈于窗前，那太湖石砌成的假山，那漾着涟漪的池塘，那小桥，那亭阁，那嫣红的桃花，那如烟的杨柳......顿时使陈其义高兴得想喊想叫想跳。这可算一件幸事了，朝夕相对这一个园子，正如古人所说的"风月无主，得闲便是主人"，他的心情也就好了许多，便又写了一幅横额：阅园，贴在门楣之上。
这园子的主人定然不是平常之辈，或政或军，必是一个要员，但绝不是一个富商--富商不可能有这一份雅趣，因为园中的各处景点有张有弛，有繁有简，大度中透出别致，不是一种俗匠的构置。他想向刘三爷去打听打听，终于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也许......也许将来自己发达了，会有一个比这更好的园子。
陈其义觉得生活有些意思了，早早晚晚，面对这个园子，生发出许多的瑰丽联想，兴头来了还会写些七绝七律之类，以抒发满怀的情感。园子中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亭阁新上了漆色，塘边新添了画舫，墙角新建了花房......所有的变化都告诉他园子的主人正春风得意，事业正兴旺得紧，心底也就有了一种欲望，什么时候要能见见这个园子的主人该有多好，可惜没有机缘，一个小学教师谁瞧得起呢?遂扼腕叹息不已。
晚上，在煤油灯下，陈其义改完学生的作业，依旧读他喜欢读的书：《曾国藩家书》、《清史稿》......他不想在一个小学里泡一辈子，大丈夫总得闹腾出一点声响来。，
四月，园子里的牡丹花开了，开得很华贵，而且多是名品：御衣黄、文公红、姚黄、状元红、娇客三变、胭脂红、王红、魏紫、烟笼紫......陈其义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到花丛中去，想到一盆花大约要花费一户普通人家数月的生活所需，便又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一天夜里，远天只有几粒怯怯的星子，闪着淡微的光亮。风细细的，如细细的箫声袅然在窗前。陈其义正读曾国藩于咸丰八年五月十四日写给他九弟沅甫的家信，中有一段写道："治军总须脚踏实地，克勤小物，乃可日起而有功。凡与人晋接周旋，若无真意，则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无文饰以将之，则真意亦无所托之以出，《礼》所称无文不行也。"陈其义似乎心有灵犀，用小楷毛笔在旁边批下一行字："治军如斯，治政亦然，此为大策大略耳。"
正读得心旌摇荡时，陈其义忽听到园中有笑语之声，并有灼灼的火光扑到窗口来。便踱到窗前，将窗户打开，只见夜色中的一处亭榭，四周摆着锃亮的烛架，上面插着许多高烧的红烛，烛光闪闪，一片辉煌灿烂。在烛架享间的隙地，立着高高低低的花凳，上面搁着一盆一盆的牡丹花。正中央的黑漆方桌边，坐着一圈人，或西装，或长衫，因离得远，面目看不太清楚，但见各人面前，摆着酒壶酒盅，以及纸和笔。陈其义立即明白，这是园子的主人在与朋友饮酒、赏花、作诗!大约是谁得着佳句了，满座喝彩，接着便是碰杯喝酒。有仆人不时地换上新烛，不时地换上新花。这场面确实了不得!就这样痴痴地看了许久，陈其义才腻腻地关上窗户，缩到床上去。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黄巢咏菊花的诗，最末两句他吟咏了好几遍：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他觉得这两句很解恨，很有气势。
池塘的荷花开了，荷叶绿得沉着，衬着红得俏丽的荷花，似卓然而立的美人......
秋风起时，桂花的芬芳一直氤氲到屋子里来，连被衾都香了......
转眼到了冬季，朔风怒号，寒意深重，只是第一场雪还没有下来。陈其义瞥一眼园中，但见落叶满径，池水干涸，也不见一个人影，实在是有些萧瑟清寂。今天是礼拜天，甚觉无聊，便独自在炭盆边烤火，淡蓝色的火苗卜卜地跳着，他的脸也就一霎一霎地红。
刘三爷忽然摸上楼来，提着一铜壶好沸水，吆喝一声："陈老师，喝茶。"
陈其义忙端过茶杯，让刘三爷冲水。"刘三爷，坐，坐，这天好冷。"
刘三爷乐呵呵地坐下了，点着烟锅，吧嗒吧嗒吸起来，满屋子充盈着呛人的烟味。
"陈老师，你知道不?隔壁的这家出事了。"刘三爷悠闲地说。
"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也说不清。只依稀听人说，他得罪了上司，抓到大牢里去了。做官的莫看他今日威风，说不定明日就一落千丈。"
陈其义的心一颤，脊背后袭上一股寒气，半晌无言，他突然想到"宦海无情"四个字。
刘三爷又拉拉杂杂说了一阵闲话，提着铜壶走了。过了几日，园子里人声鼎沸，闹得不可开交。
陈其义看见园子里的太湖石被一块一块撬下来，呼哧呼哧被一些精壮的汉子抬出去；那些合抱的大树，被斧头叮叮当当地砍倒，亭柱、榭瓦，亦被拆卸下来......
园子突然空了，荒了，死了!
隐隐地听见有女人的哭声，自不可知的地方传来，凄凄惨惨。
陈其义猛地把墙上的对联撕下来，扯成碎片，然后捏成一把，朝窗外抛去。
他真的病了一场。
待到病好，心境觉得平和了许多，而且非常想念那些孩子们，便飞快地朝学校走去。
他现在觉得当小学教师这门职业很不错，脸上也时常泛着笑意，讲起课来又亲切又生动，孩子们再也不畏怯他了。这老师真好，下了课，还和他们一起玩哩。
又过了些日子，园子里开始大兴土木。又有一个新贵搬进去了。陈其义想。这想法只是一瞬而过，便埋下头去改学生的作业，一行一行地圈点。明天，该给学生出一道作文题：《我的邻居》。
是的，《我的邻居》。
昙 花
若问他今年高寿多少?他说：不知道。
问他生于何处，曾有过什么经历?他说：不知道。
没见他有过什么痛苦与欢乐，脸上是恒久的平静与肃穆。从山上到山下有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径，那便是时间，那便是与当世牵连的一线缘分。
这山叫小云山，耸立在古城的西郊，不高，不险，但树木很葱郁，时有白云黏在树梢，远望倒是如画图一般。山上没有寺庙，只有草屋两间，一道竹篱围着，里面的空地种着许多花草，如蝴蝶花、兰草、芍药、月季、菊花之类，还有一株昙花，可是从没见开过。昙花虽属常绿灌木，却没有叶子，似乎它在永恒地积聚着日光月华，等待一次辉煌的开花。
主人法名昙移，俗姓王，名什么，却无人去探问。他是出家人，但不在寺庙中，每日里采药、砍樵，换些基本的衣食，不图有什么积攒。闲时便是研读《维摩经》、《大般涅柴经》之类大乘佛教经典，或者是面壁静坐，作参禅之功。
他也有朋友，叫陶思成，在古城一个显赫的门第做秘书。陶思成常于闲暇时，到草屋来谒访昙移。
他还很年轻，可以说是春风得意，也很有才，琴、棋、书、画、六经、禅学，都作过相当的研究。他不肯娶亲，山下的小洋房中，惟有一个老家人为他料理一切。他有一间洁静的书房，各类书都有，其中线装的佛经著作不少。读书时，他不用电灯；喜欢点起高烛，在灼灼的烛光中走入书的世界。
陶思成来看昙移时，必换上布鞋，换上淡洁的长衫，手表也不戴。这些，都让昙移觉得悦目。
草屋里，昙移熬出苦茶，摆在洁净的几桌上，两人相对而坐，谈一些世外的话题。
陶思成有一次问到"空"作何解释。昙移淡淡一笑，然后说："'空'者，并非'空无'，并非指'不存在'，而是指万物之虚幻不实。故《般若心经》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事万物皆是因缘而生，刹那生灭，变化无常，假而不实，故谓之'空'。"
陶思成听得敛声屏气．一动也不动。
品过茶，昙移领着陶思成到园子里去看花。正是秋天，菊花开得实在绚丽，空气里渗透着一种清苦的香味。
陶思成不禁说道："昙移大师，你可谓'人淡如菊'，远离尘俗，参悟禅理，我实在羡慕你。"
昙移似闻未闻。
陶思成又说："园中的昙花若是开了，你千万下山喊我一声，也让我看看。《妙法莲华经·方便品第二》中说：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缸华，时一现耳。"
昙移捋捋银须，说："你果真想看?""心诚志诚。"
"我似觉这一二日内，昙花必放，自然是在夜里。""那我每夜来静候。"
昙移不知为什么，微微一笑。
第一夜，陶思成果真来了，携来时鲜果品，青衫小帽，素袜布鞋，上上下下透着洁雅。
设一几案于昙花前，两人边品苦茶，边吃些水果--煮熟的红菱角和洁白如玉的藕，边聊天。
到三更时，昙花的枝干肃立于淡微的月光下，并未有要开的意思。
陶思成伏于几案上，竟睡了过去。
昙移静坐，眼似闭未闭，两手分搁在两膝上，掌心朝天。第二天夜里，陶思成没有来。老家人送来一张笺纸，说是某某长官将开赴罗霄山地，有战事发生，思成奉命随往参谋军务，不能前来看昙花，敬请海涵。
昙移看罢，将笺纸仍交付老家人，然后打坐合十，说一声："阿弥陀佛。"
这一夜到三更时，昙花果然开了。花极大，银白有光，蕊微黄，似有浅蓝的光晕闪烁。月光皎洁，昙花似飘浮于空明中，隐隐约约有淡香袭来。昙移默坐于花下，闭着眼，看也不看，其心清凉如水。
又过了许多日子，陶思成回到古城，不知怎么搞的，竟让炮火伤了一足。当他一拐一拐由老家人搀着上了小云山，来到昙移的草房前时，只见满地落花，一派凋零。进得屋来，竟不见昙移的人影，屋角已有了落满尘灰的蛛网。
昙移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小云山。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陶思成一时愣住。他忽然挣脱老家人的手，径直蹿入园中，去看昙花。
昙花死了。
点 主
八十岁的老翰林巫鼎臣常扼腕叹息："这古城湘潭还成个什么体统!"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巫家在湘潭是名门大户，祖辈、父辈皆以读书取仕，他自然也不例外。中过秀才、举人、进士，尔后又点了翰林。喜气洋洋地走进翰林的行列时，不过四十出头。尔后，放过外任，有过四品顶戴，花甲后，请任湘潭昭山书院山长，以培育桑梓子弟为乐事。到大清江山落下了龙旗，他老泪纵横，辞去山长之职，拖一条大辫回到城中的巫府，读书、作诗、撰文，也接见亲朋故旧和学生，但一年之中难得有一两次出门。
此生中巫鼎臣有几大遗憾，一是无一儿半女，自谓是大不孝；二是国朝沉沦，取消科举，让他一肚子学问无处发泄，书院中子弟风流云散，再不以八股应试为业；三是城中工商气象日浓一日，冒出了许多新贵，他们对仕宦之家颇不在意。这些为富不仁的东西，真的敢对像巫鼎臣这样的硕儒名士不屑一顾吗?未必!他们也有求到巫鼎臣名下的时候。清王朝虽已不存于世，但那套历代相传的礼仪还是颇根深蒂固的。比如，这些新贵家中逝去了老辈子，出殡之日，就巴望着请有名望的前朝名宦或文人"点主"--即在牌位上所写的"X X X之神王"的"王"字上，用朱砂大笔点出一点，成为一个"主"字，以炫死后之哀荣。但凡属新贵之家来请，无论谢仪多少，巫鼎臣总是把长辫一甩，冷冷一句："不去!"只有城中那些名门望族，又有家学渊源的，请他去"点主"时，巫鼎臣慨然前往，决不推辞。他有资历，有名望，有学问，字又写得好，他去"点主"，自然是一件天大事情。
常来巫府看望他的是学生陶一知。
陶一知在昭山书院读过七八年书，后来科举没有了，又去读洋学堂，现在在英国人开的一家洋油公司当高级职员。四十来岁，国字脸，却配着细眉小眼，而且发福得很厉害，像一个很粗大的树墩子。他属于那种中西合璧的人物，会说洋文亦可以作作七绝七律，喜欢喝咖啡亦能品龙井、祁红茶，既穿西装亦穿长袍马褂。穿长袍马褂的时候不多，主要是用来到一些名门大户做客，或者参加一些诗会的活动。他到巫府来，必着一身老式的装束，文明棍、怀表、钢笔之类洋玩意儿一概省略，这一点使巫鼎臣非常愉快。
巫鼎臣在辞去山长之职的二十年间，巫府的气派一如往昔，房屋一年一次整修粉饰，各种节日必邀宴亲朋好友，城中多种慈善事业必有他可观的捐款。巫府有自己的厨师，自己的菜谱，有管家，有做细事干粗活的人。他哪里有这么多钱?官禄所积?祖产所出?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如此花销啊。到了一九二四年，巫府其实已显出窘态来。但只要管家一提起钱的事，巫鼎臣便怒火冲天，骂管家是个俗物，只晓得谈钱，乡下不是有田产有房屋吗，卖!楼上不是有古玩、字画吗，卖!
老管家再不敢说什么了。
后来，老管家再没有说过钱的事，钱仿佛又很充足了。每次陶一知来，老管家总要迎到府门外，显得很殷勤。
夏天，陶一知穿着长衫，握着一把折扇，又来叩访巫鼎臣。
"老师，身体可好?"
"好，好。沏茶!一知，快坐下，说说城里的新闻。"
陶一知恭敬地坐下，红木太师椅上只压半个屁股。这个细节，令巫鼎臣高兴，学生对老师就得这样。
"老师，城里有个纺织大王吴元礼，您知道吗?"
"略有所闻。不是个上海滩的小伙计吗，因湘潭城外盛产棉花，便到这里来办厂，听说雇着几百工人，很有几个钱的。"
"正是他。我们洋油公司的总经理吉尔先生，经常设宴请他，这个老人家蛮精明的。"
"士农工商中，工商毕竟是末流。虽有几个钱，也玩不出个什么路数来。不谈他了。"
陶一知脸一红，忙说："不说他了。老师，您的八十大寿也快到了。学生......那天去古玩店，看见一套鸡血石酒杯，共八只，正应了您八秋之吉，又见有一幅石涛的山水，很是精致，便购了。待到那一天，我作寿礼奉送，以表感谢之情。"巫鼎臣说："老夫受之有愧啊。"
"我还想作一首七律的贺寿诗，开首两句是：大寿八旬步履矫，春风绿鬓几曾凋。后面的正想哩。"
巫鼎臣哈哈一笑："古人云：'老而不死是为贼。'我正让人去刻个闲章，就刻'是为贼'三字。"
陶一知也禁不住笑起来："老师虽年事已高，却心如稚童，可望期颐之年!"
巫鼎臣寿诞那天，宾客如云，但工商界要人皆一概回绝。陶一知将寿礼、寿诗献上，巫鼎臣高兴得手舞足蹈。背地里，陶一知还给了老管家一张一万银元的银票。老管家说："陶先生，我正着急哩，您真是雪里送炭。"陶一知说："不要告诉巫老师。少钱了，找我就是。"
这一年，陶一知交了不少银票给老管家，老管家一一登记在册，虽是赠送，总要记着人家的一份情义。
巫鼎臣浑然不知。
隆冬到了，满天飞雪。
巫鼎臣坐在密封的书房里，烤着白铜手炉，啜着龙井茶，正在读一本明人张岱的《快园道古》。
老管家来报："老太爷，陶一知来访。""快请。"
陶一知走进书房，既不肯坐，亦不让人沏茶，只是向巫鼎臣深鞠一躬，说："学生有事相求。"
巫鼎臣说："我们师生交往多年，你只管说就是。"
"有一家过了老人，请了我当襄题官，主题官呢，就想请您出山了。"
"哪一家?"
"城中吴家。纺织大王吴元礼'过'了，他生前曾托付我，请您当主题官。"
"暴富奸商，不去。"
陶一知仿佛早有准备，并无羞色，说："请老师成全学生，给我一个面子。"
"别的好商量，此事免谈。"
陶一知往太师椅上一坐，坐得很重，而且不是半个屁股挨在椅边，一屁股把椅面堆得满满的。
巫鼎臣吃了一惊，抬头一看，陶一知的脸色变得冷冷的。"老师，这回您非去不可啊。"
"为什么?"
"人家待老师不薄。""何以见得?"
"您想这几年，特别是今年，学生每次到府上来，都惠赠厚礼，学生不过一职员，还有一家拖累，如何会有这种阔绰的手面，不过是吴元礼先生让我代送罢了。您八旬大寿，那一套鸡血石杯和那张画，也是吴先生筹办，价值万余光洋，并赠寿仪一万元银票，银票由老管家收着。府上缺钱时，老管家一旦告诉我，我便送银票来，算起来不下十万，都是吴先生筹办。"
巫鼎臣一张脸气得煞白，高喊一声，老管家便进来了。他并未走远，就站在门外，他们师生的对话句句在耳。
"老太爷，陶先生讲的都是实话，我都记在账上，您可以看看的。"
"你为什么要背着我收人钱财?"
"回老太爷，乡下的田产房产，以及家中值钱的字画、古玩，都已陆续卖光。老太爷又不喜欢谈钱，却又花销很大......"
巫鼎臣垂下了脑袋。
"老师，人家尊敬您，才予以帮助，现在有事相求，以桃报李，也是古风。再说，如今世道变了，办工举商，是时代新潮。像前朝胡雪岩胡大人不也是从商开厂而为皇上青睐吗?如今他们有钱、有势、有背景，难道就不是名门大户吗?"
巫鼎臣叹了口气，说："我倒不承认他们是什么名门大户，只是......用了人家的钱，不得不还情。你去吧，到那天，让他们用绿呢官轿来接。"
"这个自然。"陶一知飞快地走了。
出殡的那天，雪也停了，但却是一片漫天漫地的白，寒气凛凛然。巫鼎臣穿着四品官服(久已不穿，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乘着吴家派来的绿呢官轿，由陶一知和另一位中过秀才的老人(按礼仪他们为襄题官)，来到了专门点主的大棚里。在这一刻，巫鼎臣仿佛回到了他的辉煌年代，但看到一些很"现代"的人时，又无端地沮丧起来。
大棚中间置放一张长条桌，桌后放着三把椅子。四位礼官在长桌前左右各站其二。
礼官唱礼："孝子捧主盒出灵堂!"
接着又唱："行成主礼，孝男就位，陪祭者各就位!"孝子和孙辈等走进礼棚，按序而立。
"请鸿题大人升宝座--"
巫鼎臣官服齐楚，四品顶戴，坐到桌后的中间那把椅子上。
"请襄题大人各升宝座--"
陶一知和那位老秀才，分坐左、右的椅子上。
陶一知怯怯地望了巫鼎臣一眼，只见老师一脸铁青，眼角似有泪光。
"孝男跪，将灵主呈上!"
有二人将主盒从孝子手上接过，放在长桌上。
接着礼官又喊："去浑帕"(有人将主盒上盖着的黑布取下)、"启主盒"(有人将主盒内的小木牌取出，放在巫鼎臣的面前)。
"孝男，伏!伏!伏!"孝子便连叩三个头。
接着，在礼官紧锣密鼓的喊声中，巫鼎臣提起毛笔，脱笔帽，用朱砂濡笔毫，在主牌上款的年、月、日生辰处点一点，在主牌下款的卒年处点一点，再在主牌中间的"吴元礼之神王"的"王"字上点一点。
棚外鞭炮声大作，礼官又喊："点外函(即外盒)!"
巫鼎臣突然觉得身寒心冷，好容易才抖抖索索将外盒上的"王"字点成"主"字。
有入上前把小木牌装入盒内，在主盒上盖上红布，孝子又是三叩头。
礼仪到底完了。巫鼎臣松了口气，这个过程似乎长过百年。他太老了，他分明嗅到一种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陶一知上前，想来搀扶他，他一甩手，说："备轿，我要回府!"
第二天，陶一知又到了巫府，交给老管家一张二万元的银票，是吴家酬谢的。
"陶先生，我去禀告老太爷，说你来了。""不，不。我走了。我怕见老师。"
陶一知悻悻地走了。
半年后，巫鼎臣因郁郁不乐，突然死去。
死前，他对老管家说了一句话："这个世界是姓吴的那帮人的了，奈何!奈何!"
酒 龙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上午十一时，率部驻守在古城湘潭小东门的第五团团长龙子雄，突然接到沈翼云师长的电话，让他速去师部。
这天上午的阳光特别明亮，龙子雄从文昌阁里的团部走出来时，微微眯了眯眼睛，并在络腮胡上使劲抹了一把，仿佛要抹掉沾在上面的很稠的阳光。他高喊一声："勤务兵，备马!"
昨天才开的军务会议，沈师长怎么又找他去呢?长沙已被日军攻陷，敌焰已逼湘潭城下，大仗、小仗已经打了不少了。他们团所驻守的小东门巍然不动，如铁打钢铸一般，但伤亡很大。他隐隐觉得这城是迟早会被攻破的，援军缓缓不到，师长已宣布全体将士要与古城共存亡，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又何惜?!龙子雄已经三十岁了，无家无业，一点牵挂也没有。这辈子不嫖不赌，惟一的癖好就是喝酒，酒量又好得惊人，一斤白酒可以一口气灌下去，因此，他得了个外号：酒龙。他喜欢这个外号，古人说，酒能欺雪意，增豪气，凡是英雄好汉没有不好酒的。比如说师长沈翼云，他就很佩服，人家是黄埔八期学生，没有什么后台，就靠在战火中出出入入，提着脑袋拼命，才得了这个官的，而且酒量大，一杯一杯，面无怯色。想到酒，龙子雄喉咙痒痒的了，多少日子他就没抿过一口酒，因为师长下了道军令，严禁喝酒，以免贻误战机，凡饮酒者，斩!
年轻的勤务兵，将一匹墨黑如炭的战马牵过来，龙子雄飞身上马，说："卫兵都留下，我快去快回。"说毕，双腿一夹马肚，马便如一个黑色的浪头，飞奔而去。
师部设在古城中心的平政街关圣殿内，那是一座很恢宏的庙宇，离小东门不过十里之遥。龙子雄的马一进入城区．便放慢了速度，他觉得不必搅得街市惊惶失措。在马上，龙子雄又想起了他和沈师长的"斗酒"，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九四二年元月，长沙第二次大会战，与日军进行一场浴血拼搏，那一份惊天动地，至今龙子雄仍激荡心胸。那时，他在另一个师的七团三营当营长。团长是吴师长的堂弟，大捷后，上级发放赏银，团长扣发了大部分落入私囊，每个士兵仅得三块光洋。在发放赏银的会上，龙子雄在灌过一瓶白酒后，冲上去把团长揍了一顿，有卫兵想上前干预，他掏出双枪，吼道："谁上来，我就打死谁!"然后，掏出口袋中的几块光洋，猛地掷向空中，双枪迎射，一弹一个，一片叮当的响声，士兵们欢呼起来。吴师长听说后大怒，下令将其枪毙。
那时，沈翼云师与他们师相邻而驻。
龙子雄喝酒在本师是没有对手的。沈翼云善饮的传闻他倒听了不少，可惜一直无缘在一起"斗酒"。
当吴师长当着所有军官的面，对龙子雄说："我念你跟随我多年，屡立战功，但今日触犯军法，在劫难逃，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龙子雄五花大绑，却面不改色，说："我死无别求，只是听说沈师长酒量惊人，我心不服，想和他比个高下，请成全。"所有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入都要死了，还要"斗酒"。吴师长有些为难，但随即说："我会去和沈师长商量。假如，他不愿与你'斗酒'呢?"
"一个要死去的人，想他不至于如此冷淡。"想不到，沈师长一口就应允了。
沈师长说："龙营长，我也早闻你的酒名，今日更是佩服，死都不惜，却如此爱惜酒名，乃英雄气概，这顿酒由我做东，专喝茅台，地点选在长沙城的天心阁，如何?"
龙子雄说："好。"
在天心阁的一个亭子里，略备几样下酒菜(因为只是佐酒)，却在桌上一字排开六瓶茅台酒，又选出两个斟酒的副官，两个公裁人，以及许多证人，吴师长和团一级长官皆在．。沈师长和龙子雄面前，各放一个可盛半斤酒的小海碗。"沈师长，我们先喝三碗，如何?"
"行!"
咕噜、咕噜、咕噜......三碗酒下了肚。
饮到第五碗时，沈师长趔趔趄趄站起来，说："龙营长，我输了。酒力不胜，甘拜下风。"
龙子雄也站起来，将第六碗酒一口倒进嘴里，哈哈大笑，说："我已经无憾事了，请送我上路。"
沈师长离开桌子，走到吴师长面前，深鞠一躬，说："念我们是黄埔同窗，请给我一个面子，龙营长犯上，理当严惩。念国难当头，将才难求，免去死罪，让他戴罪杀敌。我平生以无相敌酒友为憾事，请割爱调入我师遣用。令弟之医药费用由我补偿，明日我在酒楼设宴，宴请师长、令弟及贵师长官，让龙营长赔礼致歉，如何?"
吴师长犹豫了一下，到底却不过情面，一口应允了。
以后呢，龙子雄在沈师长手下，和日军打过几次大仗，身先士卒，入死出生，遂被提升为团长。闲暇时，沈师长总邀龙子雄同饮，杯对杯，碗对碗，从没有分出过高下。龙子雄便明白，天心阁"斗酒"，沈师长是谦让了，以便在一种"醉态"中说出那番话来，酒中戏言，令吴师长不好拒绝，于是，对沈师长的敬佩又增了几分。
龙子雄在关圣殿门口跳下马，把缰绳递给前来迎接的勤务兵，便急步走入大殿边的师长的会客室。
沈师长笑吟吟地把他拉入会客室后的一间休息室里，那里摆着一桌酒菜，茅台酒的瓶盖已打开，满室飘香。
"子雄，哦，酒龙，这么多日子没喝酒，渴坏了吧?"
龙子雄一愣，然后说："师长有命令，我一直不敢沾酒。""我知道。来，坐下。我只喝茶，你可以喝酒。我下的命令，我当自律，但我特许你喝一顿酒。也许，我们......以后没有机会在一起喝酒了。"
龙子雄说："师长，我知道你很难，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弹药，好在老百姓先疏散走了。你放心，我会守住小东门的，直到还有一口气。"
"谢谢。"
龙子雄提过酒瓶，放在鼻子边嗅了又嗅，说："真是好酒。"然后，把盖子塞紧，又说："师长，我现在不能喝，军令如山，我不能违反，谢谢你的厚爱。但请把这瓶酒送给我，等守住了城，我们再一起喝。"
沈师长说："好!一言为定。"
龙子雄站起来，立正，敬礼，然后抱起酒瓶，走了。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七日凌晨，日军对古城湘潭开始了疯狂的攻击，到处是枪炮声、厮杀声，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在小东门的战壕里，龙子雄头部、臂部多处负伤，一身是血，他的脚边却搁着一瓶茅台酒。士兵们看见他在战斗的间隙里，打开瓶盖，嗅一阵，再塞上盖子，一口酒也没有喝。
上午八时，师部来电话，说，沈师长亲临城西石子墩战地督阵，敌开炮轰炸，犹从容沉着，不肯躲避，不幸阵亡!
龙子雄听罢，一甩电话，呜呜地哭了。．
哭罢，他打开瓶盖，将半瓶酒洒在战壕里祭奠沈师长，边洒边说："沈师长，沈师长，今生今世我们再不能在一起喝酒了......"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脚边，然后，操起一挺机枪疯狂地向进攻的日寇射击，只打得枪管发烫生烟。
子弹没有了，士兵几乎全部阵亡。
日寇唔呀唔呀地嚎着，端着雪亮的刺刀冲上来。
龙子雄拉开最后一颗手榴弹，抓起那半瓶酒，跃上战壕。他一边仰脖喝着酒，一边举着冒烟的手榴弹，迎着日军走去......
后来，一个负重伤的士兵死里逃生，叙述了他最后目击的那悲壮的一幕。但他在叙述中，反复强调的一句是：嗨，那个白瓷酒瓶，在太阳下放出一种刺目的光亮，我都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香，酒龙名不虚传!
唾劳古城的平政街有家又卖茶又卖酒菜的馆子，叫闻风居。二十岁的吴吉在这里跑堂跑了五年了。
闻风居到底从何时开起，谁也说不清楚，只知是闻姓的祖业，一块黑漆招牌老得皱起了脸，饱经风霜的样子。闻风居的生意很是红火，它的茶水、茶叶都是上等的，自家院后有甜水井，细木炭加上锃亮的大铜壶，茶叶是派专人从产地购来的，什么碧螺春、龙井、铁观音、祁红、云雾茶、沱茶、毛尖......随你派点，又有别具一格的糕点和小炒菜佐茶，滋味悠长。至于酒菜，有名厨师掌勺，地道的湘菜，辅以精致的家常菜，炖猪脚、炒鱼嫩子、螺蛳肉、爆黄鳝，都让人津津乐道。从早到晚，这里的人川流不息。
老板好做，跑堂不易。早上是茶博士，烹茶、冲茶，一把铜壶要照料好多少人；中午和晚上是堂倌，报菜要一丝不乱，送菜要汤水不漏；一天之中，不知要走多少路。累是小事，还得会察言观色，会伺候人，手脚勤快自不必说，嘴皮子功夫要好，会打圆场，会逗乐子，会化险为夷。稍有闪失，得罪了人，茶钱、饭钱不给，甚至砸桌摔椅，跑堂的就惨了，轻则赔钱赔物，重则赔偿后还得卷铺盖走人!
吴吉跑堂跑得最顺溜，老板很是看重他，总是一人一个"小吉子"，亲热得像是他的亲生崽。吴吉很发佻，人长得漂漂亮亮，上下衣物总是干干净净，脸上的笑什么时候都有，让人一看就喜欢。嘴皮子甜得很，称呼起人来的口气又恭敬又热忱，间或与客人插科打诨说几句笑话，客人都夸他有出息。每月发工钱时，老板总要多给他几个钱。
吴吉家只有一个老娘，娘说："什么时候领回个媳妇就好了。"
吴吉的脸立即红了。
他的工钱只够家用。他把每月老板多给的钱积存起来，以零换整，有十块光洋了。
天刚蒙蒙亮，闻风居就入声喧哗了。来的人大多有些身份，穿得齐齐整整，拎鸟笼的，拄拐杖的，玩铁球的，摇折扇的，纷纷落座。他们很闲，也很看重自己的身份，喝早茶为的是露上一面，表示自己还潇潇洒洒地活着。一见面，彼此寒暄，彼此恭维，颇为志得意满。
吴吉一手拎着大铜壶，一手叠放着精美的白瓷盖碗，叮叮当当一路摆过去，又轻巧又稳当。摆好了白瓷盖碗，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一小包的茶叶。"四爷，还是龙井?""马老板，您自然是毛尖了!"边放茶叶，边问话，边冲开水。滚沸的水从壶嘴里跑出来，直注碗中，满了，壶嘴一抬，说止就止，桌上不会洒落一滴。
不知谁问了一声："牛三爷今天怎么没来?"
牛三爷可是个人物，是本地青帮里的老头子，手下有一大群徒子徒孙，谁敢得罪他呢?城里他开了好几家赌馆、烟馆和妓院，鼻子哼一声，一条街都要动几动的。每早到闻风居来喝茶，是他必修的功课，为的是听听众人的恭维，显显自己的威仪。吴吉从心底里不喜欢他。
有人答："牛三爷新娶的六太太很年轻，被窝里绊住了脚。"
众人皆笑。
吴吉边冲茶边说："听说牛三爷一出门，六太太就找相好的去了。"吴吉兴犹未尽，又用手按在桌子上做了个"王八"的样子。
众人又笑，但笑声刚扬起来，立即像被什么扼断了。一屋子的静。
有人轻轻用脚踢了吴吉一下。
吴吉一回头，只见身着长衫、手提鸟笼的牛三爷正走进门来。
吴吉的话他自然是听到了。吴吉愣住了。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吴吉放下大铜壶，满脸是笑地迎上去，大声说："三爷，您来了，大家正盼着您哪。"
牛三爷点点头，把鸟笼交给吴吉，吴吉把鸟笼挂到边的一根横杆上去。
"三爷，今天用什么茶?"
牛三爷满面春风，大声说："铁观音!我今天胃口好，来两个小炒肉!"
吴吉高喊一声："三爷要两个小炒肉呢!"
直到这时，紧张的空气才松弛下来，谁敢背地里说牛三爷的坏话呢?何况是这样的话，不打你个半死才怪。牛三爷果然大度，果然有谋略，若真的发个雷霆盛怒，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样做才真叫里外光烫!
茶客都站起来，热热闹闹和牛三爷打招呼，牛三爷频频点头，一脸的笑。
吴吉心里明白，他无意中把牛三爷得罪了，往后得多长个心眼，不要栽到牛三爷手上，断了自己的生计。
牛三爷隔三岔五地要到闻风居请客，他的影子一出现在门口，吴吉就殷勤地跑上前请安，牛三爷和和气气地说："安排个好座儿!"吴吉便高喊："牛三爷设宴，头座请哪!"这既是为了尊敬牛三爷，同时又给里面打个招呼，一切得小心谨慎，牛三爷面前可马虎不得。
牛三爷领来了九个客人，连他十个，满满一大圆桌。吴吉看那九个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吴吉安排牛三爷一行在头桌坐定。
"三爷，您点菜，小吉子今天伺候您!"
牛三爷说："你很懂事，有出息。随你安排吧，拣好的来，钱不在乎。"
吴吉忙跑进厨房，与厨师小声商量了一阵，便列出十个菜：烤乳猪、爆炒鸡丁、炖甲鱼、红烧鸭、油烹鸽蛋、快熘猪肝、清蒸双鲤、虎皮扣肉、香莲羹，外加小炒菜心。
菜一样样摆上了桌。吴吉拧开"湘潭汾酒"的瓶盖，给每个盅子里斟满了酒。然后，肃立牛三爷身后。
牛三爷说："小吉子，你去忙，我们边吃边谈点事。"吴吉点点头，走了，去招呼其他桌上的客。
酒过三巡，吴吉忽听见半空中响了个雷："小吉子，你来，你来!"
吴吉一回头，只见牛三爷蓦地站起来，双眼圆睁，露出凶光，脸色青紫如铁。
店堂里的客人都把目光射向牛三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吴吉急急地跑过来，笑问："三爷，您息怒，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指教。"
牛三爷指着那盆红烧鸭，大声吼道："那上面是什么?一粒黑黑的东西!我要找你们闻老板，这做的什么菜，是不是有意贬压我牛三爷!不讲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让你们开不成馆子!"
吴吉眼一瞟，就看出那是一只苍蝇。他明白是牛三爷带来丢在菜里的!
不少的客人纷纷离桌来看热闹；闻老板则吓得躲到里面去了。
吴吉从桌上拎起一双筷子，依旧笑模笑样："三爷，您息息火，我来看看是什么。"话音未落，吴吉闪电般快疾地夹起那只苍蝇往口里一塞，嚼出声响来，再津津有味地咽下去，说："三爷，是一粒豆豉。"
众人松了一口气，回座位上去。
牛三爷见证据已没，闹也闹不出名堂了，连忙堆上一脸笑，使劲一拍吴吉的肩膀，说："三爷年纪大了，眼花。你小子好手脚，三爷喜欢你。今天三爷吃得很舒服，赏你十块大洋。"说毕从口袋里掏出十块大洋，放到吴吉手上。
吴吉故意高喊一声："谢三爷重赏!"牛三爷从从容容领着客人走了。
闻老板把吴吉叫了过去，抹着满头冷汗，说："小吉子，你救了这个店子。"
吴吉笑笑，心里却渗上一片寒意。
跑堂这碗饭不好吃，往后牛三爷还会有什么花样，难说。又过了两个月，牛三爷做六十大寿。
吴吉将牛三爷赏他的十块大洋，加上积存的十块大洋，做了一个大红包封，到牛府去送寿礼。
收礼金的管家拉长声音说："闻风居吴吉礼金二十大洋--口罗--"
牛三爷在厅堂里听到了，说："这小子懂规矩，有出息，传他进来说话。"
吴吉被传进去时，心情很是复杂......铲、砒霜
在古城，于济之是个有名的中医。他出名很早，大概二十岁出头就名气很大了。他家世代为医，于济之七岁就在父亲的督教下，开始识别药草，研习汤头歌诀。到十二三岁就随着父亲一起去出诊，先由他望、闻、问、切，父亲再复诊一遍，然后边开处方边对他讲解用药的奥妙。晚上在灯光下，父亲再让他把白日所见识的病状、所下的处方，通过回忆一一记录下来，他往往可以记录得丝毫不差。苦学苦练，寒暑不断，于济之十八岁就单独出诊了。父亲年纪也大了，在家看门诊，免去奔波之劳。
使于济之名声大振的是他治好了一个稀奇的病例，而且处方中用了四钱砒霜。砒霜可是毒药啊，于济之却用了，分量又如此重!
患者是乡下的一个农民，腆着很大很大的肚子到了于家。那时于济之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于济之正在庭院里浇花，一盆盆的兰草长得挺秀丽。他放下水壶，把一身风尘的农民让到客厅里，泡茶、递烟，然后闲聊。再切脉，寸、关、节，细细揣摩。说："你回家好好养息一个月再来，吃点好东西。"农民满脸凄惶，掉下一泡泪来。于济之明白了他的苦处，便送了他几块光洋。"放心，这病我可以诊的。"于济之送出门时，又安慰说。
一个月后，那个农民又来了。于济之让他住在家里，静观了几天，然后下了一处方，内有四钱砒霜!他亲自去药店买药，亲自下厨熬药，看着病人把药喝下去。一个时辰后，病人肚腹剧痛，在地上翻滚，接着上吐下泻，吐的是淤血，泻的是一种红头小虫，弄得满屋狼藉。于济之和妻子安置好昏迷过去的病人，再清扫脏物。病人醒过来时，轻松多了，再灌下第二道药汤，又上吐下泻，病人再度昏迷过去。
于济之切了切脉，说："成了!"
病人的大肚子凹了下去，又在于家养息几日，欢天喜地回家去了。
于济之有了一个雅号：于砒霜。这绝无贬意，表示出同行对他下的这味药的钦佩。古代诗人词人因有某句诗词写得好而得雅号的例子是很多的，如写愁苦而用了"梅子黄时雨"的"贺梅子"，以及"张三影"之类。
于济之活人多矣。
解放了，古城有了中医院，于济之虽是党外人士，因医术高，医德好，便当了副院长。党支部书记兼院长是一个转业干部，叫伍大胜。伍大胜在部队当过卫生员，工作勤勤恳恳，只是作风有些简单。他对中医持怀疑态度，觉得没有西医科学，他有病就去看西医，但他口里从不流露出来。
大鸣大放的时候，伍大胜奉命召开座谈会，请大家给党提意见。于济之自然参加了，他从心底里认为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没有什么意见可提。其他人也是这么说。伍大胜显得有些焦躁，他这些日子一直带病工作，脸色很不好。
于济之突然说："伍书记，你有大病，别不相信中医!"
伍大胜一张脸涨得通红，说："你的意思是共产党不懂中医?"说完，一扬手走了。
不久，于济之成了"右派"。
伍大胜真的病了，西医看了不少，总不见起色，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于济之找上门去，说："伍书记，让我试试。"
伍大胜沉默不语，伍妻却说："于大夫，你下处方吧!你是个好人。"
几剂药后，伍大胜的病情大有好转。伍大胜说："于大夫，我好糊涂。"于济之连忙摇摇手："别说了，别说了。"
于济之虽当了"右派"，但没有撤去他的副院长职务，这与伍大胜的奔走有关。伍大胜向上级反复说明于济之认识态度好，知错就改，医德、医术都佳，留任可以体现党的团结政策。
在以后的日子里，于济之和伍大胜成了很默契的朋友，虽说表面平平常常的，但彼此在心里都很敬重对方。伍大胜在业余开始钻研中医理论，在两人单独相处时，虚心地请于济之释疑解惑。这种情形似乎为上级所觉察，伍大胜居然再没有提拔，"困"在中医院了，但他不后悔。他觉得和于济之共事，学到不少东西，于心足矣。
到了"文化大革命"，于济之和伍大胜都成了"走资派"，但于济之还多一份殊荣--反动学术权威。白天参加劳动，夜晚接受批判，于济之心绪很坏。他想不通的是那个"于砒霜"的雅号，成了要毒死无产阶级的公开宣战，因此身上落下许多伤痕。
于济之病了。
他给自己开了处方，内有一味药：砒霜，而且是四钱!
他对伍大胜说："我内毒攻心，必以毒攻毒，麻烦你去药柜配药来。"
伍大胜一看处方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我去配药。"
他悄悄告诉司药员，将砒霜换成滑石粉，用纱布扎好，结了个死结(凡粉状药物，熬煮前必用纱布扎成一团)，放在其他药中间。然后拎着一纸包中药来到于家。
这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于济之让妻子去熬药，熬好了药，迫不及待地喝下去。
伍大胜一直坐在客厅里，跟于济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个时辰过去了，于济之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出了一身大汗，他疑惑地看着伍大胜。
伍大胜走过来，说："于老，砒霜我换成滑石粉了。你好糊涂，怎么想走绝路!这日子长不了，好多人都等着你看病呢，你这么好的医术带到土眼里去?"
于济之大哭起来。
于济之精精神神地活了下来。
"文革"后的第一件事，于济之与伍大胜商议，在中医院开了一个中医理论研讨班，每晚七时至十时，由于济之和院里的老中医讲课，学员来自城中各处。
第一堂课，于济之讲的是"关于砒霜在处方中的运用原理"。
坐在第一排的有伍大胜，戴着老花镜，认真地做着笔记。《铲、
汲古斋
孙五爷孙之振在古城的老斜街开了家买卖古字画的店子，叫汲古斋。门面不大，却装潢得古香古色，黑漆金字横额，是请一位前清进士写的。店分两进，前面是柜台，墙上挂着些明、清字画，纸色发黄，有花鸟、山水，也有人物；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厅堂，摆着式样古拙的红木家具，供客人歇息和谈生意。
孙五爷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高高的个子，身板很直；宽额、高鼻，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蓄着长髯，油青油青的；嗓门子脆亮宏重。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衫(冬天着长袍)，斯斯文文的样子。
孙五爷既非世家子弟，也没有读过多少书，他不过是一家裱画店的学徒出身。十二岁由乡下到城里来学徒，学的是装裱字画，一干就是二十年。虽没读过什么书，却脑子灵、记性好，性子也温和，在店子里谁都可以支使他。"小五子，给我去打壶酒。""嗯。"他抬腿就走。"小五子，给我去送件活。好嘞。"他笑眯眯地走了。因此，师傅和师兄弟都喜欢他，有什么关节、诀窍都一股脑儿地端给他。他成了一个裱画高手。裱画的同时，他又分出一个心眼，学起鉴赏字画来，历代有什么画家，画家的名号、题款、用印以及画的题材和风格，都尽数抢记在心。岁月一长，他俨然成了一个内行，什么画一放到眼前，随口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知道他心事的是师弟马文涛。马文涛比他小两岁，但正经在私塾念了好几年书，又聪明又能干，学什么自然在师兄之上。一次，他对孙五爷说："师兄，你不甘心做一个裱画匠的，你会要开一个古玩店的。"孙五爷一惊，然后说："也许。"孙五爷利用手头积蓄的一点菲薄的工钱，闲时到乡下串家走户，收购来一些破旧的古字画，然后精心装裱好，再托人卖出去。他手上渐渐有了一笔钱。于是毅然中断了二十年的裱画生涯，独立开了家字画店汲古斋。那年他三十二岁，没成亲，还是光棍一个。
孙五爷没忘记师弟马文涛，想请他到汲古斋来坐头柜。马文涛说："师兄，我自己想开个店子，专门裱画，请海涵。"果然，马文涛开了家裱画店雅古阁。
马文涛对孙五爷说："师兄您做字画生意，我裱画，各干一行，多好。"
孙五爷点头。
孙五爷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他从一个收藏家手上倒腾了一批明、清字画，花的钱很少，两万元。那个收藏家因赌博欠了债，被人逼得紧，只好贱卖藏画。孙五爷闻讯找钱庄借了高利贷，把这批字画收下。再将此中的一小部分卖给一个达官贵人，十万元!于是他还了钱庄的借款，还剩下六万元，还存下一部分字画。他发达了。发达了的孙五爷今非昔比，娶了亲，买了田地，出门有了专用的黄包车，说话的气势也咄咄逼人了。谁还会想起当年裱画店那么个温驯的小徒弟呢。有人来买字画，稍稍还还价，孙五爷便讥诮地说："那个价只能去买一张土纸!玩不起字画，别来!"呛得来人一个劲地出粗气，差点没憋死过去。
马文涛没事时常来看望师兄孙五爷，喝杯茶，聊聊天。不过孙五爷再也不肯屈尊了，他大大咧咧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让师弟坐在下首的茶几边，昂着脑袋说话。马文涛憨厚地笑笑，毫不计较。
说到鉴赏字画，马文涛对清初"四王"的山水画颇多见地，用功也深。比如王时敏祖孙的画，体现出的"熟不甜，生不涩，淡而厚，实而清"的风致；比如王鉴、王翠的画，表现出的平静清闲的情感状态，皆有许多议论。每当这时候，孙五爷便有些不屑，说："师弟，不是吹牛皮，'四王'的画，我不必看，用手一摸，就能摸出个真伪来!"马文涛连连点头："师兄的功夫比我深。"
忽一日，江南常熟的一位收藏家给汲古斋来了一封信，姓名却是写的马文涛。孙五爷慌忙拆了看，方知是这位收藏家要约请马文涛去看清初画圣王翠王石谷的一幅山水立轴!孙五爷想：这是笔好生意，干什么要让马文涛占了去!便悄悄派人去常熟把画购了来。
果真是一幅好画!长四尺，宽一尺五，上用董源之笔法作主峰，秀伟沉雄；中有楼观，群松环绕，苍苍郁郁；下涂杂树几株，中隐村舍，墙内细条横曳，门外有一客人扶杖渡桥，桥下水洗乱石，似轰然有声。落款是"耕烟外史王翠"，钤"王罩"之印。孙五爷戴上眼镜摘下眼镜看了许多遍，惊喜地说："这是王石谷的精心之作，我可赚了!"
孙五爷终日脸上挂着笑。
到底按捺不住，孙五爷请了几个字画鉴赏名家来看他得到的真迹。
给他题写店名的老进士对着展开在案头的画左看右看，突兀一句："不是真迹!是幅伪作!使用的纸、墨皆是当时之物，笔墨也惟妙惟肖，但印章的颜色未入纸层，是新盖的。纸色虽旧且破，是人为制作的，烟熏雨渍，不细看绝看不出来。"孙五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画居然是假的。以他的眼力应该不难识别，此中缘由只有他明白。一是此画出自王翠之故乡常熟，出自一位颇有名气的收藏家之手；二是恐怕这生意落入他人之手，心浮气躁，乱了方寸......
孙五爷深作一揖，说："诸位先生，孙之振今日丢人现眼，可见学养犹差。请万勿外传。"
孙五爷从此收了此画，终日闷闷不乐。过了数月，一日，马文涛来到汲古斋。孙五爷一直迎到台阶边，拉着马文涛的手，亲亲热热来到厅堂里。两人分坐八仙桌的两侧，伙计忙沏上茶来。马文涛问："师兄，近来生意可好?"
孙五爷尴尬地说："一般，一般。""可收到好字画?"
"没......有。"
马文涛呷口茶，说："师兄，也太见外了。听说您收到王石谷的真迹?可让我一观?"
"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常熟有朋友来信告诉我的。""是一幅王石谷的真迹。"
"让我看看。"
孙五爷只好去内室取出画来，在案头展开。
马文涛忙去净了手，仔仔细细看起来，边看边说："果然是真迹，好东西啊。"
"好东西吗?"
"不错，不错。"马文涛头也不抬，边看边说，"师兄，您能否割爱?"
"你想要?"孙五爷心一跳，然后平静地说，"舍不得啊。不过，师弟开了口，我让了。收来时花了一千元，原价吧。"
"好。一言为定。一千元。"马文涛高高兴兴把画拿走了。孙五爷心里好得意：你马文涛自诩对"四王"的画有研
究，怎么这回看走了眼?吹牛!
又过了些日子。雅古阁在城中各处张贴"帖子"，说是要主办一次"马文涛四王临摹画展"，城中许多有身份的人都收到了请柬，孙五爷自然不例外。
小小的雅古阁，四壁都挂着"四王"的临摹画，无论画风、笔墨、款识、印章，以及纸色等，无不酷似。参观的人啧啧称赞，都夸奖马文涛的功力精深。
孙五爷看见了那幅王石谷的画。
原来是马文涛画的。他想到了此中个节。马文涛分明是为了杀杀他的傲气，同时又没让他破费一文，于情于理，马文涛真是高人一筹。他垂下了头，悄悄地走了。
这世界，能人多着哩，谁敢吹牛他什么都知道呢?孙五爷一剪刀剪去那一把油青油青的长髯。
赎 票
达兴典当行的达子贵达老板，黄昏时分躺在一张凉椅上，闭着眼睛养神。竹凉椅置放在小院落的葡萄架下，风凉凉地从枝叶间穿过来，像一汪汪的清水泼到身上，很舒坦很惬意。三伏天，到处像着了火，可这小院子却阴阴地可人。他的达兴典当行开在城里最热闹的街上，生意一直很不错。他每天不过到柜台边去遛个弯，看一看，不要操什么心，有头柜、二柜、伙计一拨子人管着。他只操心一件事，每天进出多少钱，赚了的钱他一个人或存或藏，决不让谁插手，连二十几岁的儿子也不例外。家里一月开支多少，月初他便一次交给管家，谁也别想浑水摸鱼。他人缘好，脸上满是笑，也很自洁，不抽、不赌、不嫖，就爱听听京戏。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会叫人在典当行口搭起席棚，早晚两次发放粥饭接济灾民。夫人打发佣人来问："是不是可以用餐了?"
他说："小两口下乡看他岳丈，回来了吗?""没有。"
"也该回来了呀。才二十里地，是雇的马车去的。""夫人说，是不是被亲家留住了，明天回。"
"年年都是这规矩，当天打回转，再等等。"佣人去了。
到天完全黑下来时，院门被咚咚擂响，达子贵从凉椅上坐起来，说："快去开门。"
来的是马车行的马车夫，一个挺结实的青皮后生。就他一个人。
他结结巴巴地说："马车往回赶时，遇了强人，把小两口绑走了。"
这时，夫人和一家子人都围了上来，夫人说："快拿钱赎人!"
达子贵站起来，平静地说："刚绑走了人，还不知是谁干的，你让我到哪里去赎?别慌，我自有办法。"
夫人哭着回房去了。
达子贵吃过晚饭，说："备黄包车，我听戏去，今晚有《失空斩》!"
三天后，达子贵接到一封信，他看了一下，划根火柴，烧了。又过三天，达子贵再次收到一封信，他看了看，又烧了。夫人听说了，找达子贵吵："你把信烧了，你不想赎人是不是?钱是你的命!"达子贵扬手给了夫人一个耳光："他们第一封信要二十万，第二封信要十五万，我不理他们。你越还价，他越不肯落价。他们是强盗，你懂不懂?"
夫人按着打痛的脸，说："你懂。反正儿子儿媳出了意外，我跟你拼命。"
达子贵说："头发长，见识短!"
十天后的午后，一个陌生人走进了院子。达子贵躺在葡萄架下的凉椅上，陌生人一进院门他就看见了，他知道来者是谁。
那人一直走到他面前来。达子贵闭着眼睛，招呼也不打。
"达老板，你的两个孩子是我们绑走的，你看怎么了结?'：达子贵睁开眼，坐起来，说："你不就是要钱吗?可你们要得太多了，我拿不出来，只好拿命去挡了。"
"达老板，穷哥们缺钱用。孩子挺好，汗毛也不会掉一根。"
"我谢你了。我给二万，多了没有，怎么样?"
陌生人犹豫了一下，知道达子贵说一不二，就随口答应了。临走定下时间、地点和接头暗号。
到了约定的日期，时下半晚，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达子贵揣着二万元银票，也没告诉夫人，只悄悄地告诉了老管家，一个人去了。
远远地见了几个人影。
达子贵说："老大，我来了。"
对方答："青山不转水长流。"
达子贵从怀里拿出银票，放在一块空地上，用三块石头成品字状地压着。
接着，儿子和儿媳踉踉跄跄往这边跑。
有人拾起银票，划根火柴看看，然后说："达老板，慢走一步。你的孩子我们放了。你跟我们走一趟，有点事商量。"达子贵说："可以。"又对儿子、)IAi．说："你们回去。别跟你娘说什么，只说我和这几个朋友走一趟，很快回来。"儿子、儿媳慌忙走了。
达子贵被蒙上眼睛，扶到一架马车上坐下。车轮子飞快地转，一颠一颠的。
天亮时，达子贵被带进一座山中的破庙里。眼罩摘去了。他看见神案前坐着一个黑大汉，两旁站着十几个汉子。站在黑大汉后面的那个人，达子贵认识，是那次来小院的人。黑大汉说："达老板，这几个钱不够花，你还得给一点。你给家里写封信吧。"
站在黑大汉后面的人说："大哥，这不好吧。""老二，你不要多言。达老板不少这几个钱。"老二的脸板起来。
达子贵说："各位兄弟，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凡事总得讲个义道。你们绑了票，我用钱赎票，一个人来，光明正大；钱数是双方定的，怎么又说少了?恕我直言，你们是自己断自己的活路，往后你们绑了票，谁敢来赎?"
黑大汉一拍神案，骂道："你写不写信?别给脸不要脸!"达子贵笑了笑："我写信没用的，钱由我管着，他们拿不到；钱庄里虽存了钱，要我本人盖的印鉴才取得出，你们早摸了底的。"
黑大汉吼道："把这张票撕了!奶奶的，我不信这个邪......"
黑大汉还要说什么，说不出了，他发现站在后面的老二用一把短刀卡在自己脖子上，雪白的刀光耀眼。
"老二，你想造反，弟兄们......"
旁边的人刚想动手，老二使劲把刀子一带，一股子血迸出来，冲得老高。
老二说："谁敢动手!老大坏了江湖上的规矩，天理不容，如不杀他，恐江湖上笑话我们。"
其他人似被震慑住，大气也不敢出。
老二一拱手，说："达老板，对不起，受惊了。今日事，请莫外传，弟兄们还要吃口饭。"
达子贵说："请放心。"
老二又说："达老板，我送你回家。"
说完，让达子贵走前，自己断后，走出了庙门。再找来马车，载着达子贵，一鞭挥去，马车飞快地跑起来。
看看离城近了，达子贵说："兄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看那伙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回去后，凶多吉少。"
"嗯。我是半路入伙的，因为读过几天书，所以排为老二。其余的多是老大的拜把兄弟。"
"那还回去干什么?你若同意，我送你一笔钱，远走高飞，另谋一个前程，别再在江湖混了，江湖风险四伏啊。"
"达老板，谢您了。"
到家后，达子贵设宴款待老二，临别又赠送了一大笔钱。老二揣上钱，说："达老板，我走了。"
老二走了后，达子贵才想起没问他的名和姓，只知道他叫"老二"。想想，又自问：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和姓呢，萍水相逢，世事茫茫，有什么必要非得寻根问底不可呢。
二十年过去了。
达子贵满了七十，因偶感风寒，一病不起，静静地辞别了这个世界。
灵堂里挂满了挽联、挽幛，来吊丧的人川流不息。
出殡的前一夜，灵堂里突然来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先在签名簿上签上"老二"两个字，再递上一个大自信封，那是一份丧仪。管事的抽出里面的一张银票，竟是二万五千元!
这时达子贵的儿子、儿媳都在内间休息。管事的问："您是......"
"我是达老板的朋友。不必惊动他们。待我去叩个头。"他在灵案前，对着达子贵的遗像叩了个头，然后，飘然而去。
达子贵的儿子闻讯奔出，早已不见人影。
他看着签名簿上的"老二"两个字，茫然地说："老二是谁呢?"
石鱼汤
古城湘潭有多少饭馆酒楼，没人数过。论豪华气派，有洞庭春、雅肴居、其香庄；说环境清雅，则有雨湖楼、云山庄、红叶馆；若提到"特色"二字，有专营野味的山珍一览楼，有专做烧鸡烧鸭的玉田居，有专制素菜的清禅庄；还有一家百年老店，叫百年石鱼汤老店。
石鱼汤老店，虽经营各类湘菜，但最闻名遐迩的要算石鱼汤。有一位清朝的达官，品过之后，高兴地为店主题了"百年石鱼汤老店"几个隶字。店主便将它制成横匾，悬在门楣之上，黑底金字，一派辉煌。
这石鱼汤到底妙在何处?到民国时，一盆石鱼汤二十块光洋，一般人岂敢问津。
离城六十里外的丘陵中，有一个很大的石潭，出产一种圆鼓鼓的棍棍鱼，此鱼除一根脊骨外，竟无碎骨细刺。怪就怪在此鱼只要离开那石潭的活水，不到一个时辰即死。故城中想吃到新鲜的石鱼，颇难。石鱼汤老店的先祖，倒是想出了一个好法子，通过官府画押，购下那个石潭，用围墙围个严实。店中组织几挑担子灶，头天到达石潭，由专人在第二天清早捕石鱼，精选一斤左右一条的，剖好，加上切好的豆腐，装入担子灶的铜鼎锅内，由脚夫挑着一路"烹"向城中。每走十里地左右，在选好的溪涧里添水一勺，此叫添山灵气。到薄暮时分，一声"石鱼汤到"，担子灶一直挑到宴席前，让客人验证后，再将石鱼汤送回厨房施放作料，然后再端上酒席。这叫千炖豆腐万炖鱼，那种美味来自六十里之外，沿途添加活水流泉，能不稀贵?
百年石鱼汤老店可真发了大财。
到民国时，店子传到了第三代石氏子孙石凤池的手里。石凤池个子不高，也不胖，一双眼睛却是贼亮贼亮的，充满精明和警惕。他常自矜地指着那块招牌，对店里入说："我石家这道菜，全城独有，金山也是不肯换的。"品尝石鱼汤的人果真不少，十个脚夫，五个一班，往返于石潭与店子之间。每天的晚宴，楼上楼下的雅座都是满满的，一楼的鱼香，拥拥挤挤，飘到街上去，醉了过往行人。
宫子诚是一个脚夫班的班头。
几乎所有的脚夫都与石家沾亲带故，只宫子诚例外，他是步他父亲的后尘来的，已经做了七年脚夫，当了三年脚夫班头了，今年二十五岁。他长得高大结实，一身的好力气，六十里地挑着担子灶行走如飞，只中午时分啃干粮时才稍稍多歇息一下，风风雨雨从来没误过事。石凤池当然很赏识他，给他的工钱是每月四块大洋。家有老父老母和弟妹，四块光洋是很有用的。
石潭里的鱼越来越少了，先前是只选一厅左右的，后来大小不论，宰了再说，甚至一二两一条的，也格杀勿论。
但要吃石潭鱼的人依旧很多。石凤池自有他的办法。
他在城郊十里处秘密设一小屋，雇了几个亲信，在那里燃火烹豆腐鱼汤，当然不是石潭鱼，而是鲇鱼。担子灶不过虚衍公事，空空的鼎锅内不过盛的是白水。黄昏时到达小屋，倒掉白水，从大锅里舀出鲇鱼豆腐汤盛进鼎锅，再挑回店里。
豪爽的客人每次给宫子诚小费时，他羞红着脸婉言谢绝。他觉得这是骗人，这能叫石鱼汤吗?可惜世人大多看重的是名分，而不是实质，都说可口极了--这石鱼汤果真好!石凤池背地里对宫子诚说："你怎么不要小费，你将来成家要花钱的。"
"石老板，我觉得这不是哄人吗?"
石老板冷笑一声："只要这块牌子在，世人就相信。他就算知道不是石鱼汤，也不会说的，这是一种身份。"
"石老板，其实没有石鱼汤，我们可以经营另外的菜种......"
"愚蠢!没有石鱼汤这块牌子，就没有这个店，你懂不懂!"
"假如，有人说出去呢?"
"他敢!"石凤池的眼里露出凶光。
挑夫班分两拨，一拨是当天下午出发，当晚赶到石潭，歇息一晚，第二天清早往回赶。第二拨在第一拨未到之前，挑着空担子去石潭。
百年石鱼汤老店的生意依旧红红火火。春天，天天下着雨。
石凤池对宫子诚说："明天只预定了一桌石鱼汤。今天下午你一个人挑着担子去吧。"
宫子诚"嗯"了一声。
午后，他挑着担子灶往石潭而去。
第二天黄昏，酒楼是只摆着孤零零的一桌酒席。客人都已坐好，正在闲聊，就等着一声"担子灶到"的呼喊，然后好朵颐大快。
天色暗下来了，担子灶还没到。
石凤池打着哈哈上前来致歉，说："宫子诚从来没误过事，诸位耐烦等等。如果......石鱼汤没到，我会要厨房炒几个好菜给诸位下酒，钱一文不收，算是我赔礼道歉。明天--一定不误事的!"
掌灯了，担子灶依旧未到。
石凤池安排好酒菜，然后故意高声说："去几个人，一路找找，别出什么事。"
几个人一齐应诺着，往门外急急而去。
第二天早晨，一个消息传遍了全城：宫子诚在一个涧边添水时，不幸失足掉了下去，尸首在一个溪涧弯处找着了。石凤池亲自到宫家去送了一笔钱，脸上悲切切，说："老宫，我没看好你的崽，我对不起你。"
宫子诚的父亲老泪纵横，说："这怎么怪得你，是他命不好，唉。"
傍晚时分，一溜五副担子灶飞入店里。
石凤池亲自到昨日没吃到石鱼汤的那桌客人前，问："味道怎么样?"
客人说："鲜!鲜!百年老店，名不虚传，昨日之遗憾算是补偿了。"
石凤池哈哈大笑起来。
有小报记者觉得宫子诚之死很蹊跷，因为自有担子灶以来，从来没有谁失足于溪涧，便推测是否有仇家暗算致命。石凤池挥动着那张小报，对脚夫说："你们看是不是宫子诚遭了暗算，他平时--嘴巴很严实啊。"
众脚夫噤若寒蝉，哆嗦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凤池"哼"了一声，悠悠地走了，边走边把小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百年石鱼汤老店的招牌，谁会对它产生怀疑呢?
鱼都督
古城湘潭郊外，有一个很大很美的湖，叫云湖。
在那些不为衣食所愁，又读过些书的人眼里，云湖实在是一段极好的景致，湖水永恒的碧绿，勃勃地生长着芦苇、菱角、荷莲，以及许多叫不出名的水草；水鸭、野凫、芦雁，邀游飞翔其间，拍动翅膀的声音湿漉漉地引入遐想；渔舟点点，或下网，或放钩，剪影在晨光暮霭之中。何况，因时令、天气之千变万化，云湖便生出种种奇姿妙态。可入诗，可入文，可入画，翻开古旧的《湘潭县志》，便知这一片云湖，居然造就了不少诗人和画家。
但云湖对环湖而居的那些穷家小户而言，则不过是衣食之源而已。可打鱼，可割苇，可采莲，可摘菱，可挖藕，什么晚霞孤鹜、秋水长空，他们看惯了，觉得并无新奇之处。
三十岁的余振宇，虽居云湖边，却不以打鱼之类营生为
业，他有一门独特的本事：驯鱼。他搬到云湖边来，不过两三年光景，竖两间苇顶泥墙的小棚子，无家无眷，终日是一张笑脸。他来时对左邻右舍说："我不会在湖里讨生活，你们放心。"
有人问："你未必吃风吃雨?"
他一笑，从屋里提出一个大木桶。
众人伸头一看，水里养着草鱼、鲤鱼、青鱼、鲫鱼、鲢鱼、泥鳅、甲鱼，一共七种，静静地候在桶底。
余振宇提起一面小锣，说："请大家看一出《七宝之戏》。"他敲响了小锣，口里唱道："鲤鱼鲤鱼跳龙门--鲤鱼鲤鱼跳龙门!"
唱几遍之后，两条红鲤鱼从水底跳跃而出，如两支红箭，然后随着锣声在水面转圈，突然又停住，翕动着腮，好像在说什么。
众人称奇，大声喝起彩来。
接着锣声变了节奏，鲤鱼沉下去，青鱼跃上来。呼青鱼上来的唱词是："青鱼青鱼谢乡亲--青鱼青鱼谢乡亲!"最有趣的是甲鱼，在水面一摇一摆，如一对老翁老妪。
余振宇给它们套上特制的小面具，把观者笑得前仰后合。
鱼戏结束后，余振宇向大家拱拱手，说："往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大家都称他作鱼都督。
鱼都督每天早晨，吃过饭后，便推出一辆双轮木板车，载着他的道具，进城去摆场子表演，日落时分又咯咚咯咚地回到家中。不一会儿，苇棚上便升起一缕笔直的炊烟，人们便知道鱼都督回来了。
他家里常有些陌生面孔的人来来往往，很神秘的样子。日子一长，人们发现鱼都督和一般的走江湖的人有很多不同之处，他去过很多地方，能条理分明地讲出许多见闻，广州的白云山，滇池的大观楼，上海的租界，北京的天坛......听的人如历其境，鸦雀无声。又常从掌故里，引出一些对大清王朝日衰一日的愤懑，以及许多贪官庸官的累累劣迹，人们还记住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孙中山。鱼都督说，那是一个个旷古未有的大英雄!
鱼都督还懂岐黄之术，大病、小病、跌打损伤，只要找上门来，他便切脉，然后说："请稍候。"就出门去寻草药。寻来草药，便告诉患者，怎么煎服，怎么外敷。他的草药很灵验，救活人多矣。鱼都督又慷慨大方，谁家缺米缺盐了，便从自家匀出一些，送上门去，没等对方喊声"谢谢"，人自已走远。受惠的人家没什么感激他，总要送些鱼鲜来，鱼都督从不吃鱼，半斤左右的幼鱼留下两尾做驯鱼之用，其余的当面奉还。比邻而居的张四老汉，进城卖鱼，被打得一身是伤，抬了回来。
鱼都督闻讯，赶忙去给张四老汉治伤。他问："怎么回事?"
张四老汉说："满鞑子白王爷府的人买鱼不给钱，我争了几句，他们就大打出手。"
鱼都督说："这个白王爷是个地道的老混蛋，仗着与皇家有些亲戚关系，在城中胡作非为，强抢民女，包揽官司，还养一些杀手专门暗害对大清王朝不满的仁人志士!他--总要得到恶报的!"
转眼到冬天。
白王府的两个亲兵，挎着刀，一路气势汹汹地询问着，恶煞似的撞进了鱼都督的苇棚。
"谁是鱼都督?他娘的，这地方真难找。"
鱼都督正在看一本什么医书，冷冷地抬起头来，说："我就是。"
两个亲兵说："一个月后，王爷六十大寿，宣你进府表演鱼戏，你要好自为之。"
说完，骂骂咧咧地走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鱼都督冷冷地笑了几声。
这一个月中，鱼都督再也不上街去摆场子表演鱼戏了，整天地关着门，里面不时地传出小锣小鼓的声音，还有鱼都督自编的词曲。
王爷做寿，犯得着这么卖力地赶排新的鱼戏吗?人哪，还是有怕官、谀官的毛病，大家对鱼都督很有些失望。
白王爷寿日的早晨来了两个亲兵，押着鱼都督去白王府。
路上，鱼都督问："两位兵爷，不知王府将大木盆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鱼都督推着木轮车，上搁两个大木桶，各盛五十尾红鲤和五十尾紫鲫。
白王府屹立在城正街，在白雪的映衬下，红绣球、红灯笼红得耀眼，门前已停了不少华贵车马，鼓乐之声如沸。
鱼都督被亲兵引至侧门进去。走正门的是有身份的人。
王府的大院子搭好遮天的寿棚，地上铺上了红绒毯。寿席摆在上首，下面的地方作为表演之用。京剧班子、湘剧班子、杂耍班子，静候两侧。
胖胖的白王爷坐在首席，与几位近戚正在高声谈笑。县令及一些达官、豪富皆坐在其他酒席上，汉人没有资格和满族贵裔的白王爷同坐一席。
鱼都督冷瞥远处的白王爷，心头竟是一阵阵发热。他沉静地坐下来，闭目养神，司仪官喊礼的声音似若未闻。
有亲兵来唤鱼都督，说他该上场表演《百鱼贺寿》了。
鱼都督精神一振，提着锣鼓走近已摆好的大木盆前。他把木桶里的鲤鱼和鲫鱼全倒入大木盆，鲤鱼和鲫鱼翻腾一阵后，一齐卧在盆底，敛声屏气，诚惶诚恐。
鱼都督高声说道："草民余振宇贺白王爷六十大寿，献艺《百鱼贺寿》!"
说毕，敲响小锣，唱道："鲤鱼鲤鱼红彤彤，祝贺王爷好前程。多子多福又多寿，步步高升上青云。"
随着锣声、唱歌声，百尾鲤鱼一齐跃出水面，再列队头向白王爷，头一点一点。
白王爷高喊一声："有趣!"众皆附和。
锣声一停，鼓声又起，鱼都督唱道："鲫鱼鲫鱼飘紫云，紫云东来喜盈门。多子多福又多寿，招财进宝数不清。"
鲤鱼忽地沉入盆底，鲫鱼跃了上来，列队拜寿。
旋即锣鼓齐鸣，鲫鱼、鲤鱼皆在水面肃立。鱼都督在袖中抽出红、紫两面小旗，在水面挥动起来，于是，鲤鱼、鲫鱼排着队在水面穿梭奔游，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兵勇。
白王爷一声大喊："赏白银十两!草民余振宇的鲤鱼、鲫鱼作进寿之礼收纳!"
鱼都督说："此鱼为草民谋食之物......"
白王爷说："这样聪明的鱼，先拿到厨房，烹几尾来给本王爷佐酒，想必别有风味。"
鱼都督只好退下，赶忙走出王府。
白王爷和几位近戚是当天半夜后暴死的。
县衙接到报案，将厨房、杂役一干人等，皆拘捕下狱。又将那日来献艺的戏班子、杂耍班子的人，以及鱼都督陆续捕来。
鱼都督挺身而出，说："此事与他们无关，是我下的毒。"鱼都督供认他料定白王爷贪婪必索夺他的鱼，便将一种蛇毒液密封在极小的蜡丸里，黏附在鱼鳃里，烹鱼时，蜡破毒出，安有不死之理?!
县令问他为何耍毒杀白王爷。
鱼都督说："我大汉苗裔，岂容骚鞑子横行!"又问同党为谁?
"凡汉室后人，皆为我之同党。"
县衙为捕到鱼都督的同党，遂商议秘密将他解押回苇棚，以收守株待兔之效。
经云湖边时，捆绑得结结实实的鱼都督突然高喊一声："我愿做鱼鳖，得永久之自由!"猛地一下跃入深深的湖中。尸首竟然打捞无着。
鱼都督化鱼鳖而去了吗?张四老汉哭得惊天动地。张四老汉自此再不打鱼为生，只是以种菜、采菱角莲子、
挖藕、割苇为业。
他相信，鱼都督化作了鱼鳖，与云湖为伴，与他们为邻。在鱼都督的忌日这天，云湖边到处有纸钱的烬迹。
云湖里的芦荻、荷莲、菱角，竟一年比一年长得疯狂。
园 缘
潭城书局老编辑朱慨然的家在古双巷的尾端，再过去几十步，就是雨湖，水光波影一直通到小巷中来。他家进门是一个极小的院子，一堵花墙，把前后隔成两半。花墙正中有一个六角形的门，门两侧上方，嵌两个漏窗；门楣上置一块汉隶小匾，上书"置足园"三字。
还有比这更小的园子吗?长约五十步，宽仅二十步许。然而结构却是精致，一墙相隔，前面是幽静的庭院，后面是三间小瓦屋。庭院的东北角，叠几块玲珑山石；庭中植几丛花木，红绿相映；西侧贴墙筑半廊，与一个半亭相连，亭墙上凿出一个扇形窗，伸颈可餐雨湖秀色，借景何其得体。亭子旁边耸几竿瘦竹，一如郑板桥之画意。庭园虽小才置足，却似唐人绝句与宋人小令，堪可嘴嚼。
这园子是他的挚友胡令行设计的。
而远在湘南山地的令行却于几日前溘然长逝了。
朱慨然怔怔地坐在半亭里，突然感到自己衰老不支。他决意要去看看令行，在他的墓前坐一坐，陪陪他。顺便再看看他的"适园"，那一定是一座让人叫绝的园子。
在大学里，他们读的是中文系，同班，且穷。朱慨然喜欢写些小说、诗歌。令行则在课余苦研园林建筑，把一本明人计成撰著的《园治》读得滚瓜烂熟，又经实地考察，积累了许多经验。毕业后，朱慨然到潭城书局当编辑，令行在一个营造厂当了名技师。
令行家有高堂白发，和一个年迈无后的姑母，却无兄弟，每月除留下一些生活所需的费用，其余的全数汇寄回去。他不成家，也成不起家。
当朱慨然东凑西借，买下这个又小又破的园子时，令行喜得眉飞色舞，苦思冥想，精心算计，用极少的钱置办了砖、瓦、木、石，和请来的两个工匠一起将园子修葺一新，又亲自携锄到荒野，挖来几竿瘦竹几株花草，植在园中。末了，两人坐在半亭里，推敲出"置足园"这个雅名。
那时朱慨然刚结秦晋之好，夫人很是贤淑，只要是烧了好菜，必由慨然将令行请来，让他们边喝酒边痛痛快快地聊天。慨然喜欢谈论诗文，令行则常从诗文说到园林，兴之所至，用筷尖蘸酒，在桌面上涂画，论及造园得失，往往妙语惊人。
"慨然，私家园林往往地甚局促，常于无可奈何之处，以无可奈何之笔化险为夷，使全局顿生光彩。苏州留园之'华步小筑'一角，用砖砌地穴门洞，分隔成狭长小径，得'庭院深深深几许'之趣。"
朱慨然点头，抬眼望亭墙上那一个扇形窗，堪称化小为大化浅为深之笔，使"置足园"俨然成为雨湖中的一个部分，园内之景与园外之景浑然一体了。
酒酣耳热，令行喟然长叹："我平生最大的愿望，是有自己设计的一个园林，可以一逞我的才情，恐怕这辈子都很难。为豪门大户造园，受其制约，俗不可耐。我颇想回老家去，一是照顾老人，二是倘遇机缘，能置办一座园林也难说。"
过了两年，令行真的飘然而去。
朱慨然间或收到令行信札，说他在家乡教小学，因为此地太缺少师资，学生很尊重他。说他父母及姑母相继辞世，但仍是孑然一身。
十多年过去了。"置足园"犹在，而斯人去矣。朱慨然不胜唏嘘。稍觉慰藉的是去年得令行一信，说已有了一处很好的园林，名"适园"，还附了一篇颇有文采的散文《适园小记》。文章开首写道："自古园以人传，人以园传，今天下有园者多矣，岂令行可以无园乎哉!吾园择山水佳胜之处为之，最可怡其性情适其意趣，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水一桥，皆顺其自然，无斧凿雕琢之迹，得流霞凝岚之妙，天设地造，物我俱忘，遂名之为'适园'。"
接着令行写出"适园"中的种种景状，细细描绘出四时及晴雨中的变化。园内何处是湖，何处有山，何处立寺，何处飞桥......
慨然奇怪，此等规模之园林，该花多少银钱?他决意去令行家乡一走。
一路车、船劳顿，朱慨然终于来到湖南的令行老家。他打听"适园"在何处?
竟无人知。
又问"胡家村"在何处?一个牧童手往前面一指。翻过一架山，眼前泻出一片平畴，田畦浸绿，村舍俨然。
阳光下闪着一个很大的湖，湖心有一小洲，一条柳堤如绸带从岸边飘到洲上。湖的彼岸，有一座不高的山，绿云间露出古寺的一角红檐。
他猛悟到这里是令行所说的"适园"。
他寻到那一拱板桥，跨过溪流，果然有一片泥墙茅顶的屋舍，围在竹篱中，木板门上方有一横额，上书四个隶字：得育小学，是令行的手笔。学校后面，是一片绿苍苍的古松林。朱慨然走进了学校。闻说是令行的老友来访，几个年轻老师--都曾是令行的学生，热情地接待了他。他知道了令行的许多情况。
令行是累死的。拖着一个患痨病的身子，教学上又一点不肯马虎，从早到晚，上课、备课，忙得有滋有味。每月的收入，除留一点生活费外，全用来为穷苦学生购买书籍、文具。朱慨然听得双手发颤，心上寒飕飕的。
一个小青年忽地打开一个放教具的大柜，端出一个做工极精的模型。
竟是"置足园"。
"先生在世时，常对我们说：平生真正不违心造园，惟此一座!"
"令行不是有一座'适园'吗?"众皆凄然。
"'适园'是没有的。先生生前说：无园者可以有园，天地万物皆属此园，顺乎自然，知乎心性，以三尺微躯为社会效力，即是赏心乐事。"
朱慨然忍不住放声恸哭起来......
老号手
一个人一生的欢乐，往往与他一生从事的职业相关。这说法是否可靠，谁也没有深究过。但是，人世间却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例证。
一个刽子手在街上溜达时，他的眼睛所注视的地方，往往是走在前面的人的后脖颈，在心中悄悄地计算那个下刀的准确部位，长颈、短颈、胖颈、瘦颈，要一刀来得利索，便有不少的讲究。每每在这探究中，感受到职业所赋予他的快乐，因而快乐是真切的。
开钱庄的老板，待一天忙碌过后，伙计们关上大门，开始在灯下清点银钱时，他便远远地坐在廊下的昏暗里，细细地聆听敲打银钱的叮当声。在杂沓的声响里，能听出许多奥妙，忽然猛喊一声："这是假钱!狗娘养的，哄到我的头上来了!"骂声中分明透出一种欢乐。这听力的灵敏，是开钱庄的职业造就。发现美或丑同样会在心理上产生一种不可言状的快感......
在这古城的一条小街上，开当铺的颜六爱的是吹号。
颜六已是近五十岁的入了，身子骨却非常壮实，走起路来，脚步打得麻石路面劈啪响；脸膛呈古铜色，配着两撇浓眉和大鼻，阔嘴，实在是再威武不过了。他终生的职业自然不是开当铺，开当铺是近一两年的事。打从十八岁当乡勇，以后由于某种机缘，进入吃皇粮的军营，在厮杀声与兵器相击声中，度过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日子。他当的是号兵。小时候，他极会泅水，一口气能泅过一口大塘，赢得一诨号："鼓气泡"。到军队后，这特长居然被发现，当了一名号手。那铜号来自很远的国域，金光锃亮，造型十分精巧。在他吹奏的号声中，刀、矛、剑、戟，各种古老的兵器，或进或退，呐喊声震天撼地，实在是很壮烈的。一个号谱，他憋上一口气，便可从头吹到底，号声凌厉而庄严，很得官长及弟兄们的赏识。于是，他自豪了很长的岁月。在攻破一座大城后，烧、杀、抢、掠竟无人制止，各个多少敛得一些钱财，偌大的军队忽被遣散，平日所用各种器械亦不收缴。
颜六望着手中的铜号，淌下一把悲壮的泪，回到这座古城，开起一爿小当铺。他的原籍并不在这里，而是在湘乡的乡下，但家中已无他人，又不愿衣锦还乡娶妻生子，思来想去，众多行业中，惟觉开当铺较为爽利，用以悠悠地度过余年。
经历过几番战乱，如今的古城开始呈现出一派太平气象，人人企望安居乐业，图一个平静。战争已成为十分遥远的事，谁也不愿再去思量，各个安其本分，安安然地讨生活。独有颜六终日愁眉不展。
他喜欢军伍中那种炽烈雄壮的气氛，长途奔袭，安营扎寨，两军交阵，刀刃饮血，那翻卷的旌旗遮得日月无光，飞扬的尘土、炮烟充斥着使人兴奋的气息。官长的每一道命令，都在他的号声中传达，整个大军又对号声报以强烈的反响。他留恋这号手的职业，那鼓鼓的两腮就足以证明他曾下过怎样的工夫，才练出这精深的本领。
如今，他虽精力充沛，却带着一支号，站在这柜台前，做着平板的毫无趣味的典当营生，不能不说是他人生的一个悲剧。
他请了两个伙计管理这些繁琐的事务，自个儿站在一边发呆，那支号就威武地立在柜台上。虽说岁月流逝，号却依旧辉煌，每天他最快意的事是小心地拭擦它。无聊了，到酒店喊上一壶酒、几碟菜，又嫌太冷清，就随便拉上一个人来作陪。
"来，这酒好，喝。""多谢了。"
"当年呀，每回我们打了胜仗，军营中就摆满了大鱼大肉，用大海碗喝酒，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那日子实在有趣!""嗯。"
"你看过杀人没有?"
"看过，在仓门前的杀场上。"
"嗨，那算什么杀人?战场上才是。一死一大片，血把土地都浸得通红，好看。"
听的人脸色变白，端杯的手发抖，连忙推辞说"酒力不胜"，道个谢，鬼一样溜了。
因此，他拉谁喝酒谁都怕，怕从他的欢乐中，得到那业已远去的惧怕与惶恐。
最让小街上的人日夜不安的，是颜六早晚两次的号声。在熹微的晨光中和黄昏的冷清里，他站到楼顶的晒台上，庄严地将号吹起来，声音又响又脆，如浪潮一般摇撼着这 ．
小街、这古城。
这时候的颜六，忘却了一切，如同仍在军营任职，眼睛里射出肃穆的光亮。
傍晚的号声，给人带来许多血肉横飞的噩梦；而早晨的号声，赠给人的是一个长长的充满惊悸的白日。于是人们看见他，如同躲避瘟疫，赶快溜走。由于大人不断地对小孩进行训诫起了效用，小孩见他如见恶魔，骇得又叫又哭，仿佛灾难将临。
颜六觉得世人太不理解他，很是伤感。每次喝过酒后，双眼通红，撩开发烫的胸脯，乘着酒兴，大骂他们是一群"废物"，一群"胆小鬼"，早晚要收拾他们。于是，不但是早晚吹号，只要稍得空闲，就把柜台上立着的号拿过来，哒哒哒地吹上一阵。
两个伙计终日在莫名的恐惧中度日，实在打熬不住，相继辞了职务另谋出路，他也不在意。
当铺的生意越来越清淡。
常人虽不敢光顾，倒常有那些当年被遣散的但并不熟识的弟兄，拿了兵器来典当，长矛、佩剑、匕首、双钩、戒刀、三节鞭之类，沉重地搁到柜台上，喊出一个价目来。颜六往往用多出几倍的钱收下兵器，乐颤颤地用破布拭擦一番，打上油，使其不至锈蚀，然后存放到库房去。没事时，背着手在库房细细地观看这些兵器，心绪极好。
典当兵器的人，期限到了，并不来赎取，颜六反倒觉得宽心。这兵器放在别人手里，早晚会成为一堆死铁。
军号与兵器使他的精神得到一种满足。他就等着那一天。那一天的到来，会将他的欢乐升华到一个新的境地。小街上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无论贵贱，无论男女，心上都被一片阴影所覆盖，饭吃不香，觉睡不实，太平世界的日子变得格外地难熬。
颜六是个催命的判官。
有一日，颜六搁在柜台上的军号，忽被人偷拔去号嘴。是不是偷儿所为，也难断定。但若的确是一个偷儿的举动，那就证明连偷儿也害怕战乱。战乱中到处是血与火，人都到了死亡的域界，偷盗的欢乐也就不复存在。只有太平年月，偷儿才有施展技能的机会。
没有号嘴的军号吹不出声音了。颜六跺脚扬手地站在街心骂了三天三夜，人们兴致勃勃地听，一点也不厌烦，觉得可心的欣慰。
没奈何，他提着号找遍城中的铜铺，想再配制一个号嘴，终因是洋货，都摇头，无法可想。
颜六不相信那些可恨的铜匠不能做出一个小小的号嘴，一定是串通好了，与他作对，让他失去一个当号手的光荣与自豪。
他不相信没有号嘴的号就吹不出声音，偌大的一个号筒还在，既然能把气灌进去，就一定会有声响。
他当铺也不想开了，终日关上门。惟一有兴趣的，是把号塞在嘴里，鼓劲地吹，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
他果真听见号声了，号声比往日更加沉宏有力，充塞在整个天地之间。他一口气能吹完许多个号谱：出征、收兵、晨操、静营......声音如金子般纯亮。想见旌旗飞扬，尘土四起，如蚁的兵勇成排列阵，其欢乐惟有他知，真是一个壮烈的事业。
街上的人不怕这号声了，不管颜六怎样吹奏，他们一概不予理睬，买卖照样成交，饮食、睡眠有条不紊，一点也感受不到号声所带来的肃杀和悲壮。
颜六恨世人的麻木。但这号声带来的欢乐，毕竟属于他一人，这就难得!
各商号店铺，经热心公务的人倡导，各个捐出一笔款项，请了些泥水匠、石匠、油漆匠、木匠，将小街作一番彻底的修饰，嵌在墙壁、木柱上的刀痕剑迹尽力抹去，街口那对被炮火击毁的石狮子扔入江里，重新凿打出一对，憨憨地笑得逗人爱。战乱的印象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是一片升平景象。
颜六很是纳闷，问："将来就不会开仗了吗?修了做什么，白费力气。"
众人又是一怵："你怎么知道还会开仗?"
"一定的。一定的。"
说这话的时候，颜六的眼里射出亢奋的光彩，脸色也变得格外庄重，仿佛他是在把一个智者的预言告诉愚顽的芸芸众生，于是立刻得到一种难言的快乐。
渐渐地，街上的小孩子懂得了他的欢乐。他们成群结队地跟着颜六跑来跑去，如同逢年过节。
颜六很是感激他们，把他们视为难得的知音。他叫小孩子们各自从家中取来刀、矛、剑、戟之类的"兵器"，组建起一支威武的"军队"。
颜六仰天吹起号来，孩子们呐喊着"冲呀--冲呀--"如乱蜂一般向前扑去，小街上即刻添了许多生气。
街两厢店铺中的人，都谈笑风生地欣赏着这情景，有的拍手，有的喝彩，夸说颜六到底是行伍出身，懂得行军布阵的妙处，实在不枉这一生的造化。
颜六的眼中流出滚烫的泪水。
清波曲
这一条无名的河水，在西南几省相毗连的边地，却缱绻地绾结起许多有名有姓的城、镇、村、埠，来来往往的商船，聚散着各处的繁华与喧闹。
河上的船，一式的方头、深舱、翘尾，但行走时并不觉得笨重。有风时高张篷帆，切割着岸边的风景，绝似翻动一页一页的青绿山水画；无风时则篙、桨相搅，于是水手的号子，苍凉的流水的声音，让人回复到古老的岁月中去。
河水是空间，也是时间。
一条船必有一个"舵把子"，"舵把子"一般都是船主，所雇请的水手，待运完一趟商货，或留下或遣归，全由他做主。置办一条船不容易，水上行船风险四伏，没有好水手是不行的。高强的水手识得水情水性，会摇桨会撑篙，会亮亮地喊出变化多端的号子，而且笃诚，力气怎么也用不完。好水手船主争着雇请，工钱是不吝啬的。
麻二是一个好水手。
三十八岁了，依旧壮实如牛牯，宽大的脸盘上，两撇浓眉横在突起的眉棱骨上，衬出许多的刚毅，无论天热天冷，头上部绾一条紫青色的长巾，如一个大轮箍，目光下常投一片阴影，让脸色掺入不可言状的忧郁，有时竟显得狰狞。他没有妻室儿女，妻子在婚后不到半年便突然死去了。尽管岁月流逝，心上的伤口并未结痂。好在长年在河上行船，在力的搏击中，赢得一些冒险的快意与懊丧，寂寞也就在号子声中消融。他从没有想到过哪一天会死在风涛里，对于一个水手，那是耻辱；也没有想过重新成家(也成不起家)，他害怕被突来的痛苦再一次折磨。得了工钱就到岸边的吊脚楼，领取一点露水夫妻的恩爱，然后再回到船上去，把日子打发。
船经过阮子镇时，麻二就特别快活。
随着他的号子节奏变得缓慢，水手一齐停下撑篙，让船随意漂流。于是便见岸边有女子荡桨剪波而来。
船主一见，骂了一声："骚牯子，又想舔骚屁了，撑呀!"
骂声带一点亲昵，没有半点愠怒。他是一个见过许多世面的人。
"等她来讨'香粉钱'。"麻二淡淡一句，然后得意地斜了船主一眼。
讨"香粉钱"是阮子镇的习俗。凡出阁前的女子，无论贵贱，有空便侍立在岸边，一见有商船过往，就飞快划着小船而来，出卖一些果品糖食后，再讨一点钱，积攒起来置办嫁妆。麻二知道小船上的女子是凤姑。
第一次见到凤姑，麻二惊呆了好一阵。这女子长得真俏，夏日着一身白，胸脯上拱起两个圆圆的乳，一颤一颤；两眉之间，缀一颗朱砂痣，灿烂了整个面容。更怪异的是，凤姑与他死去的妻子极为相肖，身段、脸形以及那颗朱砂痣，毫无二致。尤其是那说话的神气，小嘴一翘一翘，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话未出声，情已到了你的心坎。
他买了几样糖饼之类的食品，极慷慨地给了凤姑一些"香粉钱"。凤姑道了谢，如燕子般轻盈，跃下小船，双桨一荡，斜斜地掠向岸边。
麻二狠狠地发了一回痴。
傍晚，船泊在一个小码头时，他要船主预支工钱。这对麻二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事。碍着情面，船主只好答应了。他飞快地到一座吊脚楼去了。
他不让接待他的女子掌灯，把钱往桌上一抛，就到床上去了。
仿佛回到了家，仿佛迎接他的是自己的妻子，于漆黑中，他摸触她的脸，依稀感到眉间那颗红痣的存在，突然像孩子似的哭起来。
天没亮，他就走了，连头也不回。
只要船一经过阮子镇，凤姑准会来讨"香粉钱"，渐渐地他们熟了。
凤姑十八岁，她的生辰竟是麻二妻子的忌日，这使麻二增添了许多奇怪的想法，总认为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心头那团热热的情感便更稠更酽。
她伸手接钱时，麻二发现她那露出的一截腕子上，有青紫的伤斑，便问道："谁打的?谁打的?"
"我后妈。"
"做什么要打?"
"我不喜欢那个人家。那家和我家一样，都是开桐油坊的。那人是个独眼，丑。"
"你喜欢谁?""我不知道。"问完了，麻二既得到一种慰藉，同时又滋生了一团愤怒。
他觉得是自己的什么人受了委屈，这种简短的倾诉，让他不可忍耐。他怎么活得这样窝囊!
"你告诉你妈，她再打你，老子就打她!"凤姑久久地望着他，眼中鼓出两泡泪来。麻二说完这话，打了一个冷噤。当年，他对未过门的妻
子也这样说过。
眼下已是冬天了。冷冷的夕阳，于红中透一点青紫，抹在凄寒的水上，两岸的草树已见凋黄，风一掠过，簌簌地落下无数败叶。因船停住，便觉得增了许多分量，水在船边极艰涩地流动。
风姑的小船，猛地到了跟前。她丢下桨，将一根缆绳朝上一抛，麻二接住了，疾速地挽在船头的桩柱上。然后一伸手，将凤姑拉上船来。
她把一篮子的果品糖食，搁在舱板上，轻声说："你们几位大哥吃吧，不收钱，这是最后一次了。"
麻二瞪圆一双眼，粗野地问道："你不来了!"
"'香粉钱'攒够了，过几天我就要到那家去了。"
凤姑边说边哭了起来，鼻翼一抽一抽，哭音染苦了江上的风。
麻二如一头惹怒了的豹子，在舱板上窜来窜去，终于大吼了一声："你是我的妻子，你还到哪里去?"
凤姑后退了一步，说："大哥，你是好人。我懂得你的情意，来世有缘再相逢吧!"
"不!不!我等不起了，你到那家去做什么?去受那独眼畜生的欺侮?"说毕，一脚把篮子踢到了水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往河上扔去。
凤姑止住哭声，问："大哥，你叫我怎么办?"
麻二猛地窜到她面前，恶狠狠地说："我要你死!我们一起死!"
凤姑放声地笑起来，其声悚然可怖。随即脸上现出亲切与妩媚，小嘴好看地一翘，眼里射出柔柔的光泽。
"大哥，你要真正喜欢我，就下手!"
船主悠闲地靠在舵杆边，可＼-着长竹烟杆，似乎没有看见。不是没有看见，是见得多，河上面男男女女之间的风流事，奇奇怪怪，几十年见了多少?见多了也就不怪。另两个水手则以为这是在逗耍、调情，便缩到后舱去了，拔开瓶盖子喝酒。船顺流慢慢往下移。
麻二认真地点点头，一把抱起了凤姑，缓缓地走向船头，他的声音变得很温和："我等你等了十八年，好不容易你回来了。我们要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好地方去，谁也不会欺侮你了。"
"嗯。"凤姑感动地说。"你要替我生个儿。""嗯。"
江上的夕光渐渐暗下来，阴悒的暮霭于波浪间袅袅地升起，风中的寒意愈来愈重。
他们终于跌到河中去了。很响很响的一声，河水凹下去一块，随即又凸起来，一圈一圈的波纹舒展向岸边。
舱中的水手窜出来，正要下水去救，船主吼了一声："救起来让他们受苦?!靠岸去，明早再去找他们。"
三天后，才在河下游的转弯处，找到麻二和凤姑的尸首。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怎么分也分不开，只好打了一副大棺木，一起埋了。
船主还出钱请人刻了一块碑，立在坟前，上写五个大字：麻二夫妻墓。
强 盗
这地方出产桐油，出产鸦片，出产巫师，出产神话与鬼术，还出产强盗。
夜已深黑，一叠一叠的山影依稀可见，突兀险峻，如无数鬼魅，或独自低语，或相倚狎昵，风飒飒吹过时，挟带着许多的阴森与诡秘。于是杂乱的树丛草棵间，便有了喑哑的声响，透出深秋的寒栗。山间还可闻断续的泉声，如妇人哀婉的抽泣。
树丛荒草哗哗啦啦一阵急响，沉重的夜幕似被掀动，随即就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短促的喘气声。
"歇一歇吧，侯八看样子不行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亮，很圆润。
"山已经围住了，到明早再讲，X他娘，出门不利!"
男子将背上的人，轻轻放在一小块空地上。放下的人已经昏死过去，大腿上包扎着一大块破布，血不断地从里面渗出来。
"丁生，烧堆火烤烤，好冷。"
被称作"丁生"的入，三十四五岁，头扎长巾，长一脸横肉，样子很可怕。他从口袋里掏出火镰石，又拾来一些枯草、干柴，码作一堆，然后打着火，将火绳引燃，火绳触到柴草堆上，"嗡"地一响，抛出一个灿烂的弧圈，红红的焰舌即刻舔破了夜色，四周明亮起来。
那女人身段不高不矮，但决不纤弱，生得很结实，特别是那两撇剑眉，使十分秀丽的脸，增添了几许杀气。她把肩上挎着的一个包袱，放在身边，将阔口的钢刀斜搁在包袱上。丁生脱下一件黑布短褂，盖在侯八身上。
"虎妹，又是秋天了。"
侯八依旧没有醒，一路上他流血太多，才放下这一刻，大腿旁的一小块泥土就被血濡红了。
许久，他们没有说话。
今夜，他们五个人去抢一家豪富，被一群家丁围住厮杀，两个兄弟当场死去，侯八腿上也被砍了一刀。侯八叫妻子虎妹和丁生赶快逃走，虎妹却让丁生背着侯八，自个儿挎着包袱，里面是一些抢来的银钱、衣物之类，舞着刀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总算是逃了出来。可那些家丁紧追不舍，从傍晚到现在，几乎跑了六七十里路，逃入这座山中。各路口都"堵"上了人，天一亮，就会来搜寻他们。
"虎妹，你喝不喝酒?"
丁生从屁股后，解下一个葫芦，拔开盖，猛灌了一口，再递给身边的虎妹。
"喝。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喝。"
酒是谷酒，烧肠烧肺如一团烈火。虎妹喝下酒后，两颊涌上一片红晕，目光诚挚地朝丁生一瞟，说：
"说不定，我们明天都要死去，可惜你连个家也没有。"
丁生苦笑了一下，往火上添了块柴，低低地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抢过虎妹手中的葫芦，仰脸灌了几大口，然后大声说："我恨老八!恨你!除了你，别的女人我不喜欢。这么多年来，我就盼望哪一天死了，苦也就受完了。"
虎妹一点也不生气，嘴角倒叼起笑来。丁生的这种"恨"，确切地说是一种"爱"。她很惬意男子的这种表示。"老八比你强。"
丁生焦躁地拨了拨火堆，火星子乱飞，如无数灿烂的流星，他脸上显得狰狞可畏。
"可是，侯八活不成了。""他还没有死。"
"明早会死的，会死的。"
丁生忽然掉下泪来。平心而论，他并不希望侯八死，侯八是条好汉子，待他如手足。更可惜的是侯八和虎妹结婚几年了，却没有一个儿女。但侯八毕竟会死去，血流得太多了，不知为什么，又有一种快意洋溢于他的眉间。
虎妹扯起袖口去给他揩泪，心也是酸酸的。她懂得丁生的情意，但她并不爱他，只有内疚，只有自责。一年一年，一日一日，丁生就这样为她而受煎熬，他总想在一次不测中死去，但又因她的存在而死里逃生，生还后又为痛苦所缠绕，复乞求于死的解脱。
虎妹的手凝止在他的眉前，圆润的腕子在火的映照下，闪出诱人的光泽。丁生瞥一眼昏沉沉的侯八，猛地抓住了虎妹的手。酒葫芦滑落在火上，因酒的泼洒，火便更旺，慢慢地又归复原状。
虎妹稍稍挣扎了几下，便被他搂抱在怀里了。四周很静。
"虎妹，原谅我，原谅我，明天，我会死的。死的......"
虎妹闭住了一双眼，身子舒展开来，如一段无知觉的木头。她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偿还。
侯八忽地呻吟了一声，似乎觉察出周围的变异，拼命睁开了眼睛。借着火光，他看到了一切，顿了一阵，恶狠狠地骂道："丁生，你算哪样的朋友?虎妹你这婊子......"
再想骂，又昏了过去。虎妹猛地将丁生掀开。穿好衣服，她爬到侯八跟前，把他抱在怀里，用润润的舌
子舔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天快亮了。
侯八终于又醒了过来，见自己躺在妻子的怀里，觉得很温暖。
"虎妹，你......要好好活......下去......"
"嗯。我懂。我已经有孩子了，上个月有的。""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我不放心你，你做事太粗心，叫你不要来抢，你硬要来。"
"不来......吃什么......"
侯八叹了口气，转脸对丁生说："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要......好好......待......她......"
丁生点点头。
"老八，别说了，留着力气，我们能出去的。以后，再穷，也不做这事了，夫妻总在一起，生一个一个的伢儿，长大了让他们去读书。"
"嗯。"
"要是生个伢儿，叫什么好?"
"叫侯......小......山。山活得......久。""女儿呢?"
"......"
侯八太累了，甜甜地睡去。在初露的曙光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厚厚的嘴唇艰难地张合。
山下响了一声锣。
山一阵震颤，各处的树丛中，野鸟惊乱地飞起，发出尖厉．的啼鸣。
太阳快出来了。
"虎妹，快走。我来背老八。"虎妹摇摇头。
"不走?全都会死去。快。"
"我不能死，我身上有老八的精血。"
虎妹的声音变得极冷酷，脸上透出一片肃杀，布满血丝的眼中射出凶光。
她从绑腿上抽出锃亮的匕首。"你......"丁生全身一阵痉挛。"杀死他。要不谁也跑不了。老八被抓去，会死得更惨，
烧红的铁丝穿琵琶骨，剜眼睛，剁脚剁手......"
话没完，虎妹将匕首朝侯八的胸口扎去，血顺着那两道血槽往外涌，顷刻间濡湿了衣衫。
侯八一声也没哼，安详地死了。过了一阵，虎妹才拔出了匕首。丁生痛楚地号叫起来："老八，老八，我对不起你--"
虎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将侯八抱进一片密密的树丛里，然后覆盖上一些枯枝杂草。她从火堆里抽出几块燃着的干柴，丢到侯八身上!顷刻间便突起一座火山。风卷火，火借风，要不了多久，就会形成一片熊熊的火海。
"丁生，从后山出去。"
虎妹背上包袱，拾起那把阔口钢刀。
丁生执刀赶到前面去，他回头望了一眼虎妹，想说什么，喉头哽咽，终于没有说出。
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了。丁生为一种献身的疯狂所主宰。死，一时变得亲切。
霞光中，身后那一片烈火正朝四面漫开，仿佛春天开放的一片红杜鹃，艳艳耀目。
许多年后，在一个偏远的小镇，有了一家小小的客店。店主是一位老妇人，儿子及媳妇为她料理着一切。老妇人则喜欢领着几岁的孙子，坐在院子的一角，傍着一丛山茶，慈爱地讲一些很有趣的故事，逗得小孙子格格直笑。
她想：等到孙子大一些，就送他到一个私塾去读书。
忽一日，趁她在院子里打盹时，小孙子溜到她的屋里乱翻，寻出了一把晶亮的匕首，他一边喊一边跑了出来："奶奶，这东西好玩，我要!"
老妇人惊得脸都白了......
荒城
乱山乱石中，忽地凸出一座苍灰的城--走近才见，离得远时却不可辨认，城与苍灰的天、与苍灰的山石融为了一体。血似的残阳，还留得一抹，在城头上飘曳，宛若一角旗旌。城极小，成四方状，每方长约百丈许，城墙是用极粗糙的大方石砌成，石缝中蓬生着瘦挺的野草，表示生命的依然存在。城头有两尺来宽的通道，当年戍卒的脚步曾踏碎咽咽的更鼓，洒落一把思归的泪，通道用长条石依次铺成，不时从道旁冒出一丛、两丛枸杞，举着红若玛瑙的果实，艳丽得使人惆怅。东西南北各有拱形的城洞，厚重的城门早已不见。城中无街无市无房舍，一片荒草杂树，蹿得比入还高，点缀这凄迷风景的，惟有一座低矮的破木棚，似已废弃。这城不知荒芜了多少岁月，空剩下难以数计的寂寞与清冷。
他无力地瘫软在城头，惊恐地望着夕阳渐落的方向，山风一阵紧一阵地扑来，满山与满城涨满一片宏重的啸声。身上破烂的衣衫，实在难耐这边地的早寒，一脸倦怠又证实他仓皇走过多少路程。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也没有获得任何真正能果腹的食物，他只是在绝望与希望的交替中奔逃。他不知道应往哪里逃，逃出后又应怎样生存下去，逃命成了他全部的目的。
独有这荒城迎住了他。
他把头搁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蜷缩起身子，瞳孔渐为红红的枸杞子所塞满，他伸过手去抓，簌簌地从指间掉落许多，把所剩的几颗塞入口中，细细地嚼，津甜中带些许酸涩。他痉挛似的笑了一下。
夕光终至融入山间升腾的暮霭，远山如鬼魅突立，风也就更加凌厉，重重地拍击厚实的城墙。不久，远天闪现出几点星光，清淡如泪，一切都如梦。
早几日，他还站在王镇--一个河边街镇"吴记桐油行"的柜台前，指挥伙计把一桶一桶的桐油抬到大木船上去，在心中核计这一趟生意的盈利。今夜却瘫卧在这荒城，作为一个被通缉的逃犯。
十年前，当他的妻子--一个美丽的苗女，被一个汉官霸占时，他便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杀了那狗官，放了一把火，抢得一些钱财，隐没了姓名，逃到王镇开了一油行。他不敢娶妻，亦不敢有半点懈怠，他晓得说不定何时，会被缉拿了去，或是下狱，或是砍头。于提心吊胆中，数点如水光阴，时时畏怯命运对他的追捕。
镇上忽然出现可疑的人，腰间鼓鼓的，分明藏得暗器。于是他匆匆带了把解耳尖刀，从后门逃出，丢下十年敛集的财产，丢下那个虚拟的吴姓，一时间便恢复了本来面目，杀人犯廖老八，一个凿子，一个生番。
他曾是一条血性汉子，暴烈如一匹山豺。自到王镇后，却变得极恭顺极温和，镇上的公益事务很舍得出钱；邻里来求助他，从不舍打空转。他愿意在不露声色中，赎去良心上的罪孽，做一个真正的顺民。
他怎会逃到荒凉的石城来，实在难以深究。四面厚重的漆黑，从城外爬上城头，再跳到城里，他有了些许亲切的感受，仿佛他的命运与这城，有某种联系，这城是早就在等着他了。可惜没有城门，若是有，一并关了，依仗这数丈高的城墙，他相信即使追兵迫近，定能厮守一段时间，然后在残阳中倒伏城头，洒尽一腔子红血，也算是成就一番英雄的事业。年轻时的豪气渐渐在血的积淀中，猛猛地升腾起来，如野火蔓延到全身各个部位，于是愈加感到饥饿的难忍。几天来，野果和溪水滋养这汉子的心，十年中所积蓄的仁慈逐渐逝去，野性的力若发酵般膨胀。
城中墨濡似的空间，突地亮起一点火光，淡红、浅黄，间些茄紫，美丽得叫人心悸。他鹰隼似的眼睛立刻攫住了它，那光极柔和极亲切，抛掷出一个小小的晕圈，嵌在横斜错落的粗细线条间。
火光是从草树覆盖下的那个低矮的棚子中溢出。那棚子里可否有人?
这几日全在荒无人迹的山树间奔窜，冷风残月与枯藤瘦面，塞满了他惊大的瞳孔，他害怕碰见人。王镇沸扬的人事，以及街市的繁荣，此刻潮水般涌到脑中来。早晨他喜欢上茶楼去，自带一把盛着云雾茶的紫砂壶，待茶博士(即跑堂的)冲上沸水，便浅浅地喝，与熟识的人论一论趣闻轶事，候一抹霞光飘落楼头，便回油行去料理他的生意。天一黑他就到酒馆去，一边听土家的艺人唱"三棒花鼓"，一边品尝着烧酒，随手散落一些银钱，一直消闲到更阑夜静。镇中的人皆与他相善，惟觉怪异的是他不愿有个家室。他晓得他一出走，油行使会查封，那些曾对他保留着许多情义的邻里，定会为避免牵连，而另换一副面孔，数点他许多的不是，说出他作为一个恶魔的种种劣行。
他仇恨起"人"来。
空气里飘起一丝淡淡的甜香，他饥饿到极点，嗅觉便分外灵敏，闻得是红薯的香，闻得是从那个棚子里飘出的!
他挣扎着站起，摇摇晃晃顺着磴道，一级一级走下城头，朝那棚子扑去。
棚里生着一小堆火，一个枯瘦的老者坐在火边，正在啃一只烤熟的红薯。老者头扎长巾，三角脸，刷子眉，下巴短促，有一撮干枯的红胡子，面色如鬼。
老者似没有觉察有人进来，依旧在啃红薯，忽地冒出一句："你来了?"
他一惊。老者似对他很熟谙，那问话于凶狠中又掺有些许亲昵。
"我......饿。"
老者抬起头，狞笑了一声："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今天才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者很快地啃完一个红薯，剩得有拇指大的一个薯蒂，随手扔给了他。
然后又从火灰中扒出一个红薯，但没有吃，只是放在手上玩弄，用厌恶的眼光打量他。
他没有去拾那个薯蒂，他受不了这种屈辱，心头便有怒火燃起，两只眼蓦地瞪圆，从绑腿里抽出了那把尖刀。
"给我!你这老杂种!"
老者打了个哈哈，声音极恐怖，目光也更凶残，那刀对他似无任何胁迫的效用。
那烤得金黄的薯在他眼前渐次幻大，那老者的脸也渐次幻大，狰狞冷酷如恶煞。他需要这个薯，以延续即将殒灭的生命。他想杀人了，老者对他的羞辱，催发了他的仇恨。
他来不及细细思考，猛地跳过去，用尖刀逼住老者的胸口，吼道："拿来!"
"你这畜生，老爹不给你，你又怎样?未必你敢杀人?"
他握刀的手有些发颤。十年前，这刀饮过一回血，他实在是不想再杀人了。他想当一个顺民，只是这世界不让他当。
他正迟疑着，老者用尽全身力气，往刀尖撞去，刀尖很麻利地插入那干瘪的胸脯，"嚓"地响得清脆，血泉喷溅而出，把他的衣衫染红一大片，热热的。
老者倒下了，带着插在胸口的那把刀。
他双膝跪下，把老者的头搁在自己的臂弯里，惊得一张脸惨白。
老者的面色忽地变得慈祥，一点也无怨言，乘着还有一口气，说："廖老八......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十年前你......杀了人......跑了，周围的几个寨子都被洗劫了......你倒好。没跑出几个人......你还犹豫什么?我这条命......他们也会算在你......账上，只有一条生路......"
说完，头一歪，老者咽下最后一口气，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他抱着这个渐冷的尸体，呜呜地哭。这血如烈性的酒，把他的心烧得发烫，以至有些疯狂。
他从老者手里掰下那个红薯，大口大口地啃完。然后拾来许多的柴草，塞满整个棚子，老者的尸体嵌在柴草之中，点起一把火，烈烈地烧，整个荒城红艳夺目，添了许多的活力与生气。
他寻得拳头粗的一根树干，削去枝杈，把染血的衣衫脱下，绑到树干首端，像狼一样嚎叫着，将这面"旗"插到城头上去。
天渐亮，曙光轻盈地舔着城头，风吹打那血旗，猎猎有声。因这旗，天空便显得壮阔与高远，荒城便显得粗犷与沉毅。
昨夜这城中呼啸的火焰，烙醒了野林荒谷中潜藏的村寨。他在城头一边蹦跳，一边唱着疯疯癫癫的歌，望着许多的人流朝这里涌来......
县志中记载着这样一段史实，逆民廖老八于X年X月忽发"苗癫"，自称是天神下凡，纠集四乡苗子谋反，连克数城，杀我官兵及豪户，十年方平定，斩廖老八于荒城，首级落地，其目尚炯炯如生......
丹青引
这两个人可以成为好朋友，怪!
一个是古城江南画院的专职画家林下风，今年五十岁，擅长大写意花鸟画，尤其是画姿态各异的大雄鸡名重一时。他画鸡，不以尺幅大小计算价格，而是论只，一只千元!因此，不少人称他为"鸡贩子"。他亦不恼，自刻了一方白文印"以只论价"，凡画鸡必钤此印。他的画从不赠人，不管是市委书记还是宣传部长，抑或是特要好的朋友，索画就得付钱，允许你讨价还价，但绝不可能白白拿走。他有他的理论："你不付钱，就说明我的艺术一文不值，那是看不起我，也是我自己看不起自己。"他若喜欢谁的画，必揣着钱上门去买，哪怕是同院的画家。人家不肯收，他就说："你不收钱，我就不要你的画。你是把我视作乞儿了，我岂能受辱?市场经济，别不好意思。"
另一个是四十八岁的马上侯，在古城的清云街开一家潇湘字画店，既收购、出卖古字画，也做当代名家的字画生意，出出入入，赚了不少的钱。但马上侯与别的商人不同，做生意时，精心策划，寸土不让，俗气得很；而在生意之外，却是儒雅博学，加上身材颀长，面白无须，锦心绣口，很有一点玉树临风的姿仪。
说林下风和马上侯俗不可耐，说他们视钱如命，似乎是说不过去。同事、朋友中，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他们必去送上包封，出手很大方。城里有什么慈善事宜，他们往往会捐上一笔钱。高兴了，常会找一家好饭馆，宴请亲朋好友，必尽兴方散。
林下风和马上侯常在饭馆和茶楼聚会，他们对古今字画都有相当精辟的见解，谈到高兴处，往往手舞足蹈，有如顽童。
这天中午，他们相约走进了雅风楼。
雅风楼开在湘江边，厨子的湘菜及点心做得很有特色，红烧猪脚、清炖甲鱼、臭豆腐、爆炒肥肠、莲子羹、猪血汤、荷叶糕，都是他们喜欢吃的。白酒呢，喜欢喝"浏阳河"五星级的，爽口，且有劲道。
他们坐在一个雅间里，窗对湘江，凉风飒飒，真是惬意得很。
"来，干!"马上侯端起了酒杯。"好，一口干!"
两只杯子碰响，然后一仰脖把酒干了个底朝天!他们开
始谈诗论画。
林下风说："画之妙者，不离乎情，宜于诗词中抽绎情思，以诗入画，以词入画。"
马上侯点点头："你这是亲炙所得，称得上是至理名言。纵观中国画坛，可以如此概说：画盛于宋，精于元，大于明，工于清，下风兄以为如何?"
林下风说："此论可以佐酒。来，干!"马上侯哈哈大笑。
"清代'扬州八怪'中，我最喜欢的画家是李复堂，又号懊道人，上侯老弟，你呢?""我也是。"
"正如郑板桥所言：复堂之画凡三变。也就是说，他的画风由工细而变得豪放，由形似而至笔墨趣味的追求，阔笔写意，纵横驰骋，已入化境。我也曾收藏了他几幅，你若再得了，别忘了我。"
马上侯说："那也要看你出得什么价钱。""俗商也。"林下风笑得连鬓胡乱颤。
"喂，下风兄，我有一香港友人，想要你一幅《十吉图》，四尺整宣，请画十只大鸡。平日你的润格，自然是一万，我出八千，如何?你得让我有点赚头。"
"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这画一出手不赚五六千才怪。今天我高兴，八千不行，九千!"
马上侯痛苦地摇了摇头。
"那么，这档子事不谈了，喝酒!"
"好......九千就九千，什么时候来拿画?"
"明日午后。"
"一言为定。来，喝酒!"
第二天午后，马上侯走进了林下风的画室。《十吉图》已经画好了，摆在案子上。
画得真的不错，只只鸡有神采。马上侯高声叫起"好"来。
"好"字的余音刚落，马上侯看出问题来了，十只鸡只有八只是完整的，还有两只鸡只画了半只，有一只的后半截在画外，有一只的头被另一只鸡遮住了。
"这两只鸡只露出了一半?"
"你是九千元，八只整鸡为八千元，再加两只半鸡，各五百元，你说是不是?"
"下风兄呀，我才知道你的画是不能还价的。不过，我佩服你构图的奇巧，你不是人--是艺魔，是鬼才!"
林下风听了夸奖，说："走，喝酒去，凭你有这双法眼，我要先敬你三大杯。"
日子一天天打飞脚过去，离中秋只有十来天了。
林下风的家里，忽来了一个陌生人。四十多岁，自称"王扶"，说是觅得五张李复堂的花鸟册页，想请林下风过过目。林下风拿来一柄放大镜，在桌子上摊开册页，细细地看起来。
第一幅是水仙和大蒜，画着一株水仙和四棵蒜，题款是：同是蒜也，有雅俗之分焉。构图、笔墨、题款、印章，无不精妙，是真迹。
另外四张，分别为海棠花、月季花、含笑花、蔬果。林下风问："东西不错，哪来的?"
王扶说："我是本市人，与马上侯先生常有来往，东西从正路上来，这点你放心。"
林下风立刻拨电话给马上侯。马上侯说他认识王扶，并说出了他的住址。末了问："你怎么问起了他?"林下风说："随便问问。"然后把电话挂断了。"王扶，你开个价。"
"每幅三万，你看行不行?"
"价高了，我只能出一万五一幅。"
"不行，最少得两万一幅。若林先生出不了这个价，我送到马先生那里去，他很喜欢李复堂的东西。"
林下风慌了，忙说："好，两万就两万，五幅我给你十万，王扶，一般来说，册页有十幅之数，你若再得了，给我送过来!"
"好。"
又过了几天。王扶再一次走进林下风的画室，他又带来了四幅花鸟册页。
林下风一看册页的大小规格，和前五幅完全相同，再经反复鉴定，是真迹。
林下风喜饱了，说："我买了，给你八万!"
王扶摇了摇头，说："林先生，这几幅是我从另一个藏家手里说破嘴才买到手的，花的钱比上次的多。我也不开海口，两万五千元一幅，四幅仍是十万元。"
"我给九万，以后我们常来常往，留个人缘在这里，怎么样?"
王扶想了好一阵，才说："行。不过，你得送张小品画给我，就画一只鸡!"
"行。我有画好的小品画，给你题个款就是了。""谢谢。"
中秋节到了。
马上侯忽然打电话来，请他到他家去喝酒，并说还请了另外几个朋友。林下风打的去了马上侯家。
一走进马家的大客厅，林下风看见客人都到齐了，就等着他。
马上侯迎上来，说："下风兄，欢迎光临寒舍。为了让大家高兴，这四壁的字画都换了，你看看怎么样?"
林下风一看，果然，墙壁上挂着他从没见过的字画，有古人的也有今人的。他的目光被嵌在一个镜框里的小册页吸住了。他急急地走过去一看，竟是李复堂的手笔，画着一把蒲扇、一枝梅花和一把紫砂茶壶，上半截题着很多字，他轻轻地念了起来："峒山秋片茶烹惠泉贮砂壶中，梅花开时，特寻一枝归，吃两壶，尤觉眼耳口舌俱游清虚世界，非烟火中人可梦见也。"更奇怪的是，此幅与他所得的一般大小，纸色亦同。"下风兄，这可是一幅精品。"
"你从哪里得到的?"
"保密，无可奉告。"马上侯神秘地说。"可否转让给我?"
"不可，我太喜欢这幅了。来，入席，我们喝酒去。"
林下风说："慢。我已得九幅，配上它，即成完璧，你就不能忍痛割爱?你不答应，我喝酒都无心思了。"
旁边的人都劝马上侯出让。
马上侯叹了口气，说："下风兄，我后悔不该挂出来这幅画。你得了九幅，我得一幅你都眼红。不过，我花了不少钱......"
"你开价!""五万!""太多了，太多了，三万!"
"三万绝对不卖。我们喝酒去吧。""上侯老弟，你总得松一点口吧。"马上侯说："四万，就这个价!"
"好，四万就四万。"
林下风只是喝过三杯酒后，从墙上取下画框，就要回家去。马上侯说："钱呢?"
"我马上让人送过来，不少你一文!我要拿回家去好好欣赏。"
说完，匆匆而去。
林下风足足在家把这幅画看了两天后，忽然想起得到这十幅册页的经过，猛一拍大腿，说："这十幅画分明是从马上侯手上流出来的，王扶是他雇请的，分三批卖，价格自然高了。这马上侯好手段!"但林下风并不后悔，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多花了点钱。他每次给马上侯的鸡画，又何曾不是高价位。想着想着，他独自笑了。
生意上的事，并不伤害他们的友谊，他们仍然是好朋友。他们能大俗也能大雅。
电话铃响了。
"喂，我是上侯。下风，我请你到听雨轩吃晚饭，你有时间吗?"
"我会准时到的。"
"好，我们要一醉方休。""正合我意!"......
临终
在这座小小的古城里，竟有个驰名全国的装裱圣手。
他是个有听觉而不能说话的哑巴，他却有个十分响亮的名字：窦洪声。
而眼下，正当子夜时分，四周一片寂静，电灯洒下灿亮的光。他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枯槁，双目无神，生命对于他已时日无多。油快尽了，灯快灭了，该往黄泉路上起程了，可他拽着这口气，硬是不肯断，顽强地坚持了三天。
舍不得那用惯了的刷子和刀?舍不得阳台上那几盆花草?舍不得老伴、独生子和过门已经几年但还没有给他送个孙子来的儿媳?是的，舍不得。活到七十岁，好像一场梦，人生似乎太短暂了。
或者，是为没有给自己备下一副棺木而深感遗憾?不是的，生前他就对亲人"讲"过(用手势)，死了，进火葬场，利利索索的。
打从十二岁跟着父亲学装裱，挨过打，遭过骂，凭着哑巴特有的聪慧与妙悟，终于练出了一手过硬的装裱功夫。一生中，他裱过多少字画?记不清了。王献之的字、文与可的竹、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都经过他这双手的触摸，然后便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那装裱时的情景，甚至一个微小的细节，至今还历历在目，不能忘怀。他靠手艺老老实实地生活，使许多艺术真品得以传世，他该没有什么憾事了吧?该可以放心地走了吧?这口气，拖了好几天了，也该毅然地捏断了，何必让自己难受，也让生人难受呢?
老伴揩着泪，轻声说："老窦，还有什么要交代呢?说吧，我们听着哩!"
他没有做声。从出世起，他就不能做声。那就做个手势吧，手势是哑巴的语言。
他木然不动。
独生子走上前，眼圈红红的，大声说："爹，我知道，你四十多岁才生了我，你疼我，是不是没看到孙子，才不肯闭眼?明年会有的，我会抱着孙子到你老人家的灵前，让你看个饱。"
窦洪声突然圆睁大眼，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拼着劲哇哇叫了几声，其实那不是叫，是喉咙里的痰，呼啦哗啦地响。没讲对?不是这回事?他显得很烦躁，很气愤，看来，他不想听儿子的这番话。
儿子尴尬地退到一边。
窦洪声微微闭上眼睛，他累了。在这弥留之际，他的思想却分外活跃，他想得真多。眼前总有个人在晃，一头银发，拄着根竹节拐杖......那是谁?是他的老友、著名书法家钟临之，今年八十二岁了，长他一十二岁。五天前，临之兄来过一趟，眼下为什么不来呢?他觉得对不起他，他有许多话要对他讲，可惜讲不出。先前，他没有真正感受到一个哑巴的痛苦。正好有利于他装裱时潜心创造，托、刺、镶、复、装，一个人自得其乐地沉醉，语言却是多余的。而此刻，他想讲，对老伴讲，对儿子和女儿讲，可他没法子讲。连打手势也不行了，两只手像铅一样沉。
五年前，他从工艺美术厂退休回到家里，让儿子去顶了职。一个有名的装裱圣手，退了休，也没有闲下的时候，许多书画界的老友总会把得意之作送上门来，请他劳一劳神。那时儿子刚从知青点回来，参加工作不久，居然给他带回一个儿媳。他笑哇，心里甜浸浸的。儿子已经不小了，该给他办喜事了。可如今的婚事，动手就要上千元，家具、酒席，还有现代化的设备......他窦洪声拿不出这笔钱!他急，急得晚上睡不着觉，对着灯光和老伴打手势，计算着，筹划着，想不出个周全的法子。
那天，老友临之送来一张狂草条幅，请他裱。临之兄银须抖动，满面春风，看得出他对这件作品十分喜爱，说是准备送到国外去展览的。那狂草，如惊涛裂岸，如风雨骤至，行文布局，气韵生动，不愧是一件墨宝，临之兄的书法，愈老愈辣，已达神境，怪不得海内海外争相求觅，一张墨迹竟值上千元!夜深入静，窦洪声在灯下装裱，字是用夹心宣纸写的。他的手颤抖起来，犹豫起来，干脆停下，绕着长案转起圈来，一边转，一边狠命地抽着烟。一个念头在折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装裱时出现了莫名的烦恼和惶恐。
他想着儿子的婚事，想着将来要做爷爷，那乐趣，似乎一齐涌上了心头。
他终于镇住神，稳住心，精细地将宣纸从中揭开，像变戏法一样使一幅变成了两幅。一辈子他没干过这种事，总感到气怯，撕揭时，在落墨的上面那一层的右上角，留下一个米粒大的破痕。他略施小技，就补好了这个破痕，再高明的人也难以看出。
临之兄把条幅取走了，条幅到国外展出去了。后来呢?被一位巨商以万元之价买下收藏。
打从那天起，窦洪声坐卧不安，心神不宁，他绝对没有勇气把字拿出去卖。条幅上的破痕是修补好了，可心上却出现了一个破痕，那是修补不好的。他觉得对不住临之兄，对不起他的字。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子，一个书画家的作品也绝不可能有两件完全一样，丝毫不差。若是让手上这幅字流传于世，世上就有两张完全相同的作品了，叫后人何以鉴定，岂不要引起许多误会和怀疑，任何想法都会玷污这件真正的墨宝。
他再不装裱字画了，他觉得他不配!堂堂皇皇的理由是：入老神倦，手颤力衰。
人真是奇怪的精灵，一念之差，促成了一个荒诞的行动，足以抹去他一生的清白，足以使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惶恐不安。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窦洪声悔，但已经迟了。
儿子的婚事是他筹借款项办成的，然后又咬紧牙根一一还清，他对得起后人。惟有这件事不讲出来，窦洪声是不想死的。他需要在有一口气的时候，还清这笔良心上的债务，才能毫无留恋地去啊。可他讲不出。他忽然恨起他的父母来，为什么给了他一副没有声音的声带?他更恨他自己，为什么早不醒悟呢?怕从此毁誉于世，怕至友疏淡、鄙弃?那时虽然不能讲，但可以写，而现在写也不行了，那支笔他再也握不住了!
他分明感到气力渐渐不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真急人!再不讲，就迟了，就没有机会了!
隔壁邻舍养的鸡开始啼鸣了，真脆，真亮，充满着一种生命力的坚毅，身体里的"生物钟"催使它呼喊，呼喊新的一天的到来。
窦洪声猛地振作起来，拼命地睁开眼睛，眼里射出骇人的光。他挣扎着抬起手，指着墙角那个红漆箱子，那么执拗，像一块路牌。
儿子赶忙跑过去，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把刷子和刀具，恭敬地递过来。他相信父亲是在临终前，还想看看这些几十年朝夕相处的东西。
窦洪声使劲摇了摇头。
老伴从箱里摸出一个储蓄折子，那上面有一个"三百元"的数字，是他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
不是的!窦洪声依旧摇头。
是那件刚做好还没来得及穿的涤卡上衣?他准备在临之兄寿诞那天，穿着去喝几盅的。不对!
是那次在修补好一幅宋代仕女图后，博物馆给他的那张嘉奖令?嗨，他窦洪声可露了一手。那张画上仕女的脸颜色已经变得很黑，是用棉绒把仕女的脸丝毫不差地圈起来，然后倒上适量的高粱酒，点燃，仕女的脸渐渐恢复了原来的粉红的色彩，而画一点也没有损伤......这是真功夫，艺高才胆大!哦，还不对。没有语言的交流，一切都是猜谜。
箱底只有一轴条幅了。
儿子知道，这是父亲惟一的一幅收藏。以往，他替那些名家装裱字画，从无非分之想，从不索要字画。他懂得尊重人家的劳动，一张字画需要怎样的惨淡经营。
儿子小心地展开这轴条幅，递到父亲的面前。
这回窦洪声没有摇头，眼把字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舒了口长气，似乎得到一种最大的慰藉。
他点了点头。
他想哭，他想笑。哭和笑对于他都失去了意义，呆板的面容已经无法表现出来。但他分明觉得已经畅快淋漓地表现了。
他的心在哭，也在笑。
毕竟有人听懂了他的"语言"!
他用尽全力，接过条幅，然后，把它抱在胸前，抱得那么紧。谁也无法完好地把它取出来，除非撕成碎片。一个临近死去的人，那力气竟大得惊人。
"爹，别弄坏了，那是钟大伯的字，留给我们吧!"
窦洪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感到一种充实和满足。他死死地抱着一个希望，谁也夺不走的。他要把它带走，决不会让它留在人世间。
他看见几枝挺拔的竹子了，他听见嘹噶的马蹄声了，他触摸到虾子透明的须了......
远方有人在喊他，缥缥缈缈的，但又是真真切切的。刷子和刀带上了吗?一定是老友叫他去装裱字画。他没有尘念了，也没有痛苦了......
一切都交给火吧。火是温暖的。
遗作
一向性子温和的一夫，突然给了十岁的独生子津津两个耳光。
就为孩子无意中讲错了一句话!而这一句话，给一夫带来了多少烦恼，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国画研究会、博物馆和几家报刊，都打来了电话，约定今天上午来欣赏他的老师庄逸岩的最后一幅国画遗作。
津津的哭声渐渐远去了，今天是星期天，妻子带他去奶奶家，画室里留下孤零零的他。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很乱。提起老师，一夫的心情总是不能平静。他刚从美术学院毕业，分到国画院，便由七十高龄的著名老画家庄逸岩选为最后一个入室弟子。那些年，他吃、住在老师的家里，老师对他耳提面命，使他渐渐形成自己的画风，特别是他的大写意花鸟画，为美术界同行所称道。他对于老师的每一幅丹青，总是耐心地揣摩、细细地体味，视若神品。而庄老总是提醒他："学我者死，化我者生。"
老师离开人世已经三年了。他记得清清楚楚，老师的最后一幅遗作是收藏在博物馆的《牡丹园记》。在巨幅的素绢上，画着一大片姹紫嫣红的牡丹，疏密有致，浓淡相宜，笔墨十分精当、高雅，公认为庄老的代表作。不久，老师由于眼疾发作，导致双目失明，从此罢笔，一晃就是七年。
那时，一夫早已结婚，孩子也快七岁了。他常常去看老师，听他讲画苑的掌故和在绘画上平生积累的丰富经验�